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诉讼,生命敬畏之下的爱情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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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年前,天津女孩谢晓荣遭遇车祸被送到医院抢救,血型为AB型RH阴性的她在两次被输错血的情况下,竟然奇迹般生还。在经历了艰难的马拉松式诉讼后,她不仅打赢了官司,还促使国家将检验RH血型写进了新的输血规范,天津还专门建立了RH阴性稀有血型血库。
  如今,23岁的谢晓荣就读于天津美术学院,并且拥有了一份稳定的爱情。然而,由于当初法院在判决书上明文规定了她的“注意义务”,即她不能与血型为RH阳性的人结婚,否则将导致溶血反应或新生儿溶血病。巧合的是,她的男友恰恰是此种血型,所以她的这份爱情是“违规”的,得不到法律保护。在绝望与愤怒中,她和男友决定联名上诉,追讨“自由恋爱”的权利——
  
  车祸之后,花季少女悄遇“非常爱情”
  
  2002年7月,20岁的天津姑娘谢晓荣考入了天津美术学院。成为这所名校的幸运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可谢晓荣的脸上并没有展露出轻松的笑容,相反却郁郁寡欢。原来高考前,她和男友强海松约定一同报考天津美院,不料成绩出众的强海松却意外落榜了。熟悉他们的同学都知道,他们不仅仅是一对小情侣,更是在困境中相互搀扶鼓励的恋人。
  谢晓荣是1999年9月到天津美院附中就读的。她长得文静秀气,不喜欢运动,每次上体育课都要找理由请假,这让体育委员强海松很是头痛。为此,强海松曾“刁难”过谢晓荣一次:拉着她到操场上跑了800米。结果谢晓荣跑完后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被送进了医院,差点酿成大祸。面对班里同学的责怪,强海松内疚地拎着水果去医院“谢罪”,才得知发生在谢晓荣身上那离奇罕见的经历——
  两年前,就读于本市塘沽六中的谢晓荣还过着平淡而温暖的生活。学校是区重点,她学习成绩优秀,还是体育特长生,获得过天津市塘沽区100米自由泳的第3名。母亲与父亲都在同一单位上班,家庭收入稳定,对她这个独生女疼爱有加。然而一场意外事故,打破了她美好而平静的生活。1997年5月30日,正读初三的谢晓荣中午放学后外出买饭,被一辆冲上便道的汽车撞倒,导致多发性骨折,情况非常危急,被送至天津医院救治。经过检验,医院确认谢晓荣的血型为AB型,当晚18时,800毫升血被紧急输入她体内,同时为她进行了第一次手术。
  手术后,谢晓荣的母亲李耀兰发现女儿持续出现寒战、心慌、气短等症状,大夫称因为手术室凉,这是正常的手术反应。但是令李耀兰夫妇不安的是,女儿的心电图显示心跳不正常,血压也不正常。但是相关的化验又显示没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谢晓荣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李耀兰夫妇便不再追究这件事。
  1997年6月4日,医院为谢晓荣进行骨折部位切开复位钢板固定手术,因为在第一次手术时她曾输入AB型RH阳性血,按照有输血史的患者再次输血时必须做RH检测的规定,天津医院在这次手术前为谢晓荣进行了RH血型检测,结果她的血型为AB型RH阳性。手术中,谢晓荣又被输入了2000毫升RH阳性血。
  1998年11月3日,谢晓荣再次因“左股骨干及左锁骨骨折内固定术后,左膝髋关节僵直”住进了天津医院,11月11日内固定取出术前申请备血,检验血型为AB型RH阴性,因血液中心无RH阴性血供应,未能输血。李耀兰夫妇请求用自己的血为孩子输血,医生也说不行。
  李耀兰夫妇感到很不解。于是,李耀兰用了3天时间查找并见到了血研所负责此次会诊的专家,反复说明来意后,专家没有隐瞒,告诉她“你的孩子输错血了”。原来,谢晓荣的真正血型是AB型RH阴性,天津医院由于第一次输血漏检,第二次输血错检,致使她错输了整整2800毫升RH阳性血。
  “今后她将像《血疑》中的幸子一样不能磕着碰着,否则将会有生命危险。”医生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这对母女的心头。
  由于这场不幸,谢晓荣错过了中考,不能正常升学。然而,她没有向命运低头,在妈妈的鼓励下,她开始学习美术,重新考进了天津美院附中。
  谢晓荣的这段经历听得强海松惊诧、内疚又惭愧,从此,这位心地善良的体育委员便默默地关心起体弱多病的谢晓荣来。渐渐地,两人目光在一起碰撞的次数越来越多,但谁也没有挑明什么。
  2000年9月30日,谢晓荣和强海松等几个同学一起去游乐场玩。晚上,同学们纷纷散去后,强海松坚持要送谢晓荣回家。在回去的公交车上,他主动牵住了谢晓荣的手……
  经过一年的等待,2003年7月,强海松再度报考天津美院,两人终于在这所高校相会了,两人的生活也因相聚变得美妙起来。
  他们经常结伴去写生。夏日的池塘、晨曦中的操场、郊野的草地、秋收的麦田都成了他们常去游玩的地方。两个初涉爱河的人深深陶醉在爱与被爱的喜悦里,丝毫没有想过,为了这份爱,他们要经历多少磨难。
  
