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设计师不是艺术家：不把设计变成无意义的装饰
无论在哪个城市，杨明洁很少会花时间逛大商场，因为每个地方的大商场都大同小异，真正吸引他的地方是跳蚤市场。无论是到了纽约、柏林、巴黎，还是首尔、台北、香港，杨明洁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当地的跳蚤市场，还有设计品商店。
久而久之，杨明洁的办公室堆满了从世界各地收来的藏品，例如来自美国洛杉矶玫瑰跳蚤市场的铜质晚装包、产自巴黎而且是他藏品中最古老的一台打字机？？他的藏品是如此之多，以至他要把一个旧的发电站改造成一个三千平方米的博物馆，来展示这些工业设计产品。出于一名工业产品设计师的触觉，杨明洁从这些不同年代不同国家的物品中，解读到许多有意思的信息，例如不同地区的人文审美、不同族群的生活方式以及不同年代的制造工艺。这些产品散发着现今许多全球化新产品所不具备的独特美感，他在当中汲取了无数设计的灵感。
在收藏的过程中，杨明洁更重要的发现是中国工业设计的断代史。他发现美国与欧洲都有具备规模和历史的跳蚤市场，里面多数是工业革命机器化大生产的产品，而在中国那些几乎不能被称为“跳蚤市场”的集市里，多数只是售卖手工艺品。
杨明洁说，“如果拉一条时间轴，拿西方与中国作对比，西方经历第一二次工业革命的200多年里，中国对应经历了清朝、民国和新中国的改朝换代，中国的工业基础很薄弱，中国近现代的工业设计几乎停滞。”这导致了当下的中国很多企业习惯做代工和山寨，同时在人们的审美领域也出现了很多奇怪的现象。他带着这个他称为“产品设计考古学”的研究，以及“断代后的中国工业设计出路何在”的追问，踏上了他的“设计发现之旅”。
T：你认为设计师与艺术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Y：我一直强调我不是一个艺术家，我是一个设计师，并且是一个工业设计师、产品设计师。当中的区别是，艺术家是需要很好地表达自我满足自我的，艺术家是独立的。设计师应该是满足用户的，我们的设计哲学是“创造完美用户体验”，我们需要用设计出来的产品，给用户一种更好的生活方式。设计师一直在研究人和物、人和环境之间的关系。我觉得设计师的工作应该是对人、社会、自然负责，而不是无聊的自我表达。
很多设计师没有搞清楚艺术与设计的关系，我感觉室内设计是一个“重灾区”，有太多无意义的装饰性的东西在里面。
T：最近你办了一场“设计发现之旅”展览，在这个展览里面你想告诉观众你发现了什么？这是一个怎样的旅程？
Y：“设计发展之旅”有三个板块。第一个板块是“过去”板块——产品设计考古，这里展现了很多我过去的藏品，当中很多是英国工业革命之后的老产品。这些物品可以反映不同人的生活方式和审美情趣，收藏就变成一种研究了。在展览的第二部分“现代”板块——设计的标准，通过我自己历年来获奖的作品来展示的是优良产品的设计标准。第三是“未来”板块——设计趋势研究，展示几个用户体验实验室。里面有使用新材料制作的实验性产品。
优良设计的标准：好的设计穿越时空直击人心
德国是杨明洁生活学习和工作了四年的地方，在德国，他感受着无处不在的“优良设计”。有一次杨明洁在德国的机场上洗手间，发现小便池停着一只苍蝇，于是用他的话来说“不自觉地集中火力对其扫射”，但苍蝇纹丝不动，仔细一看，原来苍蝇不过是贴在便池上的图案。这个小小的设计创新使小便池周边的被污染率减少了80%，这是一个改善了公共空间的“好设计”。
把杨明洁带到德国的是他在中国美院读研究生时候的德国导师Dieter Zimmer教授，他觉得杨明洁有工业设计方面的天赋，就问杨明洁有没有兴趣到德国留学。Dieter Zimmer帮他申请了到德国留学“WK基金会”的全额奖学金，立即登上了飞往德国的飞机。从2001年开始，杨明洁在德国穆特修斯美术学院读工业设计研究生。德国是一个在工业设计方面非常成熟的国家，他在那里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海绵一样，不断地吸收知识和理念。
十多年前，德国与中国在设计教育上的差距非常大，当时的互联网远没有现在发达，杨明洁在中国看工业设计的作品都是通过学校图书馆的画册。但到了德国，才发现这些原本在画册里面的产品都在同学和老师的家里面使用着，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充斥着在工业设计上仔细考量过的产品。
T：在不同的阶段，你对“工业产品设计”的理解有什么变化？
Y：在1994年开始，我接触了设计专业，本科的时候在浙江大学的工业设计专业学习，这段时间对工业设计有了一定的了解。但我想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于是就到了中国美术学院读工业设计的研究生。这两所院校是完全不同背景的，一所是具备深厚理工背景的综合性大学，一所是以艺术和人文为背景的美院。因为工业设计涉及到的不仅是设计，还有材料、工程、市场营销等等的知识，所以，这种全面的学科背景对我学工业设计来说非常重要。
