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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已经面世的著述,写到容闳投身曾国藩幕府,几乎都是依据容闳本人的回忆录《西学东渐记》,认为是张斯桂和李善兰推荐的,只有中国社会科学院著名研究员朱东安先生提到了赵烈文。他在《曾国藩传》中写道:“容闳则是李善兰、张斯桂、赵烈文三人推荐的。容闳回国后曾在上海一家洋行做事,几次被派到安徽、江西一带收购茶叶,并在九江设立事务所。他乘商务之便,于同治元年行抵安庆,经人介绍结识了赵烈文,求见曾国藩。赵烈文很快报告了容闳的情况与要求,并得到曾国藩的同意。不知何因,容闳竟不辞而别,赵烈文苦寻不获,只好作罢。容闳后来在《西学东渐记》一书中回忆入幕经过时未提此事,亦不知何因。不过赵烈文在日记中已有详细记载,事情是确凿无疑的。其后李善兰、张斯桂入幕,再次向曾国藩推荐,曾国藩遂招聘容闳入幕。”
朱先生显然是依据赵烈文的《能静居日记》提出这一观点的。这确实是他的独到发现,值得肯定。但不知何因,朱先生既然是岳麓书社2013年版《能静居日记》点校出版前读过该书的为数不多的读者之一,对日记中写到的事实却没有完全叙述清楚。如容闳结识赵烈文,并不是到了安庆后经人介绍的,而是事先有人函托赵烈文,请他向曾国藩推荐容闳,这个人叫左桂。所以,同治元年(1862)五月初三日容闳行抵安庆,并不是乘商务之便,而是怀着求见曾国藩的目的,专程来找赵烈文。再如容闳到安庆见过曾国藩,并没有不辞而别,赵烈文也没有苦苦寻找,而是于五月初七日特意上门为容闳送了行,事后双方也一直保持联系。所有这些,均在《能静居日记》中有详细记载。
另外,朱先生虽然肯定了趙烈文是推荐者,却没有否定张斯桂和李善兰是推荐者,也是挺让人遗憾的。至于容闳后来在《西学东渐记》一书中详细回忆进入曾国藩幕府经过,既未提左桂函请赵烈文推荐一事,也未提同治元年五月自己主动到安庆求见曾国藩一事,其原因其实也不难探究。
赵烈文与容闳原先并不相识。咸丰十一年(1861)某天,他突然接到左桂从上海写来的信件,要他向曾国藩推荐容闳。
原来容闳从美国留学回来后,先后在广州美国公使馆、香港高等审判厅、上海海关和一家由英国人经营的丝茶商行打工。数年间他之所以多次“跳槽”,不断更换工作,不辞辛劳地辗转于广州、香港、上海等地,除了个别不可抗拒的因素,另外就是受到雇主或同事的歧视、猜疑和敌对,加之接触了解到所从事行业的内幕情况后,各种看不惯的事情也让他气愤难忍,最后除了辞职走人,别无其他选择。
由于找不到理想的报国门路,咸丰十年(1860)十一月,容闳带着对太平天国的好奇心和一心想要实现的教育救国理想,曾经冒险去了金陵。他想实地考察一下“太平军中人物若何?其举动志趣若何?果胜任创造新政府以代满洲乎”,试图在太平天国推行他所设想的新政。虽然他与太平天国干王洪仁玕是早就相识的朋友,见面交谈后向洪仁玕提出的“建设有效能的政府、创办银行、设立新式学校”等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教育等各个方面的七条建议和主张,与洪著《资政新篇》有不少相吻合的地方,同样受过欧风美雨浸润的洪仁玕更是热烈欢迎容闳为太平天国服务,并代表太平天国赠予给他一个“义”字爵位(按太平军官制,王一等爵,义字四等爵),但通过和太平天国各阶层人物一个半月深入而广泛的接触,尤其是了解到太平天国主要领导人洪秀全的一些情况后,容闳发现自己的理想计划在当时的金陵基本上就是空谈,不要说一个“海归”的建议,即便亲如族弟洪仁玕的《资政新篇》,也都被洪秀全束之高阁,况且太平军内部成分不纯急速走向腐化,“其全不足恃”,继续待在金陵毫无价值。
在这种情况之下,容闳“于是不得不变计,欲从贸易入手。以为有极巨资财,则借雄厚财力,未必不可图成”。
容闳此行当然不是毫无所获。洪仁玕发给他的一本特别通行证,就可以保证他在太平天国管辖范围内畅行无阻,对他日后从事茶叶生意是很有帮助的。
次年一月上旬回到上海后,容闳积极投身商场,在上海、安徽和江西等地经营茶叶生意,希望早日赚到大批金钱,为实现心中的理想打下牢固的物质基础。
然而,经商既不是容闳的长处,也与他的理想和初衷相隔甚远,加之战争年代环境险恶,随时都有被抢劫的危险,生命无法得到保障,有一次甚至差点死于土匪的乱刀之下。容闳于是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继续寻找实现理想的目标。
