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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是钱父得知独子钱学森在美国遭拘捕、受软禁之后。
“吾儿对人生知之甚多,在此不必赘述。吾所嘱者:人生难免波折,岁月蹉跎,全赖坚强意志。目的既定,便锲而不舍地去追求;即使弯路重重,也要始终抱定自己的崇高理想。相信吾儿对科学事业的忠诚,对故国的忠诚;也相信吾儿那中国人的灵魂永远是觉醒的……”
去国20年,钱学森飘零如许。他在美国没有置一处房产,也没有存一分钱保险,他在美国发奋学习,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到中国。
钱学森70岁时回忆自己青年时,“为了什么目的而学习?”
他说,“一个青年人学习,总该有个什么目的。我是在国民党统治的旧中国上学的。……那时,我自己和我的许多同学们都有一个信念:我们学习,就是为了建设未来的祖国。”
游子归旅
“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已经在海上航行了 20多天。
“有什么不能的?外国人能造出来的,我们中国人同样能造出来。难道中国人比外国人矮了一截不成?”
刚好在1955年9月17日,钱学森与夫人的结婚8周年纪念日这一天出发,邮轮在海面上驶过中秋,驶过国庆,到了10月8日凌晨,终于要驶入香港。
钱学森一家四口都在船上。
在一个半月前的日内瓦谈判上,中国以11名美国空军战俘和一封钱学森的亲笔信为要求,成功“营救”了钱学森。 “克利夫兰总统号”,是他们能买到的最快的回国船票。船上同时还有其他的中国学者和归国同胞。
10月8日早晨,钱学森早早地起了床,“我热切地望着窗外,经过这20年漂泊在美国的岁月之后,现在我终于要回到家乡了。”
在接近香港的海上,中国政府派来一艘接驳船保护钱学森的安全,将他们一行人接到了九龙,再由九龙搭乘火车到深圳。
彼时的香港还被英国统治,社会情况复杂,船上的归国学者们早早地为新闻媒体准备好了一篇归国声明。但钱学森主张,把《我要控诉!》改成《向祖国致敬》,他说,不必用左拉的笔调,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表达方式。
在九龙海关,钱学森一行人迈过深圳罗湖小桥。
中国海关大楼的广播里,应时响起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全国同胞都在欢迎你们!现在,我们正处在第一个五年计划中的第三年,我们需要你们的加入!让我们一起努力,共同追求更美好、更繁荣的生活!”
受中国政府委托,中国科学院、广东省政府领导和科学家代表,在桥头上负责迎接钱学森归来。
当时朱兆祥是中国科学院的迎接代表,他回忆当时的画面,自己正在人群中拿着照片紧张地搜索钱学森一家,手突然被人抓住,握得很使勁。他猛一转身,发现对方眼眶里噙着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那不是钱学森,他们彼此也不相识,对方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的,只是把他当作了国门的代表。朱兆祥大为感动,但很快发现,后面进来的人,一个挨一个的,都热泪盈眶。
片刻接到钱学森一家后,在朱兆祥的陪同下,钱学森一家游览了广州、上海,最后去到北京。
44岁的钱学森,身形清瘦,即使久居国外,还是保留着一口地道的京腔普通话。他仍旧是沉默,坐下来就看自己的书,但看人时,一双眼神生动灵活。
一到广州,他就在新华书店买了两本小册子,《第一个五年计划》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这是当时新中国的两件大事。
到了上海,钱学森曾经求学的地方,他反而不再熟悉了。
“街上是那样的干净,没有扒手、小偷、摊贩,也没有趾高气扬的外国人。取而代之的是,穿着蓝黑色棉夹克的男女、扎着红领巾的快乐儿童,商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明码标价,再也不需要讨价还价了。”
在离开美国之前,钱学森在加州理工学院的同事劝阻他回国,质问他,一个优秀的航天科学家回到一个农耕社会能够干什么?
10月23日,在中国科学院的一次隆重的茶话会上,一位年老的药学家告诉了钱学森另外的话,“现在政府不同了,要钱有钱,要设备有设备,就是少人才。你回来了很好,大家一起干吧!”