后来到了德国留学，回头去看，在国内我是打下了工业设计的基础，但工业设计的一些根本原则，还是在德国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例如工业设计的标准化、模块化，以及工业设计的产品识别性等等。
T：谈到德国与设计，绕不开的话题就是“包豪斯”，你在德国所理解到的“包豪斯精神”是什么？
Y：“包豪斯”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名词，它可以是一个学校、一个历史的事件，也可以是一个美学标准。
包豪斯的前身是德意志制造同盟，他们宣称要建立一个统一的国家美学标准。因为那是处于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初期，产品的制造工艺和人们的审美都发生巨变。原来的手工工艺品突然变成了大批量的机器生产，使用模具复制成千上万的产品。这就使得人们不可能使用一种很复杂的结构和形状，只能采取一种极简主义。习惯了手工艺时代审美的人就接受不了，他们觉得这种简单很丑陋。 包豪斯非常支持这种工业化大生产，因为这可以使更多人能使用好的产品。他们研究如何把这种简洁变得美观。所以包豪斯最大的意义在于建立了第二次工业革命以后，现代设计的标准。
未来的设计：何为中国设计？
曾经有一位法国人问杨明洁“什么是中国的设计”，杨明洁的回答是：“筷子，它可以代表中国的设计，但不是中国当代的设计。”
杨明洁认为，要回答什么是“中国设计”，首先要看看目前中国哪个产业是很强势的。“很遗憾，目前还看不到。或者互联网未来会成为中国的强势产业，因为毕竟中国完整经历了第三次工业革命。”
此外，什么是中国设计，这不是设计师们一厢情愿的事情，还要发现当下中国人想要的是什么？“在全球化的今天，虽然中国人受到西方强势文化的影响，但传统中的审美与嗜好依然存在。”
杨明洁在带领他的团队接受全球最大的飞机制造商委托所做的研究项目中，发现了一些“中国独特”的嗜好性决定因素，例如中国人的面子、华丽的美学、对称美、加法美学、复古、大气、中国红等等。
“例如我们在德国与中国看到同一款汽车的尾部，在德国为了减少车主的攀比心理，已经取消了所有车辆尾部的型号与排量标识。但在中国这个做法就行不通，因为这是车主值得炫耀的地方，同样车型排量不同，其价格就会相差几十万，中国人喜欢显而易见的价值感。”为了把握中国未来设计的趋势，杨明洁的设计顾问机构成立了设计策略部和CFM实验室。杨明洁说，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部门，产品设计达到最终的结果之前，更重要的是其中的过程，为什么是这样而非那样，设计策略的逻辑推导让设计的结果更为准确。杨明洁一再坚持，“设计师的工作应该是对人负责，对社会负责，对自然负责，而不是无聊的自我表达”，他反感那些以“艺术家”自居的设计师。
T：你在德国的西门子工作了一段时间，西门子的工作环境对你产生了什么改变？
Y：毕业以后，我到了德国慕尼黑的西门子设计总部工作，在这里我了解到了如何为一个国际性的品牌做设计，如何在产品里面体现品牌的家族DNA。在西门子的设计总部，有一个很大的研究团队，研究色彩、材料、表面处理以及用户体验。这使我意识到很重要的一点是，工业设计不是去做一个“很漂亮”的产品，而是研究用户与产品之间的关系。
T：为何不留在德国继续工作而是回到中国？
Y：我的导师是一位对中国有很深感情的德国教授，当初他帮助我出国留学，同时也很希望我能够回国，对中国的工业设计多作一点贡献。当时我预想中国的工业设计将会进入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事实证明了我的这个判断是没有错的。2005年我就创办了“杨明洁设计顾问机构——Yang Design”，这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二个阶段，这个阶段一直延续到今天。
T：很多中国设计师把一些“东方元素”加进设计里面，你怎么看？
Y：把“东方元素”加进设计里面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日本没有把这些元素加进去，但你还是可以发现这就是日本设计，这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不是靠“东方元素”来刻意营造的。如果过于刻意，就会折射出一种“民族自卑感”，当一个国家自尊心受到冲击的时候，才会把自己独有的东西，例如文化、语言和传统拿来炫耀。这没有意义，这不能代表中国的当代，不能在全球产生有影响力和竞争力的东西。
