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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底,潜伏于北平市警察局的中共地下党员郑朝阳身份暴露,逃离虎口后,郑朝阳转移到西柏坡接受短期培训。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包括郑朝阳在内的一百零八位培训干部接管北平市警察局,号称“一百单八将”。其时解放大军尚未入城,不法奸商趁机哄抬粮价,帮会势力浑水摸鱼,潜伏特务蠢蠢欲动,旧警察人心惶惶,担心遭到清算的保警总队勾结北平城外的国民党残余武装,准备发动哗变。郑朝阳化装出城侦查敌人的动向,不料被敌方识破身份,危在旦夕……
第七章
一
郝平川带着齐拉拉等人在郑朝阳走过的路上搜索,一只狼狗跑在队伍的最前面,边走边嗅,走着走着,狼狗突然停了下来。郝平川上前一看,地面上有一小片纸屑,捡起来闻闻,有一股香水的味道。
郑朝阳临出发前,找白玲要了一张浸透香水的白纸,剪成碎片揣在身上。去往矿井的路上,他一路走一路撒,就是为了给郝平川留下线索。
郝平川带队一路追踪,终于发现了杨凤刚藏身的旧矿场。他爬到附近的山坡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矿场的动静,看见郑朝阳被几个人从矿场里押了出来,关进一间小屋。郝平川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齐拉拉凑到他身边,已经被冻得鼻涕长流。“警卫营的同志已经把这儿包围了,一连在左翼,二连在右翼,张营长带三连当预备队。”说着,又递过一支信号枪,“我们发信号,他们就动手。怎么样,赶紧动手吧,不然郑大哥就危险了!”
郝平川随手接过信号枪,另一只手依然端著望远镜。望远镜的镜头里,一个男子被蒙着眼睛带进矿场。郝平川不由得喃喃自语:“这是谁啊?”
冼登奎空手而来,杨凤刚大光其火:“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那丫头毙了!”
冼登奎不紧不慢地掏出段飞鹏刚刚给的委任状递了过去。杨凤刚脸上微微变色:“既然是自家人,你是不是应该全力支持我们的行动啊?至少保证我们的粮食补给吧?”
冼登奎皮笑肉不笑:“只要把我女儿放了,什么都好商量。”
杨凤刚沉吟不语。这时候,报务员冲了进来:“队长,急电!”
杨凤刚接过电文一看,立即下令:“吩咐下去,全体撤离,这地方不要了!”
冼登奎急了:“喂喂,那我女儿怎么办?”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郝平川开始行动了。杨凤刚一招手,带着几个部下出了矿场,直奔关押郑朝阳和冼怡的那间小屋。冼登奎紧随其后。
推开门一看,两个笼子里都空无一人。王魁山躺在地上,满脸是血,正哭爹叫娘。杨凤刚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人呢?”
“跑……跑了……”
二
战斗结束,战士们打扫战场。那些尸体身上的服装五花八门,有土匪装束,有平民百姓打扮,还有的穿着军服。一问俘虏,果然是被杨凤刚收编的各路杂牌。杨凤刚则带着亲信从矿场后面的地道逃离,进入地道后还用炸药炸毁了入口。矿场里的大小矿井不计其数,矿道纵横交错,想追踪也无从下手。好在郑朝阳安然无恙,而且郑朝阳身边还多了个冼大小姐。
原先关押郑朝阳和冼怡的那间小屋里,关着冼登奎。看见郝平川等人进来,他激动得差点儿哭出来:“孩子她姨病了,丫头去看她,结果叫这帮土匪给劫了,要我拿两千大洋赎人。我带着钱赶紧就来了嘛,可谁知道这帮乌龟王八蛋一点儿江湖规矩都不讲……我家丫头找到了吗?”
回到北平城内,已是深夜。
公安局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黑板上画着矿场的地形图,白玲在旁边讲解:“现场抓获的匪徒交代,杨凤刚的大部分人马都是些像他们一样的乌合之众,但他身边有一支十几人的特战队,都是打过多年仗的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很多人还身怀绝技。特战队是精锐中的精锐,人数不多但极具威胁,这样一支队伍在北平周边出没,显然是有重要的使命。”
郑朝阳说:“从我和杨凤刚的接触上看,此人思虑周密,行事果断。这次我们虽然打掉了他的一些爪牙,但实际上那些人都是他的弃子,他并没有伤筋动骨,肯定还会有行动,只是不知道这个杨凤刚和城里的桃园行动组之间是什么关系。”
会议结束,郑朝阳跟着罗勇进了局长办公室。他向罗勇报告了一个情况,这个情况,刚才他在会上并没有说。
听了郑朝阳的汇报,罗勇皱起眉头:“你能肯定?”
“我相信冼登奎说的。就在郝平川发信号弹之前,杨凤刚接到电台预警,所以他才迅速撤离,只带走了那支特战队,大量的物资,包括黄金和美元都没来得及收拾。”
“你的意思是,那个电台预警……很可能来自我们内部?”
“这次行动的知情范围很小,只有几个科长和队长知道。”
“会不会是留用人员透露出去的?”
