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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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柒若推荐:特别喜欢这个标题,挺有小清新电影名的味。(→_→依旧是取标题小能手,丐胖钦赐。)其实这个故事的结局是出乎我意料的(结局是怎样?)……所以说,女孩子嘛,年纪轻轻的,一定要喜欢一个也喜欢你的人,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才是甜蜜美好的嘛。而一腔孤勇,需要强大的心脏,慎入。
  1
  自习课上,我从后门往外扫了几眼,猫着腰打算偷偷溜出去。今天是我第二好的姐妹乔洛的生日,老师死活不给假,那我只能另辟蹊径了。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要去干吗?”
  我被吓得一抖,直起身没好气地回:“人吓人,吓死人知道吗?再说我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是分手后我跟周泱第一次说话,他抱着一摞作业本,语气平平:“没关系。我只是提醒你一声,快考试了。”
  我哦了一声,拎着书包就出了门,没再看他。
  心神恍惚间,很快就到了乔洛办生日会的KTV。包间里乌烟瘴气,女生们大多化了浓妆,男生个个顶着诡异的发型,真像杀马特的故乡,我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些人大多是乔洛的富二代男友带过来的,他也有点杀马特,但心眼儿不坏。
  乔洛冲我挤挤眼:“瞧我把谁请来了。”
  事实上我一进来就看到了,一堆奇葩中唯一一个小清新,能不扎眼吗?
  许一晗,曾经我以为的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此刻正坐在不远处的组合沙发上,举止拘谨,神情茫然。她是被临时拉来的,还穿着校服,里面是烟灰色毛衣套蓝色波点衬衣,看起来眉目如画。她长得很好看,又会穿衣服,性格脾气那叫一个我见犹怜,也就是这副小模样把周泱迷得神魂颠倒,痛快跟我分手要去寻找他的人生真谛。
  算了,认栽。
  我刚找了个僻静地儿坐下,那边却起了不大不小的骚动,一个杀马特要拉许一晗上台唱歌,她不情愿,却被拽过去,跟那个不认识的人各一只话筒,开始唱《小酒窝》。
  刚唱到“小酒窝长睫毛”,我正寻思这歌还真适合她,没想到又出现变故。一名身材壮硕的女生忽地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当着我的面跟别的女生勾勾搭搭,你当老娘是死的吗?”
  那男生不理她,自顾自地一个人唱。
  原来是小情侣闹别扭啊,我片刻后了悟,却没想到那女生会直接冲上去,拽着许一晗的头发就要往脸上招呼。我打算起身,却被乔洛拽着按到沙发上:“我知道你委屈,这戏就是演给你看的。”
  她明明知道那男生有女友,许一晗只是无辜当了人家冷战的炮灰,却也冷眼旁观。我心里有些感动。想了一会儿,我还真犯贱了,见不得她被欺负,挣开乔洛的手就要上前。她特别无奈地在我身后叹气:“你就作吧姜明其,没人会领你的情。”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巧,周泱恰好在此时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正在撕扯的几人。他脸色变了几变,跳上台一拳就打在那男生脸上。
  周泱拉着低着头的许一晗过来,神情厌恶:“我本来犯了滥好心,不想让你在这儿混……姜明其,以前算我瞎了眼,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眼眶一热,冷笑:“对啊,我就是这种人,心眼儿特别小,锱铢必较。”
  周泱漠然地看了我一眼,拉着许一晗转身离开,咣当一声摔上门。我僵硬地在原地站了许久,转身时却看到乔洛担忧的脸。我努力挤出一个笑来:“不好意思啊,今儿是你的生日,被我搞砸了。”
  她摇头欲言又止,我想我的表情大概比哭还要难看吧。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跟他们匆匆告别后就只身离开。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雪,漫天漫地洋洋洒洒,我想起最初见到周泱的情形,他穿了深色棉服站在雪地里,眉毛头发都落了轻轻软软的雪花,冲我粲然一笑。我站在原地,心头一震,随即只余下茫茫然的恍惚。
  那天我记得清楚,是大寒。
