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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跟着外婆跨进天井，小杰正蹲在地上倒腾着什么。他用小铲把板结的土坷垃捻得粉碎，再一勺一勺细心地舀进花盆，试图让一株蔫不拉几的仙人掌在泥土中央站稳。见小米看他，小杰仰起头，冲她咧嘴一笑，大声说：“我知道你叫小米！”
小米被说得不好意思，抓住外婆的后衣襟，紧跟几步，进了前厢房。
小杰站起身，手里依旧握着小铲，从窗口探出汗津津的脑袋，更加大声地说：“你是南京大萝卜！”小米脸腾地红了，几乎有了想哭的冲动。外婆拿起蒲扇冲小米扇了几下，安慰她道：“别理他，小杰最调皮了！”
这才知道那刺头刺脑的小男生叫小杰。小米从南京来上海过暑假，自从上了幼儿园，这还是头一回。吃晚饭了，小米吹着电扇，享受着外婆特意为她做的美味：姜葱海瓜子、香煎小黄鱼、什锦烤麸。隔着布帘子，她闻到一股汗酸味。小杰又在门口探头探脑。外婆在里面招呼：“小杰，来吃小黄鱼！”小杰不搭话，一溜烟，猫腰顺着墙根跑出了天井，啪嗒啪嗒，没了影子。
小杰是外公外婆的邻居，住在后厢房。小杰一家六口人。他爸、他妈、两个妹妹，还有他妈的妹妹——一直没有嫁出去的小姨，加上小杰，挤在二十五平米的后厢房里。他爸把这二十五个平米隔成三个房间：前边是小姨和两个妹妹的房间，后边是爸爸妈妈的房间，半空搭出来的阁楼就是小杰的天地，刚够放下一张榻榻米。小杰笑话小米是“南京大萝卜”，小米不记仇。混熟了以后，小杰邀请小米去参观他的“领地”，小米这才见识到小杰那直不起腰的阁楼。
阁楼的板壁上挖出一扇小窗，正对走道。走道上摆满了七十二家房客的炉灶，到了饭点，烟熏火燎的，令人窒息。小杰咳嗽了两声，把小窗关紧，回过身来对坐在后面的小米说：“在这里没劲，去城隍庙爬石狮子！”小杰一声令下，小米没有讨价还价的份。跟着小杰顺着木楼梯爬下来，撞见小姨正追着两个满床乱爬的小丫头挠痒痒。见到哥哥带着小米往外跑，两个小丫头追在后面问：“哥，去哪里？带上我们！”小杰头也不回：“不带！”抓住小米的手往门外跑。
小杰妈妈对小米外婆说：“怪了，我家那个皮大王老欺负自己妹妹，却对小米好。”外婆笑笑说：“因为小米是客。”
小杰妈妈很早就成了孤儿，和妹妹相依为命，妹妹小她10岁。小杰的爸爸妈妈同在一个拉链厂上班，他们两个结婚，自然把小姨接到一起。后来，有了小杰，又有了两个妹妹，小姨还是和他们住在一起。小姨长得比她姐姐清瘦得多，很少说话。听说，她在布店当营业员。
吃完晚饭，小杰一家和小米一家搬了躺椅、凳子到弄堂里乘凉。大人们聊天、打牌、就着盐水毛豆喝啤酒，小孩们绕着路灯杆子踩着各自的影子追来追去。乘凉的大人里面从来看不到小姨，别人问起，小杰妈妈高声说：“窝在家里听收音机呢。”问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再追问了。
小姨在邻居们的眼里有点特别，不爱搭理人，三十岁了还没有男朋友。下了班就回家，回到家就抱着收音机听。她爱听沪剧，是杨飞飞、王盘声的戏迷。要么，就和两个半大的外甥女闹着玩。小姨不太喜欢小杰，嫌男孩子太闹。偶尔，小姨和小杰爸爸一起去煤饼店买煤饼，小杰爸爸在前面用劲猛踩黄鱼车，她坐在后面，悠闲地看街景。到了家，两个人再卖力地一箱一箱往灶间搬。逢到别人议论小姨，一向开朗的小杰爸爸却不搭话。
白日里，小杰每天都会找小米来玩。而且，小杰时有别出心裁的游戏点子。有一天，飘着毛毛雨，他神秘兮兮地拉小米来到天井：“我们野营好不好？”说着，就用尼龙绳绑住落水管做梁，挂上破被单和破毛巾被，又在地上垫张硬纸板，围出一个方寸大的领地。两个小人猫着身子钻进去，刚刚好。坐在“帐篷”里，有了全新的感觉。小杰种下的仙人掌，在“帐篷”外淋着毛毛细雨，越发嫩绿可人。
