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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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奇幻作家卡莉·乔治现居加州,经常昼伏夜出,白天睡觉,晚上文思泉涌。她喜欢吃糖果,恨不得拿糖当饭吃。根据卡莉的博客上所写,她三十多岁,是一个“愚蠢的帽子狂热者”、棋盘游戏爱好者,坚信通过添加神秘谋杀案的内容,可以让任何故事变得更好。她擅写恐怖故事,作品常发表于《光速》《奇异地平线》《每日科幻》等杂志。
  有什么东西在敲门。睡梦中的埃丝特本来不想理会,但还是眨眨眼醒来,抓起猎枪。对付死物通常要靠子弹,咒语起不了什么作用。不管外面是什么想进她的家门,肯定是死物。
  事后回想起来,她应该料到孩子们会来。
  男孩的脚上沾满了坟墓里的泥土和树皮,女孩的脚上沾满了骨头碎裂之后的粉末和血迹。两人虚弱又疲惫,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他们之中只有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活人。
  “好吧。”埃丝特放下猎枪说道,“最好还是进来吧。我给你们倒一杯可可。”
  这两个孩子是巫师。他们谁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男孩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皮肤冰冷苍白,嘴唇却十分鲜红,甚至让埃丝特以为它出血了。他喝可可喜欢加肉桂,而他的妹妹一定喜欢打发的奶油。埃丝特直接用厨房的水龙头流出的奶油给她做了杯雪顶。
  房子了解每个人的喜好,尤其是孩子们的。
  女孩盯着厨房的桌子。“我们是跟着小鸟过来的。” 她没有伸手拿桌上的杯子,只是说道,“是小鸟把我们带到你这里。”
  小鸟。要是有足够的时间和弹药,埃丝特一定会把它们每一只都从天上打下来。“有翅膀的东西经常搞恶作剧,听取它们的建议可要小心。”
  男孩倒是很热切地将身体前倾,伸手捧住杯子。在他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像树皮一样包裹着他的指骨,埃丝特不知该怎样解读。应该不是巫术或者死亡造成的。“那么,你真的……你也能听懂它们的话?”
  女孩吞了吞口水说:“母……母亲说过,魔鬼……”
  噢。他们有一位那样的母亲。
  “即便魔鬼真的存在,”埃丝特坚定地告诉他们,“通常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你们要明白这一点,这很重要。巫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巫术是什么样子的?母……母亲说过,但她,她……”
  埃丝特等她说完。
  女孩抬起头来,又大又黑的双眸里饱含愧疚。“她性格不是很好。”
  埃丝特自己的母亲性格也不是很好,父親也好不到哪里去。父母的行为一直影响着她,是她心上一道假装愈合的丑陋伤口。“好吧。”她用勺子舀了一口自己的奶油雪顶,“魔法不是一种强制性的力量,也不是非自愿的交换。魔法不是夺取,不能违反某些自然的规律——”
  “可是,”男孩打断道,“我明明已经死了。”
  埃丝特看了看他脖子上参差不齐的环状伤疤。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她承认道,“但你妹妹召唤了你的尸骨,你的尸骨也同意站起来。你妹妹需要你,所以你回来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呢?”
  女孩的嘴抿成一条直线。埃丝特没法怪她,复活和重组是非常强大的魔法,尤其是对于这样一个比自己小二十五岁的孩子来说。就连埃丝特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强大。她是挺致命,没错,但致命和强大并不总是一回事。
  她尽量不去想这些。多想无益。
  如果你还想告别过去的话,那你就不应该住在这里。她脑海里有个声音低语道。
  埃丝特习惯性地忽略了脑海里回响起的彼得的声音。当他不在这里像只伪善的鹦鹉一样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建议时,这事儿就很容易办到。
  “你怎么……”女孩看向别处,“你怎么知道……是我让他……”
  “脚会讲故事。”埃丝特说道,“现在你最好把它们洗干净。”
  她抓起温热的毛巾,还给女孩拿了绷带,因为穿越森林的长途跋涉让她的脚伤痕累累。兄妹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女孩脸色红润,肥嘟嘟的,男孩却是面色苍白、瘦弱。但当埃丝特把他们的脚抬起来擦洗时,她看到了只有女巫才能看到的东西:他们的脚后跟都沾上了同样的蓝色污迹,那是一种苦苦的杜松果的汁水。
  “嗯。”埃丝特说道,“这就能解释一些事情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她逐渐搞明白了他们的经历。
  “我一直是个奇怪的人。”有天晚上,基特戳着米莉用房子的棉花糖保温层纺成的粉色雪人,这样说道。女孩此时已经睡着,而且她的名字其实不叫米莉,就像男孩其实也不叫基特一样,但埃丝特并没有追问。名字是种奇特的魔法,她自己也不是生来就叫埃丝特。“即便是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也是个怪胎。”
  “你只是与众不同,从来不是怪胎。”她纠正道,“你们的母亲……”
  “米莉的母亲。她……她不是很喜欢我。”
  他漫不经心地揉着自己的喉咙。
  啊,埃丝特想,却什么也没说。
  不过埃丝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而且是那种安静不动、长眠于地下的死法。是米莉杀了她吗?难道是基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现在还在追杀他们?
