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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已从12岁的小丫头变成了16岁的大女孩。对于过去的种种，除了感叹，只有感叹。
——《Puppy Love》
我合上翻了N遍的校文学社社刊，走出了教室。
初夏的傍晚，天空很亮，西边紫色的云神秘得像《天方夜谭》的背景。
我摘下眼镜，看着偶尔经过操场的穿着校服的女生。其实我的视力并非差得非戴眼镜不可，只是自我感觉戴上眼镜我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与平时的我截然不同的人。
我挺喜欢我们学校。虽然教学楼陈旧了点，可是制服却很漂亮——只限于女生的。那种日式女生制服，穿在谁身上都显得很可爱；而男生的制服却土得跟工厂工作服似的，几乎没有入愿意穿。
对于我加入文学社，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其实我对文学既没有狂热的喜爱也没有浓厚的兴趣，只是因为不久前无意中在人手一册的社刊上看到一篇名为《Puppy Love》的文章。这是一个女生的情感日记，发表后引起了很大反响。有人说好，有人说烂，最后在学校的BBS上被评为“文学社创刊以来的最恶心文章”。
《Puppy Love》刊载到5月14日，一个“to be continued"之后再无下文。于是我加入了文学社。我想看接下来的《PuppyLove》，我想见见这个女生。
只有罗宾知道我为什么加入文学社。
罗宾是我的好兄弟。因为老师把我安排在他的前面坐，所以在班上我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他。很巧的是，我们还被分在同一间宿舍。
罗宾长得帅，篮球打得也好，班上有不少女生暗恋过或正在暗恋他。他跟谁都玩得不错，在再恐龙的恐龙面前也不忘装酷卖帅一番。
每天下午罗宾都拉我去打篮球。那对我来说是一种压力，有晌甚至觉得他是在借打篮球压低我抬高他自己。后来我便拒绝与他一起打球，而去读《Puppy Love》。
罗宾说，阿伟你真无聊，你是在虚度光阴白日做梦。
白日做梦就白日做梦。我做什么梦啦?莫名其妙。
但是罗宾说对了。
加入文学社后，我才知道文学社也只有《Puppy Love》到5月14日为止的稿子。那个名为“小桔”的作者并没有继续投稿。文学社里也无人知道这个小桔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问有原稿吗?他们说有啊，然后拿来给我。
我大失所望——没有可爱的稿纸，也不见清秀的字迹。只是一张冷冰冰的磁盘。
我拿走了磁盘。拿着它在文学社的投稿箱前呆了很久。我想像着曾经有个女生也站在现在我所站的地方，拿着我现在正拿着的东西，看着我现在正看着的钉在墙上的投稿箱，犹豫着要不要把它塞进去。
(2)
今天是White Day-一白色情人节。Charlie半被迫地送我一块好时巧克力。当然这只是友情的巧克力而已。谁让我是他姐呢，孝敬孝敬也是应该的。
——《Puppy Love》
我坐在树阴下的石凳上发呆。
来来往往的女生们都穿着袜套——大象袜，是从日本流传过来的。
罗宾说他的梦中情人，就是穿着衬衫打着领带，下着黑色校服百褶裙以及绝对不能少的袜套。举目四望，校园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女生，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呢?罗宾大言不惭地说，我不想让其他女生统统绝望啊……
我不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跑到文学社用电脑。罗宾有时候简直就是个幼稚到极点的小孩，他迷恋篮球，迷恋电玩，迷恋网络，迷恋动漫，迷恋动漫中穿着袜套的漂亮女生。
天气异常闷热。阳光刺眼得让人看了就头昏眼花，但是教学楼里却保持着四季如一的阴冷。走廊很安静，静得让我觉得心都在向下沉，有一拍没一拍地跳着。
学校有两座主楼，一座靠东，一座靠西，分别是初中部和高中部。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初中部的东楼要比高中部的西楼温暖许多。东楼木地板一踩上去就吱吱作响，空气里总是扬着闪光的浮尘颗粒，闹哄哄的。这些饱含童年温情的片段，到了高中部，就只剩下寂寞怅然的影子。
我将磁盘插进电脑软驱，严肃得像在举行什么庄重的仪式。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可笑的荒唐。
(3)
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可不关我的事哦，我还只是少女呢!