两人坐在里面一边击掌一边背起儿歌：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 你拍二，我拍二……
念到一半，小杰打断说：“等等。”一转身出去了。小杰走到阴沟旁边，背对墙撒了泡尿。
小米问：“你们男孩为什么可以站着小便？”
小杰反问：“你们女孩为什么要蹲着小便？”
这个问题小米无法回答。这时，她也感到了一点尿意，翻个身，钻出“帐篷”，想学着小杰的样子站着小便，裤子还没有褪下来，外婆拎着菜篮子进门了。小米一惊一吓，乖乖拉上褪到一半的裤子。跟着外婆进了前厢房，找到布帘子后面的马桶，坐了上去。
等小米再回到天井，看见小杰已经在他爸爸的训斥下垂头丧气地拆“帐篷”。他抱着破被单，破毛巾被回家，经过小米的门口，停下来把手拢在小米耳边悄声说：“我以后把帐篷搭到大马路上去！”
小米相信小杰会这么干。她等着小杰有一天会喜出望外地喊她去看搭在马路一角的帐篷，然后和他一起钻在里面，看外面车来车往。
但这个夏天，小米没有等到这一天。
一连几天的高温，很多人耐不住室内的闷热，睡到了弄堂里。外公也搬张竹床睡到了外面，小米不肯去，外婆就陪她继续睡在前厢房。
子夜时分，车声、说话声、拍打蚊子的声音渐渐停歇，整条弄堂都沉沉地睡了。突然，后厢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把整条弄堂都惊醒了。
小米也醒了，却被外婆按住，不敢动弹。后厢房里传来小杰妈妈的声音：“没良心的东西，你这个婊子！”“噼啪”两声，是小杰妈妈的巴掌甩在小姨的脸上。但一直没有听到还嘴的声音。倒是小杰两个妹妹的哭声嘤嘤地起来了。
这一切，小米全然听不明白，只听睡在旁边的外婆唉声叹气：“早晚有这一天！”奇怪的是，一向爱劝架的邻居没有一个起身，但整条弄堂都在聆听小杰家的动静。小杰妈妈的哭声响至后半夜：“我怎那么命苦啊，又当你姐又当你妈。现在好了，你们两个合起来骗我……”又传来“噗通”一声，仿佛是在木地板上下跪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低下去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那是小杰的爸爸：“我就要和她过，那又怎样？我受够你了！”一整夜，后厢房里灯火通明；一整夜，整条街巷都醒着。 小米半梦半醒，迷糊间，还在想着一件事：小杰怎么办？小杰会怎样？
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饭，小米搬张凳子在天井里坐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后厢房那里瞄。等到中午，都没有小杰的人影儿。要在往常，小杰不知道来来回回跑过多少趟了。
小米蹑手蹑脚走到后厢房门口窥望。布帘子被风吹得一飘一荡，隔着空隙，小米看见小杰落寞地坐在床沿上，低头摆弄手里的魔棍，不厌其烦地拗成长颈鹿、乌龟、鸭子、十字、圆球……小米掀起布帘子一角，冲小杰招招手。小杰抬头看见了，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小米想问小杰昨晚发生了什么，在她和小杰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她似乎有点明白了。
小杰妈妈没有再回家。隔了两天，趁天没亮，小杰妈妈请人用一辆黄鱼车载走了小杰和两个妹妹。后厢房里只剩下小杰爸爸和小姨。
自从小杰妈妈带着三个孩子走后，小姨更少露面，像消失了一般，小杰爸爸也不再坐到弄堂里喝啤酒。听说他央求小杰妈妈回心转意，小杰妈妈只当没听见。
小米问外婆：“小杰呢？他现在住在哪里？”她还想着小杰能带她去马路边上“野营”。外婆摇摇头，继续择菜剥豆，微微叹气。自从小杰走了，小米的暑假少了热闹和颜色。小米隔着窗子，望着天井出神，小杰种下的仙人掌已经因缺水而干瘪了。
