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奇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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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九点过后才去到学校,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远远的,从车上看见路口站着几个因为寒冷而显得缩头缩脑的人。有人在对讲机里提醒,等在路口的是校长和教导主任。领队昨晚通知早晨七点半从酒店出发,八点准时到达学校,无奈人数众多,拖泥带水,八点四十五分,总算凑齐人马出发。
  学校里面响起鼓乐声,鼓点和节奏不整齐,也没气势。雅玲捅捅明华小声说:“这鼓乐队,比我们学校新学年开始第一次排练还糟糕。”
  “你们是省重点,跟这里的学校没得可比性。”明华说完,把手搭在十岁的儿子家强的肩上。最近他总以这种搭肩膀的方式提醒家强,你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不可以再调皮捣蛋啦。
  明华站在门口朝里张望,突然被一阵头痛扰乱了思维,躲到一旁偷吃巧克力。才刚刚三千米海拔,明华却有高反,差不多成为了车队的一个笑话。他持续低烧,夜晚难以入睡,白天昏昏欲睡,还有间隙性头痛……医生说难受的时候吃块巧克力,再熬熬应该就能适应。
  鼓乐突然变得响亮,节奏对准了,像换了一批人在演奏。校长介绍,这些乐器是一位香港歌手捐的。
  学校不大,两幢长方形的四层小楼。孩子们穿着并不合身的冬衣站在寒风中。大概没有校服,或者只有夏天和秋天的校服吧,操场上五颜六色,唯一统一的是孩子们胸前的红领巾。不,不,还有一样东西很统一,那就是孩子们脸上的高原红。几乎所有的小脸蛋都被冻得通红,缕缕血丝盘踞其中。
  小的孩子在前,大的在后,站成两个方队,中间留下一条从校门口通往教学楼的通道。一声尖锐的哨声突然响起,把大家吓一大跳。吹哨子的人,一位穿着运动套装的青年男子,应该是体育老师,大喊:“敬礼——”
  百来位孩子像瞬间通了电,小身板挺得直,敬礼整齐划一。
  明华旁边的雅玲突然流泪。家强有些被吓到,拉住明华的手不放。家强这孩子敏感而胆小,容易受到惊吓。前些时候明华还跟雅玲抱怨,说自己可能用错了教育的方法,把家强培养得娇气,男子汉气息不够。雅玲说未必是教育方法的问题,有些孩子是太阳花,撒一把种子到地上就能发芽开花,人或者动物踩过,折了,伤了,下一场雨,又能灿烂地开花,而有的孩子是兰花,天生娇气,天生比别个敏感……雅玲的长篇大论,让明华想起自己小时候的许多事,变得有点闷闷不乐。雅玲又说明华是太阳花,家强可能是兰花,比较稀少的品种……明华凑过去,抱着雅玲双肩,一口吻上去!然后说,雅玲,雅玲,我们结婚吧——
  欢迎仪式短促,感人又有力量,双方负责人分别作了简短发言。天太冷了,刮风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听起来诡异而吓人。
  孩子们已经在寒风中站了差不多两小时。因为自己迟到而令孩子们吃苦头,明华他们很内疚。虽说他们都捐钱了,但捐了钱并不等于就有权让人家受苦啊。
  高原之行是明华最好的朋友赵志杰发起的。志杰和他的富裕朋友们捐助这间希望小学,今天算是剪彩。当然,这样的大事,政府必须要参与到其中效率才会高,是两地政府联手促成此事的。随团还有两地媒体的记者。明华捐钱不多,原本不好意思带雅玲和家强一起采风,志杰说,不管你捐多捐少,自驾游都得自费,车辆不超载就不会有人有意见。
  家强是小学生,雅玲是中学老师,他们都放寒假了,时间多得很。
  重要人物进入会议室高峰论坛,明华等次要人物自由参观。有人留在学校里跟学生聊天,有人走出校门去镇上闲逛,了解当地民俗。
  一位六年级的男孩带着明华等人参观图书室和音乐教室。有不少半新的图书和很新的乐器。明华有些感慨,一板一眼给大家讲解的孩子已经六年级,个头还没有四年级的家强高,身体也单薄。这孩子口齿伶俐,一边讲一边撸鼻子,应该是在寒风中站太久冻感冒了。明华伸手捏捏他胳膊,松松的,里面薄卫衣打底,外面套一件很旧的羽绒服,挂满了小白球。
  明华回车上拿了家强刚才嫌热脱下的毛衣,把那孩子带到厕所让他穿在里面。想一想,又塞给他些自己吃的巧克力。转身准备离开时,孩子大喊一声,“谢谢叔叔”,直挺挺地给他鞠了一躬。
  2
  睡眠不足,早上又被冷风吹了半天,大家还在参观,明华却头痛欲裂,去车里睡觉。可他刚闭上眼睛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母亲说他不在医院照顾父亲也就罢了,连父亲出院也不去接。他记得告诉过母亲自己外出的事,母亲大概忘记了。母亲的絮叨令明华心烦意乱,说了几句什么就把电话掐断。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无法理解母亲——已经跟父亲离婚这么多年,她操哪门子的心?
