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的“金沙江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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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仙人掌都干死了!”凉山彝族自治州会理县水务局两位技术干部一面对《瞭望东方周刊》说,一面出示他们用手机拍下来的照片。
  照片里,几株大型仙人掌皱皱巴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周围尽是枯黄的草,暴晒在明晃晃的晴天里。这是在会理县鱼鲊乡的金沙江峡谷边。
  农民争水动干戈
  “流域面积2200多平方公里的尘河全面断流,水彻底干了,这是今年才出现的情况,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这种事。”会理县水务局局长张建华对本刊记者说。
  尘河是金沙江的一级支流,贯穿会理全县,其流域面积占了会理全境面积的约二分之一,全长141公里,平均宽度45米,深2米,多年平均60个流量,汛期能达到200个流量。
  2012年5月24日,本刊记者在尘河沿岸看到,这条河多数河段已经干枯见底,许多农民在已经干掉的河道里挖了坑,周围土壤里的水浸到坑里形成不流动的小水潭,然后,人们用黑色的胶皮管和简易水泵抽水出来用。
  张建华告诉本刊记者,在他的记忆里,尘河是在黄河出现断流的同时,枯水季节有断流的现象,但是仅限于上游,最近这三年大旱和持续的高温,让会理县的这条“母亲河”越来越不堪重负,终于“在大约十天以前,上下游一起彻底断了”。
  越到干旱时,水越显得金贵,为了保地里的玉米、种的烟草,人们开始想竭尽全力地从河床里、山坡下各种尚未干透的地方找水。
  会理县一位副县长对本刊记者说:“前几天,几个村的农民为了争水,已经操起锄头棒子对峙起来了,还好我们及时赶到,化解了纠纷……”这类纠纷,今年以来会理县已经和平处理了30多起。
  这是2008年以后,连续第四年大旱。按照正常年份,5月入汛,这时候刚好应该是农忙季节,但会理县已经连续8个月240天没有有效降雨,进入5月以后还连续高温,“农忙”变成了“农闲”,人畜饮水的保障成了首要的任务。
  不仅是会理一个县,金沙江沿岸的云南、四川两地也是类似的情况。耐旱的经济作物花椒也不敌干旱酷热,大面积死亡。昭通市永善县,花椒的损失就有一万多亩。
  几乎所有接受本刊记者采访的沿岸居民,都说:“从没这么干过,金沙江的水量也明显变小了。”
  “异常气候常态化”?
  在大海子水库的湖底,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画面- - -四五名农妇顶着炎炎烈日,蹲在龟裂的地面上,用竹棍从泥巴缝隙里撬出菱角来,一蹲就是一天。
  黎溪镇新桥村的农妇许某高兴地举起挖出的菱角来给本刊记者看。“这个很好吃的,软绵绵的!”大海子干枯了,但她和她的同伴们却从湖底的干泥中寻到了“宝”,一会儿工夫就可以挖出一小麻袋。
  咸咸的腥味,随着呼啦啦的热风,时不时飘进人的鼻孔,散发出这股气味的是那些保持着挣扎状的鱼的尸体。在库底淤泥的裂缝间,它们已经变成鱼干了。
  大海子曾经是黎溪镇重要的天然水库,原本灌溉着1000多亩水田和4000多亩旱地。连年干旱之后,为了保障集镇供水,水库的灌溉功能被迫放弃了。2011年4月,黎溪启动了应急工程,建了黎溪自来水厂,自2012年1月16日起,从大海子每天抽水700立方米,以供周边1. 5万多人的生活用。
  可到了2012年4月30日,一滴雨没见下,大海子彻底干了。
  该怎么办呢?饮用水是一天也不能少的东西。于是5月1日,黎溪的人们开始喝到从金沙江抽上来的水。这又是历史上的头一回。
  负责抽水的是铜矿冶炼企业鲲鹏公司,他们用工业抽水设备将金沙江的水分段共提高900米抽上来,再通过几十公里的输水管道运到黎溪水厂。黎溪水厂的送水车,每天翻山越岭,为未入管网的山村送去经过防疫处理的新鲜水,村里的人们再到固定的送水点,用水桶一桶一桶地把水往回拉。条件好一点的,开着拖拉机、摩托,条件次一些的,就往返半个小时用扁担挑。每人每天的定额是100斤,除了洗澡紧张一点之外,生活用水基本没问题。
  
  因为鲲鹏公司的高位取水是“工业用电”,价格是0. 91元一度,而取一吨水,要费7度电,到了终端,每吨水成本大约9元。
  “因为电价造成的成本差价,政府出钱来补贴了。”黎溪工业园区党工委书记彭忠对《瞭望东方周刊》说,“因为要是与国家电网协调,层层沟通上去,时间上来不及了,只能这样。”他说,干旱的压力越来越严重。像这样的“异常气候常态化”,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他觉得,这种异常和由此带来的灾害不是会理或者凉山州一个地方的事,需要获得更多的关注和重视。