老班竟让我坐到Bird旁边!这真让我始料不及。我原以为大家会因为以前的种种而十分尴尬，可事实上我们居然很谈得来。能这样和他相处已经很不错了……
——《Puppy Love》
我关上电脑，取出软盘。活动室的窗户外面有一棵枫树。每年的晚春和深秋都可以看到火红的枫叶。我觉得两季的红是不一样的。晚春的枫叶红得发喑，随着天气的转暖，一夜之间就全变成了翠绿色；而深秋的枫叶却红得发亮，鲜艳得让人心碎，而忽略了已泛出枯黄的叶角。也只是一夜工夫，便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梢。
那年最后一个有着暗红色枫叶的春天下午，老师把萌萌调到了罗宾的右边，我的右后方。我回头看看罗宾，他正和坐在他左边的小芸聊得高兴。罗宾发现我在看他，眼神茫然地“啊”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萌萌蹦蹦跳跳地奔进教室，向原来的座位跑去。经过罗宾的时候，她的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唱着“我不是非要你的爱，当初何必要我留下来……”。往前冲了两步，好像记起了什么又退回来。她瞅瞅罗宾，又瞅瞅小芸，“嘿嘿”笑了一下，蹑手蹑脚地坐在新座位上，开始赶作业。
萌萌长得挺可爱，虽然没有小芸漂亮，但看起来比小芸舒服。她埋着头copy作业，罗宾和小芸依旧旁若无人笑得乐不可支。
小芸应该符合罗宾所谓梦中情人的标准，更重要的是她家很有钱。我已记不清她带过多少条项链，也分辨不出她用过多少种香水，更数不清她背过多少个包包，穿过多少双鞋。惟一知道的是她也必须穿着校服，但她的眼圈周围总是布满闪呀闪的金片银粉。
相比之下，萌萌显得很凄惨，常常揉着惺忪的熊猫眼哈欠连天，一头毛绒绒的短发也不允许她像小芸那样今天这朵头花、明天那朵头花，左边一只发夹、右边一个发卡地换来换去。萌萌更像妹妹。
妹妹是被人哄的，女朋友是被人疼的。这是罗宾的观点。
《Puppy Love》的word属性栏中，文件作者名是“雅子”。我很好奇这个平空冒出的雅子与小桔究竟是怎样的关系。直觉告诉我只要找到雅子，就一定可以找到小桔。
(4)
今天和Bird讨论对“喜欢”的看法。他说喜欢一个人主要看她心里有没有某种东西，外表倒是其次。不然的话还不如找个花瓶。然后他又问我女生会喜欢怎样的男生，我说当然是越帅越好啦!我真的很肤浅也很直接耶……
——《Puppy Love》
有一段时间，罗宾口中频繁出现的字眼由“小芸”变成了“萌萌”。那是在萌萌调来后的第二周。
喂喂，阿伟，他说，知道吗?萌萌真是个很有趣的人哎!上课的时候东张西望，活像只小老鼠似的动来动去，总有发现不完的好笑的事，比如化学老师在讲台后面脱鞋子啦，某某上课睡觉又流口水啦，某某某喜欢挖鼻子掏耳朵啦……她哪是来上学的，根本就是来搞侦察的嘛。
文学社活动室窗外的那棵枫树，早已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夏天就这样来了。空气里出现了一丝浮躁的味道，却又硬被压抑在高中部教学楼沉寂的气氛里，让人心里憋得慌。每天中午，教室天花板上吊着的两架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和着窗外的虫鸣，简直快要把人逼疯。我把头摁在书堆里，期待睡眠能够稍微镇定一下难耐的情绪。
一觉醒来，发现物理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讲台上，正说得眉飞色舞，全然不顾学生倒的倒、趴的趴、睡的睡、昏的昏。我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觉得嗓子干得有点痛。于是回头拿起罗宾桌上的矿泉水，二话不说就咕嘟嘟往胃里灌。
当我再次转身把空空的矿泉水瓶还给罗宾时，才留意到他和萌萌正面对面地伏在桌上，不知在嘀咕什么。我下意识地看了小芸一眼：珠光宝气的她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黑板。
梅雨季节也跟着来了。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大雨没完没了地倾泄而下，学校的操场成了游泳池。
早上我和罗宾去快餐店吃早点都得打着伞。
快餐店角落里有一台空调，温度定格在22度。空调下面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同校的女生，一个人喝着泡沫红茶吃着花生酥。这是一个梳着两根辫子、穿着校服和袜套并且爱吃甜食的普通女孩，长相一般，皮肤干黄，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腌黄瓜。真正让我提起兴趣的是她一个人呆着而不是和别人一起叽叽喳喳。
罗宾打了一个喷嚏。糟糕，感冒了。他一边咕哝一边急忙在书包里翻面纸。
帅哥也难免会有狼狈的时候。比如他上回和一大群美眉谈笑风生的时候，无意中从某人的眼镜片里看见自己的门牙上正盛开着一片菜叶；又比如他上上回过情人节收到一大堆巧克力，吃得得意忘形，结果给自己的酷脸添了一粒“媒婆痣”；再比如他上上上回卖帅，想单手支撑跃过厕所旁的栏杆，结果左腿反应迟钝了一点，被栏杆依依不舍地绊住，跌了一个彻彻底底实实在在的嘴啃泥。
罗宾张着大口的书包里露出领带的一角。我把它拉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看他。
你也会系领带?!
不是啦，不是我要系领带。
这不是你的领带?
不，是我的领带但我不系。
那你带上它干什么?
送人。
送人?!送谁川
萌萌。
罗宾接着解释说，女生只有红色领带，但是萌萌一直向往男生的蓝色领带。反正我有好几条送她一条也没关系。
我咽下最后一口蛋塔，点点头。
上午第一节课—F课后，我看见萌萌已经把自己的红色领带换成罗宾送的蓝领带了。果然是蓝领带更好看，与百褶裙搭配得很协调。萌萌系着全校女生中独一无二的蓝领带活蹦乱跳着，欢快得很。
小芸不在座位上。她和她的小集团围在教室的后门角落里嘀咕着什么。她的脸色不太对。是不是因为那条领带?
(5)
这学期的选修课我选了电影美学，而罗宾则挑了一个什么“漫步生物圈”。事实上他全都跷掉打篮球去了，因为生物老师管得最松，上课前从来不点名。
上电影美学的人很多，因为上课就是看电影。我好不容易在第五排找了个座位坐下来。这时巧遇发生了。那个快餐店里见过的女孩又是独自一人走过来，坐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上课时老师宣布：座位就这么定了，大家不要随便乱坐!
后来我们就熟悉了。我知道她叫艾美，喜欢读书写作听音乐，喜欢甜食、史努比狗、向日葵还有方格子布。她也知道我有一半上海血统一半南京血统，想去西藏，向往敦煌，喜欢曾宝仪。
艾美很爱笑。我想我的谈吐未必有那么搞笑，可她仍然笑个没完，仍然爱在笑的时候捂住嘴，低下头去。
看电影时说话是低素质行为。老师一边换碟一边说，未了还别有深意地朝我们这儿瞄了几眼。艾美捂住嘴，低下头去。当第二场电影开始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记事本。于是便有了聊天记录。
气死我啦!萌萌大叫一声。谁那么讨厌啊?!
