冰板与头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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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女人南腔北调争论说笑的时候,梅月梅已经带着儿子离开会场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时候宇家已经没有了来时的兴奋,他坐在妈妈的车梁上嘟着小脸一言不发。
  “叶宇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就有一张笑脸出现母子面前。
  “张肥子?”梅月梅说:“你不在家看孩子咋跑出来啦?”
  十岁男孩张肥子双脚滑着冰板,超过梅月梅后减慢速度,当自行车赶上来,他便与之并行,“梅姨,看!”他挥动手里的大红花说:“我爸得的。”说完他往前滑去,还没忘记回答梅月梅的问话,“我爷在家看我妹呢!”他回头挥一挥手里的红花急驶而去。
  “这孩子,净玩悬的。”梅月梅自言自语。
  张肥子是大张的大儿子。大张上有老下有小,五个挨肩的孩子,最小的还在炕上爬。重要的是他二儿子身体不好,他的老父亲一到冬天也犯哮喘。
  要是在平时宇家看到张肥子,一定会大喊“肥子哥”“肥子哥上我家玩”,可是今天他理也没理他。
  “妈我也滑冰,妈我要冰板儿。”宇家盯着张肥子滑冰的矫健身影,向妈妈央求道。
  “可不行,那玩艺儿太危险。”
  “妈!我是男子汉。”说完这句话,见妈妈不理自己,他沉默了一会儿,回头仰望妈妈那张挂满霜雪的脸换了语气:“妈,是吧男生都是男子汉?”
  “谁告诉你的?你还小呢,长大了才是男子汉。”
  “张婶说男子汉得从小摔打。”
  梅月梅“噗哧”笑出声来,说:“好好坐着,别动,道滑,别摔了咱娘俩。”
  “可是妈,宇碧比我还小呢,她是女生。”
  “是,她比你小,什么?宇家,是不是你姐跟你妹滑冰板了?”
  “嗯……妈,我不打小报告。”
  宇家嘴里说的“宇碧”是他的妹妹,此刻正跟他们的大姐宇晓在俱乐部门前候着。两姐妹在等他们的爸爸一起回家。
  两姐妹是踩着冰板到俱乐部的,她俩滑的冰板跟张肥子滑的不一样。张肥子的冰板是木板做的。一块长方型木板,下面镶了两根铁丝,再用绳子绑在脚上。这样的冰板可以双脚并用自由滑翔。而宇晓、宇碧姐妹脚下只有一支冰板。这冰板是用竹片烫的,无法固定,只能一支脚踩一支脚蹬,一步一步往前滑,当然,有时候也可以单腿独立放飞。
  两姐妹今天早早就滑着冰板来到俱乐部,找到他们的父亲叶之恒。叶之恒让两孩子去找他们的妈妈。而东方红小工段的叔叔们则把两姐妹安排坐在了他们旁边。
  两姐妹是在东方红的方阵里看到仪式全过程的。当首次进山名单里没有父亲名字的时候,宇晓不高兴,而宇碧却乐了。她的心情跟她的姐姐哥哥不一样。爸爸早都答应带她去山坡滑冰。可是爸爸一直在山上干活,直到年三十晚上才从工段下山回家,在家休息的两天里,光干活了,一直也没腾出时间来。当她知道爸爸今天没抽到签上不了山的时候,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她是牵着爸爸的手,设想着跟爸爸一起滑雪的场面,走出俱乐部大门的。
  拖拉机和油锯年前就已经送上山了,人们没能见到它们的真容倍觉遗憾,议论纷纷慢慢散去。
  剩下那些披红挂花的工人及他们的家属,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把红包交给媳妇,有的把花挂在父母胸前,相拥着说笑着向停在门前的运材车走去。
  在一排运材车的边儿上,进山工人向亲人们挥手告别进入车里。
  宇晓宇碧一直跟在爸爸身后,希望跟爸爸一起回家。两姐妹看到,张大肥从他爸爸手里拿走大红花滑冰板而去以后,他妈跟他爸说了会儿话,也乐呵呵地离去。他们的爸爸叶之恒转来转去总有事干,就是不往家走。
  当车要启动的时候,叶之恒把宇晓宇碧拉到路边说:“你俩回家告诉你奶和你妈,就说爸上山啦!”说完他松开两姐妹的手,把他们推向大张媳妇方向:“去,你俩快跑,叫住你大张婶,告诉她你大张叔有事,让她回来。”
  两个女孩跑向大张媳妇。叶之恒拉开车门跟司机耳语。当两姐妹叫住大张媳妇后,司机对车内说:“大张,你媳妇儿叫你呢,好像有啥事儿。”又催促说,“快去吧!快去快回!”