  政府不再说“保生产”
  5月24日晚10点,会理县新发乡新发中学还在上第三节晚自习,天上突然响了几声闷雷。语文老师曾凡武噔噔地跑下教学楼,站在操场上,眼巴巴地抬头望着天。
  几滴水打在脸上,真的下雨了!他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这些天来,这所学校的老师和同學们已经跟干旱战斗了100多天。1956年这所学校建校以来,用水问题从来没有这样严峻过,以前的那口53米深的水井早干了,2009年打的那口70米深的井,也早没水了。为了保证学校的正常运行,不至于停课,今年又打了一口241米的深井,每天能勉强取水30多立方米,供全校1600多师生用。
  为了打这口井,还惹了不少麻烦,周边的村民不干了。因为深井一打,别的地方就更没水了。“有村民就来学校闹。”
  后来也是通过各方协调,最终以“为了孩子”的理由,让村民们平心静气下来,同意学校使用这口井。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阵,又停了,到了半夜3点,又下了一阵。
  后来大家知道,这是一阵从南边的云南方向飘过来的雨。全会理县,有些乡镇下了十几厘米,多的下到30厘米,有些乡镇,比如金沙江边的鱼鲊乡,依然是一滴雨也没有下。但是,这已经是从去年夏天雨季之后,到现在为止下的第一场雨。   “说不上有效降水,但对减少蒸发量、缓解旱情还是有好处。”新发乡的党委副书记廖冬全对本刊记者说。据他介绍,新发乡120个水库,现在已经干了80多座。有的高山河谷地带,比如江浦乡,原本就干旱,从来就是靠水窖储水,靠下雨接济,现在用水变得非常困难。
  到了5月份,政府也不再说“保生产”了,全副精力保饮水,成了抗旱最大的课题。
  虽然眼见着旱,可是一旦进入雨季,水来得快,干旱的泥土涵养水分能力差,又容易造成洪涝灾害,会理县水利局的工程师刘蓉告诉本刊记者,旱涝交替原本就是这里的气候特征,而大旱过后雨季的大涝也不容忽视。洪水一冲过,没有很好地留存下来,到了枯水季节依然是旱。
  二滩水电站影响明显
  “风调雨顺”是不可能的,原本就是不太好的“旱涝交替”,旱涝特别分明。对金沙江河谷地区的气候形态,会理县气象局局长蒋宁平也是这个论断。他告诉本刊记者说:“降水量保不住,下了就淌掉,这跟坡地多的地形相关,也跟这些年来植被的减少有关。”
  蒋宁平拿出从1952年会理气象站建站以来的气象记录,对《瞭望东方周刊》记者说:“从未出现过今年这样的情况,从1月1日到5月24日前,100多天的时间里,城区降水总共只有8. 8毫米,还不到10毫米,就是偶尔飘了点。进入5月以来,连续30多度的高温也是从来没有过的记录。”
  会理县多年平均的降水量在1200毫米左右,从2008年到2011年,降水量就持续偏低,尤其是2011年,只有700多毫米。
  由于“焚风”现象,金沙江两岸的河谷比其他地区降水量更少,所以有时候县城下雨了,河谷还是干的。
  至于中国西南地区连年干旱的原因,蒋宁平告诉本刊记者,官方的准确结论暂时还没有,非官方的版本流传很广的有四个:
  第一,是人工防雹影响了天气。他个人认为,这个说法不是很“靠谱”,因为靠打炮打散烟叶种植区上面的冰雹云,改变不了多大范围内的气候。
  第二,是这一片区存在大规模种植的直杆桉。这种人工种植的桉树在生长过程中就像是活的“抽水机”,大量从泥土中吸水,造成水涵养量大大减少,加剧水土流失。
  第三,是多年来,人们大面积砍伐森林种植烤煙。
  第四,是矿山的无序开采,破坏了地下水道,也破坏了生态。
  后面这三个原因,他认为有一些道理,可能有叠加作用,但是也不好说有多大影响,究竟各种因素占多少比例。
  但是对于会理县近年来的气候变化,二滩水电站的影响却是很明显的。
  蒋宁平告诉本刊记者,直线距离50公里开外,上游大支流雅砻江上的二滩水电站于1998年开始蓄水发电以后,会理县的气候立即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一方面,雨季提前,过去是在6月,现在是5月中下旬,但同时,降水量明显减少,比二滩蓄水前平均每年减少了100毫米。他说,水库蓄水以后,对增加库区周边的湿度和降雨量,是有好处的,但是下游地区就相反。
  也许蒋宁平并不知道,除了库容58亿立方米,装机容量330万千瓦的二滩水电站以外,会理县的上游地区,还在建设或者即将建设总库容数倍于二滩的大型水电工程,也不知道这些水电站全部开始蓄水之后,还会对区域气候造成怎样的叠加效应。像龙盘、龙开口、鲁地拉、阿海……他说,“我都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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