又过了几天，暑假将尽，小米回南京的日子近了。这天下午，小米蹲在天井里看蚂蚁搬家，黑重的大门被轻轻推开。抬头一看，居然是小杰！见了小米，他显出害羞的样子，警觉地示意小米不要出声，然后像个间谍似的猫腰潜回后厢房。隔了许久，小杰出来时提了两个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他和两个妹妹落下的玩具，其中一个塑料袋破了个洞，从里面伸出一只塑料娃娃的手臂。
小米很想和小杰说点什么。但小杰并没有想和她说话的意思，他冲小米看了一眼，一闪身，走了。小米忽然觉得，小杰原来只是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又或者，他们从来没有熟悉过。
第二年夏天，已经上了小学的小米又来上海过暑假。这时，后厢房的小杰爸爸和小姨已经有了小毛头。小杰爸爸又在弄堂里喝啤酒了，他的下酒菜不再是盐水毛豆，换成了糟凤爪。小姨仍旧不爱出门，躲在后厢房里，抱着宝宝听收音机。
有一天，外婆和邻居们坐在家里聊天，正在写暑假作业的小米恍惚听见“小杰”的名字，马上竖起耳朵听。“懂事了，突然就不淘了，听说功课很好。”余下的话小米都没有听进去，她只记住了关于小杰的。她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瞥，一眼望见墙角种仙人掌的花盆里面换成了一丛绿油油的葱。小米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小杰呢？这个念头从心里滑过，很快，又散了。
小米再次见到小杰居然是在他的婚礼上。多少年过去了，外婆接到小杰妈妈的邀请，请她老人家参加小杰的婚礼。外婆已年迈，小米自告奋勇要陪同。婚礼上，外婆指着身边的小米问新郎官小杰：“还记得她吗？”小杰挠挠头，黑黑的眼睛弯成一线，笑了。小米接下去说：“小时候，你还说要带我去马路上扎帐篷野营呢！”小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惊诧地说：“哦，是吗？”
小米在心里叹气，唉，男生都那么健忘。
小米被说得不好意思，抓住外婆的后衣襟，紧跟几步，进了前厢房。
小杰站起身，手里依旧握着小铲，从窗口探出汗津津的脑袋，更加大声地说：“你是南京大萝卜！”小米脸腾地红了，几乎有了想哭的冲动。外婆拿起蒲扇冲小米扇了几下，安慰她道：“别理他，小杰最调皮了！”
这才知道那刺头刺脑的小男生叫小杰。小米从南京来上海过暑假，自从上了幼儿园，这还是头一回。吃晚饭了，小米吹着电扇，享受着外婆特意为她做的美味：姜葱海瓜子、香煎小黄鱼、什锦烤麸。隔着布帘子，她闻到一股汗酸味。小杰又在门口探头探脑。外婆在里面招呼：“小杰，来吃小黄鱼！”小杰不搭话，一溜烟，猫腰顺着墙根跑出了天井，啪嗒啪嗒，没了影子。
小杰是外公外婆的邻居，住在后厢房。小杰一家六口人。他爸、他妈、两个妹妹，还有他妈的妹妹——一直没有嫁出去的小姨，加上小杰，挤在二十五平米的后厢房里。他爸把这二十五个平米隔成三个房间：前边是小姨和两个妹妹的房间，后边是爸爸妈妈的房间，半空搭出来的阁楼就是小杰的天地，刚够放下一张榻榻米。小杰笑话小米是“南京大萝卜”，小米不记仇。混熟了以后，小杰邀请小米去参观他的“领地”，小米这才见识到小杰那直不起腰的阁楼。
阁楼的板壁上挖出一扇小窗，正对走道。走道上摆满了七十二家房客的炉灶，到了饭点，烟熏火燎的，令人窒息。小杰咳嗽了两声，把小窗关紧，回过身来对坐在后面的小米说：“在这里没劲，去城隍庙爬石狮子！”小杰一声令下，小米没有讨价还价的份。跟着小杰顺着木楼梯爬下来，撞见小姨正追着两个满床乱爬的小丫头挠痒痒。见到哥哥带着小米往外跑，两个小丫头追在后面问：“哥，去哪里？带上我们！”小杰头也不回：“不带！”抓住小米的手往门外跑。
小杰妈妈对小米外婆说：“怪了，我家那个皮大王老欺负自己妹妹，却对小米好。”外婆笑笑说：“因为小米是客。”