“不会。对于留用人员的使用,我们一直是很谨慎的。他们可以参与行动,但肯定不知道行动的目的和细节。”
罗勇点点头:“既然这样,那就内部小范围秘密调查。千万慎重,万一搞错了,会挫伤同志们的积极性,这方面我们是有过深刻教训的。”
郑朝山宣布和秦招娣订婚,招娣的叔叔是大媒。订婚那天,他让郑朝阳多带几个人来热闹热闹,郑朝阳就邀请了白玲。正好小东西在冼怡家里也没什么事,他就把小东西也叫上了。
郑朝山看见小东西,微微一愣。他想起在御香园的时候,小东西曾进屋来给自己上茶。虽然那时自己化了装,但毕竟还是有点儿心虚,就随口和小东西攀谈,想探探小东西的口风。小东西也有些拘谨,觉得郑朝山身上似乎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一时又说不上来。
吃饭时,大家东拉西扯,郑朝山习惯性地侧着头听。小东西看到郑朝山这个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心里一阵莫名的恐惧。 吃完饭,白玲送小东西回冼怡家。小东西说:“郑大夫听人说话总是侧着头,很像那天在御香园见到的脸上有疤的大胡子,我去倒茶时,他也像郑大夫一样侧着头。”
白玲暗暗惊讶,叮嘱小东西:“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
三
郝平川把一份名单放到郑朝阳面前:“我整理的内部人员调查名单。”
郑朝阳拿起名单看了看:“照你这么整,咱们局三分之二的人都有嫌疑了。全部的留用警员,还有咱们进城之后来帮忙的工人和学生,要是把这些人都挨个儿查一遍,咱们就什么都别干了。”
“那好,工人和学生留下,先把这些留用警察都清理了。这些人留着没啥用处,就是添乱。”
郑朝阳指着名单上宗向方的名字:“你觉得宗向方哪里有问题?”
“看上去没啥问题,可就是表现太积极了。”
“不积极,你说有问题,表现积极了,也有问题?”郑朝阳又指着齐拉拉的名字,“齐拉拉参加工作后表现一直很突出,还受过伤,你怎么连他都怀疑?我们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还要依靠这些人,你不问青红皂白地乱打一气,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老郑,我看你是和这些留用警察混得太久了,只想着实用,不讲究党性了。”
“这两者并不矛盾啊。咱们的部队能打垮蒋介石,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们对投诚人员的政策。”
“那是打仗,战场上是不是敌人看军装就知道,可现在城里只剩下咱解放军一种军装了,打谁啊?怎么打啊?老郑,你这个老革命可千万别在这个问题上犯迷糊。”
白玲插话了:“我同意老郝的意见。革命就是血与火的铁流,在它面前一切人情上的软弱都没用处。作为党员,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勇气接受组织考验和调查。”
郝平川不住点头:“留过洋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白玲对郝平川说:“不过,你这种方式也太过简单粗暴,如果真有特务潜伏在我们身边,你这样一刀切可解决不了问题。”
“那我们应该怎么查?”
“就从杨凤刚收到的那个电台预警查起。”
1949年2月18日,北平市人民政府公安局正式挂牌,并统一着装,整个面貌为之一新。两个穿着黄色制服的民警在大门口把原先的旧牌子摘下来,挂上新牌子。
挂牌仪式结束后,公安局的全体民警集中在大礼堂,罗勇讲话:“同志们,今天是个大日子,也是个好日子。不管是新同志还是老同志,不管你原来是解放军,还是留用警察,大家都穿上一样的衣服了。公安制服是用解放军的制服改的,这是在告诫我们,新中国就是从我们身上这身制服里走出来的……”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罗勇继续说:“因为在打击保警总队叛乱和剿灭西山杨凤刚特遣队上的出色表现,局里决定对参与行动的人员予以嘉奖……”
接着,罗勇宣读嘉奖名单,齐拉拉和宗向方的名字都在其中。
齐拉拉得到的奖品是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会后,齐拉拉约小东西去了一家小饭馆,把钢笔和笔记本送给她。小东西很开心,在本子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两人正聊着,窗外闪过一个人影,中等身材,穿长袍戴礼帽,脸部被围巾围得严严实实。齐拉拉看着这个人的背影,觉得非常眼熟。待那人在拐角处拐弯时,齐拉拉猛地想起,前些天他在御香园外盯梢,老鸨声嘶力竭嚷嚷“杀人啦”的时候,从里面匆匆忙忙跑出来的一个身影,跟眼前这个人非常相像。
想到这里,齐拉拉急忙起身追了出去。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正是郑朝山,通过街边橱窗玻璃的反光,他发现了跟踪自己的齐拉拉,几次想甩掉尾巴,但齐拉拉跟狗皮膏药似的,怎么也甩不脱。眼看到了金城咖啡馆门口,郑朝山没有进去,而是快速走过,悄悄冲里面发出暗号,金城咖啡馆的老板乔杉立刻带了一个服务生跟了出来。
齐拉拉意识到自己被对方察觉了,转过一个街角,齐拉拉鼓起勇气大喊:“站住!”
郑朝山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齐拉拉慢慢向郑朝山靠近,突然,他听见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响——是乔杉和服务生。他顿时明白了形势,自己已处于被包围的状态。
郑朝山慢慢转身,依旧是围巾遮脸,上下打量着齐拉拉,目光中露出杀机。齐拉拉强作镇定,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时,旁边一个商户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人正要往外走,看到门口这诡异的一幕,马上又缩回去关上了门。齐拉拉留意到大门旁边挂着的招牌——福盛商行。
一阵喧闹的车铃声传来,十几辆三轮车由远及近,每辆车的车把上都插着一面小红旗,上写“拥军拥属”,车上拉着许多慰问品。领头那辆三轮车的车夫边蹬车边喊:“劳驾,让让,让让哎——”
郑朝山和齐拉拉分别闪到路的两边,等三轮车队走过,郑朝山已经不见了踪影,齐拉拉不由得愣在原地,不知自己是该懊丧还是该庆幸。
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齐拉拉一惊,扭头一看,是个泥瓦匠打扮的男子。仔细辨认,齐拉拉脱口而出:“死瘪子,郝组长?!”
“傻站着干吗,跟我走!”
齐拉拉跟着郝平川来到街道拐角处的一辆货车边,郝平川敲敲车窗,货车后门打开,白玲居然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台稀奇古怪的设备。
齐拉拉更是吃惊:“白姐?”