  明华父亲五十四岁那年工厂倒闭,他提前退休,满身力气无处发泄,跟小区几位老头老太太组建“无限夕阳合唱团”,每天在大榕树下练歌,才两个月工夫,勾搭上合唱团一位又富裕又风骚的寡妇,回家与母亲离婚。母亲又哭又闹又哀求,恳请父亲别太绝情,只要不离婚,哪怕父亲在外面闹腾到天翻地覆,她都不闻不问,但父亲铁了心要离,净身出户,倒插门住进了寡妇家。几个月后,父亲突然失声,检查出喉咙长了个肿瘤,手术,化疗,保住了性命,精神气没了,被寡妇扫地出门。
  父母离婚时明华二十六岁,刚结婚不到一年,如今,明华三十六岁,也像父母那样离了婚并且有个新的女朋友。
  明华随团出发前几天,父亲做手术清除膀胱结石,明华去医院转一圈,给他请了看护后马上离开。他小时候跟父亲疏离,现在也还是。父亲手术当天,明华和雅玲在医院手术室门外静坐等候,母亲也来了,默默坐在儿子身旁。明华心想,难道母亲担心老头撑不过手术,特意跑来见最后一面?
  离婚多年,母亲对父亲还有牵挂是真的,打死不肯让父亲重入家门也是真的。父亲被寡妇甩了后无人可投靠,只好把旧屋的租客赶跑,自己灰溜溜搬回去獨住。为了填补房租损失,把明华奶奶从敬老院接回家自己照顾。离婚后,母亲不肯再替父亲照顾有老年痴呆的奶奶,奶奶被送去了敬老院。一个月不到,奶奶走丢了三次,父亲累瘦了五斤,只好又把奶奶送回敬老院。明华的奶奶,脑子乱得一塌糊涂,身体一级棒,能吃能睡,还能到处闲逛。   当年,志杰不知从哪知道了明华父母折腾离婚的事,过来给明华支招,以挽救他父母的婚姻。明华说:“他们的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志杰你也别管!”
  明华跟家里人疏离志杰清楚,但他不明白,为何明华的心肠能硬到这个程度。明华自己刚有经济能力就从家里搬出去租房子住,后来买房、结婚、生子、离婚,都不让父母操一点心,他只是在这些事情发生时,礼貌性地通知家里一声。
  父亲度过了危险期,明华准备按原计划出发自驾游。雅玲说:“我们这个时候出去玩,会不会太过没心肝了?”
  “这个活动很久以前就策划好了,专门等我们这边放寒假,内地未开始放假时实施。老头生病是意料之外的事,我不能被意料之外的事打乱了早就定下的计划是不是?而且说真的,老头每次见到我都要动气,我在其实不利于他恢复健康。”
  雅玲被这歪理绕晕了头,说:“以后你会继承爸妈留下来的遗产,你现在不照顾他们说不过去。”
  “遗产?”