小杰妈妈很早就成了孤儿，和妹妹相依为命，妹妹小她10岁。小杰的爸爸妈妈同在一个拉链厂上班，他们两个结婚，自然把小姨接到一起。后来，有了小杰，又有了两个妹妹，小姨还是和他们住在一起。小姨长得比她姐姐清瘦得多，很少说话。听说，她在布店当营业员。
吃完晚饭，小杰一家和小米一家搬了躺椅、凳子到弄堂里乘凉。大人们聊天、打牌、就着盐水毛豆喝啤酒，小孩们绕着路灯杆子踩着各自的影子追来追去。乘凉的大人里面从来看不到小姨，别人问起，小杰妈妈高声说：“窝在家里听收音机呢。”问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再追问了。
小姨在邻居们的眼里有点特别，不爱搭理人，三十岁了还没有男朋友。下了班就回家，回到家就抱着收音机听。她爱听沪剧，是杨飞飞、王盘声的戏迷。要么，就和两个半大的外甥女闹着玩。小姨不太喜欢小杰，嫌男孩子太闹。偶尔，小姨和小杰爸爸一起去煤饼店买煤饼，小杰爸爸在前面用劲猛踩黄鱼车，她坐在后面，悠闲地看街景。到了家，两个人再卖力地一箱一箱往灶间搬。逢到别人议论小姨，一向开朗的小杰爸爸却不搭话。
白日里，小杰每天都会找小米来玩。而且，小杰时有别出心裁的游戏点子。有一天，飘着毛毛雨，他神秘兮兮地拉小米来到天井：“我们野营好不好？”说着，就用尼龙绳绑住落水管做梁，挂上破被单和破毛巾被，又在地上垫张硬纸板，围出一个方寸大的领地。两个小人猫着身子钻进去，刚刚好。坐在“帐篷”里，有了全新的感觉。小杰种下的仙人掌，在“帐篷”外淋着毛毛细雨，越发嫩绿可人。
两人坐在里面一边击掌一边背起儿歌：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 你拍二，我拍二……
念到一半，小杰打断说：“等等。”一转身出去了。小杰走到阴沟旁边，背对墙撒了泡尿。
小米问：“你们男孩为什么可以站着小便？”
小杰反问：“你们女孩为什么要蹲着小便？”
这个问题小米无法回答。这时，她也感到了一点尿意，翻个身，钻出“帐篷”，想学着小杰的样子站着小便，裤子还没有褪下来，外婆拎着菜篮子进门了。小米一惊一吓，乖乖拉上褪到一半的裤子。跟着外婆进了前厢房，找到布帘子后面的马桶，坐了上去。
等小米再回到天井，看见小杰已经在他爸爸的训斥下垂头丧气地拆“帐篷”。他抱着破被单，破毛巾被回家，经过小米的门口，停下来把手拢在小米耳边悄声说：“我以后把帐篷搭到大马路上去！”
小米相信小杰会这么干。她等着小杰有一天会喜出望外地喊她去看搭在马路一角的帐篷，然后和他一起钻在里面，看外面车来车往。
但这个夏天，小米没有等到这一天。
一连几天的高温，很多人耐不住室内的闷热，睡到了弄堂里。外公也搬张竹床睡到了外面，小米不肯去，外婆就陪她继续睡在前厢房。
子夜时分，车声、说话声、拍打蚊子的声音渐渐停歇，整条弄堂都沉沉地睡了。突然，后厢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把整条弄堂都惊醒了。
小米也醒了，却被外婆按住，不敢动弹。后厢房里传来小杰妈妈的声音：“没良心的东西，你这个婊子！”“噼啪”两声，是小杰妈妈的巴掌甩在小姨的脸上。但一直没有听到还嘴的声音。倒是小杰两个妹妹的哭声嘤嘤地起来了。
这一切，小米全然听不明白，只听睡在旁边的外婆唉声叹气：“早晚有这一天！”奇怪的是，一向爱劝架的邻居没有一个起身，但整条弄堂都在聆听小杰家的动静。小杰妈妈的哭声响至后半夜：“我怎那么命苦啊，又当你姐又当你妈。现在好了，你们两个合起来骗我……”又传来“噗通”一声，仿佛是在木地板上下跪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低下去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那是小杰的爸爸：“我就要和她过，那又怎样？我受够你了！”一整夜，后厢房里灯火通明；一整夜，整条街巷都醒着。 小米半梦半醒，迷糊间，还在想着一件事：小杰怎么办？小杰会怎样？