白玲摘下耳机:“你在这儿干吗?”
齐拉拉犹豫片刻,当着郝平川,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刚才的事,只好敷衍:“我……我来这儿看个熟人。”
“谁?”
齐拉拉灵机一动:“就是福盛商行里的,叫于泽,他也是保定的。”
白玲拿出一本花名冊核对着:“你和这个于泽是什么关系?”
“算是熟人吧,我在保定瞎混的时候,他是保定警察局的一个小警长。”齐拉拉看着车里的那些设备,“白姐,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白玲说:“我们怀疑福盛商行是特务的秘密据点。” 齐拉拉本是随口一说,不料被自己歪打正着,顿时瞪大眼睛:“啊?!”
四
好不容易甩掉齐拉拉,郑朝山松了口气,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很快,乔杉跟了上来。
郑朝山问:“刚才跟我的人是什么来路?”
乔杉说:“公安局的一个小警察,大号不知道,绰号齐拉拉。”
“找个机会干掉他。”郑朝山说着,微微皱起眉头,“奇怪了,我哪里有破绽叫他看出来了?”
“这段时间总是有一辆货车来来回回在附近转悠,像是伪装的监听车,不会是发现咱们了吧?”
郑朝山摇头:“要是被发现了,你以为咱们能跑得掉?他们还在找。附近应该还有咱们的人,不是党通局的就是国防部二厅的。”
乔杉左右看看:“他们离咱们太近了,会不会连累到咱们?”
“有可能。”郑朝山突然神色一凛,示意乔杉赶紧回避。
乔杉前脚拐进胡同深处,郑朝阳后脚就到了。“哥,你怎么在这儿?”
“刚刚在金城咖啡馆喝咖啡,这不,正要回家。”
郑朝阳望着乔杉消失的方向:“刚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是金城的老板吧?好像姓乔?”
“就是他,我把怀表落在他那儿了,他给我送过来,倒是个实在人,大冬天的,硬是追了好几里地。”
“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郑朝阳说,“德国使馆的地窖里有好多咖啡呢,赶明儿我给你弄几罐儿来,反正这东西我们那儿也没人喝。”
“这话你都说了好几回了,别光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啊。行了,我先回去了,还得去清华池泡个澡。”说罢,郑朝山迈着四方步走了。
等哥哥远去,郑朝阳向监听车走来。
看到齐拉拉也在车里,郑朝阳有点儿诧异:“你怎么来了?”
齐拉拉嘿嘿一笑:“无巧不成书啊。我和福盛商行的一个人是老相识。”
“这倒是有点儿意思。”郑朝阳问白玲,“能确定他们的位置吗?”
“还不能,咱们的监听车能锁定一公里范围的电波,但这一带人口稠密,很难确定是哪一家。我用分区停电的方式缩小了范围,现在看,福盛商行的可能性最大。”
郑朝阳说:“还是要谨慎,万一抓错了,就打草惊蛇了。”
齐拉拉自告奋勇:“这好办啊,我进去侦查一下不就成了?”
天色漸黑,一辆大卡车开进了福盛商行,停在仓库门口。车上下来两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年长的是国民党“国防部二厅”华北督导组专员张孝先,年轻的是督导组中尉组员于泽。
张孝先查看司机递上来的货品清单。车上下来几个搬运工,开始往仓库搬东西,齐拉拉也混在其中。货物搬得差不多了,齐拉拉找了个机会,躲到麻袋后面。司机把车开走,仓库上锁。齐拉拉从麻袋后钻出来,从窗户翻了出去。
院子很大,所有房间都门窗紧闭,拉着厚厚的窗帘。齐拉拉蹑手蹑脚溜进了一间没人的屋子,顺手把桌子上的怀表、砚台揣进兜里,寻思着万一被发现了,大不了被认作小偷。从屋里出来,齐拉拉继续在院子里搜索,终于发现后院房顶上的烟囱里伸出了一节天线。这设计太隐蔽了,如果不是近距离仔细查看,根本看不出来。
侧耳倾听,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似乎有隐约的滴滴答答的发报声传来。齐拉拉正要凑过去,一支手枪已经顶在他的后脑勺上。他赶紧举起双手,慢慢回头,和身后的人对视的瞬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齐拉拉?”
“于警长?”
于泽把齐拉拉推进一间屋里,从齐拉拉身上搜出了怀表和砚台。
“于哥,我就是手有点儿痒痒,早知道是您的地盘,打死我也不敢来啊。”
张孝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目光转向于泽:“你认识这小子?”
于泽说:“当年我在保定当警长的时候,这小子是我辖区的混混儿,后来还给我当过一段时间的探子。”
张孝先摆摆手:“先带下去。”
于泽把齐拉拉推进一个小屋,齐拉拉一个劲儿央求:“于哥于哥,您行行好,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放我一马,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于泽也不搭理他,径自锁上房门走了。齐拉拉在里面使劲儿拍门:“哎,于哥,别锁门啊,我不跑还不行吗?”
待于泽的脚步声远去,齐拉拉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他的手里多了一串钥匙,是刚刚从于泽身上顺来的。
于泽回到刚才的房间,问张孝先:“这小子怎么处置?”
张孝先沉吟片刻:“这几天周围多了好多可疑的人,又连着停了好几次电。这是以前我们查共党电台的时候常用的招数。共党已经盯上这一片了,我们要尽快换个地方。至于这小子嘛……反正他也不是本地人,没家没业,光棍一个,死了也不会有人问,是吧?”