  “你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呢?”埃丝特问,“你会什么样的巫术?”
  基特耸耸肩:“我能和各种各样的物体说话,它们也会回答我。和它们说话比和人说话有意思多了。”
  “比如小鸟?”
  “小鸟、石头、河流。”他犹豫了一下,“还有树。”
  “树?”
  基特保持沉默。
  “房子呢?”埃丝特问道,“你能听到这座房子的声音吗?”
  男孩高兴起来:“我喜欢房子。房子很好。有些房子不喜欢我,但大多数学校都喜欢我,还有教堂也是。”
  埃丝特对教堂没什么特别的好感。教堂也许是善意的,但除了飘荡在充满铜和盐味的空气中那微弱的低语声和轻吟的哈利路亚声,她的耳朵从未捕捉到过别的声音。自从……好吧,她已经很多年无法面对教堂了。   不过,住宅就不一样了:阁楼渴望向她讲述自己的故事,厨房根据她的需要延伸,图书馆则把书本都往她的方向推。做女巫意味着被各种诡异的现象缠身,每句咒语都是一场对话,每天都是一个新的鬼故事。
  “米莉呢?”埃丝特问道。
  基特皱起鼻子:“她喜欢人,听不见其他物体的声音。但她想学,所以我试着教过她。我觉得我教的方法不对。”
  他能教她,已经很让人惊讶了。大多数人要么是巫师,要么就不是。但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彼得就是。
  “米莉找了些精致的盘子来听它们的声音,盘子到处乱飞,但后来……”基特颤抖着说,“她看到了。当她说‘你们不想,你们不想……’,她看起来……”
  他的手又摸回了自己的伤疤。
  埃丝特对此没有什么经验。当然,也曾有人在这片林子里找到过她,大多数时候是迷路的孩子,有时是被诅咒的女人来寻求帮助,但他们都没有被谋杀过。她试着去想一些安慰的话——
  ——但就在此时,传来了米莉的尖叫声。
  埃丝特和基特在楼下发现了米莉,她正跌跌撞撞地走出前门。他们跟着她到外面,来到附近一棵古老而巨大的红木旁。米莉醒着,但没有意识,浑身冷汗,惊恐万分。“树汁。”她跪着说道,“它,它从她身体里滑了出来,带着血,还有婴儿,然后是树枝,它们爆裂了……”基特用他冰冷的小手搂住妹妹,埃丝特沉下身子,摇晃着他们俩。
  “嘘。”埃丝特说。
  米莉的眼神一片空白,“她的肚子。她的指甲。你没有看到树根。”
  这些不是米莉说的话。这不是她的记忆。她的巫术在日光下非常弱,似乎在月光下才会焕发生机。米莉梦见了别人的秘密。埃丝特不知道这个秘密是属于谁的。
  啃呀,啃呀,小老鼠。就在几天前的晚上,米莉曾这样低语,是谁在啃我的房子?
  几十年过去了,埃丝特听到这几句话还是吓得屏住了呼吸。
  现在,她轻嘘着,安抚着,直到米莉的意识完全恢复。米莉似乎还没有准备好站起来,于是埃丝特向红木介绍他们。红木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温柔地说,你们好呀,小家伙们。
  “红木是强大的生命。”埃丝特说,“它们脾气是挺暴躁,但能给人很好的建议。树木就像巫师,每一种树木都有自己的魔法。你们施法时要注意这一点。向无法提供你所寻求之物的东西发出请求是非常无礼的。”
  最后基特问道:“杜松树的魔法是什么?”
  起风了,红木颤抖着。鸟儿和虫儿都沉默了。
  “复仇。”埃丝特说,“暴力。杜松树是十字路口和战争的产物,它们对无礼或虐待的行为绝不善罢甘休。”她想到了米莉的噩梦,想到了树枝爆裂穿透肚皮。一定是有人无礼了吧。“这是巫术的第一条法则,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总是请求,你从不夺取。”
  还有一句她没有说完:这条规则,许多巫师都打破了。
  他们进了屋。房子自然是醒了,热切地给他们提供温暖,用红糖安慰他们。但埃丝特进厨房的时候,三个勺子掉在了地上。
  “该死。”她低声说。
  “埃丝特?”
  埃丝特的骨头发疼。预料到这些来客无法避免,让她觉得疲惫不堪。她以为自己会有更多时间。
  “有人要来。”她告诉孩子们,然后把勺子扔进水槽。
  第一位访客在次日夜晚到来。
  米莉刚做了个噩梦。两个小孩都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还在为米莉刚刚的梦境而瑟瑟发抖。你们不想吃苹果吗?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基特,这样低声说道,你们不想吃苹果吗?苹果在箱子里。
  见他们如此痛苦,房子焦急地变化着,从墙上渗出了一道道巧克力和覆盆子汁。
  埃丝特生气地看着这个湿漉漉的新装饰:“巫术不是……?”