他环顾国内,觉得能成大事者,惟有曾国藩一人,只有投靠曾国藩,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宏伟计划。恰好友人中有一个叫左桂的人,而左桂的结拜兄弟赵烈文又是曾国藩身边的大红人,这就是左桂函托赵烈文推荐容闳的原因。
同治元年五月初三日,在徽州茶商金子香陪同下,容闳果然来到安庆。当天的《能静居日记》是这样记载这件事情的:“金子香同广东友人容君纯甫(光照,香山人,通夷言夷字,曾居花旗八年,应其国贡举得隽,去年左孟星函荐予,属我引荐揆帅,故来——赵烈文原注)来。”
接下来的两天里,《能静居日记》都有赵烈文去见曾国藩的文字记录。五月初四日是:“帅以夷事案牍见委,与弢甫(周腾虎)同谒谢。”五月初五日是:“谒帅贺节,未进见。”
端午节这天赵烈文之所以没有见上曾国藩,是因为前来贺节的人员实在太多,而头一天曾国藩才正式任命赵烈文为外事秘书,此时尚未住进总督官署,所以当天的《曾国藩日记》写道:“早起,各员弁贺节,止见公馆以内者,余俱不见。”
初七日,赵烈文即专门来到金子香和容闳的住地为他俩送行。
由此可以断定,赵烈文向曾国藩推荐容闳的时间是同治元年五月初四日,容闳见曾国藩则是初四至初六日之间。
做出这个判断的另一个根据是:五月初四日从曾国藩那儿出来后,赵烈文当即去找容闳和金子香,一时却没有找着。他显然是去通知容闳见曾国藩的。过了不久,与容闳和金子香住在一起的周学濬和李善兰前来回拜,金子香和容闳却没有同来。朱东安先生说“容闳竟不辞而别,赵烈文苦寻不获”,大概是指这件事。 容闳后来在《西学东渐记》第十三章《与曾文正之谈话》中写道:“当时各处军官,聚于曾文正之大营中者不下二百人,大半皆怀其目的而来。总督幕府中亦有百人左右。幕府外更有候补之官员、怀才之士子,凡法律、算学、天文、机器等等专门家无不毕集,几于举全国人才之精华汇集于此。是皆曾文正一人之声望道德及其所成就之功业,足以吸引之罗致之也。”
容闳写到的这一事实,无意中透露了同治元年端午节期间,他确实到过曾国藩大营,后来写作《西学东渐记》时,却把此事移到了同治二年(1863)十月。容闳的本意是叙说曾国藩幕府之盛,却不料顾此失彼,让人看到了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东西。
第二天是端午节,赵烈文在曾国藩那儿吃了“闭门羹”之后,即到朋友和同事处走访。在同一时间节点上,他拜访了周学濬、李善兰、金子香和容闳四人。
初七日赵烈文上门送行后,金子香和容闳并没有马上离去。初十日,周学濬和李善兰去上海,赵烈文前往送行,发现金子香和容闳还在那儿。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赵烈文与金子香和容闳不仅常有通信联系,而且从五月二十八日金子香写来的信件,并附送茶叶六包,二十九日赵烈文就能收到,以及六月初四日容闳写来的信件,初五日赵烈文就能收到,且他俩都是派专人送信这些细节看,容闳和金子香显然还在安庆一带活动,估计是因为茶叶生意上的事情。
直到当年九月十七日,赵烈文乘船赴上海料理姐夫周腾虎后事,于十月二十四日在宝顺洋行见到容闳,才可完全确定他已经回到上海。
赵烈文向曾国藩推荐容闳,不仅同治元年五、六月间的《能静居日记》有明确记载,而且同治四年(1865)容闳从美国购买机器回来后,十一月十六日在金陵与赵烈文相见,在当天的日记中,赵烈文再次提到了这件事:“又有远客容纯甫(余前荐于涤帅——赵烈文原注),新使米利坚购器回,阅时年半,历地数万里,涉道途景物,娓娓可听。”
除了赵烈文的《能静居日记》,曾国藩写给友人的书信中,也数次提到同治元年容闳来过安庆。
同治元年六月初九日《复桂超万》信中,曾国藩这样写道:“丁观察(丁杰)所办硼炮二尊,据禀业抵上海。此物实系军中利器,如中国能自行制造,不特为攻剿发匪(太平军)之用,亦可渐夺洋人之长。第不知张炮师(张斯桂)果能如法铸成否?果与洋人所铸无异否?顷有洋商容光照来皖,言及硼炮之利,亦令赴沪试办,渐次习其作法,或可有成。”
同治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复郭嵩焘》信中,曾国藩又写道:“容春浦(纯甫)上年曾来安庆,鄙意以其人久处泰西,深得要领,欲借以招致智巧洋人来为我用。果其招徕渐多,则开厂不于浦东,不于湘潭,凡两湖近水偏僻之县,均可开厂。如湘之常、澧,鄂之荆、襄,滨江不乏善地;此间如华若汀(华蘅芳)、徐雪村(徐寿)、龚春海(龚之棠)辈,内地不乏良工。曷与容君熟商,请其出洋,广为罗致?如须赉多金以往,请即谋之少荃(李鸿章),虽数万金不宜吝也。其善造洋火铜冒者,尤以多募为要。”