于泽点点头:“我懂了。”
“先关着他,后天接应我们的人一到,就把他干掉,然后放火把这地方烧了,做得专业一点儿,像个意外事故。”
“好,我这就去稳住他。”于泽一边转身一边摸钥匙,这才发现钥匙不见了,他脸色一变,“坏了,这小子跑了!”
张孝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算了,一个小毛贼,掀不起什么风浪。跑就跑了吧,反正这地方我们也不会久留。”
五
听了齐拉拉汇报的情况,郑朝阳、郝平川带队紧急出动。但是,这次行动没有叫上留用警察,宗向方等人接到的命令是,在公安局留守,不准出门,凡是出门的,都有通风报信的嫌疑。
公安人员包围了福盛商行,齐拉拉带路直奔后院,一脚踹开房门。床上熟睡的张孝先被惊醒,试图反抗,无奈为时已晚,只得束手就擒。于泽的反应比较快,向公安人员扔了一颗手榴弹,趁乱翻墙而逃,郝平川和齐拉拉紧追不舍。
于泽慌不择路,跑进一条死胡同里,困兽犹斗,他拔出匕首,返身向郝平川冲了过来。郝平川猝不及防,急忙侧身,匕首刺穿棉袄,扎伤了他的腹部。郝平川摔倒在地,手枪走火击中于泽。紧随其后的齐拉拉眼看着郝平川被于泽一刀刺倒,情急下开枪射击。于泽顿时毙命。 郝平川爬起来检查于泽的尸体,发现他身上有两处枪伤,一枪在肩上,一枪在后心。他问齐拉拉:“哪一枪是你打的?”
齐拉拉气喘吁吁:“不知道啊,看到你挨了一刀,我抬手就是一枪。死瘪子,这枪这么大动静,差点儿把我耳朵震聋了。”
郑朝阳一宿没有休息。早上,白玲帮他打了盆洗脸水端进办公室。随口闲聊了几句,白玲说:“上次去你家,觉得你跟你哥好像有点儿生分。”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郑朝阳诧异。
“没什么,就是好奇。你俩之间太客气了,亲兄弟哪有这样的?”
郑朝阳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抗战爆发那年,我离开北平参加革命,回来之后,我要报考日本人的警校,和我大哥闹翻了。我大哥希望我能继续念书,可我没听他的。”
“是组织上派你考警校的吧?”
“是啊,可这种事怎么能跟他说?结果我们好多年都不来往。”
“其实,你是怕出事了会连累他。”
郑朝阳没有回答。
沉默片刻,白玲继续说:“抗战期间,你大哥也有一段时间没在北平。”
“听他说过这事,去河南的一家醫院,算是技术援助吧,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记得我大哥是跟一个叫杨义的同事一起去的。”
“也就是说,你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在一起,所以就生分了?上次去你家我就看出来了,在你大哥面前,你挺拘谨的。”
郑朝阳抬眼看着窗外:“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怕我大哥,甚至超过怕我爸。不过,这次回北平,他和以前是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就是一种感觉,你要让我细说,我也说不上来……”
“那没事就多去你大哥那儿看看,兄弟俩多亲近亲近。对了,上次去你大哥家里,看他家墙上挂着好多演戏的面具,还挺专业的……”
正说着,郝平川推门进来了:“张孝先交代了!”他把一份卷宗递给郑朝阳。“这还真是条大鱼,北平、天津、石门、沧州、大同、锦州……一共十二个情报组,起码上百人。打掉了他们,国民党在华北地区的情报组最少折掉一半。白玲同志,这次多亏了你啊,火眼金睛!”
郑朝阳指着卷宗里的一份缴获物品清单:“这个是怎么回事?”
郝平川接过清单看了看:“张孝先说他这里原来有四部电台,后来送走了两部,还剩下两部。”
“送给谁了?”
“其中一部给了万林生。万林生本来有自己的渠道,但是给万林生送电台的人进城的时候被抓了。万林生急着用,通过国防部的关系找到了张孝先,张孝先就给了他一部。”
“还有一部电台呢?”
“张孝先说被于泽借出去了,也是个特务,但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只知道代号是025。”
六
电讯室里,白玲正在研究郑朝山的资料,郝平川突然推门进来,白玲赶紧把面前的资料用报纸盖住。
“白组长,有个事想和你说一下。”
白玲微微一笑:“又怀疑谁了?”
郝平川有点儿尴尬:“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总是疑神疑鬼的不好?”
“没有,干我们这行,政治警觉性是基本素质。”
郝平川坐下来:“那就好。在延安的时候我干过一段时间的保卫工作,那时候敌人往延安渗透得很厉害。主席到西柏坡前住在阜平的城南庄,地址被潜伏特务摸到了。国民党出动三架飞机轰炸,炸弹直接扔到了主席住的院子里。要不是警卫战士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一说到特务,我的神经就比较紧张。”
“城南庄的事我也知道,潜伏特务是司令部小食堂的司务长刘从文。保定解放后,保卫部门查阅了敌伪档案,才知道他早就被策反了。”
“我不想这种事情在我们这里发生,不过我也理解老郑,现在正是要劲儿的时候,不能自己乱了阵脚。”
“那你想怎么做?”
郝平川拿出一份名单:“原先那个名单,老郑说打击面太大,我这次弄了一个小一点儿的,这些人我会挨个儿调查。”
白玲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惊讶地抬起头:“齐拉拉?”
“我知道,他来局里工作很努力,还救过你。正因为这样,才更应该弄清楚他是不是真正的同志。昨天那一枪,我就觉得很有问题。齐拉拉每次打靶训练都是勉强及格,可昨天晚上那一枪正中心脏。黑灯瞎火的,如果不是经过特殊训练,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枪法?而且,这个于泽和齐拉拉在保定的时候就是熟人,于泽还是025电台的联络人,是他把电台送给025的。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追查025,好不容易有了条线索,现在又断了。”
“你怀疑齐拉拉杀人灭口?”