发电站是用芦苇席子围成的,顶上盖一张油布蓬,中间放着一台借来的50千瓦发电机。发射场距离发射架和“指挥所”大约100米,之间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发布命令必须要靠大声叫唤,配合手势。
10月28日,他回到北京,一些著名的科学家来车站迎接他,吴有训、华罗庚、周培源、钱伟长、赵忠尧……20多人拥拥簇簇,等待与钱学森汇合。
离开北京这些年,这座城市仍旧叫钱学森感到亲切。他去拜访了母校北师大附中的老师,以及中科院院长郭沫若。11月5日,国务院常务副总理陈毅接见了钱学森,代表党和国家欢迎他的归来。
“把故障消灭在地面”,后来成为我国航天事业的一条重要准绳。
探空火箭,是在钱学森领导下的项目之一。
那是新中国最为穷苦的几年。在试验当天,发射场的设施简陋得几乎令人心酸。发电站是用芦苇席子围成的,顶上盖一张油布蓬,中间放着一台借来的50千瓦发电机。发射场距离发射架和“指挥所”大约100米,之间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发布命令必须要靠大声叫唤,配合手势。
但“T-7M”探空火箭庄严地竖立在了20米高的发射架上。一切准备就绪后,点火,起飞,直冲云霄。
中国第一枚试验性液体燃料探空火箭发射成功了。
结束后,钱学森找来负责人潘先觉说:“你们这样搞法,方法是对头的,我们在美国搞火箭喷气推进,初始阶段也是这样干的,所以中国不要自卑。”
“中国不要自卑”,这样的鼓励,钱学森对导弹研制项目工作人员也说过很多次。
20世纪50年代末,国际上没有人相信一个国民“喝大锅清汤水,穷得没有裤子穿”的国家,能够研制出导弹来。
“人有我无”,先进的科学技术买不来,依靠外援也有限,导弹研制困难重重。
这就意味着,一切要从基础做起。
钱学森叫回了自己在国外的好友,成为力学研究所的重要助力,但这远远不够。
五院成立后,钱学森做起了导弹“扫盲”的工作,他亲自编写《导弹概论》做教材,授课对象包括五院的科学家、刚分配来的大学生、技术人员和干部,甚至军委总部机关干部。
钱学森原本是有个臭脾气的,他讨厌笨蛋。在麻省理工学院上课的时候,他常常整节课都是自己在黑板上演算,不对学生作任何解释。
有一次学生打断他,“我看不懂您压力—体积比的推导。”
钱学森问他:“你课本读了吗?”
“讀了。”
“那你就该懂才对。”说完,钱学森转头继续写黑板。
钱学森的高傲情有可原,他家世好,天分高,有全面的素质教育基础,见多识广,在学习上又十二分拼命努力。他习惯了在科学世界里冲锋,所以很难理解普通人。
但在回国之后,常常是一个人站在“旷野”上,面对这一大群嗷嗷待哺的“门外汉”,钱学森想来想去,也只能磨了性子,“手把着手教”。
学生赞叹他,“从未听过那样好的课,从具体的讲起,又概括,又提高。”一些场合,钱学森也鼓励叫年轻的科学家来讲,但常常需要他再翻译一遍。钱学森成了接地气的科学家。中国的导弹方面可用的人才也逐渐多了起来。
一切只靠自己,艰巨的导弹事业必然是缓慢的。祖国的导弹事业一边打人才基础,一边也在巧借力。
1957年,毛泽东主席出访苏联后,中苏签订“国防新技术协定”。苏联政府决定向中国政府提供两枚P-1模型导弹,为我国教学和科研使用。但苏联“老大哥”的诚意明显不足,钱学森清楚得很,P-1导弹是苏联已经淘汰了的装备。
于是钱学森和聂荣臻元帅一起,制定了中国导弹的研制“三步走”方针:先仿制,后改进,再自行设计。
事实证明“三步走”方针是正确的。
有了前期的仿制经验之后,即使在1960年7月,苏联单方面撕毁了援助项目,撤回专家,停止供货之后,半年之后,中国第一枚自制地地导弹“1059”,也还是试验成功了。
“1059”,就是后来的“东风一号”。
艰难的第一步跨了出去,中国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导弹。“两弹一星”“八年四弹”计划也陆续上马。
失败和挫折是少不了的。1962年3月“东风二号”导弹研制出来的时候,被命名为“争气弹”,但发射飞行21秒之后,尾段就着火,发射失败。“人人脸上都变成了灰色,有的人甚至哭出声来。”
钱学森作为项目技术总负责人,带领团队花费3个多月找到了故障原因,并定下一个原则,“把故障消灭在地面”,后来成为我国航天事业的一条重要准绳。
1964年,改进后的“东风二号”发射成功。不久,中国自制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钱学森提出导弹、原子弹“两弹”结合试想。
1966年,“东风二号甲”改进型中近程导弹试验发射成功,为“八年四弹”打了一个“开门红”,也为“两弹”结合试验打下基础。
1966年10月,“两弹”结合成功。
随后,中国进入十年内乱,但“两弹一星”事业还在艰难进行。
1970年,我国发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
1975年,我国第一颗返回式卫星发射成功。
中国的导弹家族在不断扩展中,从陆基发射到水下发射,从固定阵地发射到机动隐蔽发射……在最穷苦的岁月,通过最艰难的历程,我国筑造了一座又一座航天丰碑。
2009年10月31日,98岁的钱学森离世。次日,大雪覆盖北京城。
在那些丰碑上面,都大大地写着他的名字—钱学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