萌萌站在后门口喘气，显然刚刚是拼了命冲回来的。
你还没走呀?她问我。
我摘下眼镜，转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不知道哪个死东西把我的单车放了气还上了胶太恶劣了!她拿了一块抹布飞奔出去。
真可怜!
从那天开始萌萌的物品总是遭到莫名其妙的虐待。比如CD机被砸啦、CD被偷啦、铅笔盒被灌水啦、自行车被拖到垃圾堆或者捆在树上啦等等，等等。
我不知道她是太聪明还是太笨，她仍然和罗宾聊得尽兴，仍然神气活现地系着蓝领带又蹦又跳。
文学社的新一期社刊出来了。果然没有《Puppy Love》。但是有一篇雅子的文章。雅子的文章是用E-mail投稿的。这让我很兴奋。放学以后我就去网吧给雅子发了一封邮件。
雅子：
虽然我们并不认识但我只能这样称呼你。我知道你和小桔认识，希望你能转告她与我联系。我已经找她很长时间了。 很抱歉你的大作我还没仔细阅读，因为当我看见这一期文学社社刊上有你的名字时，几乎是立刻向文学社的人索取了你的联系方式，然后便贸然地给你写了这封E-mad。希望这不会引起你的不快。
阿暮
说实话，阿暮这个名字够土的。但在知道对方身份之前我不想先暴露自己。
三天后我收到了雅子的回信。
阿暮：
你能知道我和小桔的关系说明你也下了不少工夫“调查”。小桔与我同届，高二上学期结束之后就出国念书了。昨天她“授权”我可以将她的电子邮箱地址告诉你……
雅子
后来我还知道《Puppy Love》是小桔出国以前写的日记。高二寒假她住在雅子家时将它打进了电脑，临走前把磁盘放进了投稿箱。
再后来我和小桔开始用E-marl对话。
(6)
我把《Puppy Love》的磁盘还给文学社时，梅雨季节已经结束了。那天早上我沿着操场外围走向西楼时，经过文学社活动室窗外的那棵绿色的枫树。早晨的阳光洒在枫叶上，又透过层层枫叶在树根周围投射出一道光环。那些叶子就像薄薄的绿色玻璃片一般，透明而且闪着光。
一切都已经是拨云见日了。
雨后，女生的袜套不约而同地短下去很多——是穿夏季袜套的时候了。袜套按季节不同而长短厚薄各不相同。每天看着这些赏心悦目的风景，我们这群男生真是幸福。
文学社活动室的门开着。我进去一看，社长正在里面整理书架。
我来还《Puppy Love》的磁盘。我说。
社长笑了：怎么样，找到小桔了吗?他停下动作，一跃，坐在了桌子上。
嗯。我点点头。谢谢你，多亏你帮忙。
磁盘放在那张桌上好了。社长换人了，你知道吗?新社长来的时候会处理。他说，走吧。
他把门关上，阳光被隔在活动室里面。西楼的走廊依旧阴冷昏暗。
许多事就是这样，也许对某个人来说是举足轻重的，但在别人眼中却微不足道。我总有种感觉，好像每一个人都处在不同的世界，而每个世界之间都隔着一层半透明的东西，彼此内部发生着不同却又类似的事件。人们擦肩而过，有的认识了有的仍然陌路，但无论怎样都还是无法相互介入。
所以我们总是希望别人的心里能多多少少有一点关于自己的记忆，哪怕是在角落里。几天以后，小桔在给我的E-mall中这样说道。(7)
雨过天晴，和Bird之间的那层隐约的“暧昧”也随之灰飞烟灭。我终究跟不上他的脚步，这一次是彻底结束了，连一点点的余地也没有。
Bird太以自我为中心了，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所以他喜欢就会想办法追，腻了就拼命撇清关系，他的感觉才是标准。
——《Puppy Love》
我曾问过小桔，为什么不把《Puppy Love》继续投给文学社，她的回答很理性——有些事情公开了可以成为一种见证，一种自我分析和坦白，一种对过去的感悟；而有些感情则应该摆在内心深处独自珍藏，否则就无法保证它留给自己的那种美好的感觉不会变质，一直会保持着。
天气越来越热了，热得好像连每一丝空气都在不停地发生核变，我几乎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火花声。女
生的袜套也降到了最短。我开始留恋学校对面的那家快餐店的空调机。20℃，制冷。
每周的选修课，变成了我和艾美的笔谈课。到学期末，我们写完了整整两本记事本。艾美喜欢看那些东西，我见她总随身带着。她说每次看这些聊天记录就好像我在她身边一样。
多好啊!她说，幸好我报了电影美学，幸好电影美学的老师不让我们讲话。
有一次艾美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她说，如果我们在西藏巧遇了，你会与我同行吗?我想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会。然后艾美便低下头去，但是并没有捂住嘴巴。
事实上那年暑假我并没有去西藏。学校要求我们高三学生提前三个星期上课，所以我哪儿也没去成。自然不可能和艾美在西藏巧遇。我们却在南京巧遇了。在新街口。那天我一个人正走在天桥下，突然听见头顶上有人喊我的名字。
阿伟!阿——伟——!!
我仰起脸，艾美趴在天桥的栏杆上正冲着我笑。阳光从她背后照射过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我朝她挥挥手，她噔噔噔从天桥上跑下来。
那天下午真的好热。我从未像那天那样从新街口走到山西路，从山西路走到鼓楼，又从鼓楼走到北极阁，再从北极阁走到鸡鸣寺车站，然后我们一起搭上3路巴士又回到新街口。下车后，艾美提议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已经记不清我们谈了些什么。只记得艾美很开心地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我还看见了萌萌。她穿着白色的长裤，头发长长了，用一根红色的丝巾束着，正坐在罗宾的单车后架上尖叫。
(8)
暑假里我搬回了家，可以经常上网和小桔联络了。
有一天小桔突然对我说，知道吗?雅子也有了喜欢的人哟。是和你们同年级的男生。一个长相和性格一样斯文的男生，有一半上海血统和一半南京血统，想去西藏，向往敦煌，喜欢曾宝仪。你认识他吗?雅子还说和他聊天就像看书一样让人着迷呢。他陪雅子逛了大半天的街，两个人逛得脚都酸死了却没有人说出来……
喂，阿暮，如果我回南京的话，你也会陪我逛街逛到脚酸吗?