  2
  初三结束时我已想好大半人生要走的路,简单收拾好行李就踏上了北上的路。父母将学校联系好,现金信用卡都备好,临了在机场送我,飞机却晚点了。我妈接了个电话就跟我说她有点事要先走,我说那行,你忙吧。她就干脆地走了。
  别人家孩子要远行父母都要守到飞机起飞,轮到我时,自己却成了目送的那一个。我大概天生父母缘薄,自小就不讨父母喜欢,跟他们关系冷淡,爹妈都说我是来讨债的。
  到北京后我为了省钱住地下室,整夜整夜睡不好,白天顶了熊猫眼去画室,机器人似的不停画速写。这样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唯一支撑着我的就是梦想——我要考美院,全国最好的那一所。
  浑浑噩噩地过了几个月,已经到了年关,为了省机票钱和学文化课,我决定不回家。父母没多说什么,语气淡淡地要我注意身体。我站在超市前挂了电话,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是来置办年货的,人人脸上透着喜气。看到这一幕我感到心底空落落的,无依无靠。
  周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急匆匆地从车上跳下,似乎瞄了我一眼,待要进门时又折返回来,好奇道:“你是来买年货的吧,怎么还不进去?超市要下班了。”
  我哦了一声,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反正我一个人,无所谓。”
  他愣了愣,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是一个人才要吃得好啊。我以前独自过节时……”
  我们赶在超市闸门落下的前一秒出来,抱着各种蔬果生鲜,零食倒一袋没拿,他无奈地说:“买回去会被太后骂。”之后他干脆地将所有食物一分为二,“别客气,我老妈总说,过春节就是到了胖三斤的时候。”
  我尴尬地连忙摆手,最后实在推不掉才说实话:“我家没灶具,不开火。”我没说出口的是,本来我是打算买一堆零食回去充饥的,因为今天所有饭馆都不开门。而后他邀我去他家过节,我竟着了魔似的乖乖跟他走——要知道,一个小时前我们还是陌生人,这对一向戒备心强的我来说简直是疯了。
  别人家过年都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忽然很想知道。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周泱家只有两个人——他跟开保姆车来的老用人。酒足饭饱后他打开视讯,一个个跟亲朋挨着拜年,我躲在镜头外,凝视着他的侧脸,一时间竟出了神。   色字头上一把刀,我默念,再说大卫雕像比他比例好多了。十点多时他拿了大衣准备送我回去,用人老伯说天色太晚,不如在隔壁客房收拾出个房间,却被他坚持说“女孩子在外留宿不好”。听到他那句话,我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出告别。
  毕竟外面还下着雪,说不感激是假的,年轻男孩子的原则有时候真的很动人。
  深夜发动机的声音格外醒目,他跟我并排坐在后座,忽而凑上来:“哎,你有酒窝。”
  “对啊,以前念书无聊时总喜欢拿笔戳着玩。”他的脸颊凑得太近,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轻浅温热的呼吸,脸上温度忽然飙升,我装作看风景把脸转过去,“到哪儿了?”
  周泱笑嘻嘻:“我看到你脸红了,别借故转移话题。”
  “你这人……”我被迫回头瞪他。
  他好脾气摆手:“我懂我懂,这是见到帅哥的应激性反应,不是你自愿的。”
  我无语地低头玩手机,留他在一旁闷笑不止。
  很奇怪地我们互相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但冥冥中,好像注定了以后的遇见。高二我被父母费了很大力气安排进某超级中学补文化课,就是在那里再次见到他。
  他对着花名册念:“姜明其?”
  我点头,嘴角的笑容情不自禁扩大:“是我。”
  “这个妹妹好像哪里见过。”他装模作样地冥思苦想。
  “少来你。”我推了他一下,那时我们站在学校的白玉兰树下,有风微微吹过,零星的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他正色,伸出手:“我叫周泱,那以后,就请多指教了。”
  我看着他含笑的双眸,忽然忘记要说什么了。那句话怎么讲来着,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3
  那之后我跟周泱就成天厮混在一起,我问他:“那天为什么要捡我回去?不怕我是骗子吗?”