“在真相没有大白之前,所有人我都怀疑。”
白玲笑了:“老郝,你可越来越像个大侦探了。”
郝平川被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件事,我拿不准该不该让朝阳知道,他和齐拉拉的关系不错,我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只要你能拿出证据。我看没必要瞒着郑组长,他长期在敌人内部潜伏,受了些影响,江湖气是重了点儿,但我相信,他绝对是有党性有原则的。”
“那好,就听你的。”郝平川站起身,“哦,还想请你帮个忙,弄清楚齐拉拉前些年在保定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我总觉得,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郝平川离开后,白玲去了郑朝阳的办公室。郑朝阳正在研究025的材料,白玲递给他一份检测报告:“于泽身中两枪,一枪在肩膀,一枪打中心脏。从弹道看,当时郝组长是倒地开枪,呈四十五度仰角射入于泽的右肩膀,齐拉拉是平射,打中后心。”
“用的什么武器?”
“老郝用的是他自己的驳壳枪,齐拉拉用的是局里配发的点三八左轮。你还记得吗?当初我们接管国民党警察局的时候,发现了好几箱库存的武器,都是崭新的柯尔特左轮手枪。你说这种枪不卡壳,适合警察使用,所以我们一个人都配了一支,齐拉拉和好些警察也有。” 郑朝阳愣了:“不是上海的《大公报》吗?”
“您想哪儿去了,是功德林的功,人家逗她玩呢。”
小教堂告解室里,郑朝山告诉神甫:“段飞鹏刚刚得到消息,最近有大队人马进驻香山。”
“知道是什么人吗?”
“现在还不清楚,但规模不小,对外号称是中共的劳动大学。”
“劳动大学?中共一向善于瞒天过海,我看,八成是共党的中央机关要搬过来了。现在局势艰难,李宗仁正在准备派代表团来北平和谈。毛局长的意思,在代表团来之前做出点儿动作,最好能干掉几个共党高层,叫国际上看看,北边并不太平。”
郑朝山对此并没多大信心:“如果共党的中央机关真在香山,必定戒备森严,我们手里的这点儿人……”
神甫冷笑一声:“告诉杨凤刚,他玩儿的那些保存实力的小把戏我们心知肚明。这次要是能打掉共党的首脑人物,他就是党国的头号功臣。还有,刚刚被共党改编的警卫团正好驻扎在香山附近,里面有我们的人,去唤醒他,让他搞点儿事情出来,探探共党的虚实。”
二
很快,郑朝阳就得到了警卫团哗变的消息。他和郝平川带队急匆匆赶到现场,才知道消息有误,其实算不上哗变,警卫团的个别军官受人煽动,跑到香山去请愿,连武器都没带。目前,这些人已被卫戍部队拦截。
郝平川不禁有点儿沮丧:“虚惊一场,啥事没有,没劲……”
郑朝阳瞪他一眼:“你个大嘴巴。这是什么地方,真出了事那還了得?”
两人来到山下一家山货铺,遇到便衣值勤的青龙桥派出所所长老赵。郑朝阳问:“怎么还没下岗?”
老赵说:“这次幸好没出事,不然我这个所长的帽子就得摘啦。领导叫加强巡查,我来这边的铺子问问,最近有没有可疑人员在周围晃悠。你们两位这是?”
郑朝阳说:“我们这就回去汇报,顺道买点儿山货。”
老赵指着身后的山货铺:“那就这家吧,六十年的老字号了,走,我带你们去。”
推开山货铺的大门,柜台前的一个年轻男子立即打招呼:“赵所长。”
老赵点点头:“小何啊,小红在吗?”
话音刚落,从里屋走出个年轻女子:“赵所长来啦?”
“我这两个朋友从城里来的,挑点儿山货回去。”
看到郑朝阳、郝平川,年轻女子一愣:“郑同志,郝同志,你们……”
郑朝阳也觉得诧异:“桑红,你怎么在这儿啊?”
“你们认识?”片刻,老赵一副恍然的样子,“瞧我这脑子,小红妈妈的案子是你们办的。唉,小红妈妈命苦啊……”
提起母亲,桑红神色凄然:“我妈妈常说,万事皆由命。她和我爸结婚后就没过几天好日子,可能她真的是不想再忍了吧……”
郑朝阳打量着柜台后的年轻男子:“这位是?”
桑红说:“这是我未婚夫何家根。我妈妈去世后,我姥爷就病倒了,我只好过来帮姥爷照看这个山货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叫他来搭把手。”
郝平川看着店里的山货:“你妈妈以前也常来吗?”
“常来。每次我爸抽疯,我妈受不了了,都会到这儿来躲几天。哦,郑同志,郝同志,让你们见笑了,您二位是来挑山货的,我倒把家里那点儿事唠叨个没完。您二位打算要点儿什么,我给打折。”
郑朝阳指点着货柜要了几样,小何麻利地包装好,递给郑朝阳:“您拿好了,趁着新鲜回家赶紧吃。”
出得门来,郑朝阳问老赵:“这个小何是干吗的?”
“何家根啊,骡马市何记包子铺的少掌柜,小白脸儿,平日好吃懒做的,不过嘴儿甜。他们俩的亲事其实小红妈妈不同意,嫌小何不干正事。为了这个,小两口还想过要私奔。”
“这么说,桑红妈妈一死,这障碍倒是没了。”
“谁说不是呢?”
电讯室里,白玲坐在办公桌前,研究着钟春喜自杀案的现场照片。照片上钟春喜的表情很奇怪,仿佛面带微笑的样子。一个人留在人间最后的信号就是临死前的表情,没人会因为自己的死而开心。而且,钟春喜临死前还在准备做饭打扫房间,怎么突然间就自杀了?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那么,这个刺激是从哪儿来的?