同治元年五月,容闳主动来安庆求见曾国藩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容闳后来写作《西学东渐记》,却对此事讳莫如深。在他笔下,这件事情仿佛全然没有发生过。
对于自己的入幕经过,容闳是这样叙说的(大意):
同治二年,在九江做生意的我,突然收到一封意想不到的信件。信从安徽省城安庆寄来,写信人是六年前在上海认识的熟人,姓张,名斯桂,原在上海做炮舰统带,后到两江总督曾国藩手下做幕僚。信中说他受曾国藩之命,特邀我去安庆,还说曾国藩已听人说起我,非常希望见到我。我立刻陷入困惑之中。我问了自己若干个为什么,如:张斯桂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分别之后没有联络过,怎么突然想到给我写信?曾国藩是一个大人物,为什么想要召见我?他难道知道我去过金陵,或者是前往太平军辖区收购茶叶的事情传到他耳里,以为我是奸细,想把我招去杀掉?等等。为慎重起见,我决定未弄清曾国藩的真实意图之前,暂时按兵不动,于是在回信中感謝总督的盛意,还说总督屈尊之邀使我感到极大幸运和荣耀,只是生意繁忙无法脱身,他日一定拜谒云云。
两个月之后,我又收到张斯桂第二封来信,不仅力促速去安庆,而且附有李善兰一信。李善兰是著名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当时也在曾国藩幕府工作,同样是我以前在上海结识的朋友。但李善兰的才华和能力更受到我的尊重和佩服。在信中,李善兰说他已在曾国藩面前介绍过我,说我接受过美国良好教育,其人抱负不凡,一直渴望效力政府,使中国繁荣富强起来。信末又说:总督有极为重要的事情委托我负责,并说某某和某某(即华蘅芳和徐寿)二君,因为有研究和制造机器方面的特长,也受曾国藩之邀去了安庆,所以李善兰希望我能够迅速前往。李善兰的来信不仅打消了我所有顾虑,而且觉得自己以前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于是回信说:等忙完这两个月,一定前往安庆见总督。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不久又收到张斯桂的第三封信和李善兰的第二封信,可见曾国藩想见我的心情是多么迫切。这两封信十分明白坦诚地把曾国藩的想法告诉了我,就是要弃商从政,到他手下工作。我立刻意识到,能有曾国藩这样的权势人物做依靠,自己的教育救国计划不怕实现不了,若再因循不往,必致坐失良机。我于是立刻复信说:衷心感谢总督盛意,我已考虑成熟,决计应召,等手上生意料理完毕就动身。此信发出后,张、李二人果然不再来信相催。
当年九月我抵达安庆后,首先与老朋友张斯桂、李善兰、华蘅芳和徐寿相见。他们见到我后极感欣慰,说总督自从知道我的情况后,半年来一直急切希望见到我,张斯桂和李善兰连发数函催我去安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我来了,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任务也算完成了。当我探询曾国藩急于见我的原因时,他们却含笑不语,只说见了总督自然清楚了。
第二天,我的名片递进去不到一分钟,曾国藩就传见了我。寒暄数语后,总督请我坐在他的正对面。他默默地坐着,一直对我微笑着,这样长达几分钟,看样子见到我使他非常愉快。但同时他又以锐利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我,似乎想从我的外表发现什么奇异之处。接着,他又目光炯炯地注视我的双眼,颇让我坐立不安。之后,我们开始了对话。曾国藩问了我出国几年,年岁多少,是否成家,以及愿不愿意带兵打仗,还说我“目光威棱,望而知为有胆识之人,必能发号施令,以驾驭军旅”。我说我没有军事知识和历练,恐怕担当不起这个重任。约过半小时,曾国藩即“举茶送客”。 数日后,曾国藩再次召见我。与第一次礼节性见面完全不同,这次曾国藩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若以为今日欲为中国谋最有益最重要之事业,当从何处着手?”