高三气氛紧张，就像将闹钟的发条拧到底仍然不肯松手。而所有的人就像那被牵制住的秒针拼了命地颤动，妄图迈出去做点别的什么。但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徒劳。
选修课取消了，我和艾美的聊天记录到高二夏天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也结束了。我记得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是王家卫的《重庆森林》。我在艾美的记事本上写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片中的那首Cah-fomla Drearmn的歌名。是她问我的。
文学社活动室窗外的枫树在夏末仍闪烁着透明的碧绿色的光泽。新社长正式登台，在阶梯教室作了一次就职演讲。我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周围的人夸张地叫嚣，思维凝固在很远很远的以前。那时候我刚加入文学社，那时候文学社的活动室只有一张桌子，那时候活动室的书柜里面只有几本文学杂志。那时候的美好模糊在了记忆的深处，就像水面上浮着的一片叶子，渐渐沉下去，沉下去……
我站了起来。我很想说你们都给我统统闭嘴。但是我终究什么都没有说，我独自一人悄悄地从阶梯教室的后门退了出去，就像后来我悄悄地退出了文，学社。
我必须暂时戒网了。
我在给小桔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中这样说道。我的确戒了。我很快就要18岁，应该有能力克制欲望，有能力控制局面。
西楼仍然阴冷。我已很少在走廊上溜达，因为那里一个人也不会有。只有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墙壁轻轻回响着遥远的笑声，好像是从东楼传来的。艾美说那是每个人梦里如歌般的花样年华留下的回音。
艾美渐渐喜欢上了“年华”这个字眼。她竭尽所能地使用它。这让我感到茫然。艾美是在努力地挽留着什么，努力地挽留着无力挽留的东西。她没法做到平静地为眼前的这一切逐一插上回忆的标志。她热爱生活，所以希望经历过的美好的东西都能够一直为她所拥有。我不禁又想起那个在快餐店看见的皮肤干黄、梳着两根辫子、穿着校服和袜套的艾美；为了不被冷风吹到而特意坐在空调机下面的位置，喝着泡沫红茶吃着花生酥的艾美。
有几个午休时间，艾美把我拉出教室，两个人一起趴在楼梯转弯处的窗台上说话。艾美的脸总朝向对面的东楼，而我却爱面对着昏暗的走廊，看着光洁平滑的地面上映着两个狭长模糊的影子。
很快就要毕业了呢……
艾美时常这样叹息。她让我感觉好像真正让她感到畏惧的并非高考，而是随高考、毕业而来的离别。她常常会对楼下空地上奔跑着的低年级学生注视良久，然后说，昨天我还在那里，在那边的空地上嬉笑、蹦跳，和好朋友交换着一些刚听来的八卦新闻，或者一起偷看某个新发现的帅帅的男生……但是现在却要与中学时代告别了。
我们，我和她，现在的我的朋友，以及过去的她的朋友，都即将分道扬镳。我说，其实，每一个人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都有着同样的心情与同样的困惑。她回过头来看着我，半晌，突然问我，毕业后还会联系吗?我理所当然地回答会呀，我们是好朋友嘛。艾美转过脸去。
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其实我没有说穿只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懂得在适当的时候装傻。
那是我和艾美最后一次单独面对面聊天。后来她被保送去复旦大学中文系。
枫树在我眼前最后一次变绿的时候，萌萌被老师调走了。她的新座位与罗宾相隔十万八千里。于是他们瞬间成了陌路。他们之间又是一个我无法了解的世界。昨天，我还隐约听见罗宾与萌萌小声讨论着什么，今天却已换成了他和小芸莫名其妙的大笑。我完全不懂罗宾。事实上我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去懂他，我们只是兄弟。
有时候我还是会习惯性地留意萌萌，每一次都见她无精打采地把下巴搁在桌子上，眨巴着如同小动物一般水汪汪的眼睛，就像妹妹一样。
[尾声]
高三毕业那年暑假我还是没去成西藏。
我收到了小桔给阿暮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小桔说她有男朋友了。是一个比Bird高很多、帅很多的异国男孩。有着像咖啡一样棕色的头发，一对像晴空一样清澈的蓝眼睛。
你也应该毕业了吧?她说。我今年暑假会回国探亲，但很可惜见不着你了。因为雅子要去西藏，我想陪她一起去。
18岁生日那天，我是一个人度过的。天下着大雨，让一切看起来都带着悼念的意味。
我打着伞走进寂静的校园，独自穿过绿荫荫的葡萄藤长廊。
我上了楼，每一间教室的门都是紧闭着的。于是只好一个人站在走廊的中央，愣愣地发呆。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丁点微弱的光线，昏暗中，我恍惚看见扎着两根辫子的艾美正捂着嘴轻笑，还有穿着校服和袜套的萌萌，不安地扯动着罗宾送给她的那条蓝色领带。