带着这个疑问,白玲去了邮局。邮差大李告诉她:“那天我是给她家送过一封挂号信,这女人……您也知道,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不好的时候见谁骂谁,我没敢跟她照面,就把信从门缝儿塞进去了。这些日子,我前后一共给她家送过三封这样的挂号信,寄件地址是985信箱。”
白玲记得,在案发现场并没有发现挂号信。她也去查了那个985信箱,里面是空的。
与此同时,郑朝阳和郝平川也在讨论这个案子。
“老赵说过,桑红的妈妈反对女儿和小何的婚事。那么案发的时候,小何在哪儿?”
郝平川说:“当时他在自家的铺子里帮忙,没有作案时间,好多人都能证明。”
郑朝阳皱着眉头:“老郝,我觉得我们好像漏掉了什么。”
三
仿佛事先约好了似的,白玲和郑朝阳几乎同时到达钟春喜家门口,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门上贴着封条,挂着锁。郑朝阳揭开封条,又从兜里摸出根铁丝在锁眼里捅了几下,门锁应声而开。白玲笑了:“以后你要是不当警察也饿不着了。”
郑朝阳和白玲进屋后,几乎同时发现了地面上有新鲜的脚印。
“有人先来了一步。”说着,白玲拿出相机,把地上的脚印拍了下来。
郑朝阳仔细观察着现场,发现衣柜有被搬动的痕迹。“这个人的目的大概和咱们一样——找东西。”
两人一起用力,把衣柜挪开。衣柜后面墙面斑驳,很多地方露出了青砖。郑朝阳在砖缝中摸索着,终于在一处缝隙中摸出了三张纸。展开纸张,是三幅画,内容相同,都是一个速写的男子头像,脖子上套着绞索,看上去非常诡异。 郑朝阳翻来覆去地查看这三幅画:“这个男人是谁?”
白玲来到医院的停尸间,再次检查钟春喜的尸体。
“查出什么来了?”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白玲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郑朝山。“哦,我在钟春喜家找到了三张画,画的都是钟春喜死去的哥哥钟春宝。开始我以为是这几张画刺激了钟春喜,可是,查看钟春喜的病历,我发现她一直都在服用抑制狂躁症的药物。也就是说,只要她正常服药,即便是看到这几张画,也不至于自杀。”
“你怀疑是药物有问题?”郑朝山说,“不过,根据尸检报告来看,钟春喜的肝肾损伤很严重,这是长期服用镇静类药物的结果。”
“我们在她家里找到了不少药瓶子,都是空的,看来她确实吃了很多。”
“会不会是相反的情况,”郑朝山提出另一种可能,“比如遇到刺激后,她过量服用镇静剂,出现强烈的幻觉,最终导致自杀?”
白玲点点头:“倒是也有这种可能……”
四
案情分析会在公安局会议室里召开。宗向方打开笔记本:“医院方面证实,钟春喜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钟春喜的母亲死得早,哥哥钟春宝比她大九岁,兄妹俩感情很深。去年她在一家什么公司的董事长家当女佣,听到股市的一些内部消息,据说能赚大钱,就和她哥说了。但钟春喜根本不懂股票,把空投记成了多投,导致其兄倾家荡产走上绝路。为此钟春喜感到十分内疚,精神压力很大,导致出现妄想症,症状表现为焦躁、易怒、多疑、神经质等,平时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但如果受到刺激,会产生严重的暴力倾向,可能是对别人,也可能是对自己。”
郑朝阳问:“她的病情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
“是。她犯过几次病,说有人要杀她,闹得动静不小。”
郑朝阳把从钟春喜家找到的画像钉在会议室前的黑板上:“让钟春喜受刺激的,就是这幅画。”
白玲说:“画上的这个男人就是钟春喜的哥哥钟春宝,给她寄这幅画的人是在提醒她,钟春宝因她而死,如今,哥哥索命来了。”
郝平川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你的意思是,钟春喜是被冤魂索命?”
“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不是我的意思,是凶手传递给钟春喜的暗示。大家知道这幅画是怎么到钟春喜手里的?是邮递员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案发当天,钟春喜正在洗菜,出门泼水,看到了地上的这封信。打开信封,取出画像,钟春喜惊慌失措,回到屋里把衣柜挪开,把画像藏在了墙缝里。为了稳定情绪,又吃了大量镇静类药物。很可能就是这些药物使她产生幻觉,最终导致自杀。”
郑朝阳指着一张鞋印的照片:“这是我和白玲第二次勘查现场时发现的,应该是双‘踢死牛’皮鞋。鞋底的花纹很清楚,说明是新鞋,根据大小判断,这人的身高在一米七左右。这种鞋挺贵,还很洋范儿,一般人穿不起。显然,这个人回到案发现场也是在找东西。他在找什么?”
郝平川说:“找这几幅画?如果这些画是凶手故意给钟春喜看的,那么它就是凶手存在的唯一证据。”
“错了。”白玲说,“凶手寄这三幅画的真正意图其实是为了掩盖钟春喜过量服药的事实。我到医院问过,钟春喜吃的那种镇静药吃多了只会睡觉,可能睡死,但不会发疯,除非……”
齐拉拉接话:“除非药里有馅儿。”
白玲拿出一个药瓶子:“这是从钟春喜的床下找到的,已经空了。我调查过,是市立医院精神科开的药,有两个人经常去医院帮钟春喜拿药,一个是桑红,一个是桑红的未婚夫何家根。”
“这个何家根是什么情况,你查过吗?”郑朝阳的目光转向宗向方。
“查过。”宗向方说,“他爸爸是骡马市何记包子铺的掌柜,叫何方周,何家根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家的包子以前那是相当有名,据说何方周得了天津狗不理的真传,后来到北京开的买卖。这个何家根呢,也没什么正经事做,偶尔到包子铺里帮帮忙。”
“他怎么和桑红走到一起了?”