  叶之恒向司机竖起大拇指,而后从车后绕到对面,当大张下车他迅速跳上车。
  宇晓宇碧亲眼看到大张叔叔从车上下来,爸爸上车以后车就启动了。
  大张发现上当,追回去的时候车已经加速。
  站在雪地里为第一批进山人员送行的局领导及工作人员,看到叶之恒上演的这一幕,不禁笑成一片。杜舟没笑,他心里很清楚,今年拖拉机油锯刚刚启动,叶之恒不可能放心回家。但是运材车内座位有限。因此,杜舟已经安排人看住叶之恒,防止他违反规定坐箱板进山。
  “没想到啊!叶之恒这小子鬼点子还真多。”安名说。
  “只怕大張不能甘心。”杜舟嘴上如此说,心里是高兴的,他说:“我们职工的工作热情如此高涨,我们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那是。”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随声附和的时候,杜舟却抬腿走向大张。大家的视线跟着杜舟集中到大张那边。只见大张追着车队跑了一阵子停下来,气呼呼把身上的红绸子解下来揉成团儿投弹一样投向车。红绸子在蓝天白雪的空间划出一道鲜艳的弧线滚落到地上。
  局领导走向大张,大张媳妇跑向大张,宇晓宇碧也跑过来。
  杜舟向旁边一位工作人员使眼色,那人把一张纸递给大张说:“福利科进了黄豆,这是杜局长给你家批的,你去福利科领了回家吧,好好跟嫂子在家过个年,过完初五再进山也不晚。”
  “不!我不要!”大张推开批条,喘着粗气愤愤地说。
  “对!俺不能要!”大张媳妇说:“俺知道那些黄豆是杜局长费了好大劲儿才弄的,是给山上冬运会战吃的,俺不要。”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红包,那是大张刚才在台上领到的。她把红包递给杜舟,拉着大张说:“走,咱先回家,过了初五再上去,咱不差这两天。”
  大张甩开妻子说:“你回去吧。”   杜舟说:“嫂子能这么通情达理,我代表局党委谢谢你!”他说着拉过大张的手,把批条和红包一块放进他手心里,边说:“局里上午有个会,下午我跟安书记上山,去给各工段送黄豆。”
  “杜局长,你是说让我坐你们的车上去。”
  “下午一点半出发,你吃完饭早点儿到福利科帮着装车。”
  “行!”大张笑,黑脸膛因激动变得紫红,他愉快地抓紧手中物,深深地鞠躬后拉着媳妇走。
  望着大张夫妻远去的背影,安名说:“我看你杜局长的好心要泡汤喽!”
  “已经泡汤了。”杜舟说:“我让叶之恒跟他谈了。叶之恒刚说山上有了拖拉机,用不了那么多人啦,他就很敏感地拒绝啦,叫我别说啦,少打他主意,还说他生是东方红的人,死是东方红的鬼。”
  “哦,这么坚决!好样儿的,东方红个个是好样儿的。”安名说。
  杜舟点头。
  安名走过去捡起被大张扔掉的红绸带,抬头却看到宇晓宇碧。他忙让杜舟看。人们的目光又转向另外的方向。
  蓝天下白雪上站着一对小姐妹。姐姐一手拿两个小竹板,一手挽着妹妹。两姐妹望着渐行渐远车队迟迟不动。
  车队拐走,两姐妹回身,刚要放冰板却看到了杜舟及他身后跟着的众人。宇晓忙拿起冰板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杜舟假装没看到宇晓的小动作,而是从安名手里拿过红绸子说:“拿着!拿回去让你妈给你们做头绫子。”他把绸子递向宇碧,见宇碧冷着小脸儿不接,他弯下腰耐心地说:“这绸子能作好些头绫子呢!戴在头上,让它在你们这小脑袋上结成两朵花,多好看呀!”