无论在哪个城市，杨明洁很少会花时间逛大商场，因为每个地方的大商场都大同小异，真正吸引他的地方是跳蚤市场。无论是到了纽约、柏林、巴黎，还是首尔、台北、香港，杨明洁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当地的跳蚤市场，还有设计品商店。
久而久之，杨明洁的办公室堆满了从世界各地收来的藏品，例如来自美国洛杉矶玫瑰跳蚤市场的铜质晚装包、产自巴黎而且是他藏品中最古老的一台打字机？？他的藏品是如此之多，以至他要把一个旧的发电站改造成一个三千平方米的博物馆，来展示这些工业设计产品。出于一名工业产品设计师的触觉，杨明洁从这些不同年代不同国家的物品中，解读到许多有意思的信息，例如不同地区的人文审美、不同族群的生活方式以及不同年代的制造工艺。这些产品散发着现今许多全球化新产品所不具备的独特美感，他在当中汲取了无数设计的灵感。
在收藏的过程中，杨明洁更重要的发现是中国工业设计的断代史。他发现美国与欧洲都有具备规模和历史的跳蚤市场，里面多数是工业革命机器化大生产的产品，而在中国那些几乎不能被称为“跳蚤市场”的集市里，多数只是售卖手工艺品。
杨明洁说，“如果拉一条时间轴，拿西方与中国作对比，西方经历第一二次工业革命的200多年里，中国对应经历了清朝、民国和新中国的改朝换代，中国的工业基础很薄弱，中国近现代的工业设计几乎停滞。”这导致了当下的中国很多企业习惯做代工和山寨，同时在人们的审美领域也出现了很多奇怪的现象。他带着这个他称为“产品设计考古学”的研究，以及“断代后的中国工业设计出路何在”的追问，踏上了他的“设计发现之旅”。
T：你认为设计师与艺术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Y：我一直强调我不是一个艺术家，我是一个设计师，并且是一个工业设计师、产品设计师。当中的区别是，艺术家是需要很好地表达自我满足自我的，艺术家是独立的。设计师应该是满足用户的，我们的设计哲学是“创造完美用户体验”，我们需要用设计出来的产品，给用户一种更好的生活方式。设计师一直在研究人和物、人和环境之间的关系。我觉得设计师的工作应该是对人、社会、自然负责，而不是无聊的自我表达。
很多设计师没有搞清楚艺术与设计的关系，我感觉室内设计是一个“重灾区”，有太多无意义的装饰性的东西在里面。
T：最近你办了一场“设计发现之旅”展览，在这个展览里面你想告诉观众你发现了什么？这是一个怎样的旅程？
Y：“设计发展之旅”有三个板块。第一个板块是“过去”板块——产品设计考古，这里展现了很多我过去的藏品，当中很多是英国工业革命之后的老产品。这些物品可以反映不同人的生活方式和审美情趣，收藏就变成一种研究了。在展览的第二部分“现代”板块——设计的标准，通过我自己历年来获奖的作品来展示的是优良产品的设计标准。第三是“未来”板块——设计趋势研究，展示几个用户体验实验室。里面有使用新材料制作的实验性产品。
优良设计的标准：好的设计穿越时空直击人心
德国是杨明洁生活学习和工作了四年的地方，在德国，他感受着无处不在的“优良设计”。有一次杨明洁在德国的机场上洗手间，发现小便池停着一只苍蝇，于是用他的话来说“不自觉地集中火力对其扫射”，但苍蝇纹丝不动，仔细一看，原来苍蝇不过是贴在便池上的图案。这个小小的设计创新使小便池周边的被污染率减少了80%，这是一个改善了公共空间的“好设计”。
把杨明洁带到德国的是他在中国美院读研究生时候的德国导师Dieter Zimmer教授，他觉得杨明洁有工业设计方面的天赋，就问杨明洁有没有兴趣到德国留学。Dieter Zimmer帮他申请了到德国留学“WK基金会”的全额奖学金，立即登上了飞往德国的飞机。从2001年开始，杨明洁在德国穆特修斯美术学院读工业设计研究生。德国是一个在工业设计方面非常成熟的国家，他在那里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海绵一样，不断地吸收知识和理念。
十多年前，德国与中国在设计教育上的差距非常大，当时的互联网远没有现在发达，杨明洁在中国看工业设计的作品都是通过学校图书馆的画册。但到了德国，才发现这些原本在画册里面的产品都在同学和老师的家里面使用着，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充斥着在工业设计上仔细考量过的产品。
T：在不同的阶段，你对“工业产品设计”的理解有什么变化？
Y：在1994年开始，我接触了设计专业，本科的时候在浙江大学的工业设计专业学习，这段时间对工业设计有了一定的了解。但我想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于是就到了中国美术学院读工业设计的研究生。这两所院校是完全不同背景的，一所是具备深厚理工背景的综合性大学，一所是以艺术和人文为背景的美院。因为工业设计涉及到的不仅是设计，还有材料、工程、市场营销等等的知识，所以，这种全面的学科背景对我学工业设计来说非常重要。