“这事吧,根源还在桑红的爸爸老桑身上。听派出所的留用老警察说,这个老桑是个泼皮,周边的铺子基本上都被他卷过。谁要是不给他上供,他就找谁麻烦,所以大伙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哭丧棒,谁碰上谁倒霉。老桑叫桑紅帮他去收保护费,桑红不敢不去,小何家的包子铺也在其中,一来二去的,就和小何好上了。”
白玲插话:“老宗说的这些情况,我有一点儿补充。其实,何家根不是何方周的亲儿子。”
此话一出,顿时语惊四座。
“我跟天津五马路派出所那边联系过。”白玲说,“国民党撤退的时候毁坏了不少档案,关于何方周的档案内容很少,不足以支撑我的调查,但他们帮着找到了一个认识何方周的人。根据那人的介绍,何方周原先在天津鼎丰包子铺当学徒,后来自己出来开店。因为手艺精湛,生意不错,开了好几家分店。”
郝平川催促:“快说说他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据那个人说,何方周的亲儿子早死了,现在这个何家根是他五弟的儿子,本名叫何良,过继的,算是续个香火。天津围城之前,何方周来到北京,但何良没有跟着一起来。三年前,何良因为强奸多名女性并致人死亡,被判了死刑,但一直没有执行,可能是家里用了钱。”
郑朝阳问:“找到何良的档案没有?”
“天津解放前夕,国民党当局将监狱里关押的流氓、强盗和杀人犯等刑事犯全部释放,销毁了很多档案,目的是搅乱天津的治安。何良应该就是这个时候被释放的。监狱方面说,残留的档案还没来得及整理,不少已经被焚毁,还有很多残破不堪,恐怕很难恢复。”
郝平川难掩失望之色:“说了半天,不等于没说?”
“我还没说完呢。”白玲微微一笑,“我跟天津监狱那边说了一大堆好话,他们答应找找,结果还真找到了一份,说是马上派专人给送来。”
何家根走进一栋公寓,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桑红,两人拥抱在一起。进屋后,小何拿出一瓶香水递给桑红:“正宗的法国货,你闻闻。” 桑红接过闻了闻,片刻后,目光迷离起来。
小何满意地点点头:“真乖,要服从主人。”
桑红表情呆板:“是,服从主人。”
“你能为我做任何事。”
“我能为你做任何事。”
“甚至去死。”
“甚至去死。”
过了好一会儿,桑红在床上沉沉睡去。小何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五
郑朝阳把青龙桥派出所赵所长约到一家茶馆里。
赵所长说:“你叫我看着那个何家根,可这段时间他也就是在店里待着,平时都不怎么出门。”
“一次都没出去吗?”
“那倒也不是,回过两次北平,他城里不是还有买卖嘛。我看这个小何蛮老实的,也挺懂事。因为自己是个生面孔,平时到山里的住户那里收山货什么的,都是桑红独自去,他很少跟着。”
郑朝阳奇怪:“这是为什么?”
“大首长不是在咱这地界儿嘛,每次从北平回来,都要在山脚下下车,步行回驻地,松松筋骨看看风景什么的。”
“这恐怕不太安全吧?”
“倒也不至于,那条路比较僻静,再者,我们光是暗哨就布置了上百个。偶尔会有周边的住户上山下山,也都是熟脸儿,知根知底儿。”
“所以,小何刚来不久,为了避免引起误会,都是桑红自己去山里?”
“对啊。上次在路上碰见桑红,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就寻思,这小何还真懂事,为了避嫌,很少单独出门。”
听到这里,郑朝阳脸色突变,噌地站起身:“坏了!老赵,你先回去,马上把何家根控制住,我去召集人手,马上就到。”
在郑朝阳等人紧锣密鼓调查何家根亦即何良的同时,郑朝山去了金城咖啡馆,向乔杉下达命令:“马上去收山货,不能等了。”
乔杉有点儿迟疑:“可是,那个药……”
“他们马上就会查清何家根的底细,再不动手,我们就没机会了。”
玉泉山的山道上,一個高大的身影缓步而行。
山下,郑朝阳和郝平川一行人开着摩托车风驰电掣地来到青龙桥钟记山货铺门前。车还没停稳,郝平川就一跃而下。已经等候在此的派出所民警报告说,他们赶到的时候,店堂里一个人也没有,在后院的卧房里发现了桑红的父亲钟掌柜,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估计是被下了迷药,没有生命危险;何良不在,桑红也不知去向。
“赵所长呢?”郑朝阳问。
“赵所长带人往山上去了。”
郑朝阳命令:“扩大搜索范围,附近的车站、主要路口都要设卡,何良应该没走远,尽快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派出所警察领命而去。郑朝阳突然想起赵所长的话,“这小何还真懂事,为了避嫌,很少单独出门”,瞬间恍然:“错了,我们要找的是桑红!”
郑朝阳、郝平川立即带人上山,路上遇到几个附近的老乡,郑朝阳向他们打听有没有见到桑红,一个老乡指着身后的山路:“桑红啊,我见她往那边去了,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了,没睡醒似的,跟她打招呼她也不理。”
不一会儿,民警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被打昏的赵所长。郑朝阳看看赵所长头部的伤口:“桑红没这么大劲儿,一定是何良!”
众人散开继续搜索,片刻,传来齐拉拉的声音:“桑红在前面!”
