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知侬有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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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5年,丰子恺作了一幅画,《世上如侬有几人》。一船一翁一壶一钓竿,寥寥数笔,有如刀刻,让人回味无穷。事有凑巧,近八十年后,有人约请写意花鸟画家张斌为丰先生作人物肖像。她也模作了这幅画,一猫一人一椅一本书而已。世上如侬有几人?但世上知侬又有几人呢?张斌的《丰子恺诗画》一书,是本解读丰子恺绘画的专著。选择丰子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是诗人,还又都是画家?
  记得那一年,当时的民盟中央委员会副主席吴修平先生曾多次带着年轻画家张斌来看望萧乾。我们都叫她小蝉。(小蝉是张斌的笔名,她有一本诗集叫《快乐的昆虫》,我们觉得她正是那样一只快乐的昆虫。)在小蝉成长的过程中,福建的李育中教过她山水。她又跟着朱家陆研修过花鸟。到北京后,她师从中央美术学院邵大箴、钱绍武、薛永年等教授。启功、季羡林、孔令仁、谈家桢等先生很喜欢她的“天生气质”。2001年6月,北京美术家协会和《美术研究》杂志社在中国美术馆为小蝉举办“小蝉的艺术——自然与心灵”展览。我把1998年小蝉赠送给萧乾和我的一幅题为《相依》(见图)的画,也送去参展了,因为我希望更多的人欣赏这幅在病房里伴随着他度过生命最后几个月的杰作。
  小蝉聪明好学,2002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中央美术学院博士生,2005年毕业,获得文学博士学位。我知道她的博士论文是关于丰子恺的,就把挪威学者何莫邪教授写的一本丰子恺研究的书送给了小蝉,这是当年作者题赠给萧乾的。没想到小蝉竟把全书翻译出来,并交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了。而这本《丰子恺诗画》就是她在自己博士论文的基础上加工完成的。
  对丰子恺的评介和研究应该说从他1925年发表作品就开始了。其中最经典的、也是被后来的研究者引用最多的,是朱自清的评语:“我们都爱你的漫画有诗意;一幅幅的漫画,就如一首首的小诗——带核儿的小诗。你将诗的世界东一鳞西一爪地揭露出来,我们这就像吃橄榄似的,老觉着那味儿。”(朱自清《子恺漫画代序》,见《语丝》1925年11月第54期)上世纪40年代,丰子恺的散文作品引起了日本学者的关注,汉学家吉川幸次郎将《缘缘堂随笔》译成日文,称丰子恺是“最像艺术家的艺术家”(谷崎润一郎著,夏丐尊译《读(缘缘堂随笔)》)。1954年,印度学者拉胡·维拉(Ragu Vira)编辑出版了《护生画集》的梵文和英文译本,评价丰子恺“只有这个中国的天才,以一颗温柔、宽恕心灵的力量和高尚,抓住并描绘了人对可怜的生灵犯下罪行的残酷的一幕幕,不管是为了食物、游戏还是运动,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拉胡·维拉编《护生画集》,国际印度文化学院,那格浦尔,1954)这颗“温柔、宽恕的心灵”正是丰子恺绘画中诗意的核心。
  以往对丰子恺绘画的研究虽有涉及“诗意”,但常常一笔带过,没有进行具体的分析论述,更没有专题深入地探讨其绘画中的诗意,也没有结合中国古代画论,探讨中国绘画中的诗意传统。可以说,将丰子恺绘画诗意放人中国美术史的范畴,并对其人其画做全面深入研究的,首推小蝉的这本《丰子恺诗画》。
  何为诗意呢?诗是简洁洗炼的,诗是高雅浓情的,诗是引人丰富想象的。引入绘画,是否就是画中有诗,从画中读出诗一样的意境呢?