  “注意义务”,男友竟是威胁生命的“天敌”
  
  一天,强海松回家吃晚饭,一脸严肃的父母递给他了一张报纸说:“小松,你看看这个。”强海松接过报纸一看,上面竟是对女友谢晓荣输错血的整版报道——
  原来,谢晓荣虽然奇迹般地活下来了,但她的母亲李耀兰不放心,因此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全力照顾女儿。她通过查医书、咨询专家得知,由于输错血,女儿的体内产生了抗体。根据《全国临床检验操作规程》等医学文献记载:RH血型系统通过输血或妊娠可产生免疫性抗体,当遇有相应抗原,可致溶血反应或新生儿溶血病。若误诊误治,可导致患者残废或死亡。
  悲愤中,李耀兰决定为丧失生育权而又无法获得赔偿的女儿讨说法。她从此踏上了艰难的维权之路。
  然而由于当时国家输血检验规定中只要求对A、B、O、AB血型进行检验,并没有规定要对罕见的RH血型进行检验,因此医院方面不构成医疗事故。天津市河西区人民法院驳回了她的诉讼请求。
  在一次次败诉后,她上诉到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01年9月3日,天津中院下达了最后判决结果,认为医院和肇事司机均不宜适用过错责任原则,但根据《民法通则》“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着公平原则,法院判定,“将来谢晓荣一旦发生因此次被输入RH阳性血导致的损害后果,经鉴定排除了其他因素和谢晓荣个人因素,所发生的各种经济损失由天津医院和肇事司机各承担60%和40%的责任。”
  但同时,法院也指出谢晓荣负有防止损害结果发生的注意义务:“要尽量注意保护自身的安全,防止各种危险情况的发生,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避免出现医学文献记载的危害结果。”并进一步强调,“谢晓荣是否完全履行了上述注意义务,对避免出现损害结果至关重要。”
  这个判决终于让谢晓荣见到了一点曙光。但仔细分析之后,才发现这不过是个“美丽的神话”,问题出在法院给出的“注意义务”上。
  输错血使谢晓荣失去了恋爱自由和正常生育的权利。她必须嫁给RH阴性血型的男子,才能保障生育正常的胎儿。否则,由此造成的损失,天津医院和肇事司机完全可以请求法院认定谢晓荣没有尽到“注意义务”而免除责任。
  “权利与义务是对等的,没有权利何谈义务?这算怎么回事呀?”强海松觉得很费解。
  父母的表情很难看,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接着强海松的母亲说:“小松,上学期间要以学业为重,千万不能分心啊!”父母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强海松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和谢晓荣的交往有很大的顾虑。
  次日傍晚,强海松在校园外找到了谢晓荣,不出所料,女友的表情忧郁憔悴。
  强海松苦笑了一下说:“晓荣,报纸我看了,命运对你真的不公平。”
  “这些天我妈妈情绪一直很激动。也难怪,为了给我讨公道,妈妈和爸爸离了婚,还背了十几万元的债。打了这么多年的官司,却是这么个结果,谁也想不通呀!”“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强海松问。
  “我要上诉!妈妈也让我上诉,他们无故剥夺了我的恋爱权、婚姻权。”
  一阵无言的沉默,夜色里能看得出强海松怜惜女友的眼神。
  第二天,强海松悄悄去医院做血型检查,他默默祈求自己能是RH阴性血。然而结果出来后,他怔住了,强海松的血型竟然是威胁谢晓荣生命的“天敌”——AB型RH阳性!按照医学文献,由于谢晓荣体内存在抗体,如果他们结婚生孩子,出现溶血、早产、死胎的几率是100%。
  强海松是家里惟一的男孩。在他和谢晓荣的交往问题上,家里人虽然很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给予明确的支持。
  强海松在那段日子里很寡言,谢晓荣看得出他也在承受来自家庭的莫大压力。“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幸福呢?”天下父母的心愿都是一样的,谢晓荣并不怪罪他们,心里反而有了种释然。
  “十·一”长假到来了,校园里到处可见一对对携手欢笑的学生情侣。可是谢晓荣一连几天都没接到强海松的电话,她变得忧郁、多愁善感起来。
  心有灵犀间,谢晓荣的手机上蓦地收到了男友的短信。“来一次世间容易吗?有一次相遇容易吗?叫一声朋友容易吗?学会珍惜,小心翼翼。”
  谢晓荣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紧握着手机泪眼朦胧。
  “晓荣,这一生让我来陪伴你。”恍惚间谢晓荣抬眼,发现男友就站在自己宿舍的门前。
  “我已经做通了父母的工作,他们很同情你的遭遇,支持我和你一起去上诉,以恋人的名义!”强海松的声音掷地有声。
  “真的吗?!”望着男友明亮的眼睛,谢晓荣一时间竟掩面轻啜起来,“谢谢你,海松,不管结果是什么样,我都很感激你。”
  