六
“桑红!”郑朝阳边追边喊。
桑红停住脚步,缓缓转身,目光空洞,面无表情。再看她身上,衣襟敞开,衣服里面竟然绑着炸药,引爆器就握在手中。
郝平川吓了一跳:“桑红,你疯啦!”
郑朝阳说:“你看她的眼睛,她被药物控制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怎么办?”
一个警卫战士跑了过来:“首长已经转移了,工兵马上过来。”
郑朝阳摇摇头:“工兵不一定管用,瞧这架势,她根本就不打算让咱们近身。”
齐拉拉也打量着表情呆滞的桑红:“这是中邪了,鬼上身,得把鬼吓跑了才行。”
郑朝阳白他一眼:“边儿待着去,什么神啊鬼的。”
“真的组长,我没骗你。我们家那地方经常有人中邪,得用针扎人中,用柴火燎脚丫子,还得用响器震她的天灵盖……”
话还没说完,郝平川一把薅住他的脖领子把他甩到后面:“给你件儿袍子你去跳大神儿得了,别这儿捣乱!”
郑朝阳仔细观察桑红手里的引爆器:“关键是要按住她的手。”
“不好办,”郝平川说,“你没看她攥得死死的,她一按,咱们全完蛋了,除非……”
郑朝阳果断否决:“不行!她是无辜的,被人控制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枪。”
两人正低声商量着,齐拉拉突然向桑红冲了过去,郑朝阳一把没拉住,齐拉拉已经冲到桑红面前。郝平川大喊:“卧倒!”
所有人齐刷刷卧倒在地,但大家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只见齐拉拉一口凉水喷在桑红脸上,桑红顿时一个激灵。齐拉拉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破铁锅,一边敲打着,一边围着桑红转圈,嘴里还咿咿呀呀的,不知在念什么咒。
刺耳的噪音搞得大家忍无可忍,郝平川气急败坏:“这什么动静儿!”
桑红脸上也露出痛苦的表情,忍不住松开引爆器,双手捂住了耳朵。齐拉拉趁机蹿上去,控制住桑红的双手,身后众人一拥而上……
不久,何良在车站落网。何良供认,他在天津解放前被“保密局”吸收为特工,到北平长期潜伏。引诱桑红的目的,是为了在桑红家位于香山脚下的老店建立情报站。没想到桑红的母亲钟春喜强烈反对这门婚事,他就偷偷用致幻剂替换了钟春喜的药物,再给钟春喜寄信,刺激她发病,诱使钟春喜自杀。接着,他执行上级桃园行动组的命令,用药物控制桑红,将她变成“人体炸弹”,企图行刺中央首长。
何良虽然落网,但并不意味着可以结案了。罗勇召集众人开会,商议怎么继续把桃园行动组挖出来。 郑朝阳说:“据何良交代,他没有跟他的上级直接见过面,都是通过书信联系,紧急的时候,会给他打电话。也就是说,上级可以随时找到何良,但何良却不知道上级在哪儿。敌人在这方面很专业,何良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小卒子。”
罗勇皱起眉头:“那我们就没办法了吗?如果他们再搞一次行动,我们还是被动应付,这样下去可不行。”
白玲说:“根据综合情报,我试着对桃园行动组的头目凤凰做了一个侧写,也许会有点儿用处。”
罗勇笑了:“这可是新鲜东西,不妨说说看。”
白玲说:“凤凰这个人,心思缜密,行动谨慎,善于布局,应该具有一定的文化修养。常年作为‘冷棋’潜伏,必须融入周围的环境,因此他人缘很好,但不会和人有深交,喜欢独来独往。这样的人一般会很寂寞,所以,很可能专注于某一种爱好,比如古玩、音乐或者演戏。”
“演戏?”听到这两个字,郑朝阳心中一凛。
“对,演戏,京剧或者是话剧。”白玲肯定地说。
罗勇问:“那么你觉得,他会用什么样的身份做掩护?”
“这个不好说,有可能是学校、报社之类的文化团体,或者是医院……”
“医院?为什么?”郑朝阳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凤凰的潜伏环境必须具备几个条件,比如行动自由,比如不引人注目,医生的身份符合这些条件,他可以打着出诊的名义到处活动,还有,何良的致幻剂是从哪儿来的?作为医生,他很容易搞到这类药物,即使没有,打着医学研究的旗号自己配制,也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羅勇不住点头:“说得有些道理。”
郑朝阳却越听越觉得不安,白玲的这个侧写,说的明明就是自己的哥哥……
七
澡堂里,郑朝山趴在水池子旁边,打扮成搓澡工的段飞鹏给他搓背。
郑朝山说:“我叫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可你要这些材料干啥,你不会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吧?”
郑朝山叹口气:“我是想叫他离我远点儿,上面已经盯上他了。”
夜晚,秦招娣出来倒垃圾,看到不远处郑朝山家的灯光还亮着,不由微微一笑。
郑朝山坐在写字台前,面前铺着一张白纸。他拿起笔,想了想,又把笔换到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三个字:“举报信”。
公安局的办公室里,忙碌到半夜的郑朝阳从桌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北平。
电讯室的灯光也亮着,白玲还在监听敌人的电台。她手边的纸上写着几个字——“025”、“桃园”、“郑朝阳”。
在郑朝阳的名字下面,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郑朝山使出反间计,白玲对郑朝阳产生了怀疑。郑朝阳的命运如何?光荣时代,大浪淘沙,在历史转折的大背景下,郑朝山、郑朝阳这对亲兄弟之间的对决无法避免……根据著名作家、编剧魏人、张卫华的新作《光荣时代》改编的同名电视连续剧即将作为向建国七十周年献礼作品播出,具体上映时间,请关注我们的微信公众号)
策划/杨桂峰
责任编辑/季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