按照我的本意,当然“必以教育计划为答”,因为教育救国是我回国时立下的志向,也是最为利国利民的千秋大业。但这几天和张斯桂、李善兰等人朝夕相处之中,朋友们曾经提示过我,说曾国藩目前最关心的事情是在“中国设一西式机器厂”,至于这个厂子的性质,一时却拿不定主意,希望我再次见到曾国藩时,能在这方面提些有益的意见和建议。我既然了解曾国藩的想法,当然得把教育救国计划搁一搁,而把设立机器厂的事情放在首位。我于是胸有成竹地回答说:当然是尽快建设一个现代化兵工厂。不过我又解释说:就目前情况来看,中国若办兵工厂,应该先办一个普通的、基础性的机器厂,这个机器厂当有制造机器而不是生产具体产品的机器。换句话说,就是先办一个能够由此派生出许多分厂的母厂,再由各个分厂负责制造所需要的产品。曾国藩听后却谦虚地说:这些事我不甚了了,徐寿和华蘅芳有专门研究,可与他们详细讨论,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
大约一星期后,曾国藩即正式任命我为出洋委员,授官五品军功,携款六万八千两白银,到国外采购生产机器的机器。
从以上叙述看来,容闳显然只写了同治二年去安庆的经过。后人正是根据他提供的这一版本,才普遍认定张斯桂和李善兰是容闳进入曾国藩幕府的推荐人。
容闳为什么对同治元年见曾国藩的事只字不提?要回答这一问题,只有从《曾国藩全集》、《西学东渐记》和《能静居日记》的文字缝隙中细心梳理,才有可能发现某些蛛丝马迹。
曾国藩虽是求才若渴之人,经赵烈文推荐后,也很快拨冗会见了容闳,但从同治元年六月初九日写给桂超万信中的用语可知,在端午期间摩肩接踵、多如过江之鲫的求见者中,应接不暇的曾国藩只是把容闳当作一个普通的“洋商”看待,见面交谈后也仅是让他去上海协助制造兵器,并没有把耶鲁高材生视为稀世珍宝。商人历来不为中国士林所重视,所以曾国藩初见容闳时也不能例外。曾国藩的这一态度,自然会让满怀希望而来的容闳产生严重失落感,他没有去上海协助制造兵器,而是继续打理自己的生意,也就理所当然。
另外正如前文所写,容闳是同治元年五月初三日到达安庆的。第二天,赵烈文即向曾国藩做了引荐。再过两天,也就是五月初七日,赵烈文即登门为他送行。由此也可看出,容闳这次安庆之行,确确实实未受重视,甚至称得上被轻易打发。他最后失望而归,并在以后羞于提及此事,也就完全可以理解。
至于一年后突然接到张斯桂的邀请信,容闳下意识怀疑曾国藩会加害自己,则正如他在《西学东渐记》中所写的那样,是害怕曾国藩知道了自己曾经私通太平军这件事:“予前赴南京,识太平军中渠帅。后在太平县向革军购茶,岂彼已有所闻欤?忆一年前湘乡(曾国藩)驻徽州,为太平军所败,谣言总督已阵亡(即咸丰十年八月李元度大意失徽州之后,曾国藩孤守祁门、一日数险——笔者注)。时予身近战地,彼遂疑予为奸细,欲置予于法,故以甘言相诱耶?”
可见同治元年五月去见曾国藩时,容闳有意隐瞒了这一“严重政治问题”。所以第二年曾国藩突然派人写信找他,容闳自然而然会产生后怕。在容闳看来,曾国藩如果不是“甘言相诱(用甜言蜜语引诱自己上钩)”,对自己的态度怎么会突然由“冷”变“热”呢?