  在古代,与诗意有关的画论,如顾恺之的“传神写照”,谢赫六法中的“气韵”(六法分别是:一气韵生动,二骨法用笔,三应物象形,四随类赋彩,五经营位置,六传移模写),苏轼对王维画的评论,北宋郭熙、郭思父子提出的“境界”,清代笪重光在画论中提出的“意境”等等,但他们都没有把“诗意”一词作为艺术审美的明确独立的范畴。而小蝉的《丰子恺诗画》,不仅深入探讨了丰子恺的绘画,还深入探讨了中国画的诗意。这是这本书两个突出的特点。
  小蝉是如何界定诗意的呢?她认为,诗意是中国画一般的特色,是中国画创作的基本法则。历代优秀的画家都是用诗人的眼光观察世界,用诗人的心灵体验世界,用诗意的绘画语言表现世界。诗意的核心是人情,画面表达的是人之常情,看似普通、平常的作品中往往含有深刻的思想和人生哲理。诗意不是通过考究外在形式或刻意追求就可以得到的,诗意是在有修养的天才艺术家那里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地产生的,是至情至理的产物,它是绘画本身的过程和结果,同时又深藏于观者的潜意识之中。艺术家的天才就在于触发它,引发它,在于唤起观者心中的诗意。
  丰子恺的绘画在发表的最初是被冠以“漫画”之名而家喻户晓的,也一直沿用至今。其实,这里的“漫画”是指随意、遣兴的小品画,与西方的、也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卡通”、“讽刺画”意义不同。“子恺漫画”实际上是一种风格独特的水墨减笔画。这也是作者将书名定为《丰子恺诗画》的原因。
  所谓减笔,是指创作技法用的是减法,寓繁于简之法。在传统中国画中这类画被归之为“逸格”(见宋代黄休复《益州名画录》),是画品中的最高品,也最难刻意追求到。宋代著名画家梁楷的“减笔画”,就是在极简的笔墨中表现出一种禅机,由笔墨的解放,达到精神的自由解放。丰子恺的作品以书法入画,焦墨简笔,朴拙而灵动,擅于描绘日常小事,从平淡中透露出极具感染力的浓浓诗意。另一方面,他的作品也因其“不拘常法”,一直以来被归于“漫匦”而在文人画史乃至中国画史研究中被忽视。小蝉认为,丰子恺的绘画实应属于文人画,归于“逸格”,其远承石恪、梁楷,近接八大山人、金农、曾衍东,而自成一路(《丰子恺诗画》,第92页)。
  因为丰子恺的绘画富有诗意,所以他的作品具有广泛、深刻的艺术感染力。《丰子恺诗画》一书就从五个方面,即丰子恺童年时代民俗浓郁的乡村生活、对佛教的感悟与体验、周围的人文环境、学习经历、个人生活磨难,考察了他绘画诗意的渊源。讨论了丰子恺绘画诗意的宗教性、审美性和社会性等三方面的特点,并按照描绘主题对丰子恺绘画作品进行了分类。它们是生命诗意、童真诗意、古典诗意、民俗诗意、叙事诗意等等。
  值得注意的是,这本书的研究方法也是紧贴“诗意”精神的。作者在《结语》中写道:“本书是在‘易’的精神指导下,对‘诗意’进行多方面阐述,即从‘易简’的一个角度——诗意人手,抓住‘不易’(千古不变)的人情,分析‘变易’的诗意类型,进而揭示‘美之大道’。同时得出丰子恺的绘画同样遵循‘易’之道,即‘易简’的题材和笔墨,‘不易’的人情,‘变易’的风格。由此亦可以看出,中国旧的学术传统中研究方法本身即是内容,二者互为阴阳。而书中所用现代学科理论和一些现代学术用语,不过是方便权宜之计,读者不可不辨。可以说这种研究方法恰是一种‘诗意’的方法。”(《丰子恺诗画》,第234页)当一页页翻阅这本书时,我们就会发现里面学术性的表面潜藏着画家的构图与诗人的流动,展现了作者素朴直观的文学风格。世上知依有几人?心气相通的人格、对诗意艺术氛围的共同追求,才有了这本《丰子恺诗画》。
  小蝉的《丰子恺诗画》展现了萧乾和我所认识的她画家之外的才华,将绘画的自信,糅合在诗人的细腻笔触和学者论述的严谨之中。我想,这样不可多得的书籍,一定会受读者欢迎的。
  (《丰子恺诗画》,张斌著,文化艺术出版社2007年10月,2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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