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饭，小米搬张凳子在天井里坐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后厢房那里瞄。等到中午，都没有小杰的人影儿。要在往常，小杰不知道来来回回跑过多少趟了。
小米蹑手蹑脚走到后厢房门口窥望。布帘子被风吹得一飘一荡，隔着空隙，小米看见小杰落寞地坐在床沿上，低头摆弄手里的魔棍，不厌其烦地拗成长颈鹿、乌龟、鸭子、十字、圆球……小米掀起布帘子一角，冲小杰招招手。小杰抬头看见了，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小米想问小杰昨晚发生了什么，在她和小杰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她似乎有点明白了。
小杰妈妈没有再回家。隔了两天，趁天没亮，小杰妈妈请人用一辆黄鱼车载走了小杰和两个妹妹。后厢房里只剩下小杰爸爸和小姨。
自从小杰妈妈带着三个孩子走后，小姨更少露面，像消失了一般，小杰爸爸也不再坐到弄堂里喝啤酒。听说他央求小杰妈妈回心转意，小杰妈妈只当没听见。
小米问外婆：“小杰呢？他现在住在哪里？”她还想着小杰能带她去马路边上“野营”。外婆摇摇头，继续择菜剥豆，微微叹气。自从小杰走了，小米的暑假少了热闹和颜色。小米隔着窗子，望着天井出神，小杰种下的仙人掌已经因缺水而干瘪了。
又过了几天，暑假将尽，小米回南京的日子近了。这天下午，小米蹲在天井里看蚂蚁搬家，黑重的大门被轻轻推开。抬头一看，居然是小杰！见了小米，他显出害羞的样子，警觉地示意小米不要出声，然后像个间谍似的猫腰潜回后厢房。隔了许久，小杰出来时提了两个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他和两个妹妹落下的玩具，其中一个塑料袋破了个洞，从里面伸出一只塑料娃娃的手臂。
小米很想和小杰说点什么。但小杰并没有想和她说话的意思，他冲小米看了一眼，一闪身，走了。小米忽然觉得，小杰原来只是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又或者，他们从来没有熟悉过。
第二年夏天，已经上了小学的小米又来上海过暑假。这时，后厢房的小杰爸爸和小姨已经有了小毛头。小杰爸爸又在弄堂里喝啤酒了，他的下酒菜不再是盐水毛豆，换成了糟凤爪。小姨仍旧不爱出门，躲在后厢房里，抱着宝宝听收音机。
有一天，外婆和邻居们坐在家里聊天，正在写暑假作业的小米恍惚听见“小杰”的名字，马上竖起耳朵听。“懂事了，突然就不淘了，听说功课很好。”余下的话小米都没有听进去，她只记住了关于小杰的。她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瞥，一眼望见墙角种仙人掌的花盆里面换成了一丛绿油油的葱。小米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小杰呢？这个念头从心里滑过，很快，又散了。
小米再次见到小杰居然是在他的婚礼上。多少年过去了，外婆接到小杰妈妈的邀请，请她老人家参加小杰的婚礼。外婆已年迈，小米自告奋勇要陪同。婚礼上，外婆指着身边的小米问新郎官小杰：“还记得她吗？”小杰挠挠头，黑黑的眼睛弯成一线，笑了。小米接下去说：“小时候，你还说要带我去马路上扎帐篷野营呢！”小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惊诧地说：“哦，是吗？”
小米在心里叹气，唉，男生都那么健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