我向前走去，一直走到楼梯口。我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我知道我已经不再属于这里了，就像这里也不再属于我一样。但是这里却留给了我许多值得珍惜的记忆。一个月以后，下一届的学生会把这里再次挤得水泄不通。想到此，我忍不住又微笑起来。来了又走了，每一年都是这样。过道上留下了多少个影子、多少只脚印，谁又分得清哪个是哪个的呢。连我也只不过是在空气中旋转着的无数浮尘颗粒中的某一粒，跳过舞、闪过光，下一秒钟又不知道将要旅行到世界的哪个角落。
中午，我走出校门，到对面的快餐店吃饭。
暑假里快餐店生意冷清。
我要了一碗鸭血粉丝汤，过去我常吃这个当午饭。以后大概就很少会再有机会来这里吃饭了吧。
雨天总是有些闷热的。我发现快餐店的空调机仍然像过去一样令我留恋。我相信我这辈子也不会忘了在我18岁生日那天路过的一切和那台呼呼运转着的空调机。
20℃，制冷。
(插图：乔爽)puppylove：少男少女短暂的爱情，早年初恋。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已从12岁的小丫头变成了16岁的大女孩。对于过去的种种，除了感叹，只有感叹。
——《Puppy Love》
我合上翻了N遍的校文学社社刊，走出了教室。
初夏的傍晚，天空很亮，西边紫色的云神秘得像《天方夜谭》的背景。
我摘下眼镜，看着偶尔经过操场的穿着校服的女生。其实我的视力并非差得非戴眼镜不可，只是自我感觉戴上眼镜我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与平时的我截然不同的人。
我挺喜欢我们学校。虽然教学楼陈旧了点，可是制服却很漂亮——只限于女生的。那种日式女生制服，穿在谁身上都显得很可爱；而男生的制服却土得跟工厂工作服似的，几乎没有入愿意穿。
对于我加入文学社，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其实我对文学既没有狂热的喜爱也没有浓厚的兴趣，只是因为不久前无意中在人手一册的社刊上看到一篇名为《Puppy Love》的文章。这是一个女生的情感日记，发表后引起了很大反响。有人说好，有人说烂，最后在学校的BBS上被评为“文学社创刊以来的最恶心文章”。
《Puppy Love》刊载到5月14日，一个“to be continued"之后再无下文。于是我加入了文学社。我想看接下来的《PuppyLove》，我想见见这个女生。
只有罗宾知道我为什么加入文学社。
罗宾是我的好兄弟。因为老师把我安排在他的前面坐，所以在班上我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他。很巧的是，我们还被分在同一间宿舍。
罗宾长得帅，篮球打得也好，班上有不少女生暗恋过或正在暗恋他。他跟谁都玩得不错，在再恐龙的恐龙面前也不忘装酷卖帅一番。
每天下午罗宾都拉我去打篮球。那对我来说是一种压力，有晌甚至觉得他是在借打篮球压低我抬高他自己。后来我便拒绝与他一起打球，而去读《Puppy Love》。
罗宾说，阿伟你真无聊，你是在虚度光阴白日做梦。
白日做梦就白日做梦。我做什么梦啦?莫名其妙。
但是罗宾说对了。
加入文学社后，我才知道文学社也只有《Puppy Love》到5月14日为止的稿子。那个名为“小桔”的作者并没有继续投稿。文学社里也无人知道这个小桔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问有原稿吗?他们说有啊，然后拿来给我。
我大失所望——没有可爱的稿纸，也不见清秀的字迹。只是一张冷冰冰的磁盘。
我拿走了磁盘。拿着它在文学社的投稿箱前呆了很久。我想像着曾经有个女生也站在现在我所站的地方，拿着我现在正拿着的东西，看着我现在正看着的钉在墙上的投稿箱，犹豫着要不要把它塞进去。
(2)
今天是White Day-一白色情人节。Charlie半被迫地送我一块好时巧克力。当然这只是友情的巧克力而已。谁让我是他姐呢，孝敬孝敬也是应该的。
——《Puppy Love》
我坐在树阴下的石凳上发呆。
来来往往的女生们都穿着袜套——大象袜，是从日本流传过来的。
罗宾说他的梦中情人，就是穿着衬衫打着领带，下着黑色校服百褶裙以及绝对不能少的袜套。举目四望，校园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女生，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呢?罗宾大言不惭地说，我不想让其他女生统统绝望啊……
我不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跑到文学社用电脑。罗宾有时候简直就是个幼稚到极点的小孩，他迷恋篮球，迷恋电玩，迷恋网络，迷恋动漫，迷恋动漫中穿着袜套的漂亮女生。
天气异常闷热。阳光刺眼得让人看了就头昏眼花，但是教学楼里却保持着四季如一的阴冷。走廊很安静，静得让我觉得心都在向下沉，有一拍没一拍地跳着。
学校有两座主楼，一座靠东，一座靠西，分别是初中部和高中部。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初中部的东楼要比高中部的西楼温暖许多。东楼木地板一踩上去就吱吱作响，空气里总是扬着闪光的浮尘颗粒，闹哄哄的。这些饱含童年温情的片段，到了高中部，就只剩下寂寞怅然的影子。
我将磁盘插进电脑软驱，严肃得像在举行什么庄重的仪式。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可笑的荒唐。
(3)
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可不关我的事哦，我还只是少女呢!