后来到了德国留学，回头去看，在国内我是打下了工业设计的基础，但工业设计的一些根本原则，还是在德国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例如工业设计的标准化、模块化，以及工业设计的产品识别性等等。
T：谈到德国与设计，绕不开的话题就是“包豪斯”，你在德国所理解到的“包豪斯精神”是什么？
Y：“包豪斯”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名词，它可以是一个学校、一个历史的事件，也可以是一个美学标准。
包豪斯的前身是德意志制造同盟，他们宣称要建立一个统一的国家美学标准。因为那是处于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初期，产品的制造工艺和人们的审美都发生巨变。原来的手工工艺品突然变成了大批量的机器生产，使用模具复制成千上万的产品。这就使得人们不可能使用一种很复杂的结构和形状，只能采取一种极简主义。习惯了手工艺时代审美的人就接受不了，他们觉得这种简单很丑陋。 包豪斯非常支持这种工业化大生产，因为这可以使更多人能使用好的产品。他们研究如何把这种简洁变得美观。所以包豪斯最大的意义在于建立了第二次工业革命以后，现代设计的标准。
未来的设计：何为中国设计？
曾经有一位法国人问杨明洁“什么是中国的设计”，杨明洁的回答是：“筷子，它可以代表中国的设计，但不是中国当代的设计。”
杨明洁认为，要回答什么是“中国设计”，首先要看看目前中国哪个产业是很强势的。“很遗憾，目前还看不到。或者互联网未来会成为中国的强势产业，因为毕竟中国完整经历了第三次工业革命。”
此外，什么是中国设计，这不是设计师们一厢情愿的事情，还要发现当下中国人想要的是什么？“在全球化的今天，虽然中国人受到西方强势文化的影响，但传统中的审美与嗜好依然存在。”
杨明洁在带领他的团队接受全球最大的飞机制造商委托所做的研究项目中，发现了一些“中国独特”的嗜好性决定因素，例如中国人的面子、华丽的美学、对称美、加法美学、复古、大气、中国红等等。
“例如我们在德国与中国看到同一款汽车的尾部，在德国为了减少车主的攀比心理，已经取消了所有车辆尾部的型号与排量标识。但在中国这个做法就行不通，因为这是车主值得炫耀的地方，同样车型排量不同，其价格就会相差几十万，中国人喜欢显而易见的价值感。”为了把握中国未来设计的趋势，杨明洁的设计顾问机构成立了设计策略部和CFM实验室。杨明洁说，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部门，产品设计达到最终的结果之前，更重要的是其中的过程，为什么是这样而非那样，设计策略的逻辑推导让设计的结果更为准确。杨明洁一再坚持，“设计师的工作应该是对人负责，对社会负责，对自然负责，而不是无聊的自我表达”，他反感那些以“艺术家”自居的设计师。
T：你在德国的西门子工作了一段时间，西门子的工作环境对你产生了什么改变？
Y：毕业以后，我到了德国慕尼黑的西门子设计总部工作，在这里我了解到了如何为一个国际性的品牌做设计，如何在产品里面体现品牌的家族DNA。在西门子的设计总部，有一个很大的研究团队，研究色彩、材料、表面处理以及用户体验。这使我意识到很重要的一点是，工业设计不是去做一个“很漂亮”的产品，而是研究用户与产品之间的关系。
T：为何不留在德国继续工作而是回到中国？
Y：我的导师是一位对中国有很深感情的德国教授，当初他帮助我出国留学，同时也很希望我能够回国，对中国的工业设计多作一点贡献。当时我预想中国的工业设计将会进入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事实证明了我的这个判断是没有错的。2005年我就创办了“杨明洁设计顾问机构——Yang Design”，这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二个阶段，这个阶段一直延续到今天。
T：很多中国设计师把一些“东方元素”加进设计里面，你怎么看？
Y：把“东方元素”加进设计里面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日本没有把这些元素加进去，但你还是可以发现这就是日本设计，这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不是靠“东方元素”来刻意营造的。如果过于刻意，就会折射出一种“民族自卑感”，当一个国家自尊心受到冲击的时候，才会把自己独有的东西，例如文化、语言和传统拿来炫耀。这没有意义，这不能代表中国的当代，不能在全球产生有影响力和竞争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