  “一种对自然秩序的扭曲。”基特和米莉说道。
  “没错,巫术是一种与自然秩序沟通的方式:是请求不可能的果实生长,是请求面孔改变,或是请求房子停止制造不需要它付钱来修的洞。”
  花生酱也开始不听话地渗了出来。
  “这样不卫生。”埃丝特告诉房子,但还是温和地挥了挥手。基特对着覆盆子汁开动起来,死亡对他的胃口没有什么影响。米莉跪在地上,不确定地戳了戳花生酱。
  “房子不听你的。”她说。
  “房子一直在听,只是它不是每一次都同意。它最优先的目标就是宠爱孩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就是建造它的目的。”
  房子焦急地再次变化。这次是波旁焦糖,埃丝特的最爱。
  埃絲特温柔地笑了笑:“没事的,那已经过去很久了。”
  米莉皱起眉头:“怎么了?难道房子……”
  有人敲门。
  警察不耐烦的敲门声听起来很熟悉,很执着。除此之外,它还宣告着权威。
  “没事的。”埃丝特告诉孩子们,“你们很安全。”
  但开门之前,她还是抓起了猎枪。
  彼得站在门外,骨瘦如柴的双臂紧紧交叉在胸前。“没想到吧。”他冷漠地说道。
  “原来半夜在林子里徘徊的人是你。睡不着吗?”
  他的表情几乎是在笑,“睡觉?现在的人还用睡觉吗?”
  “你比我更了解人们。”
  “好吧,如果你能……”彼得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你不让我进去吗?”
  “你怎么不问问房子?”
  彼得向后微微晃了晃身子,下巴紧绷。“孩子们在你这儿。”他终于说道。这不是在提问。彼得能解读脚印和脸,就像她能解读手和脚一样。他几乎可以找到任何人,从十五岁开始就一直在追捕人。如果他十岁时就成了一个这样的人形罗盘,他们的生活又会怎样?如果她没有听那些该死的鸟儿的话,他们也许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那样的话,她就不会拥有这座房子了。
  “他们不属于这里。”彼得说,“你也不属于这里。”   埃丝特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进了屋。
  基特在厨房门口,站在妹妹前面护着她。米莉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偷看,一只手拿着一把水果刀。“没事的。”埃丝特说,“这是我哥哥彼得。他这人是挺讨厌,但他不会伤害你们。”
  不过,她还是没有放开猎枪。
  彼得友好地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两个孩子都没有回应,他也没强求。他很会与人相处。考虑到他从她这里带走了多少人,他理应擅长此道。但这不公平。埃丝特帮助房子重塑了它的目的:不再是一个诱饵,而是一个驿站,一个给迷路的人、寻找各种东西的人和绝望的人的安全港湾。但人们不应该永远停留在这里。
  除了埃丝特。
  她带着孩子们回到桌前,给了他们几碗羽毛、纽扣和纸鸟。“请它们飘浮起来,看它们是否同意。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到另一个房间来找我们。”
  在另一个房间里,彼得递给她一份案卷。
  “这两个走失的孩子是一起谋杀案中的失踪人员。有一个女人死了,她的尸体……”
  她的身体被刺穿在杜松树的树枝上,嘴巴张开,皮肤灰暗。木头碎片从她的左眼刺出来。因为角度问题,埃丝特从她的脚上看不出太多东西,但她能看到双脚都沾满了血。血从她的脚趾上滴下来,往下,往下,往下滴到她脚下的一个土坑里。
  有什么东西曾被埋在那个坑里,又从里面钻了出来。
  “我同事认为那是死者的丈夫。”彼得说,“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复活的痕迹。”
  埃丝特又仔细察看了一下这个女人。黑头发,高颧骨,细长的钩鼻。米莉和她长得很像。
  “那个男孩——”彼得说道。
  埃丝特也许不能像她哥哥那样解读人脸,但她能猜到。“你是看他的脸颊上有坟墓的污垢,所以怀疑从坑里钻出来的人是他?”
  “还有一根木头做的下颌骨。”彼得疑惑不解地摇摇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脸。不只是因为复活过吧?他生来就与众不同。”
  树汁,从她身体里滑了出来,带着血,还有婴儿……
  埃丝特交叉着手臂说:“他没有杀她。”
  “你真的知道吗?”
  “不知道。”埃丝特承认,“但我知道是这个女人先杀了他。”
  彼得皱起眉头,“希望我是错的。死人解读起来比活人难,但是……有虐待的痕迹。不是性虐待,是情感虐待和体罚。我们在地窖里发现了一个箱子,里面有血迹,边缘也有。”
  你们不想吃苹果吗?