  “上次你妈跟我说了,她现在住的那间房子,你奶奶的房子,都已经转到你名下了。”
  明华说:“又不是我要他们转的。如果你想要房子,等他们都死了以后我转一间给你,两间都给你也行,反正我不稀罕。”
  雅玲哭笑不得,让明华不要太任性,父母毕竟是父母,不是外人。
  明华说:“我不是出钱请看护照顾他了吗?看护是专业的,比我亲自照顾强。”
  正当明华陷于神游无法自拔时,学校里面的活动结束了,大部队出发去一个未开发的湿地野炊。校长和教导主任等人随车队一起前往,充当导游和本地民俗讲解员。
  由于是去一个未开发旅游的地方,路况差到离谱,时速三四十公里的样子。雅玲凑过来在明华耳边小声说:“再这么颠下去,我都要怀孕了。”
  明华笑笑,伸手掐她的腰。雅玲吓了一跳,用眼神提醒明华别在家强面前放肆。雅玲说:“这段路让我想起去年在锡林浩特,我们去蒙古包吃全羊,总有吓傻了的老鼠跑到路中间。”
  “那是草原犬鼠,又称草原建筑大师。”
  “犬鼠?好吧,那就是老鼠的亲戚了。”
  “那条土路颠得我灵魂出窍,内分泌失调,七十公里开了三个多小时。”
  雅玲不再说话,侧头欣赏窗外的风景。明华想起刚刚了解到的学校的情况:全校六个年级,一百二十位学生,在当地的公立学校中算大的;高原地区地广人稀,村子分散,路远的孩子天未亮就要出门上学了。他拍拍雅玲的手说:“刚才那间学校,全校总共才八个教职工,人手怎么够?”
  雅玲说:“山区的学校,每位老师身兼数职……体育老师都要帮忙上文化课。”
  透过窗外慢慢倒退的山和树,明华似乎看到几位身穿单薄冬衣的孩子,在清晨五六点的高原结伴而行,露水挂在路旁的枯草上,薄冰结在低洼处……该是何等的阴翳寒冷!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许久还未到目的地,大家饿得前胸贴着后背。雅玲从包里拿出一盒曲奇饼干,家强不仅自己吃,还趁明华不留意塞一块进他嘴里。明华一愣之下想吐出来,又怕儿子以为自己嫌弃他,胡乱嚼几下咽下。父母离婚后家强变得敏感而脆弱,经常莫名其妙地躲起来自己生闷气,防火防盗一样防着明华和雅玲,不让他们走进自己的心。
  曲奇饼干刚咽下去,明华的胃酸马上开始造反,司机停车,让他下车去路边吐。三十年没吃过曲奇饼干,吃一块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当然,路况是糟糕了点儿,别的车也有人出来吐。
  吐干净回到车上,明华觉得身体散了架,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伴着腾云驾雾的感觉闭目养神。
  3
  明华于朦胧中看到自己和父母一起吃早餐,包子和瘦肉粥。他很小,还没现在的家强大。家中很安静,父亲喝粥发出了可怕的吱溜声。在外人眼中,明华的父亲风流倜傥,儒雅有礼,像极了知识分子,只有他们自家人才知道,这个男人家里家外判若两人。明华嫌粥中小葱的味道太大,挑出来放桌上。父亲大怒,抓起葱花塞他嘴里。明华惊醒,心中堵得慌。童年经历过的事,童年时暴君一样的父亲,在他清醒时不去回忆,但经常以梦的方式折磨他。
  “妈妈,妈妈别走——”
  家强睡着了,说梦话喊妈妈。明华伸手摸摸他的小脸蛋,摸他额头那个不太明显的疤。他不明白,为何家强总梦见妈妈,他妈妈明明待他极其恶劣。家强的妈妈,明华的前妻马寻芳,事业单位的干部,专业知识十分过硬,在单位说一不二,回到家中也说一不二,从儿子读幼儿园开始就给他报各种兴趣班,对他进行半军事化管理。明华劝马寻芳,不要对儿子太苛刻了,马寻芳说,我这是为他好,我小时候就是这样被培养的!家中每每出现这样的争论,明华便有强烈的无力感。马寻芳的父亲,一位职业军人,把管理部队的方法直接植入到自己的家庭,培养出一位铁骨铮铮的女儿,他的女儿又用这一套来培养自己的孩子。