老班竟让我坐到Bird旁边!这真让我始料不及。我原以为大家会因为以前的种种而十分尴尬，可事实上我们居然很谈得来。能这样和他相处已经很不错了……
——《Puppy Love》
我关上电脑，取出软盘。活动室的窗户外面有一棵枫树。每年的晚春和深秋都可以看到火红的枫叶。我觉得两季的红是不一样的。晚春的枫叶红得发喑，随着天气的转暖，一夜之间就全变成了翠绿色；而深秋的枫叶却红得发亮，鲜艳得让人心碎，而忽略了已泛出枯黄的叶角。也只是一夜工夫，便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梢。
那年最后一个有着暗红色枫叶的春天下午，老师把萌萌调到了罗宾的右边，我的右后方。我回头看看罗宾，他正和坐在他左边的小芸聊得高兴。罗宾发现我在看他，眼神茫然地“啊”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萌萌蹦蹦跳跳地奔进教室，向原来的座位跑去。经过罗宾的时候，她的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唱着“我不是非要你的爱，当初何必要我留下来……”。往前冲了两步，好像记起了什么又退回来。她瞅瞅罗宾，又瞅瞅小芸，“嘿嘿”笑了一下，蹑手蹑脚地坐在新座位上，开始赶作业。
萌萌长得挺可爱，虽然没有小芸漂亮，但看起来比小芸舒服。她埋着头copy作业，罗宾和小芸依旧旁若无人笑得乐不可支。
小芸应该符合罗宾所谓梦中情人的标准，更重要的是她家很有钱。我已记不清她带过多少条项链，也分辨不出她用过多少种香水，更数不清她背过多少个包包，穿过多少双鞋。惟一知道的是她也必须穿着校服，但她的眼圈周围总是布满闪呀闪的金片银粉。
相比之下，萌萌显得很凄惨，常常揉着惺忪的熊猫眼哈欠连天，一头毛绒绒的短发也不允许她像小芸那样今天这朵头花、明天那朵头花，左边一只发夹、右边一个发卡地换来换去。萌萌更像妹妹。
妹妹是被人哄的，女朋友是被人疼的。这是罗宾的观点。
《Puppy Love》的word属性栏中，文件作者名是“雅子”。我很好奇这个平空冒出的雅子与小桔究竟是怎样的关系。直觉告诉我只要找到雅子，就一定可以找到小桔。
(4)
今天和Bird讨论对“喜欢”的看法。他说喜欢一个人主要看她心里有没有某种东西，外表倒是其次。不然的话还不如找个花瓶。然后他又问我女生会喜欢怎样的男生，我说当然是越帅越好啦!我真的很肤浅也很直接耶……
——《Puppy Love》
有一段时间，罗宾口中频繁出现的字眼由“小芸”变成了“萌萌”。那是在萌萌调来后的第二周。
喂喂，阿伟，他说，知道吗?萌萌真是个很有趣的人哎!上课的时候东张西望，活像只小老鼠似的动来动去，总有发现不完的好笑的事，比如化学老师在讲台后面脱鞋子啦，某某上课睡觉又流口水啦，某某某喜欢挖鼻子掏耳朵啦……她哪是来上学的，根本就是来搞侦察的嘛。
文学社活动室窗外的那棵枫树，早已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夏天就这样来了。空气里出现了一丝浮躁的味道，却又硬被压抑在高中部教学楼沉寂的气氛里，让人心里憋得慌。每天中午，教室天花板上吊着的两架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和着窗外的虫鸣，简直快要把人逼疯。我把头摁在书堆里，期待睡眠能够稍微镇定一下难耐的情绪。
一觉醒来，发现物理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讲台上，正说得眉飞色舞，全然不顾学生倒的倒、趴的趴、睡的睡、昏的昏。我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觉得嗓子干得有点痛。于是回头拿起罗宾桌上的矿泉水，二话不说就咕嘟嘟往胃里灌。
当我再次转身把空空的矿泉水瓶还给罗宾时，才留意到他和萌萌正面对面地伏在桌上，不知在嘀咕什么。我下意识地看了小芸一眼：珠光宝气的她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黑板。
梅雨季节也跟着来了。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大雨没完没了地倾泄而下，学校的操场成了游泳池。
早上我和罗宾去快餐店吃早点都得打着伞。
快餐店角落里有一台空调，温度定格在22度。空调下面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同校的女生，一个人喝着泡沫红茶吃着花生酥。这是一个梳着两根辫子、穿着校服和袜套并且爱吃甜食的普通女孩，长相一般，皮肤干黄，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腌黄瓜。真正让我提起兴趣的是她一个人呆着而不是和别人一起叽叽喳喳。
罗宾打了一个喷嚏。糟糕，感冒了。他一边咕哝一边急忙在书包里翻面纸。
帅哥也难免会有狼狈的时候。比如他上回和一大群美眉谈笑风生的时候，无意中从某人的眼镜片里看见自己的门牙上正盛开着一片菜叶；又比如他上上回过情人节收到一大堆巧克力，吃得得意忘形，结果给自己的酷脸添了一粒“媒婆痣”；再比如他上上上回卖帅，想单手支撑跃过厕所旁的栏杆，结果左腿反应迟钝了一点，被栏杆依依不舍地绊住，跌了一个彻彻底底实实在在的嘴啃泥。
罗宾张着大口的书包里露出领带的一角。我把它拉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看他。
你也会系领带?!
不是啦，不是我要系领带。
这不是你的领带?
不，是我的领带但我不系。
那你带上它干什么?
送人。
送人?!送谁川
萌萌。
罗宾接着解释说，女生只有红色领带，但是萌萌一直向往男生的蓝色领带。反正我有好几条送她一条也没关系。
我咽下最后一口蛋塔，点点头。
上午第一节课—F课后，我看见萌萌已经把自己的红色领带换成罗宾送的蓝领带了。果然是蓝领带更好看，与百褶裙搭配得很协调。萌萌系着全校女生中独一无二的蓝领带活蹦乱跳着，欢快得很。
小芸不在座位上。她和她的小集团围在教室的后门角落里嘀咕着什么。她的脸色不太对。是不是因为那条领带?
(5)
这学期的选修课我选了电影美学，而罗宾则挑了一个什么“漫步生物圈”。事实上他全都跷掉打篮球去了，因为生物老师管得最松，上课前从来不点名。
上电影美学的人很多，因为上课就是看电影。我好不容易在第五排找了个座位坐下来。这时巧遇发生了。那个快餐店里见过的女孩又是独自一人走过来，坐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上课时老师宣布：座位就这么定了，大家不要随便乱坐!