  埃丝特可以看到基特跪在箱子边。她可以想象他的继母在他身后,手放在盖子上。基特的伤疤环绕着他的整个喉咙。那个女人盖了多少次箱子,基特的头才……
  埃丝特揉了揉后颈:“那他们的父亲呢?”
  “他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去看?
  有的人害怕离开,担心会遭遇更严重的伤害;而有的人试着离开,断开心理上和经济上的依赖;父母害怕自己的孩子被带走。还有的人,闭上眼睛,因为他们可以这么做,他们说服自己不要干预,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想承担这个责任。
  “他很抱歉。”彼得说,但埃丝特不知道他是在为哪个糟糕的父亲道歉。
  “没错。”她说着,转过身去。
  “该死的,埃丝特,哪怕就一次,你就不能……”
  “宽恕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你从来就没有给过他机会!你甚至从来没有试过去理解……”
  “理解?”埃丝特转过身来,“天啊,彼得,你要求太高了吧?”
  “我?你跑到森林里躲了二十年!你住在这个曾经试图吃掉我们的房子里……”
  “埃丝特?”
  孩子们在拱廊上紧张地来回踱步。房子……噢,房子在剧烈地颤抖。
  “没事的。”她对大家说,“我们只是……”
  她看向彼得,向他寻求帮助。即使是现在,她依然会这么做。
  “我们有时候会吵架。”他把双手放在孩子们能看到的地方,轻声说道,“但我们不会互相伤害。”
  再也不会了,他没有说出口。
  “是的。”埃丝特同意道,“还有,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彼得是来带你回城的。”
  兄妹俩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不会有任何麻烦。”彼得说,“我不会问你们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里,这不是孩子们该来的地方。”
  房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彼得假装没有感觉到,他取回文件,把纸张紧攥在手里。“你們应该和其他孩子一起上学,有父母照顾你们……”
  “我们的父母没有照顾好我们。”基特说。
  彼得点点头:“我知道,我很抱歉。但你的继母已经不会再伤害你,你父亲现在也被拘留了。等他被释放,如果安全的话,你们可以团聚。”
  米莉抬起头来。基特没有。
  “我们现在会去哪里?”米莉问道。
  “我们会找一个家庭把你们安顿好。”彼得说,“我保证会是一个好家庭。”
  他会的。这一点,埃丝特至少还是可以指望他的。
  “一个巫师家庭吗?”基特仍旧背着身子问道。
  彼得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米莉摇摇头说:“不。”基特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了下去,“不,我不想走。埃丝特,我们不能留下来吗?”
  可以,埃丝特想,但你最终会改变主意的。
  “可以。”她说,“如果你们两个都这么希望的话。”
  至少,目前来讲,是这样的。
  她送彼得出去。彼得耸着肩膀,头发里有太多的盐。他需要多吃点东西,就和以前一样。
  “彼得,你知道那绝不是房子干的。”
  他眼神冷漠地点了点头,“有些事情很难分得清。”
  这话没错,埃丝特看着他想道。   “埃丝特?我非常……”
  “我知道。”她说,因为他以前已经说过一百次了,“我原谅你。”
  而且,她是说真的。她很久以前就原谅了他。她一直以来都理解,只是……
  “但你不信任我。”彼得说。
  她不想对他撒谎。猎枪还在她的手里,她也没法撒谎。“我爱你。”
  “嗯。”彼得难过地笑着说,“我也爱你。”
  “但你无法原谅我。”埃丝特说。
  彼得一定也不想对她撒谎,因为他只是摇了摇头,便离开了。
  第二天,基特、米莉和房子准备了煎饼,给了她一个惊喜。他们都坐在床上,一边吃着,一边接着做他们半途而废的飘浮练习。米莉的运气不佳,直到埃丝特想起来,她有几根一直保存着用来制作防护药水的鸡骨头;接着它们就在空气中轻易地旋转了。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骨头都对米莉畅所欲言。
  两个孩子偶尔会不自然地相互对视一眼。
  “房子昨天很伤心……”基特终于开口,却被米莉戳了一下胳膊。
  “埃丝特也很伤心!”
  “这我知道!”
  “不是只有物体才重要! 人……”
  “房子不只是一个物体……”
  “我们都很伤心。”在他们的争吵愈演愈烈之前,埃丝特及时打断道,“彼得唤起了一些艰难的回忆。”
  基特双手交叉,“房子不喜欢他。”
  “彼得也不是很喜欢房子。”
  “我不喜欢他。房子说他以前伤害过你。”
  “那房子有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基特不确定地皱起眉头。房子一直非常沉默。
  “人们对你不好,对你们来说,有时候没有嘴巴的物体更值得信任。”埃丝特说,“但说谎并不需要嘴巴,会犯可怕错误的,也不只是人。”
  “你是说……房子不好?”