  他坐在座位上转笔,好听话像不要钱似的冒出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遇到一个穿我们学校校服的好看的骗子嘛。”周泱惯用漂亮话将真正的问题扯开,我也没再追根究底,却没想到上课前他忽然来了一句,“同在异乡为异客,心有戚戚焉吧。”
  我盯着他的眼睛凝视了一秒,他却将手覆在我的眼睛上:“看什么看,看多了会爱上我的。”
  周泱女生缘很好,自诩“风流而不下流”,我们班好看的女生全都被他宣称“坠入爱河”过,但在人家有所表示前他却急流勇退,有时候我总觉得,他对追女生这件事情的兴趣,比他表现出来的小得多。
  或许正是这样,让我一度有种错觉:我在他心中是特别的。
  晚自习有人半真半假地问他:“周泱你觉得咱班谁最好看啊?”
  他笑吟吟答:“姜明其。”
  我的心怦怦怦地开始狂跳,却要装毫不在意般拿扇子砸他:“你就可劲儿损我吧。”
  周泱把扇子挪开:“我还没说完。”语罢顺着花名册背了一遍。因为我是借读,所以名字排在第一个。说不失望是假的,中午去食堂吃饭我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他那时正把菜中的葱一点点挑出来,心不在焉答:“挺多的。”
  我却鬼迷心窍般一反常态地坚持:“只要一个。”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无奈道:“谁好看跟我有关系吗?”
  我固执地看着他不说话,我想他明白我的意思。周泱脸上的表情消失殆尽,一言不发,开始闷头扒饭。我也味同嚼蜡,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吃。我和周泱冷战了大概三天,其间也后悔过这么早挑破,但更多的是难过。周五下了晚自习,我们一组做值日,洒完水他在教室后门拦住我:“姜明其我们和好行吗?”
  我鼻子一酸,没吭声,准备绕过他锁门。他抓住我的手,语气特别无奈:“大小姐,别作了,算我求你。”
  我的心莫名软了下来,我抬眼看他,然后目光又移到我们交握的手上,他愣了一下,却没松开:“这样满意了吗?”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还好。”
  他又好气又好笑:“你也就能为难为难我了。”我囫囵听完,贪婪地盯着他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起来。他大概被我的情绪感染,边摇头笑边恶作剧地捏我的脸:“傻妞。”
  我说:“你才傻。”
  以后我再没看过哪一夜的星光比得上那晚,漫天的璀璨光芒像纷纷掉落进他眼睛里,一瞬间迸发出让人目眩神迷的明亮温暖。晚风将他的衬衫吹得飞起,我满足得想要落泪,一再重复说:“周泱我现在特别开心,特别开心。”
  我听到他轻轻地说,我也是。
  后来想起,其实一直都是我在主动,我逼他跟我在一起,逼他说喜欢我,我甚至天真地以为,他要是不喜欢我怎么会答应呢?当年的我大概不明白,喜欢对每个人的分量并不同,有人浅尝辄止,有人一醉方休。
  而我,从开始就错了。这点乔洛曾经隐约地提醒过我,只是被我故意忽略掉了。
  乔洛是我在B市真正意义上的闺密,认识过程也很神奇。那天我到公共浴室洗完澡往回走,因为天热穿得少,走过一排平房的居民区时,被一群小混混猥琐地吹着口哨。当时我又羞又恼,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闷头走得快些。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惊呼,我扭头,看到乔洛将一包白色粉末迎风撒向那群人,然后飞快地跑过来拉着我:“走。”
  我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确定身后没人,才停下来。
  我说:“你刚才拿的什么啊?”