  这个阶段,明华开始创业,忙得焦头烂额,也焦虑得无法顾及其他。直到儿子开始读小学一年级,他才意識到问题很严重——马寻芳几乎每天都要打家强,因为辅导作业的缘故。明华劝了又劝,但不见效,不得不承认,马寻芳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夫妻两个因为儿子的缘故口角渐多。明华被惹毛了说狠话,马寻芳比他更狠,摔碗摔碟,甚至抓破了他英俊的脸。后来有一天,马寻芳失手把家强推得一头撞在桌角上,头破血流。
  家暴,是明华心中的一根刺,他无法容忍儿子也被家暴,提出离婚。马寻芳当然不肯离,她毕竟非常非常疼爱儿子,也还爱着明华。她发誓又发誓,以后一定克制脾气,不对家强发火,也不对明华发火。明华最终妥协,趁家强放寒假一家人外出旅游,以修补各人心中的伤。
  这会快过年了呀,里里外外,事情特别的多,客户们都想在年前把房子弄好——明华与同学合作开了间装修公司,也贩卖石材——明华既是老板,也是设计师,有时候还要兼任施工员——他一边陪着妻儿旅游,一边没完没了地接工作电话,一会是图纸出问题,一会是客户要重新更换石材,一会是施工员不小心搞错了尺寸……家强说,爸爸每天处理两万个大问题。马寻芳被明华的电话骚扰得大发雷霆,众目睽睽之下大声数落明华——明华也不想用恶俗的铜臭玷污如画仙境,但做不到呀,公司正值起步,小小的纰漏都能酿成大损失,正如那张让许多人唏嘘的相片一样:身穿工服的父亲双手抱着砖头,扭头望向旁边的幼儿——宝贝,爸爸抱着砖头无法抱你,放下砖头抱你又无法养你——   夜里,马寻芳和家强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看电视、玩手机,明华嘚嘚嘚地敲键盘做图,时不时还要通过电话与还在公司加班的同事沟通。夜深了,马寻芳与家强已经睡下,明华还在修改出了差错的图纸,突然接到一位刁钻客户的来电,情绪恶劣,声音大了点——旁边悄无声息伸过来一只手,抢走明华的手机砸到地上——
  他们出门旅游意欲疗伤,却直接把家庭判了死刑。明华请了个十分厉害的律师,离婚,取得了儿子的监护权、抚养权。过后明华反思自己与马寻芳近十年的共同生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怎么会跟这种性格的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当初是怎样产生爱情并且结婚的?再后来,明华终于想明白自己与马寻芳在一起的原因,首先是,他十分讨厌母亲的软弱,潜意识想娶个性格硬朗的女性;其次,他刚从家里搬出来时很寂寞,但凡对他示好的女性,在他眼中都很完美。
  4
  冬天,湿地的水不多,水边停着一群群鸟。他们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在导游带领下慢慢走向水边。不知哪个咳嗽了一声,受惊的鸟儿四散而逃,安静的天空突然喧嚣聒噪。
  有人铲走枯草,用石头搭起两个炉灶煮羊。当地商会提供午餐,几头很大的黑山羊。羊还在锅里煮着,大家分吃了些糕点抵抗饥饿,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向湿地中间走去。家强看到地上有根栓羊的绳子,捡起来拿在手中甩来甩去。
  湿地正中央是一座石头山。明明是天然的石头山,却又太精致,像利用高科技制造的人工景点。导游说这里原本是海底,地壳运动升上来变成了山。明华小声对家强说,这里可能会有海洋生物的化石,鱼虾珊瑚之类的,你仔细找找,有发现记得告诉我哦。家强嗯地应一声,没说什么。最近家强沉默寡言,无论明华跟他说什么,他都像猫一样瞪大眼睛望向明华,不肯接话。儿子身上消极抵触的姿态,常常让明华抓狂。