  “恰恰相反。但真相不是客观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真相。”
  孩子们迷茫地瞪着双眼。
  埃丝特叹了口气。“当我们还小的时候,”她说,“我们的父母把我们抛弃在这片森林里。是母亲的主意,但父亲也赞成。你知道,没有足够的食物,我们饿坏了。但我可以跟鸟儿说话,我跟着它们来到一个可以吃的房子,就像是童话里的糖果屋。只是修建房子的女巫也饿了,她的胃口……不一般。很疯狂。”
  “她吃什么?”基特问道。
  “小孩。”
  米莉突然脸色苍白,跳了起来,跑到浴室里大声地呕吐。基特不愿和埃丝特的目光对视。
  “对不起。”当女孩回来时,她一脸苍白地说道。埃丝特的过去是一场恐怖演出,米莉也比哥哥更为敏感,但出现这样的身体反应……
  “我……我没事……”米莉紧紧地闭上双眼,“继续讲吧。”
  埃丝特不情愿地接着讲道:“女巫是房子的母亲,而且房子也非常爱她。但房子不喜欢伤害孩子。所以,当女巫请求它……”
  “房子说不。”基特说。
  “是的。”
  “但她还是违反了规则。”
  “一次又一次。很多巫师都这么做。坏巫师总是仰仗运气,他们想要什么,就向比自己弱小的、易受伤害的东西索取。他们确信自己会占上风,因为以往一向如此。但最终,运势必然转变。”
  “那个坏女巫怎么了?”米莉轻声问道。
  请变得更大、更热。请不要让她出来。
  “她死了。”埃丝特说。
  基特再次执拗地交叉着双手,“所以,房子帮了你们。”
  “是的,而且我也原谅了房子。我非常愛房子。”
  “那么彼得也应该原谅房子。都五十年了!”
  “我没那么老。”埃丝特尴尬地说,“而且时间并不能带来宽恕。你请求,你从不夺取。”
  “可是……”
  埃丝特伸手摸了摸男孩参差不齐的伤疤,动作非常轻柔。“你会原谅那个箱子吗?”她问道,“再次靠着它,你会觉得安全吗?”
  基特哭了起来。他跑了,米莉也跟着跑了,留下埃丝特一个人,对着一把皱巴巴的纸鸟。还有房子,但房子依然还是过分安静,迷失在自己的某个回忆场景里。一切都散发着淡淡的黑甘草的味道。
  这里没有人喜欢黑甘草。至少,活着的人都不喜欢。
  “如果你还爱她,也没有关系。”她告诉房子,“父母是……我们可以谈这个话题的。”
  但房子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位访客在月圆之夜到来。
  那几天的气氛很紧张。基特几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只对石头嘟囔着自己的秘密。现在他正在假装看书,而米莉在床上缩成一团,靠着埃丝特,浑身冷汗,绝望不已。这一次,这些记忆是米莉自己的。
  “他被肢解成了一块一块的。”她低语道,“先是他的头,还在滚。母……母……母亲说我推他推得太……太用力了。我相信了她,我以为我……我……然后,在厨房里,进了锅碗瓢盆,那么多的碎块……”
  “你现在安全了。”埃丝特说,“你们两个都安全了。”
  “他把他吃了。爸爸把他吃光了。”
  “嘘……”
  “都是因为我。母……母亲不得不救我。现在我身体里有恶魔了,可这是我让基特教我的,恶魔是我自找的。基特,因为我……”
  “没有什么恶魔,亲爱的……”
  接着,骨头撞击橡木的声音传来,在埃丝特的胸腔中回荡着:一次,两次,三次。
  恶魔不存在,但活人不会像这样敲门。
  是不是孩子们忘了提,他们还有一个死去的哥哥?算了,放弃这种奢望吧。埃丝特让他们留下,然后拿起猎枪,去见彼得案卷里的那具尸体。
  但门口站着的不是米莉的母亲。
  这个死去的女人,穿着一件破烂肮脏的背心裙。裙子底下的腹部肿大且苍白,扭曲的树枝从她的肚子里生长出来,向四面八方伸展。树根,从她的指甲底下爆裂开来,从她的眼角钻出来。   噢,米莉。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召唤了原本没有打算召唤的东西?
  埃丝特看着女人那双没有血肉、仅依靠树皮和骨头成型的脚:“你是基特的母亲。”
  “黛博拉。”女人对此表示肯定,声音就像树间静谧的风,“或者说我曾经是。我在地底下待得太久了。我们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一起思考。被树根连在一起。”
  “我们?”
  黛博拉缓慢地眨着眼睛,“它需要一个帮手。”
  杜松树是十字路口和战争的产物,埃丝特目瞪口呆地想起来。如果你没走到十字路口……
  好吧。她以前又不是没有和树说过话。这棵树不过是借了张人皮,并以杀人凶手和愚者的骨血为食。
  埃丝特把猎枪握得更紧了。
  “如果你是来找食物的,”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在这里是找不到的。我祝你狩猎好运,但我没兴趣当祭品,孩子们也不是给你吃的。”
  黛博拉笑了,要么就是杜松树笑了:“我很少吃孩子,除非他们无礼,而那男孩一向很善良。他是我的果实结出来的。我想让他回来。”
  “你的……?”
