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在喀什,我的肉身住在新城,却把心思和目光投注在老城。徒步看完了老城的大街小巷,一遍又一遍。白天遍观市井人文,晚上体验古风古韵,独特的维族民居宛如城堡,一幢幢连接起来,进了大城进小城,城城错落,堪称胜景。号称中亚第一巴扎的大巴扎,确实是荟萃了天下商品,我敢说,凡可以公开交易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转悠一天,也许还在某一角落捉迷藏。走出大巴扎,回头一望,扪心一想,准备用什么精妙的语言描述一番,本身有限的才情全部淹没在喀什数千年的历史迷茫中了,搜尽枯肠,翻来覆去竟只有一个字:大。
喀什是此次采风的最后一站,新疆虽好,我却是匆匆来去的观光客,装满两眼睛大天大地,怀揣一肚子流连忘返,出外旅行只是偶尔的奢侈,还得尽快回家谋生计。将要离去时,我心莫名惆怅。我手捧地图,一遍遍把目光落在南疆南沿和田若羌一线。这可是我魂牵梦绕30年的浪游之旅啊,从上小学第一次看见中国地图时,这一线的每一个地名都深嵌于心底,梦里醒时,无论有无地图,而那些地名总要蹦跳于我的眼前。一晃地图在心中装了30年,而我由一个惯于在梦中生活的懵懂童子变成了未老先衰的沧桑人。如今一只脚已踏在了南疆南线的路口上,让我如何忍心坐火车原路返回?一个人可以呈三寸之舌怀天下道理说服任何人,甚至说服冥顽强项之人,惟一不能说服的是自己那桩积久的心愿,哪怕这桩心愿在别人看来是多么地卑微。我嗫嗫嚅嚅把这个想法说给了团长。我从小接受的是集体主义教育,虽然读过无数有关个性自由的煌煌大著,可是,对任何人的个性自由主张我都能无条件予以尊重,对自己,内心深处永远奉行着集体主义至上的原则,任何集体活动,哪怕是两个人组成的集体,我都是最守纪律的个体。在申述个人主张时,谁也无法猜度,这个表面看来落拓不羁甚或无法无天的家伙,其内心是多么地忐忑,内疚,自责和羞耻,话一出口,顿感无地自容。这是一趟大家都不曾去过,且在日常概念中万分艰险的旅程,无论谁发生意外,都会给这个集体带来麻烦,我离队独行,就等于要让团长为我承担一分额外的责任了。如果团长当即断然拒绝,或数落我几句,我倒会坦然独自离队,背负目无尊长破坏团队纪律种种恶名,完成我的梦想之旅。回来后,甘愿接受任何责难,以至处罚。其实,通过多年的公私交往,我知道团长不仅是一位有成就的作家,更是一位通达长者。我的想法刚陈述完,他便慨然道,去吧,年轻人就该多历练,敢于冒险。这是一条好线路,不过,路上一定要小心,安全第一。那时喀什还热浪滚滚,我的心里涌上一层凉爽的熨贴。
上路了,车行在通往和田的大路上。把童年的梦想带在路上,把对团队负疚的心带在路上,把对祖国山山水水的热恋带在路上。一路走,一路停,疏勒,我来了,英吉沙,我来了,莎车,我来了,泽普,我来了,叶城,我来了,皮山,我来了,墨玉,我来了,和田,我来了。地图上的南疆南线名城,一一展现在我面前,那一个个方块字,在我面前一一活了,真实了,具体了,生动了,就像梦中拣到了金元宝,醒来后,手心果然托着一样金光耀眼的真东西。
车到英吉沙,已是日上八竿,城里的居民还在消受梦醒的慵懒,饭馆正在洒扫庭除,预备早餐,早起的人在街边树下伸腰踢腿活动筋骨。巴扎开门了,还没有正式营业。来到英吉沙,一定要买一把维族小刀的,原来托朋友带的几把,都先后送了比远方更远的朋友,这次亲自来了,要亲自买一把,永远带在身上,哪怕是比朋友还朋友的朋友索要,也是不送的。真的是朋友,就应该在利刃面前免开尊口,这是我童年梦想的一部分,把梦想送了人,我注定要残缺到底了。城不大,满城都是刀子,刀子成就了英吉沙的英名,刀子让英吉沙满目灿烂。镶金的把儿,镶银的把儿,镶铜嵌玉嵌珍珠的把儿,牛角羊角把儿,柳叶形的,短剑状的,宽刃的,窄刃的,光灿灿,明晃晃,红日当头,白刃铺地,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有一把,足够了,重要的是,这是英吉沙的刀,是我亲自在英吉沙买的刀。
挎上小刀,离开英吉沙,美滋滋地继续踏上梦想之旅。邻座是一位汉人,主动与我搭话,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是旅行的,他立即两眼放光,脱口赞道,我们新疆可真是好地方,不到新疆,不知道中国有多大。我调侃说,不错,新疆比中国还大。他翻翻眼皮,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说就是的,内地人多拥挤,城市一座离一座几十里远,一村挨一村,再大的地方,都被挤小了。嗨,咱新疆,一县抵得上内地一省,天高地阔,撒泡尿都是畅快的。又是一个豪情满怀的新疆人!走遍新疆的三山四盆,见到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哪个民族的,无论是老新疆,还是新新疆,也无论老少男女,抑或仅仅是行旅过客,言谈举止,都闪射着源于心底的豪爽大气。是啊,在这样的大天大地里,再把在促狭之地娇惯出来的婆婆妈妈蟹蟹蛰蛰絮絮叨叨娇娇嫩嫩莺莺燕燕花花柳柳杯杯水水带在身上,该是多么不义的辜负行为啊。
此人自称是安徽六安人,在喀什生活了八年,老婆和三个孩子也接来了,他打算在这里扎根,一辈子不离开,他已爱上了喀什,他是新疆化了的内地人。他把叶城的水果贩往喀什,200公里路程,每斤可赚两角钱,有亏有赚,赚比亏多,每年几万元的收入,保证了全家的生活和孩子的学费,还可接济老家亲人。他对自己的生活很知足。他原先在老家种地,后做粮食生意,发了不小的财,赶上政策调整,亏得血本无归,再起再落,背了一屁股债,无奈远走新疆谋生。第一次出远门,一口气就奔到了天边。在日落之地,他找到了生计,找到了男人的自尊。当下他要去叶城订货,正是桃子收获的季节。他会说维语,三个孩子都在民族学校上学,汉语维语都会,还开了英语课,他说孩子们赶高中毕业,就会用三种语言和人说话了。快到叶城了,他说叶城的桃子很好吃,你一定要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