其实,曾国藩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因为到了同治二年三月二十七日给郭嵩焘写信时,曾国藩迫于镇压农民起义和抵抗外来侵略的需要,走上了自办军事工业之路,在安庆设立了中国近代第一家兵工厂安庆内军械所。为了扩大兵工厂规模,他准备大量“招致智巧洋人来为我用”。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自然会想起容闳这个有着特殊留学背景并对外国情况十分了解,却曾经被自己忽视甚至怠慢过的人,从而指示在上海做道员的郭嵩焘尽快联系容闳,与他“熟商”出国招募人才事宜。购买外国机器则是当年十月曾国藩与容闳见面交谈后,听取了容闳建议后决定的。
曾国藩显然认为容闳就在上海,实际上他早已去了九江,充当某茶叶公司的经理人,半年后又自动辞职,自己单独做生意。因为郭嵩焘与容闳不熟,加之他也很快离开上海,先后赴任两淮盐运使和广东巡抚,所以最后只能由他人负责联系。这便是曾国藩向郭嵩焘发出指示,结果由认识容闳的张斯桂写信联系的原因所在。
由此可见,容闳的情况曾国藩早就知道,张斯桂和李善兰无非是奉曾国藩之命,负责联系并督促他早日来安庆而已,他们自己并没有以推荐者自居。后人不知其中内幕,又没有认真推敲《西学东渐记》中的某些关键用词,便被容闳的表面说法所迷惑,认为张斯桂和李善蘭是推荐人,这是不确切的。左桂、赵烈文才是真正的推荐人。
朱先生显然是依据赵烈文的《能静居日记》提出这一观点的。这确实是他的独到发现,值得肯定。但不知何因,朱先生既然是岳麓书社2013年版《能静居日记》点校出版前读过该书的为数不多的读者之一,对日记中写到的事实却没有完全叙述清楚。如容闳结识赵烈文,并不是到了安庆后经人介绍的,而是事先有人函托赵烈文,请他向曾国藩推荐容闳,这个人叫左桂。所以,同治元年(1862)五月初三日容闳行抵安庆,并不是乘商务之便,而是怀着求见曾国藩的目的,专程来找赵烈文。再如容闳到安庆见过曾国藩,并没有不辞而别,赵烈文也没有苦苦寻找,而是于五月初七日特意上门为容闳送了行,事后双方也一直保持联系。所有这些,均在《能静居日记》中有详细记载。
另外,朱先生虽然肯定了趙烈文是推荐者,却没有否定张斯桂和李善兰是推荐者,也是挺让人遗憾的。至于容闳后来在《西学东渐记》一书中详细回忆进入曾国藩幕府经过,既未提左桂函请赵烈文推荐一事,也未提同治元年五月自己主动到安庆求见曾国藩一事,其原因其实也不难探究。
赵烈文推荐容闳经过
赵烈文与容闳原先并不相识。咸丰十一年(1861)某天,他突然接到左桂从上海写来的信件,要他向曾国藩推荐容闳。
原来容闳从美国留学回来后,先后在广州美国公使馆、香港高等审判厅、上海海关和一家由英国人经营的丝茶商行打工。数年间他之所以多次“跳槽”,不断更换工作,不辞辛劳地辗转于广州、香港、上海等地,除了个别不可抗拒的因素,另外就是受到雇主或同事的歧视、猜疑和敌对,加之接触了解到所从事行业的内幕情况后,各种看不惯的事情也让他气愤难忍,最后除了辞职走人,别无其他选择。
由于找不到理想的报国门路,咸丰十年(1860)十一月,容闳带着对太平天国的好奇心和一心想要实现的教育救国理想,曾经冒险去了金陵。他想实地考察一下“太平军中人物若何?其举动志趣若何?果胜任创造新政府以代满洲乎”,试图在太平天国推行他所设想的新政。虽然他与太平天国干王洪仁玕是早就相识的朋友,见面交谈后向洪仁玕提出的“建设有效能的政府、创办银行、设立新式学校”等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教育等各个方面的七条建议和主张,与洪著《资政新篇》有不少相吻合的地方,同样受过欧风美雨浸润的洪仁玕更是热烈欢迎容闳为太平天国服务,并代表太平天国赠予给他一个“义”字爵位(按太平军官制,王一等爵,义字四等爵),但通过和太平天国各阶层人物一个半月深入而广泛的接触,尤其是了解到太平天国主要领导人洪秀全的一些情况后,容闳发现自己的理想计划在当时的金陵基本上就是空谈,不要说一个“海归”的建议,即便亲如族弟洪仁玕的《资政新篇》,也都被洪秀全束之高阁,况且太平军内部成分不纯急速走向腐化,“其全不足恃”,继续待在金陵毫无价值。
在这种情况之下,容闳“于是不得不变计,欲从贸易入手。以为有极巨资财,则借雄厚财力,未必不可图成”。
容闳此行当然不是毫无所获。洪仁玕发给他的一本特别通行证,就可以保证他在太平天国管辖范围内畅行无阻,对他日后从事茶叶生意是很有帮助的。
次年一月上旬回到上海后,容闳积极投身商场,在上海、安徽和江西等地经营茶叶生意,希望早日赚到大批金钱,为实现心中的理想打下牢固的物质基础。