  她挤挤眼:“面粉混了少量石灰粉,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那天她穿了波西米亚长裙,脚上戴个细细的银链子,棕色的长鬈发,看起来特别妩媚。我们聊了一路,发觉越来越投机,在分开前交换了电话号码。
  我终于懂得语文书上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的意思。
  倾盖如故是乔洛,而白头如新,是很多年后我还不愿意提起的人,许一晗。
  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希望这辈子从未认识过她。
  4
  许一晗跟我算是老乡,她父亲因病早逝,母亲是纺织厂女工,后来下岗。我们很小就认识,只是到了B城后才重新联系上。后来在知乎上我看了一道题目,你们有没有见过这辈子难以忘怀的美人。我愣了片刻,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是许一晗的脸。   跟乔洛认识后不久我与许一晗也联系上,命运像在天平两端拿走一些又放下一些,有些事情想想真是命中注定。我仍旧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情形,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裙,凉拖鞋,披着刚洗完后湿漉漉的长发,真是荆钗布裙不掩倾城色,看傻了无数人,包括我。
  “姜明其?”她走到桌子前,歪头看我,忽而嫣然一笑,“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我都快认不出你了。”我擦擦口水,心里默默道,你才是吧。
  高二那年国庆节,我和乔洛约好去世纪公园玩,后来我嫌不热闹,叫了许一晗,周泱和另一个男生,浩浩荡荡杀了过去。其间周泱的好友一直跟我打听许一晗,我摆出娘家人的姿态:“这个,你懂,要看你表现。”他很上道,乐颠颠地拉着周泱去买零食饮料。
  我是个傻瓜。周泱那天整个人都不对劲,我却以为他是男生版的“每个月那几天”。天气很热,他们买了冷饮和冰激凌,我很正经地制止:“周泱你今天身体虚弱不能吃凉的。”多低俗的笑话,还好有一群捧场的小伙伴。
  许一晗笑得尤其好看,眉眼弯弯,露出尖尖的虎牙。
  周泱板着脸道:“姜明其你说什么呢。”
  我也有些火:“怎么,玩笑开不起啊。”我再没理他,带头去玩海盗船,下来后颠得七荤八素,他看我脸色不好又过来哄我,这一茬算是岔过去了。
  最后一项活动是坐摩天轮,周泱恐高,又脸皮薄,支支吾吾说不想玩,我在一旁闷笑,他狠狠瞪我一眼,又被我瞪回去。巨大的转盘缓缓开始运作,我兴高采烈地冲他挥手,周泱却没有反应,他仰着头眼睛眯起,表情渐渐看不清楚。
  我以为他是在看我。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他究竟是在看谁。
  高三开学周泱就办了走读手续,他给我说的理由是,高三家里的饭菜营养要好些,还试探地问我需不需要,我怕他麻烦,就说算了。而我不知道的是,那段时间他天天去接许一晗上下学,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条他们在一起的彩信。像素不是很高,但毕竟这两个都是我熟悉到骨子里的人。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像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连牙齿都开始“咯咯”打战。同桌担忧地问:“姜明其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转身瞥了眼身后空着的位子,然后埋头趴桌子上,那节课我的袖子都是湿漉漉的。
  第一节下课铃敲响,周泱终于姗姗来迟。我红肿着眼走出教室,被周泱看到尾随过来,他焦急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嘲讽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他的表情变化十分精彩,由不解,到脸色煞白,再到故作镇定。他语气很平静,整个人,怎么说,像如释重负:“你都知道了?”
  我有很多话想问,却偏偏一句都说不出来。我将发抖的手藏在衣兜里:“为什么是她?”
