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梦·金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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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塞尔维亚的古城斯梅德雷沃,我得到一把金钥匙,这是欧洲对中国诗歌的褒奖。对我而言,这是一个意外。在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注视下上台领奖,感觉犹如做梦。颁奖词中有这样的话:“赵丽宏的诗歌让我们想起诗歌的自由本质,它是令一切梦想和爱得以成真的必要条件。”宣读颁奖词的是塞尔维亚作家协会主席拉多米日·安德里奇,也是一位诗人,他的颁奖词的题目是《自由是诗歌的另一个名字》。他的话在我心里引起了共鸣,这是对所有发自心灵的诗歌的评价。他在颁奖词中引诵了我四十多年前写的诗句:
  你说,要是做鸟多好,
  做鸟,就能比翼双飞,
  在辽阔的天空里自由翱翔;
  你说,要是做鱼多好,
  做鱼,就能随波逐流,
  在清澈的流水中幽会。
  生而为人,你我只能被江海分隔,
  日夜守望……
  想起了写这些诗句时的情景,一间小草屋,一盏昏暗的油灯,从门缝里吹进来的海风把小小的灯火吹得摇晃不定,似乎随时会熄灭。然而心中有期盼,有梦想,有遥远的呼唤在灵魂里回旋。在那样的岁月,诗歌如同黑暗中的火光,如同饥渴时的一捧泉水。文字是多么奇妙,它们能把心里的梦想画出来,固定在生命的记忆板上。不管岁月流逝,它们会留在那里,就像水里的礁石。流水经过时,礁石会溅起飞扬的水花。
  从斯梅德雷沃市长手中接过金钥匙之后,要发表获奖感言,我说了如下这些话:
  能用中国的方块字写诗,我一直引以为骄傲。我的诗歌,被翻译成塞尔维亚语,并被这里的读者接受,引起共鸣,我深感欣慰。
  诗歌是什么?诗歌是文字的宝石,是心灵的花朵,是从灵魂的泉眼中涌出的汩汩清泉。很多年前,我曾经写过这么一段话:“把语言变成音乐,用你独特的旋律和感受,真诚地倾吐一颗敏感的心对大自然和生命的爱——这便是诗。诗中的爱心是博大的,它可以涵盖人类感情中的一切声音:痛苦、欢乐、悲伤、忧愁、愤怒,甚至迷惘……唯一无法容纳的,是虚伪。好诗的标准,最重要的一条,应该是能够拨动读者的心弦。在浩瀚的心灵海洋中引不起一星半滴共鸣的自我激动,恐怕不会有生命力。”年轻时代的思索,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可以重申。
  感谢斯梅德雷沃诗歌节评委,给了我这么高的荣誉。这是对我的诗歌创作的褒奖,也是对中国当代诗歌的肯定。感谢德拉根·德拉格耶洛维奇先生,把我的诗歌翻译成塞尔维亚语,没有他创造性的劳动,我在塞尔维亚永远只是一个遥远的陌生人。
  中国有五千年的诗歌传统,我们的祖先创造的诗词,是人类文学的瑰宝。中国当代诗歌,是中国诗歌传统在新时代的延续。在中国,写诗的人不计其数,有众多优秀的诗人,很多人比我更出色。我的诗只是中国诗歌长河中的一滴水,一朵浪花。希望将来有更多的翻译家把中国的诗歌翻译介绍给世界。
  谢谢塞尔维亚,谢谢斯梅德雷沃,谢谢在座的每一位诗人。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把我的诗集翻译成塞尔维亚语的德拉根·德拉格耶洛维奇是著名的诗人,他上台介绍了我的经历和诗歌。听不懂他的塞尔维亚语,但知道他说些什么,这是他为我的诗集写的前言中那些睿智的议论。在这本双语诗集中,他的前言已经被翻译成中文。他的发言中有这样的话:“人类几千年的诗歌体验已经证实:简练的语言,丰富的想象,深远的寓意是诗歌的理想境界,永远不会过时。”
  颁奖会的高潮,是诗歌朗诵。我站在台上,在灯光的照耀下,用我亲爱的母语慢慢地读自己的诗,我知道,今晚的听者大多不懂中文。但我看到台下无数眼睛在闪光,一片静寂。我的声音在静寂中回荡。其中一首诗的题目是《古老的,永恒的……》,这是我年轻时代对自然之美的向往。时过三十多年,这些文字是否还能拨动人心,而且是在远离故乡的万里之外的异域。
  掌声很热烈,持续得也很久。我想,这是礼节性的掌声,在这说着完全不同语言的遥远异乡,谁能听懂我的诗呢。当然,随后有人用塞尔维亚文和英文朗诵,朗诵者是这里的著名演员,我不认识。我的诗,变成了完全陌生的语音和旋律,重新在静寂中回旋……
  诗歌毕竟不是音乐,还是会有语言的障碍。尽管我看到听众脸上的陶醉,但我相信,他们只是借景抒情,只是在联想,在陌生的旋律中,回忆着自己的梦。
  典礼结束走出会场时,被当地的年轻人包围,他们拿着我的诗集要求签名,合影。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走到我身边,喃喃地说了一番话。翻译告诉我,她被你的诗歌深深感动,她衷心祝贺你。一位来自塞浦路斯的诗人走过来拥抱我,说今夜是中国诗人的夜晚,是你的夜晚。
  在会场大门口,一个姑娘从后面走上来,把一个手提袋送到我手中,她羞涩地笑着说:“祝贺你,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说完,转身离去。手提袋里,是一束鲜花,一瓶红葡萄酒,还有一块巧克力。里面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谢谢您,给我们一个如此美好的夜晚!”