   联名上诉捍卫情感决战人生“法庭”
  
  2002年11月,谢晓荣与强海松联名共同作为原告,向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的请求,他们在上诉书里写道:每个公民都有婚姻的自主权,自由恋爱、自主婚姻、正常生育的权利,为什么遭遇车祸后的谢晓荣就不能拥有这些权利,反而还追加了一个莫名的“注意义务”……
  但由于肇事司机已经提出申诉,根据“一案不二审”的原则,她的申诉被驳回。
  2004年春节期间,谢晓荣突然生病住院了。其实在那场车祸之后,谢晓荣就留下了多处后遗症:免疫力降低伴有心衰,肠胃功能紊乱,其中大腿的伤口处由于手术不彻底,股骨头坏死已经进入四期。由于不能输血,谢晓荣再也不能够接受手术治疗了,10年之后,她可能会在轮椅上度过一生……
  病床上的谢晓荣苍白、虚弱,她依坐在床头,手里拿了一支画笔。窗外的阳光和煦温暖,洋洋洒洒地透过玻璃窗射了进来。“今天的太阳照得人心情真好。”强海松知道,女友家一直住的是旧房子,常年阴暗,很少晒得上太阳,而女友的病腿在每季的阴雨天都会隐隐作痛。看着谢晓荣轻闭双眼,贪婪地享受阳光沐浴的样子,强海松突然觉得心里很难过。
  2004年9月29日,两人共同作为原告的起诉书再度被天津市高级人民检察院给驳回了,对方理由是市二中院适用法律得当,予以确认,不予立案。
  残酷的现实给谢晓荣的母亲当头一棒。“女儿的幸福权征讨得如此困难,现在属于她的这份爱情是‘违规’的,不受法律保护呀!”8年来,李耀兰为给女儿讨回一个公道,让女儿的将来有一个法律保障,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因劳累患上脉管炎,又顾不上治疗,被迫截去一根脚趾。李耀兰明白:这是女儿的初恋啊!“她的身体已经遭受一劫,绝不能再让她的感情遭受挫折了……”
  谢晓荣与强海松的“人生法庭”之战依然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进行着。
  2004月12月13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同样以“只受理刑事案件,医疗纠纷不受理”为由,驳回了二人的诉讼请求。暮色凝重,寒风凄瑟。得到这条消息的两人坐在回天津的列车上一言不发。突然,谢晓荣冒了一句:“海松,我想去爬一次山。”
  “好,我陪你去。”2005年元旦那天,谢晓荣和强海松爬上了北京的香山。冬天的香山没有迷人的景色,只有与寒风抗争的草木。
  春节过后的一天,谢晓荣惊喜地收到了强海松送给她的一份礼物。那是一副很漂亮的画,画上有个大房子,房子旁边开满了上次在香山看到的那种茄型花,一簇簇、一打打地开放着,美丽又温馨。谢晓荣轻轻地打开了贺卡:晓荣,这种花叫缅茄花,它经常开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缅茄花的花语是恒心、执着,因勇敢而美丽。它为我们的爱情默默开放。
  谢晓荣的泪水再一次盈满眼眶,她默默带上了那枚别致的花戒指,她仿佛闻到了淡淡的花香,虽然前方的路依然泥泞、坎坷,但有了知心恋人的陪伴,从此不再漫长、孤单……
  后记:负责此案的法官说:“虽然在法律上,本案处理结果明确了民事责任的承担者,但以慈爱之心给予谢晓荣呵护、帮助、避免因此次输入RH阳性血可能出现的损害结果,方为本案当事人今后共同努力的目标。”李耀兰经过不懈的努力,已经看到了希望。在她极力呼吁和争取下,卫生部出台了新的输血操作规程,要求医院在输血时要做RH鉴定,这样稀有血型患者在医院就有了安全的保证。目前,李耀兰正在写一本传记小说,献给天下所有的母亲,献给能永远幸福的女儿。
  谢晓荣说,她和男友强海松的教室是门对门,每天都会有大量的时间接触,但医生告诉她,如果她的体内再有0.2毫升RH阳性血,就有可能发生意外,也就是说一次感染的机会都不能出现。男友的存在,无异像一颗“定时炸弹”,威胁着她的生命。现在两人再不敢谈及感情的事,对未来,他们很困惑。强海松曾私底下与同学说:“生命最可贵,如果我的存在不能给谢海荣带来幸福,我宁愿选择放弃,但只要她需要,我会一直守护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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