  周泱犹豫了一下:“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啪的一声,我们俩都愣住了。周泱表情惊愕地看着我,而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手掌印,十分可笑,可我却笑不出来。
  如果对象是许一晗,我相信。正因为相信,我才如此绝望。
  上课铃响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姜明其,以前我也不欠你什么,以后我们两清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从未喜欢过我,连谈恋爱也是我在强求。现在他遇到了真命天女,所以,我们两清了。泪在脸上疯狂流淌,我冲下楼梯,跑到操场上的杨树林里。我再也忍不住,将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喉头涌出一声声模糊而剧烈的呜咽。
  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明白过,他不爱我。
  5
  第二天我去找了许一晗,她脸上带了明显的愧疚,语气哀哀道:“明其对不起,我没有……”
  周泱直接打断,语气平静:“是我先动的心,她一直没答应。”他顿了顿,“她说你是她最重要的朋友,她不可能伤害你。”
  这句话在今时今日听起来无比讽刺,我猛地站起来,周泱身子侧了侧,戒备地看着我。
  我语气轻蔑:“放心,我不会动你的宝贝一根手指,即使她做出了这么无耻的事。”
  许一晗脸色发白,我盯着她的眼睛:“你选他还是选我?”她愣了一下,低头踌躇了片刻,声音带了些犹豫:“选你。”
  所以面对这么优秀多情的男孩,尽管有道德的束缚和心理的挣扎,你还是犹豫了,还是动心了,不是吗?我惨笑一声,一字一顿:“狗男女天长地久,我跟你们,再见不是朋友。”
  麦当劳里人声嘈杂,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冲突,我端起大杯可乐,周泱反应很快,连忙挡在许一晗面前,一脸无所畏惧。这个时候我居然还笑得出来,恶意地将满满一杯碳酸饮料倒在两部崭新的5S上,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换了手机。
  如果感情不能让他们心痛,起码钱可以吧。
  做完这一切我没再看他们,拎起包出了门,外面阳光炽热,我像游魂似的行走在柏油马路上,脑中一片空白。最后我仍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宽大的玻璃窗,许一晗在低头啜泣,周泱扶着她的肩膀,眼中满是痛惜。
  那一刻我的泪水突然决堤,甚至时隔多日,在看不见他的地方,我依然会为了他流泪。
  那时离高三结束还有三个月,艺考完毕,余下时间我开始死磕文化课。之后是KTV中那次冲突,虽然天天都在见面,而我跟周泱的关系已经跌至冰点。之后二模成绩下来了,我的分数一片惨淡,看着高悬的榜单,我再次被熟悉的绝望笼罩,然而这次,周泱不在我身边。
  下午吃完饭回到教室,我在桌子里发现两本崭新的习题集,上面的字迹不陌生:“重点我有标明,你好好做。”我拿起来,将它们狠狠拍到周泱桌子上,他抬起头,脸色不大好看:“姜明其你别不识好歹。”
  我冷笑:“我不需要。”
  不需要来自你的怜悯,施舍,和自以为是的补偿。
  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他隔空将那两本习题集全丢了进去,而后从座位上站起,走出去。
  那天之后我发了疯似的开始做题,从早上十点一直做到晚上八点,手洇满了黑黑的油墨,待到重新站起来,我却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深夜我在宿舍拿起素描纸,随意画了几笔,待轮廓成形时却愣住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闭着眼睛我也可以画出他的样子。
  水迹在纸上大片地洇开,我将纸揉成一团,倒头睡去时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个月,放榜那天,当我看到我的名字出现时,心中竟然没有丝毫波澜。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在触手可及时,已不再有之前的抓心挠肺欣喜若狂。因为黎明前这段黑暗,太长了,也太孤独。
  到这种关键的时候,人人的家世背景都争相浮出水面。周泱是被领养的,养父养母都身居高位,在七岁之前他过了段顺风顺水的日子。后来他养母因病去世,周父再娶,继妻又生了小孩,这下周泱身份尴尬起来,便被隔绝出周家,由一个老用人照顾起居。原来那时他张口“老妈”闭口“太后”的人,在十年前就已长眠在冰冷的地下。
  周泱这个人很纯粹也很坚定,即使命运跟他开了如此荒唐的玩笑,他的心却像丝毫未被黑暗和阴霾侵蚀,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坐在楼顶露台上,腿晃荡着,脸上的笑云淡风轻:“我老妈说,人生的挫折苦痛,忍一忍就过去了,既然过去了,就忘了吧。”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你这个死妈宝男。”
  他的笑容很淡很淡:“对啊。”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他所谓的“老妈说”,不过是他给自己的借口和暗示。他的人生是逆水行舟,却时刻活在阳光里,跟我不同,就是这种不同才是致命吸引。