  举头仰望,一轮皓月当空。万里之外的故乡,也应该是这样的明月照人吧。
  以为一切都已过去,没想到诗的余韵竟袅袅不绝。
  第二天早晨,在街上散步,经过一家超市,一位中年妇女从超市里出来,手里提着装满食品的袋子。看到我时,她惊喜地喊了一声,走到我面前停下来,面带微笑,叽里咕噜说一大段话。陪我散步的德拉根用英文告诉我:“她说,昨天晚上,她在电视里看到颁奖仪式了,她很喜欢你用中文朗诵的诗,尽管听不懂,但是她觉得非常优美,非常动人,她很感动。她祝贺你得到金钥匙奖。”
  在酒店午餐时,那位年轻的领班走过来,向我鞠了个躬,笑着称我“诗人先生”,并祝贺我获得金钥匙奖。他向我索要诗集,他从新闻里获悉我被翻译成塞语的诗集已经出版。他说:我喜欢诗,很想读你的诗集。我送了一本诗集给他,他凝視着封面上涌动的海涛,惊喜的目光中闪动着蓝色的波影。
  接送我们的汽车司机,一个高大英俊的中年汉子,每次见面,只是微笑。颁奖典礼之后,他看到我笑着喊道:“Champion,Champion (英文:冠军)。”他用手比划着告诉我:这几天塞尔维亚网球选手德约科维奇在上海赢得了网球冠军,而你则在斯梅德雷沃赢得了诗歌冠军。他伸出大拇指上下挥舞着,不停地喊着“Champion”,就好像自己也得了大奖。他当然是好意,但这样的类比是滑稽的,很不恰当。我笑着告诉这位快活的司机:“写诗不是打网球,诗歌是没有冠军的。所有发自心灵的诗歌,都是好诗。”
  这位快活的司机,载着我在塞尔维亚展开一场诗歌之旅。在幽静的古堡,在中学和大学,在国家电视台,国际书展,在塞尔维亚作家协会的厅堂,我和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一起朗诵,不同的语言的诗歌,汇合成奇妙的河流……
  在贝尔格莱德大学孔子学院,面对着一群热衷于中文的大学生,我的演讲和朗诵无须翻译,他们能听懂,并能用纯正的中文和我交流。一个亚麻色长发的姑娘对我说:我们特别高兴,今年是一个中国诗人获奖。她的话,引起全场的掌声。大学生们有很多问题:诗歌在当代中国的命运怎么样?你为什么写诗?“文革”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诗歌表达的内容和诗歌的形式,哪个更为重要……
  我很难详尽地回答这些问题,我说:“答案可以从中国当代的诗中寻找。希望你们都成为翻译家,把优秀的中国诗歌翻译成塞尔维亚语。在中国和塞尔维亚之间,需要你们构架起诗的桥梁。”大学生们笑着用掌声给我回应。
  在贝尔格莱德国际书展,我在缤纷的书廊中漫步时,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声音从一个书柜下面传来。低头看去,是一辆特别低矮的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残疾妇女,她失去了双腿。她抬头看着我,脸上含着微笑,手里拿着一本书,竟然是我那本刚出版的塞、中双语诗集《天上的船》。旁边有人用英文告诉我:她祝贺你获得金钥匙诗歌奖,想得到你的签名……
  数不清多少次在这里签下自己的名字。在遥远的异乡,人们并不认识这几个汉字,只因为它们和一把诗的金钥匙连在了一起。
  在斯梅德雷沃博物馆,我看到了那把金钥匙的原型。这是一把古老的铜钥匙,五百年前,曾经用它开启壁垒森严的斯梅德雷沃城堡。五百年的岁月,已经将它变成了一把锈迹斑驳的黑色钥匙,陈列在玻璃展柜中,黯然无光。我得到的那把金钥匙,形状大小和这把古老的铜钥匙完全一样,但它是新铸的,装在精致的羊皮盒中,光芒耀眼,象征着诗歌的荣耀。两把钥匙之间,有什么联系?是漫长曲折的岁月沧桑,还是陌生人类的交往融合?答案当然很简单,是诗,人类的优美诗歌,穿透了历史的幽暗,也开启着心灵的门窗。作为国际诗歌奖的斯梅德雷沃城堡金钥匙,应该是包含着这样的隐喻和意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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