然而,经商既不是容闳的长处,也与他的理想和初衷相隔甚远,加之战争年代环境险恶,随时都有被抢劫的危险,生命无法得到保障,有一次甚至差点死于土匪的乱刀之下。容闳于是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继续寻找实现理想的目标。
他环顾国内,觉得能成大事者,惟有曾国藩一人,只有投靠曾国藩,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宏伟计划。恰好友人中有一个叫左桂的人,而左桂的结拜兄弟赵烈文又是曾国藩身边的大红人,这就是左桂函托赵烈文推荐容闳的原因。
同治元年五月初三日,在徽州茶商金子香陪同下,容闳果然来到安庆。当天的《能静居日记》是这样记载这件事情的:“金子香同广东友人容君纯甫(光照,香山人,通夷言夷字,曾居花旗八年,应其国贡举得隽,去年左孟星函荐予,属我引荐揆帅,故来——赵烈文原注)来。”
接下来的两天里,《能静居日记》都有赵烈文去见曾国藩的文字记录。五月初四日是:“帅以夷事案牍见委,与弢甫(周腾虎)同谒谢。”五月初五日是:“谒帅贺节,未进见。”
端午节这天赵烈文之所以没有见上曾国藩,是因为前来贺节的人员实在太多,而头一天曾国藩才正式任命赵烈文为外事秘书,此时尚未住进总督官署,所以当天的《曾国藩日记》写道:“早起,各员弁贺节,止见公馆以内者,余俱不见。”
初七日,赵烈文即专门来到金子香和容闳的住地为他俩送行。
由此可以断定,赵烈文向曾国藩推荐容闳的时间是同治元年五月初四日,容闳见曾国藩则是初四至初六日之间。
做出这个判断的另一个根据是:五月初四日从曾国藩那儿出来后,赵烈文当即去找容闳和金子香,一时却没有找着。他显然是去通知容闳见曾国藩的。过了不久,与容闳和金子香住在一起的周学濬和李善兰前来回拜,金子香和容闳却没有同来。朱东安先生说“容闳竟不辞而别,赵烈文苦寻不获”,大概是指这件事。 容闳后来在《西学东渐记》第十三章《与曾文正之谈话》中写道:“当时各处军官,聚于曾文正之大营中者不下二百人,大半皆怀其目的而来。总督幕府中亦有百人左右。幕府外更有候补之官员、怀才之士子,凡法律、算学、天文、机器等等专门家无不毕集,几于举全国人才之精华汇集于此。是皆曾文正一人之声望道德及其所成就之功业,足以吸引之罗致之也。”
容闳写到的这一事实,无意中透露了同治元年端午节期间,他确实到过曾国藩大营,后来写作《西学东渐记》时,却把此事移到了同治二年(1863)十月。容闳的本意是叙说曾国藩幕府之盛,却不料顾此失彼,让人看到了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东西。
第二天是端午节,赵烈文在曾国藩那儿吃了“闭门羹”之后,即到朋友和同事处走访。在同一时间节点上,他拜访了周学濬、李善兰、金子香和容闳四人。
初七日赵烈文上门送行后,金子香和容闳并没有马上离去。初十日,周学濬和李善兰去上海,赵烈文前往送行,发现金子香和容闳还在那儿。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赵烈文与金子香和容闳不仅常有通信联系,而且从五月二十八日金子香写来的信件,并附送茶叶六包,二十九日赵烈文就能收到,以及六月初四日容闳写来的信件,初五日赵烈文就能收到,且他俩都是派专人送信这些细节看,容闳和金子香显然还在安庆一带活动,估计是因为茶叶生意上的事情。
直到当年九月十七日,赵烈文乘船赴上海料理姐夫周腾虎后事,于十月二十四日在宝顺洋行见到容闳,才可完全确定他已经回到上海。
赵烈文向曾国藩推荐容闳,不仅同治元年五、六月间的《能静居日记》有明确记载,而且同治四年(1865)容闳从美国购买机器回来后,十一月十六日在金陵与赵烈文相见,在当天的日记中,赵烈文再次提到了这件事:“又有远客容纯甫(余前荐于涤帅——赵烈文原注),新使米利坚购器回,阅时年半,历地数万里,涉道途景物,娓娓可听。”
除了赵烈文的《能静居日记》,曾国藩写给友人的书信中,也数次提到同治元年容闳来过安庆。
同治元年六月初九日《复桂超万》信中,曾国藩这样写道:“丁观察(丁杰)所办硼炮二尊,据禀业抵上海。此物实系军中利器,如中国能自行制造,不特为攻剿发匪(太平军)之用,亦可渐夺洋人之长。第不知张炮师(张斯桂)果能如法铸成否?果与洋人所铸无异否?顷有洋商容光照来皖,言及硼炮之利,亦令赴沪试办,渐次习其作法,或可有成。”