  主峰上全是石头,没有泥土,连杂草也没有,但在石头夹缝中长着几棵瘦骨嶙峋的小树。
  雅玲胆小,不敢再往上爬,与别的女同志留在半山腰开阔的地方闲聊。明华打算继续往上走,问家强要过绳子系在他腰间,另一端则系在自己的手腕上。一直沉默的家强突然说:“爸爸,如果你失足摔下去,我们两个今天就同归于尽啦。”
  明华一愣之下,只觉得后背发凉,想口头修理家强几句,被雅玲用眼神制止了。
  峰顶上的石头有点像太湖石,而且体积巨大,全部连在一起没有缝隙。明华心想,随便敲一块回去都是宝贝,搞不好能换一套房子!山上风大,刮得脸隐隐作痛。明华替家强紧了紧他身上的绳子,又替他整理衣领和围巾。家强往后缩,说明华的手指太凉。明华与家强碰一下额头,突然笑了。
  “爸爸——”家强说,“你突然笑,很吓人。”
  明华刚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来到这湿地,精神变得这么好,原来是体温已经恢复正常,高反没了。
  从高处往下看,风景变得平庸了些,无非是一个并不开阔的水域上凸起来几个小山尖。有人说,此时能有一壶酒多好!另一个人说,喝醉了你从这摔下去,尖锐的石头能把你撕成碎片,手呀脚呀,眼珠子,耳朵鼻子什么的,七零八落!
  这个无情的冷笑话让明华不安,带着家强悄悄下山。
  羊煮好了。
  志杰与几位老板围成一圈站着,招手让明华过去。孩子们脸上的高原红刺痛了志杰等人,他们决定再次捐赠,给每位孩子一件羽绒服、一双运动鞋。校长和教导主任红了眼眶,酒斟满敬远方的朋友。随行的本地负责人表示,统计完人数后,按市面价格付款就行,他们这边负责采购,保证每位学生都能拿得到衣服和鞋。志杰笑笑说:“我刚才已经打电话联系了生产厂家,式样和尺码标准一会发过来,等下我们回到学校拿花名册,粗略估算完学生的身高体重,就能让厂家加工赶货了。因为无法确定什么时间到,也不敢再给各位领导添太多麻烦,到时候我们自己拉去学校就行。”
  本地负责人料不到志杰会这样安排,一时倒是有些尴尬。
  明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难堪的尴尬。是马寻芳打来的,她恶声恶气地指责明华,带家强外出也不跟她打招呼,害得她只好自己参加母亲的寿宴,十分没面子。离婚几年,明华已经完全忘记前丈母娘是哪天生日了。马寻芳在电话那头没完没了地数落明华,好像明华还是她的丈夫。明华把电话放进口袋,让前妻对着他的大腿咆哮。
  5
  晚上十点,志杰带着酒和两位朋友来到明华房间,未语人先笑,对雅玲说:“今天晚上,我想征用你们的房间,征用你老公。房间用来喝酒,你老公用来陪我们喝酒。你和家强去我们房间,跟我太太和儿子一起……”
  雅玲开始收拾东西。志杰挠挠家强的头说:“听说放假前,你在老师上课时给同学讲黄段子啦——”
  家强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偷望一眼明华。明华说:“你这个杰叔叔,还不是怪你!你给我发的黄段子,让他看到了。”
  在学校,家强好动,经常因为在课堂上讲话而害明华被老师投诉,一如他小时候,但回到家中,沉默寡言,像换了个人似的。家强这种貌似人格分裂的行为,是最近这一年才养成的,令明华十分揪心,因为这样的家强总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打明华记事起,父亲就在家里扮演“人狠话少”的角色,在外面,活泼开朗,是他朋友圈中的开心果。明华跟雅玲谈自己对家强的担忧,作为教育工作者,雅玲让明华淡定,对家强保持足够的耐心与爱即可,所有的孩子都是机灵鬼,有自我调整和自我完善的能力……