后来我们就熟悉了。我知道她叫艾美，喜欢读书写作听音乐，喜欢甜食、史努比狗、向日葵还有方格子布。她也知道我有一半上海血统一半南京血统，想去西藏，向往敦煌，喜欢曾宝仪。
艾美很爱笑。我想我的谈吐未必有那么搞笑，可她仍然笑个没完，仍然爱在笑的时候捂住嘴，低下头去。
看电影时说话是低素质行为。老师一边换碟一边说，未了还别有深意地朝我们这儿瞄了几眼。艾美捂住嘴，低下头去。当第二场电影开始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记事本。于是便有了聊天记录。
气死我啦!萌萌大叫一声。谁那么讨厌啊?!
萌萌站在后门口喘气，显然刚刚是拼了命冲回来的。
你还没走呀?她问我。
我摘下眼镜，转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不知道哪个死东西把我的单车放了气还上了胶太恶劣了!她拿了一块抹布飞奔出去。
真可怜!
从那天开始萌萌的物品总是遭到莫名其妙的虐待。比如CD机被砸啦、CD被偷啦、铅笔盒被灌水啦、自行车被拖到垃圾堆或者捆在树上啦等等，等等。
我不知道她是太聪明还是太笨，她仍然和罗宾聊得尽兴，仍然神气活现地系着蓝领带又蹦又跳。
文学社的新一期社刊出来了。果然没有《Puppy Love》。但是有一篇雅子的文章。雅子的文章是用E-mail投稿的。这让我很兴奋。放学以后我就去网吧给雅子发了一封邮件。
雅子：
虽然我们并不认识但我只能这样称呼你。我知道你和小桔认识，希望你能转告她与我联系。我已经找她很长时间了。 很抱歉你的大作我还没仔细阅读，因为当我看见这一期文学社社刊上有你的名字时，几乎是立刻向文学社的人索取了你的联系方式，然后便贸然地给你写了这封E-mad。希望这不会引起你的不快。
阿暮
说实话，阿暮这个名字够土的。但在知道对方身份之前我不想先暴露自己。
三天后我收到了雅子的回信。
阿暮：
你能知道我和小桔的关系说明你也下了不少工夫“调查”。小桔与我同届，高二上学期结束之后就出国念书了。昨天她“授权”我可以将她的电子邮箱地址告诉你……
雅子
后来我还知道《Puppy Love》是小桔出国以前写的日记。高二寒假她住在雅子家时将它打进了电脑，临走前把磁盘放进了投稿箱。
再后来我和小桔开始用E-marl对话。
(6)
我把《Puppy Love》的磁盘还给文学社时，梅雨季节已经结束了。那天早上我沿着操场外围走向西楼时，经过文学社活动室窗外的那棵绿色的枫树。早晨的阳光洒在枫叶上，又透过层层枫叶在树根周围投射出一道光环。那些叶子就像薄薄的绿色玻璃片一般，透明而且闪着光。
一切都已经是拨云见日了。
雨后，女生的袜套不约而同地短下去很多——是穿夏季袜套的时候了。袜套按季节不同而长短厚薄各不相同。每天看着这些赏心悦目的风景，我们这群男生真是幸福。
文学社活动室的门开着。我进去一看，社长正在里面整理书架。
我来还《Puppy Love》的磁盘。我说。
社长笑了：怎么样，找到小桔了吗?他停下动作，一跃，坐在了桌子上。
嗯。我点点头。谢谢你，多亏你帮忙。
磁盘放在那张桌上好了。社长换人了，你知道吗?新社长来的时候会处理。他说，走吧。
他把门关上，阳光被隔在活动室里面。西楼的走廊依旧阴冷昏暗。
许多事就是这样，也许对某个人来说是举足轻重的，但在别人眼中却微不足道。我总有种感觉，好像每一个人都处在不同的世界，而每个世界之间都隔着一层半透明的东西，彼此内部发生着不同却又类似的事件。人们擦肩而过，有的认识了有的仍然陌路，但无论怎样都还是无法相互介入。
所以我们总是希望别人的心里能多多少少有一点关于自己的记忆，哪怕是在角落里。几天以后，小桔在给我的E-mall中这样说道。(7)
雨过天晴，和Bird之间的那层隐约的“暧昧”也随之灰飞烟灭。我终究跟不上他的脚步，这一次是彻底结束了，连一点点的余地也没有。
Bird太以自我为中心了，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所以他喜欢就会想办法追，腻了就拼命撇清关系，他的感觉才是标准。
——《Puppy Love》
我曾问过小桔，为什么不把《Puppy Love》继续投给文学社，她的回答很理性——有些事情公开了可以成为一种见证，一种自我分析和坦白，一种对过去的感悟；而有些感情则应该摆在内心深处独自珍藏，否则就无法保证它留给自己的那种美好的感觉不会变质，一直会保持着。
天气越来越热了，热得好像连每一丝空气都在不停地发生核变，我几乎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火花声。女
生的袜套也降到了最短。我开始留恋学校对面的那家快餐店的空调机。20℃，制冷。
每周的选修课，变成了我和艾美的笔谈课。到学期末，我们写完了整整两本记事本。艾美喜欢看那些东西，我见她总随身带着。她说每次看这些聊天记录就好像我在她身边一样。
多好啊!她说，幸好我报了电影美学，幸好电影美学的老师不让我们讲话。
有一次艾美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她说，如果我们在西藏巧遇了，你会与我同行吗?我想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会。然后艾美便低下头去，但是并没有捂住嘴巴。
事实上那年暑假我并没有去西藏。学校要求我们高三学生提前三个星期上课，所以我哪儿也没去成。自然不可能和艾美在西藏巧遇。我们却在南京巧遇了。在新街口。那天我一个人正走在天桥下，突然听见头顶上有人喊我的名字。
阿伟!阿——伟——!!