同治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复郭嵩焘》信中,曾国藩又写道:“容春浦(纯甫)上年曾来安庆,鄙意以其人久处泰西,深得要领,欲借以招致智巧洋人来为我用。果其招徕渐多,则开厂不于浦东,不于湘潭,凡两湖近水偏僻之县,均可开厂。如湘之常、澧,鄂之荆、襄,滨江不乏善地;此间如华若汀(华蘅芳)、徐雪村(徐寿)、龚春海(龚之棠)辈,内地不乏良工。曷与容君熟商,请其出洋,广为罗致?如须赉多金以往,请即谋之少荃(李鸿章),虽数万金不宜吝也。其善造洋火铜冒者,尤以多募为要。”
容闳自述入幕经过
同治元年五月,容闳主动来安庆求见曾国藩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容闳后来写作《西学东渐记》,却对此事讳莫如深。在他笔下,这件事情仿佛全然没有发生过。
对于自己的入幕经过,容闳是这样叙说的(大意):
同治二年,在九江做生意的我,突然收到一封意想不到的信件。信从安徽省城安庆寄来,写信人是六年前在上海认识的熟人,姓张,名斯桂,原在上海做炮舰统带,后到两江总督曾国藩手下做幕僚。信中说他受曾国藩之命,特邀我去安庆,还说曾国藩已听人说起我,非常希望见到我。我立刻陷入困惑之中。我问了自己若干个为什么,如:张斯桂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分别之后没有联络过,怎么突然想到给我写信?曾国藩是一个大人物,为什么想要召见我?他难道知道我去过金陵,或者是前往太平军辖区收购茶叶的事情传到他耳里,以为我是奸细,想把我招去杀掉?等等。为慎重起见,我决定未弄清曾国藩的真实意图之前,暂时按兵不动,于是在回信中感謝总督的盛意,还说总督屈尊之邀使我感到极大幸运和荣耀,只是生意繁忙无法脱身,他日一定拜谒云云。
两个月之后,我又收到张斯桂第二封来信,不仅力促速去安庆,而且附有李善兰一信。李善兰是著名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当时也在曾国藩幕府工作,同样是我以前在上海结识的朋友。但李善兰的才华和能力更受到我的尊重和佩服。在信中,李善兰说他已在曾国藩面前介绍过我,说我接受过美国良好教育,其人抱负不凡,一直渴望效力政府,使中国繁荣富强起来。信末又说:总督有极为重要的事情委托我负责,并说某某和某某(即华蘅芳和徐寿)二君,因为有研究和制造机器方面的特长,也受曾国藩之邀去了安庆,所以李善兰希望我能够迅速前往。李善兰的来信不仅打消了我所有顾虑,而且觉得自己以前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于是回信说:等忙完这两个月,一定前往安庆见总督。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不久又收到张斯桂的第三封信和李善兰的第二封信,可见曾国藩想见我的心情是多么迫切。这两封信十分明白坦诚地把曾国藩的想法告诉了我,就是要弃商从政,到他手下工作。我立刻意识到,能有曾国藩这样的权势人物做依靠,自己的教育救国计划不怕实现不了,若再因循不往,必致坐失良机。我于是立刻复信说:衷心感谢总督盛意,我已考虑成熟,决计应召,等手上生意料理完毕就动身。此信发出后,张、李二人果然不再来信相催。
当年九月我抵达安庆后,首先与老朋友张斯桂、李善兰、华蘅芳和徐寿相见。他们见到我后极感欣慰,说总督自从知道我的情况后,半年来一直急切希望见到我,张斯桂和李善兰连发数函催我去安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我来了,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任务也算完成了。当我探询曾国藩急于见我的原因时,他们却含笑不语,只说见了总督自然清楚了。
第二天,我的名片递进去不到一分钟,曾国藩就传见了我。寒暄数语后,总督请我坐在他的正对面。他默默地坐着,一直对我微笑着,这样长达几分钟,看样子见到我使他非常愉快。但同时他又以锐利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我,似乎想从我的外表发现什么奇异之处。接着,他又目光炯炯地注视我的双眼,颇让我坐立不安。之后,我们开始了对话。曾国藩问了我出国几年,年岁多少,是否成家,以及愿不愿意带兵打仗,还说我“目光威棱,望而知为有胆识之人,必能发号施令,以驾驭军旅”。我说我没有军事知识和历练,恐怕担当不起这个重任。约过半小时,曾国藩即“举茶送客”。 数日后,曾国藩再次召见我。与第一次礼节性见面完全不同,这次曾国藩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若以为今日欲为中国谋最有益最重要之事业,当从何处着手?”