  “不要!”宇碧坚定地说,冻红的小脸冷冷的。
  杜舟又递向宇晓。宇晓在身后想把两个冰板往一个手里倒的时候,却把它们掉到了地上,引来一片笑声。
  “杜伯……”宇晓呢喃道:“别告诉我妈。”
  “什么不告诉你妈?”
  杜舟的问话又使众人笑。有人捡起两个小冰板。大家共同看,议论它的精致并肯定它的创意,当有人问宇晓是谁做的时候。宇晓说:“我做的。”大家不信,问她怎么做的?她回答说:“用锯,用火烤。”
  “这小姑娘像她妈,心灵手巧。”
  “她爸也不白给,你看刚才,那时间点儿让他掌握的,多准!”
  人们的议论让宇晓生气了,她夺过两个小冰板说:“不理你们啦!”又对杜舟说:“哼!告去!”她拉住妹妹的手说:“宇碧,咱走。”
  杜舟大笑,忙拉住宇晓说:“哎宇晓,不带生气的,好!杜伯答应你,不告诉你妈,行啦吧?”
  宇晓停下来,点头说:“行!”
  杜舟把红绸子递给宇晓说:“拿着,它可以做好多头绫子呢!”
  “谢谢杜伯!”
  “不要!我不要头绫子!”宇碧急,冻红的小脸上顿时流下两行眼泪,热泪与冷气交汇后立即散发出白色气体。
  杜舟忙把宇碧抱起来从手套里抽出热手擦孩子脸上的眼泪:“好,不要头绫子,宇碧不要头绫子!那,你要什么啊?”
  “我要爸……爸……回家。”在众人的笑声中,宇碧哭出声。
  热泪与冷气交汇后润湿了杜舟的心。
  宇晓把红绸子递给她母亲的时候,梅月梅已经做好午饭。一家人正等着父女三人回家吃饭。
  “爸爸上山啦!”宇晓说,“大张叔叔一定是被我爸骗下车的。”
  “怎么回事兒?快说,你爸怎么上山的?你大张叔叔呢?”
  “大张叔叔下车,我爸上车,车就开走啦。大张叔叔没追上,生气啦!把绸子解下来……”宇晓学大张把绸子揉成团投向车的动作,然后把绸子交给妈妈说:“杜伯给的,说能做好多头绫子呢。”
  梅月梅捧着红绸子看了会,进屋,坐在炕边悄悄地流眼泪。宇碧进屋,没看妈妈,而是直接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剪子,解上面绑着的布带子。
  “宇碧,你要干什么?”梅月梅一把夺下宇碧手里的剪子。
  “妈,我要剪头。”
  “你不想梳辫子了?”
  “不要!我不要头绫子!”
  “你……不要头绫子?哦,行!可是,大过年的不能剪头,好孩儿,听妈的话,等过了十五妈给你剪头。”
  “为啥要过了十五?”
  “过年不能动刀动剪子,没见你奶奶年前就把好嚼个备下,把刀和剪子捆上了。”
  “为啥呀?”
  “这是你奶奶村里的规矩。”梅月梅抱起宇碧坐到炕沿上给她讲述道:“听你爸讲,说是他们村里人那些年连着打仗,打完小日本儿又打国民党。那年春节要到了,村里人希望过个太平年,就映求保长想办法。保长就给各家定了规矩,正月十五以前,再大的仇也放下,让刀入鞘,枪下栓,让村里老老少少过个好年。那年真就没人闹事,过了个太平年。后来再过年了,村里人连剪子菜刀都用绳子捆上,其实,就是盼着过太平日子。”
  宇碧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听到奶奶正在教训宇晓宇家。
  “你们记着,长大了得学你爸,该谦让得谦让,该干活得干活,听到了吗?”
  “可是,奶奶。”宇晓说,“为啥肥子哥他爸上台戴大红花,让我爸上山干活呢?”
  “没人让你爸去,你爸是段长,该去!”奶奶说:“这是觉悟!新社会日子越来越好了,孩儿来记住!咱是新社会的主人,得有觉悟,有觉悟好日子才能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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