  树之女巫伸出手掌。
  她的生命线被切成了两半。埃丝特可以看到,伤口里面有血在滴着,有雪,还有些小牙齿在咬着奇怪的蓝色果实。“我需要用这些果实来生孩子。”黛博拉说。现在说话的一定是黛博拉。“我需要一棵树来结出这些果实。它告诉我……我告诉她……它不是为那种魔法而生的,但我认定这是我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我就一定要得到。”
  确实是个愚者。
  埃丝特看了看黛博拉的手:一动不动,心满意足。“你甚至想要那个你为之而死的人吗?你来这里是想要一个仆人还是儿子?”
  “所有人都在服务着什么。我在我的目标中找到了乐趣,他很可能也会。”
  “很可能?”
  树之女巫耸了耸肩。
  “那米莉呢?”
  “她为我完成了一次服务,帮我复活了一个助手。但她听不见我的话,她的勇气也不足以胜任这份工作。”
  埃丝特想起了米莉的母亲,身体被刺穿,血滴落到一个空坟里。她想,米莉的勇气足以胜任任何工作,毕竟她见过了那些事情——
  恶魔是我自找的。
  ——并且把事情都怪罪到自己身上。
  杜松树低语道:“距离上一次有人为我带来美味的恶人,已经过去几个世纪了。”
  “他们是孩子。”埃丝特说,“他们值得拥有一个家庭。”
  “你以为你在这个孤独的糖果屋里给他们的就叫家庭?”
  埃丝特的喉头不由自主地锁紧了。
  “你认为我们是怪物,”树之女巫说,“但伤害你最多的,是怪物还是人?怪物从来不会离开你;怪物没有伤害过楼上那个男孩,没有用《圣经》打过他;树木从不无视他的瘀伤;巫师没有摘下他的脑袋。即使是那个女孩,也总是被她的亲人嫌弃:太胖,太焦虑,又爱哭。这个世界为他们做过什么呢?”黛博拉走上前,姜饼做成的瓦片哗啦啦落在地上,“把他们交给我们吧。也许她会成为一个卓越的怪物。”
  但孩子们不是她的,她做不了决定。
  “你说了不算。”埃丝特说着,将猎枪对准了黛博拉的脸。黛博拉微笑了,嘴巴大张——
  “你说了也不算,对吧?”
  埃丝特紧张了。作为巫师,这两个孩子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基特站在她身旁。“谢谢你们的邀请。”他说,“但我已经选择了米莉。我永远都会选择米莉。”
  “她可以一起来——”
  “不。”米莉飞快地说道,“我选择埃丝特。”
  这句话带给埃丝特灼烧一般的感觉。她将疼痛压了下去。
  “那我们就祝你们一路顺风了。”埃丝特说。但黛博拉——那一定是黛博拉,哪怕死了依旧粗鲁无礼——还是踏进了门槛。
  “你阻止不了我们。”她说着,伸出了一只扭曲的手。随即她的胫骨就碎成了两段。
  米莉走上前来,一只拳头举在空中。
  “你的骨头喜欢我多过喜欢你。”她说。
  那只手收了回去。女人体内的树慢慢地直了起来。“我们道歉。”她说着,用一条勉强支撑着她的腿向后退去,“你们已经做出了选择。”
  “别再来了。”埃丝特说,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黎明时,埃丝特还醒着,她疲惫不堪,却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她起了床,发现米莉正闷闷不乐地坐着,皱眉看埃丝特的魔法书。研究药剂对女孩来说是个好事儿,记住这些配方能完成很多事,和运用与生俱来的巫术一样有效,只要你同时拥有这两种才能。但不管这个大锅里面是什么,闻起来都……不太妙。
  米莉的双颊滚烫:“我想做个原谅药水。”
  “没有……这种东西。”埃丝特最终还是说道。这个特制的药水是冥想用的,用来保持思路清晰,而这也许会带来宽恕,或者提醒人们不要去憎恨,“这是给你自己喝的,还是给别人?”
  米莉沉默不语。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亲爱的,你母亲做的事,和基特的母亲做的事,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必要为别人做的选择承担后果。”
  “可是我也做出了选择!我做了选择,然后基特死了,接着母……母亲也死了,还有爸……爸……爸……爸……”
  米莉一把将大锅从灶台上推了下去。
  铁器剧烈地撞上木头,发出响亮的重击声,埃丝特皱起了眉头。绿色的药水洒得到处都是,房子气愤地将温度降了下来。至少大锅还不算太烫。“好,让我们——”
  米莉的拳头颤抖着按在自己嘴上。“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我,我,我……”
  “没事的,米莉——”
  “我很生他的气。”
  埃絲特皱起眉头:“基特?”