  妇女儿童离开后,志杰咋咋呼呼地带领兄弟们喝酒、抽烟,讲荤段子。
  这些天来明华因为高反,每每别人喝酒他只能干瞪眼,今晚终于能放开喝,十分开心,没一会就有点晕了,盘腿坐在床上摇头晃脑。他的电话响了,是父亲打来的。父亲说,他今天才知道明华出外旅游了,生气,但他大人有大量,不计较,有个事想麻烦一下明华——很多年前他吃过云贵高原的腊肠腊肉,那个麻和辣的感觉至今难忘,如果不太麻烦的话,让明华带点回去孝敬他,算是明华没有照顾他的补偿。
  明华扔开电话,一头倒在床上装醉。志杰过来推推他问:“又跟你老爸怄气了吗?”   志杰跟明华从小学一直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明华家里的事他知之八九。
  “怄气倒没有,”明华说,“但每次接到他的电话我都烦躁得要死,你说他活到这一把年纪了吧,还改不了自说自话这个怪毛病。”
  “多才多艺的人自我感觉良好正常,明华你觉不觉得你对你爸的要求有点太高了?你想要的是一个十全十美的老爸,但这个世界上,哪里會有十全十美的人?”
  明华坐起来靠在床头说:“我爸这个人吧,在外面风趣幽默,对谁都笑脸相迎,在家整天黑着脸,总让我们觉得自己欠着他什么似的,我稍微做错点什么,他便大吼大叫,拳脚相向,你不知道,悲惨的童年生活给我留下了多大的阴影!我跟他之间没得救了,从六岁那年开始,我就对他恨之入骨,已经恨了他整整三十年!”
  “你这个样子还有童年阴影?鬼信你!”志杰说。
  不管明华乐意不乐意,志杰开始对另外两位朋友讲他对明华父亲的印象。志杰说,他以前经常在小区公园见到明华父亲和几位老人家唱歌,那歌喉,那表情,没得说的,不管是革命歌曲,流行歌曲,还是粤曲,都很地道。有时候,老人家们唱累了围在一起讲闲话解闷,明华父亲也是主角,眉飞色舞,妙语连珠……
  “志杰,没事你总去公园干吗?”
  “作为一位超级奶爸,我去公园遛孩子,顺便遛狗……”
  “所以,”明华忍不住打断志杰,“他很快就勾搭上了风流寡妇,回家跟我妈离婚!”
  志杰转移话题讲别的,明华的头脑却失去了控制,再次想起小时候的事:
  明华六岁那年,他父亲除了在工厂上班之外还跟朋友捣鼓小买卖,十分注重礼节和人脉培养,托人从香港买回来一批当时在大陆尚算稀罕的曲奇饼干,准备春节期间去给客户拜年时用。父亲下班回来发现,四五盒饼干被拆了包装,每盒少两三块,怒不可遏,揪住明华一顿打。
  明华被打懵了,但抵死否认。父亲说,家里只有奶奶和你,还有一条狗,奶奶不舍得吃这么贵重的礼物,未必狗还会拆了包装自己偷吃不成?接着打。奶奶吓得不轻,带着阿拉斯加杂种狗躲进房间不敢出来。
  如果不是母亲下班回来制止了,明华很有可能会被父亲生生打死。
  当晚,明华睡到半夜发烧,说胡话,送去医院检查发现断了两根肋骨。父亲说:“我只用衣架打他的屁股,怎么可能断了肋骨?”
  从医院回家,三个人进到客厅,明华老年痴呆的奶奶正拿着一块曲奇饼干在喂她的宝贝,那条阿拉斯加杂种狗。
  【责任编辑】大 风
  李东文,男,70后,广东台山人,现居佛山,以小说创作为主,作品散见于《天涯》《十月》《作品》《上海文学》《青年文学》等刊物;中短篇小说多次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等刊物转载,多篇小说入选年度选本。已出版中短篇小说集《预言》、长篇小说《我心飞翔》《最初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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