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插队与洋插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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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很难假设。也不能后悔,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也很好
  我出生在1952年的上海,父亲是“红帮裁缝”里最年轻的一代。父亲的名气很大,据说20世纪40年代给外国人做一套西装,赚的钱就能买一担大米。上海解放前,他本要自己开厂,后来观察形势,在50年代成为上海时装合作社的发起人之一。
  公私合营后,父亲做过上海第一服装厂的厂长,又做过上海时装总厂的厂长。我们兄弟姐妹都没有继承他的裁缝手艺,但大都从他身上遗传了商业头脑和闯荡精神。
  我家兄弟姐妹五个,一女四男,我是弟兄中最大的。小时候印象很深的是,一家六口住在虹口区临平路一带的石库门房子,大概十二三平米,用水要到外面去提,每天听着叮铃铃的车铃声,就知道倒马桶的车子来了。直到我5岁,父亲单位分了三十几平米的公房,一家人才住得宽敞些。
  “文革”开始,我正上初中。14岁那年,被班里推选为红卫兵代表,去北京接受毛主席接见。那时衣服上别着像章,手里捧着红宝书,在天安门前留影,心里美滋滋的。初中基本只上了一年课,然后就是停课、闹革命、搞批斗。
  1968年12月21日,毛主席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同学们一下子活跃起来,校园里贴满标语,我至今还记得其中两句:“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第一志愿,哪里艰苦哪里就是我的家。”
  我那一届的上海学生有6个地方可去:内蒙古、黑龙江,吉林、云南、贵州、江西。当时我想去黑龙江,那里是边疆,又是军人编制,可以发工资的。但是后来知道那边吃面食,天气又冷,而当时云南来的军代表讲得很好,说是“头顶香蕉、脚踩菠萝、四季如春”,我就决心去云南。
  当时老师照顾我,想让我去距离上海最近的江西,我坚决不去,就要到边疆,现在想想也觉得很可笑。1969年4月20日,我坐上火车,整列车都载满知青,车站哭声一片。
  父亲塞给我一张纸条,是拿香烟盒子里面的锡纸撕下来写的,上面只有六个字:要当心,要坚强。我忍着没哭。
  火车开了四天四夜。那时的昆明站连检票口和站台都没有,只有间小小的房子做售票处。有的同学看到这种荒凉景况,在昆明就下车溜走了。我们一直到了云南楚雄的姚安县。
  离开上海之前,母亲担心我到了西南水土不服,嘱咐我带着—包上海的土,要我每次喝水都拿这土冲一冲。我依言做了。但没有用。
  那时我连什么是虱子都不知道,修水库的时候只觉身上发痒,看到有小虫子爬,以为洗澡就可以除掉。想不到穿上衣服之后虱子又重新生出来,才见识到这小虫的厉害。
  我在队里表现好,很快就被贫下中农推荐去楚雄做了工人。当时还是属于级别很高的单位,是中央冶金部第十四冶金建设公司下属的后勤木工厂。我很好学,技术很好,记得1976年两级工升三级工的考试,技术考的三个指标,厂里没有一个超过我的。
  
  
  70年代后期慢慢兴起了回城潮。但在农村的回去相对容易,正式工人要调动却很难。后来山东省某市轻工业局局长跟我父亲的服装公司搞联营,听说我还在云南,就承诺把我调到山东。1981年4月,在云南生活了12年后,我到了山东。
  因为以前学的是木工,我就调到市轻工业局下属的家具公司。一开始做供销员,在全国各地跑采购,负责木料调配,后来一步步提升,到出国之前,我已经是厂长了。
  出国也是意外的事情。80年代末有出国潮,当时我在工作之外还搞些字画装裱,有几万元积蓄,就动了心思。我去了澳洲。
  我在悉尼学习家具制造与设计,一般选择下午或晚上的课,腾出时间去打工,什么活都做一在餐厅洗碗,在唐人街给人写广告,在鸡肉加工厂肢解冻鸡,在家具公司做家具组装。
  1993年,原来公司的老板许诺我,要在上海成立浦东开发办事处,让我回来管理,一年薪水不少于20万。我想在澳洲的情形也不明朗,就决心回国了。
  想不到回来后公司另派了人在浦东负责,而澳洲在8个月后就出了新政策,像我这样在那边逗留这么久的都可以拿到绿卡。当时觉得非常遗憾,后来想想,保不定是天数。
  在澳洲家具公司的经验让我收获很大。当时国内的企业还没有成熟的经营理念,没有解聘的说法,也缺乏激励机制,职工都没有热情。我回到山东后,承包下一个长期亏损的厂子,许诺他们绝不拖欠工资,做得多赚得就多,正式员工如果考核不合格也要下岗。这种私有化的尝试很快就让厂子活起来,几个月之后就扭亏为盈。
  其实并不是我管理E有一套,只是更敢做一点,把国外的经验带进来。
  但是单位领导抓住财权不放,我设想的是每年交够利润,剩下的都归自己分配,领导一直不肯。因为这个冲突几起几落之后,我从厂里出来单干,在社会上自己揽活,搞工艺美术装潢,也有声有色。
  2001年我终于回到上海。那时儿子读高三,正在备考。儿子是我与前妻的孩子,从5岁起就一直在上海生活。我在山东又成了家,后来在上海买了房之后,才将现在的妻子接过来。
  我刚去上海时,儿子在全年级400个学生中排名200左右,我去了之后,他心思稳定下来。高考时,他的考分是全校文科生中最高的,考入了北京一所名牌大学。
  这之后我又换了几次工作,现在在一家地板公司做监理,工作很忙,最近正想再换一家相对清闲的地方。
  前几天我们老知青聚会,听说以前留在云南的那些伙伴,有的当了当地的党委书记,有的是公司老总,说实话都比我混得好。我如果留在那里,当时也是重点培养对象,现在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但是人生很难假设,也不能后悔,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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