  米莉摇摇头。“我很生他的气。”她重复道,“但你说过每个人都会犯错。房子犯过错,但你还是爱它,对吗?你原谅了它,因为你爱它?”   “米莉……”
  “我想他会原谅我的。我希望他会原谅我。我是不是也应该原谅他?”
  关于原谅的问题,找埃丝特,可就问错人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米莉转过身去:“对不起。我会收拾好的。”
  埃丝特犹豫了一下。“好吧。”最后她说,“然后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你的药水,你觉得好吗?”
  米莉哼了一声,不肯抬头。
  埃丝特叹了口气,给米莉留下几块抹布,走到外面,想一个人待会儿,好重新振作起来。只是基特也醒了,坐在风铃草旁边。花儿在他冰冷而友好的手下羞怯地露出了头。
  “嘿。”埃丝特坐在他身边,说道。
  “你死过吗?”基特问。
  她就应该和米莉待在屋里。“没有。”埃丝特承认道。
  基特点了点头。“我不喜欢死。”过了一会儿,他说。
  埃丝特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最后她说。
  “我也是。”基特说。他看了看四周,苍白的双眼睁大着,满怀渴望,“我喜欢这里。我喜欢。”
  但她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我永远都会选择米莉。
  “我明白。”埃丝特说,“曾经我也做过这个选择。我选了彼得,直到有一天我不得不选择我自己。”
  基特皱起眉头:“你是说我不应该——”
  “不。不,我绝不会这么说。只是……”
  埃丝特努力不去想教堂的地窖。努力不去想彼得把门锁上时的表情。
  “如果有那么一天,”埃丝特说,“你不能选择米莉了,或者她不能选择你了……你必须往前看。”
  基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明白。”
  “我知道。”埃丝特难过地说,“我知道。”
  第三位访客在黄昏时分到来,并且不是只身前往。
  敲门声响起时,埃丝特正在教孩子们乘法表——难过的是,生活不能只有魔法。门外的那人湿漉漉的,也许是流了汗。是一具活生生的肉体,饱含担忧,前来挽回他们。
  她并不想开门。
  但她是埃丝特,房子是房子,他们永远都会为前来寻找丢了东西的陌生人开门。即使他们丢了的,正是他们自己所放弃的。
  她抓起猎枪,去见来者。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身着一件洁净的马球衫,与他深色的胡茬和忧虑的眼神一点儿也不搭。那些他见过的事情——两位妻子的死亡、儿子的复活——仍然使他骨子里发抖。他看到自己的孩子,抖得更厉害了。
  埃丝特判断,基特和米莉更喜欢他们死去的母亲。
  “那么,是你带他来的。”埃丝特对站在一旁烦躁不安的彼得说道。
  “他自己一个人绝对找不到路的。”
  他能找到的,如果他足够努力。也许会花上数年,但他会找到的。“你可真是帮了大忙。”埃丝特说,“像个导游。像只小鸟。”
  彼得抬起头,指关节隐隐作痛。“你是不是只关心你自己做的决定?”
  这句话击中了埃丝特的胸口,这也正是彼得想要的效果。她歪了歪头,往后退去,但那个男人却并不迈步,没有进屋,只是无助地盯着自己的孩子。
  “玛琳……”
  “米莉。”米莉双臂交叉,颤抖着嘴唇说道,“我现在是米莉了,还有……”
  “他不必喊我,”基特打断道,“他以前也没管过我。”
  那人跪了下来:“我非常抱歉。我,我应该多加注意,应该意识到她有多——我真高兴你没事——”
  “没事?”基特沉声问道,“她杀了我。她杀了我,而你吃了我,然后妹妹把我的骨头收起来,把我埋在杜松树下,你却觉得……”
  “不,不,当然不是,但我没有,我从来不知道……”
  “你知道得够多了。你知道她怎么对待我,你知道她说了什么。但你什么也没有做过。你从来都无视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杜松树看到了。”基特歪了歪头,“你现在也是这么对我的。”
  “我——”
  “如果说以前我只是一个巫师,就把你吓到了,现在我还死了,你要拿我怎么办?”