  这个让我看到光的人,已经从我生命中退出了。然而那些光,却从温暖变成牢笼。二十岁生日这天,我和乔洛在咖啡馆吃蛋糕点蜡烛许愿。我哭成了傻瓜,我说怎么办,洛洛我忘不了他。
  6
  那时他跟许一晗已正式在一起,她成绩平平,家境窘迫,每天需要为学费生活费打工,除了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外一无是处。我是中国最高美术学府的资优生,每天打扮精致,出入各种美术展画廊,谈笑有鸿儒,前途一片光明。
  可命运就是这么神经病。周泱爱她,从见到第一眼开始,虽然在这之前我们已经认识好多年。爱跟时间好坏都无关,只与人有关。
  他为了许一晗同家里决裂,正式从那间高级公寓中搬出。听说他养父为他择了身家背景都不错的女生作未婚妻,可他却拒绝得意外干脆,为此甚至不惜搭上全部前程。
  这一切我都是从乔洛口中得知的,她的杀马特男友同周家有着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末了她叹气,目光中全是叹息和担忧:“看来,周泱是真的很喜欢她。”
  他对许一晗,确实如珠如宝,肝脑涂地。
  “你跟他,没有缘分,放手吧傻姑娘。”
  我的眼眶很热,有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我努力牵出一个笑容:“好,等他结婚我就放手。”
  可我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突然,彼时我正值大四,在一家声名赫赫的设计公司实习,那天清晨刚踏进办公室时,我就一眼看到桌子上的大红烫金喜帖,许一晗和周泱这两个名字赫然在目。整整一天我的工作都在出错,被主管和部门经理骂得狗血喷头,然而我却没有丝毫感觉,痛到深处,已经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还是去了教堂,刚好赶上新郎新娘在交换戒指,璀璨夺目的一克拉钻戒,新娘人比花娇的面孔,周泱低头凝视,两人如明珠玉璧,登对异常。
  这一幕对我而言格外刺眼,旁边位置的小孩好奇地看着我:“妈妈,那个阿姨为什么哭了呀?”年轻的母亲像明白了什么,低头哄道:“阿姨一定是有很伤心很伤心的事情吧。”
  是在说我吗?我恍惚着拿手往脸上一抹,才发觉满脸是泪。
  敬酒时挨到我这一桌,我站起来端了酒杯,喉间像忽然被什么哽住,竟说不出一个字。
  起哄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周泱越过挡酒的伴郎,沉默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坐下时我的手还在抖,尽管乔洛一直在我耳边高分贝地叽叽喳喳,我却听见了他离开时低得近乎耳语的声音:“对不起。”
  婚宴进行了一多半我到露台上透气,却看到他早已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抽烟。
  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耳中似乎多了许多嘈杂尖锐的声音,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走到他身边强颜欢笑:“新婚愉快啊。”
  他的手滞了一下,抖落长长的烟灰:“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也没想到。”我低头扶着栏杆。
  他顿了顿,忽然轻笑:“刚才敬酒时我以为你会发飙大骂我一顿,还是要谢谢你,没让我在婚宴上出糗。姜明其,你到底是变了很多,也长大了。”
  他语气中含有莫名又复杂的情绪,本想伸出手像年少时那样揉乱我的头发,却忽然尴尬地悬在半空。那天我梳了繁复的发式,身着优雅的小礼服,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穿着校服头发乱蓬蓬的小姑娘。
  我的鼻子开始发酸,连声音也带了一丝哭腔:“周泱,如果没有她,你会爱上我吗?”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大厅。在我以为我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时,他忽然开口:“大概会。”
  就在那一刻,背对着他,我眼眶中的泪水忽然决堤。
  婚礼很快结束,新郎新娘站在门口跟宾客们道别。阳光炽烈,几乎令我双眼欲盲。恍惚间周泱叫住我,许一晗并没有看这边,正在同她的亲友们道别。
  “你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失去的朋友。保重。”
  在往来宾客错愕的眼神中,我轻轻抱了一下他,走得头也不回,这大概是我对他的最后一点任性,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保不保重又如何?反正他又不爱我,但我却依然爱着他,所以怎样也无法说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这种话。
  那就这样吧。山长水阔,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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