按照我的本意,当然“必以教育计划为答”,因为教育救国是我回国时立下的志向,也是最为利国利民的千秋大业。但这几天和张斯桂、李善兰等人朝夕相处之中,朋友们曾经提示过我,说曾国藩目前最关心的事情是在“中国设一西式机器厂”,至于这个厂子的性质,一时却拿不定主意,希望我再次见到曾国藩时,能在这方面提些有益的意见和建议。我既然了解曾国藩的想法,当然得把教育救国计划搁一搁,而把设立机器厂的事情放在首位。我于是胸有成竹地回答说:当然是尽快建设一个现代化兵工厂。不过我又解释说:就目前情况来看,中国若办兵工厂,应该先办一个普通的、基础性的机器厂,这个机器厂当有制造机器而不是生产具体产品的机器。换句话说,就是先办一个能够由此派生出许多分厂的母厂,再由各个分厂负责制造所需要的产品。曾国藩听后却谦虚地说:这些事我不甚了了,徐寿和华蘅芳有专门研究,可与他们详细讨论,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来。
大约一星期后,曾国藩即正式任命我为出洋委员,授官五品军功,携款六万八千两白银,到国外采购生产机器的机器。
从以上叙述看来,容闳显然只写了同治二年去安庆的经过。后人正是根据他提供的这一版本,才普遍认定张斯桂和李善兰是容闳进入曾国藩幕府的推荐人。
疑团的解开
容闳为什么对同治元年见曾国藩的事只字不提?要回答这一问题,只有从《曾国藩全集》、《西学东渐记》和《能静居日记》的文字缝隙中细心梳理,才有可能发现某些蛛丝马迹。
曾国藩虽是求才若渴之人,经赵烈文推荐后,也很快拨冗会见了容闳,但从同治元年六月初九日写给桂超万信中的用语可知,在端午期间摩肩接踵、多如过江之鲫的求见者中,应接不暇的曾国藩只是把容闳当作一个普通的“洋商”看待,见面交谈后也仅是让他去上海协助制造兵器,并没有把耶鲁高材生视为稀世珍宝。商人历来不为中国士林所重视,所以曾国藩初见容闳时也不能例外。曾国藩的这一态度,自然会让满怀希望而来的容闳产生严重失落感,他没有去上海协助制造兵器,而是继续打理自己的生意,也就理所当然。
另外正如前文所写,容闳是同治元年五月初三日到达安庆的。第二天,赵烈文即向曾国藩做了引荐。再过两天,也就是五月初七日,赵烈文即登门为他送行。由此也可看出,容闳这次安庆之行,确确实实未受重视,甚至称得上被轻易打发。他最后失望而归,并在以后羞于提及此事,也就完全可以理解。
至于一年后突然接到张斯桂的邀请信,容闳下意识怀疑曾国藩会加害自己,则正如他在《西学东渐记》中所写的那样,是害怕曾国藩知道了自己曾经私通太平军这件事:“予前赴南京,识太平军中渠帅。后在太平县向革军购茶,岂彼已有所闻欤?忆一年前湘乡(曾国藩)驻徽州,为太平军所败,谣言总督已阵亡(即咸丰十年八月李元度大意失徽州之后,曾国藩孤守祁门、一日数险——笔者注)。时予身近战地,彼遂疑予为奸细,欲置予于法,故以甘言相诱耶?”
可见同治元年五月去见曾国藩时,容闳有意隐瞒了这一“严重政治问题”。所以第二年曾国藩突然派人写信找他,容闳自然而然会产生后怕。在容闳看来,曾国藩如果不是“甘言相诱(用甜言蜜语引诱自己上钩)”,对自己的态度怎么会突然由“冷”变“热”呢?
其实,曾国藩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因为到了同治二年三月二十七日给郭嵩焘写信时,曾国藩迫于镇压农民起义和抵抗外来侵略的需要,走上了自办军事工业之路,在安庆设立了中国近代第一家兵工厂安庆内军械所。为了扩大兵工厂规模,他准备大量“招致智巧洋人来为我用”。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自然会想起容闳这个有着特殊留学背景并对外国情况十分了解,却曾经被自己忽视甚至怠慢过的人,从而指示在上海做道员的郭嵩焘尽快联系容闳,与他“熟商”出国招募人才事宜。购买外国机器则是当年十月曾国藩与容闳见面交谈后,听取了容闳建议后决定的。
曾国藩显然认为容闳就在上海,实际上他早已去了九江,充当某茶叶公司的经理人,半年后又自动辞职,自己单独做生意。因为郭嵩焘与容闳不熟,加之他也很快离开上海,先后赴任两淮盐运使和广东巡抚,所以最后只能由他人负责联系。这便是曾国藩向郭嵩焘发出指示,结果由认识容闳的张斯桂写信联系的原因所在。
由此可见,容闳的情况曾国藩早就知道,张斯桂和李善兰无非是奉曾国藩之命,负责联系并督促他早日来安庆而已,他们自己并没有以推荐者自居。后人不知其中内幕,又没有认真推敲《西学东渐记》中的某些关键用词,便被容闳的表面说法所迷惑,认为张斯桂和李善蘭是推荐人,这是不确切的。左桂、赵烈文才是真正的推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