  男人颤抖得更厉害了,不敢看他儿子的眼睛。他转向米莉,转向她正常的嘴唇和没有伤疤的光滑脖颈。“我爱你。你知道的,对吗?我犯了错误,可怕的错误,但我爱你。”
  “你离开了我们,爸爸。”
  “我……”
  “基特从地底下爬了出来。”米莉说,“他的妈妈也爬了出来,然后母…母亲,她把母亲拖到那棵树旁,她把母亲拖到那棵树旁,然后你离开了我们。”
  男人掩面。“可怕的错误。”他低语道。
  埃丝特和彼得看向对方。
  現在不一样了,在她的记忆中,父亲保证道。都是你们的母亲,全都是她的主意。我真不该听她的——但是,但是她现在不在了。现在不一样了,你们会明白的。
  可是事情变得太不一样了,这就是问题所在。埃丝特永远也忘不了父亲曾抛弃他们。彼得永远也忘不了巫师的脸。他吓坏了,而她气坏了,两个人都受到了创伤,点亮了魔法的火花。他们太奇怪、太难相处了,于是有一天,父亲终于不堪重压。那天,他们醒来,看到原本父亲躺的地方留下了一张纸条。
  这样对大家都好。
  “会不一样的。”男人说道。这时,米莉走上前去,而基特重重跌坐在地上。他内心一定有所怀疑,而那也是埃丝特多年以前就明白的:离开过的父亲,回来也只会再次让你失望。然而彼得却如此地相信他。即使看过那张纸条之后,他也一直不顾一切地相信着。
  我会找到他的。我能做到的。他只是失望了。但我这次不会惹任何麻烦了。我会表现得更好。我会听话。
  埃丝特震惊地意识到,彼得在哭。
  米莉也在哭。“爸爸。”她说着,朝他走过去——
  但彼得在那里,突然跪在了两人中间。   “别。”他乞求米莉,“我选错过。我一直都选错了。别重复我的错误。”
  “彼得——”
  “嘿,你不能——”
  彼得无视他们。“如果你准备好原谅他,”他说,“那就原谅。但不要因为爱一个人而原谅他。爱是一份礼物,而不是义务。”
  他转过身,遇上埃丝特的目光,“如果他们对你来说是正确的选择,那就选择他们。”
  埃丝特说不出话来。
  那个男人站在门廊。“这个地方不是你的家。”他说——但只对着米莉说,一直都是只对着米莉,“我知道你从未想过要这些。我们会找到一个新房子,离这里远远的,把这些悲剧都抛到身后。我知道你可以重新做一个正常人。我们会再次幸福的。玛琳……”
  但米莉退了回去,抓紧了基特的手。
  “我现在是米莉了。”她重复道。
  “宝贝……”
  “我们选择埃丝特。”基特打断他,说道。
  又是灼烧一般的一句话,但只是因为,以前从未有人真心地这样说过。
  之后,过了很久以后,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孩子们在床上,还没有做噩梦。不知道这状态可以保持多久。埃丝特瞥了眼她的猎枪,把它留在原地,走到门廊上坐在彼得旁边。
  以前通常是巧克力的护栏,现在是肉桂棒。彼得的最爱。
  他伸出手,好奇着……接着又颤抖着收了回来,瘦骨嶙峋的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肚子。
  对他来说仍是一大挑战。
  “谢谢你。”埃丝特说。
  “不要谢……”
  “谢谢你。”
  彼得耸了耸肩,眼睛看着树。“我欠你的。欠得太多,永远也无法还清。”
  “我也欠你……”
  “不。”彼得摇了摇头说道,“你救了我的命。你救了我,而我回报你的却是把你锁起来……”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走。只要等我找到父亲就好,我发誓。那样会更好。我发誓,我真的很抱歉……
  “我说过,”埃丝特不坚定地说着,“我原谅你了……”
  “教堂的地窖不喜欢我这么做。”彼得喘着气,自顾自说了下去,“它不是那种教堂,它想要欢迎人们,而不是囚禁人们。但你听不见教堂的话,所以我打破了规则。我把你关了起来,就像……”
  “彼得。”埃丝特说,声音更坚定了一些。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而且我不能回到这里,你知道我不能回到这里——”
  她当初决定回到这里,直到现在她依然会怀疑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即便那时的她别无选择。埃丝特不想一直寻找他们的父亲。她无法一直希望他会改变,无法一直希望他会记得,爱原本应该是无条件的。他不想要她这样的女儿,她不会为此而道歉,再也不会了。埃丝特需要弄清楚自己是谁,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她需要面对现实,但彼得还没有准备好,她也知道这一点。但她一旦作出决定,他就再也没办法选择她了。
  她知道他会难过,甚至愤怒,但她没有预料到他会崩溃,他彻底慌了。她从未想过——
  她被他锁在那个地窖里,几天后才逃出来。
  “我是如此的害怕孤独。”彼得低语道,“我一直以来都在害怕,不断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变强,我可以让这个家变好,如果我能带他回来,如果我可以让你们两个都看到……”
  埃丝特握住他的手说:“我知道,彼得。”
  “我才是那個无视了你的人。我偷走了你的选择。你不应该信任我。”
  “但我信任你啊。”埃丝特说道。这不是一个谎言,不完全是。
  他看着她。
  她没管自己的眼泪。“有些事情很难分得清。”她承认道。听她这么说,他温柔地笑了。“不管怎么样,今天总是比昨天好,不是吗?”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你不需要宽恕,但我的确原谅了你。我应该,我几乎……”
  彼得再次向房子伸出手,这次在肉桂上留下了手指印。
  埃丝特厌倦了反思。她受够了回忆,受够了一次又一次地让疑心替她做决定。
  “明天也来吧。”她邀请他,“我们一起吃晚饭。”
  彼得轻声回答:“好。”
  责任编辑:吴玲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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