我仰起脸，艾美趴在天桥的栏杆上正冲着我笑。阳光从她背后照射过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我朝她挥挥手，她噔噔噔从天桥上跑下来。
那天下午真的好热。我从未像那天那样从新街口走到山西路，从山西路走到鼓楼，又从鼓楼走到北极阁，再从北极阁走到鸡鸣寺车站，然后我们一起搭上3路巴士又回到新街口。下车后，艾美提议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已经记不清我们谈了些什么。只记得艾美很开心地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我还看见了萌萌。她穿着白色的长裤，头发长长了，用一根红色的丝巾束着，正坐在罗宾的单车后架上尖叫。
(8)
暑假里我搬回了家，可以经常上网和小桔联络了。
有一天小桔突然对我说，知道吗?雅子也有了喜欢的人哟。是和你们同年级的男生。一个长相和性格一样斯文的男生，有一半上海血统和一半南京血统，想去西藏，向往敦煌，喜欢曾宝仪。你认识他吗?雅子还说和他聊天就像看书一样让人着迷呢。他陪雅子逛了大半天的街，两个人逛得脚都酸死了却没有人说出来……
喂，阿暮，如果我回南京的话，你也会陪我逛街逛到脚酸吗?
高三气氛紧张，就像将闹钟的发条拧到底仍然不肯松手。而所有的人就像那被牵制住的秒针拼了命地颤动，妄图迈出去做点别的什么。但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徒劳。
选修课取消了，我和艾美的聊天记录到高二夏天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也结束了。我记得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是王家卫的《重庆森林》。我在艾美的记事本上写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片中的那首Cah-fomla Drearmn的歌名。是她问我的。
文学社活动室窗外的枫树在夏末仍闪烁着透明的碧绿色的光泽。新社长正式登台，在阶梯教室作了一次就职演讲。我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周围的人夸张地叫嚣，思维凝固在很远很远的以前。那时候我刚加入文学社，那时候文学社的活动室只有一张桌子，那时候活动室的书柜里面只有几本文学杂志。那时候的美好模糊在了记忆的深处，就像水面上浮着的一片叶子，渐渐沉下去，沉下去……
我站了起来。我很想说你们都给我统统闭嘴。但是我终究什么都没有说，我独自一人悄悄地从阶梯教室的后门退了出去，就像后来我悄悄地退出了文，学社。
我必须暂时戒网了。
我在给小桔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中这样说道。我的确戒了。我很快就要18岁，应该有能力克制欲望，有能力控制局面。
西楼仍然阴冷。我已很少在走廊上溜达，因为那里一个人也不会有。只有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墙壁轻轻回响着遥远的笑声，好像是从东楼传来的。艾美说那是每个人梦里如歌般的花样年华留下的回音。
艾美渐渐喜欢上了“年华”这个字眼。她竭尽所能地使用它。这让我感到茫然。艾美是在努力地挽留着什么，努力地挽留着无力挽留的东西。她没法做到平静地为眼前的这一切逐一插上回忆的标志。她热爱生活，所以希望经历过的美好的东西都能够一直为她所拥有。我不禁又想起那个在快餐店看见的皮肤干黄、梳着两根辫子、穿着校服和袜套的艾美；为了不被冷风吹到而特意坐在空调机下面的位置，喝着泡沫红茶吃着花生酥的艾美。
有几个午休时间，艾美把我拉出教室，两个人一起趴在楼梯转弯处的窗台上说话。艾美的脸总朝向对面的东楼，而我却爱面对着昏暗的走廊，看着光洁平滑的地面上映着两个狭长模糊的影子。
很快就要毕业了呢……
艾美时常这样叹息。她让我感觉好像真正让她感到畏惧的并非高考，而是随高考、毕业而来的离别。她常常会对楼下空地上奔跑着的低年级学生注视良久，然后说，昨天我还在那里，在那边的空地上嬉笑、蹦跳，和好朋友交换着一些刚听来的八卦新闻，或者一起偷看某个新发现的帅帅的男生……但是现在却要与中学时代告别了。
我们，我和她，现在的我的朋友，以及过去的她的朋友，都即将分道扬镳。我说，其实，每一个人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都有着同样的心情与同样的困惑。她回过头来看着我，半晌，突然问我，毕业后还会联系吗?我理所当然地回答会呀，我们是好朋友嘛。艾美转过脸去。
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其实我没有说穿只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懂得在适当的时候装傻。
那是我和艾美最后一次单独面对面聊天。后来她被保送去复旦大学中文系。
枫树在我眼前最后一次变绿的时候，萌萌被老师调走了。她的新座位与罗宾相隔十万八千里。于是他们瞬间成了陌路。他们之间又是一个我无法了解的世界。昨天，我还隐约听见罗宾与萌萌小声讨论着什么，今天却已换成了他和小芸莫名其妙的大笑。我完全不懂罗宾。事实上我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去懂他，我们只是兄弟。
有时候我还是会习惯性地留意萌萌，每一次都见她无精打采地把下巴搁在桌子上，眨巴着如同小动物一般水汪汪的眼睛，就像妹妹一样。
[尾声]
高三毕业那年暑假我还是没去成西藏。
我收到了小桔给阿暮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小桔说她有男朋友了。是一个比Bird高很多、帅很多的异国男孩。有着像咖啡一样棕色的头发，一对像晴空一样清澈的蓝眼睛。
你也应该毕业了吧?她说。我今年暑假会回国探亲，但很可惜见不着你了。因为雅子要去西藏，我想陪她一起去。
18岁生日那天，我是一个人度过的。天下着大雨，让一切看起来都带着悼念的意味。
我打着伞走进寂静的校园，独自穿过绿荫荫的葡萄藤长廊。
我上了楼，每一间教室的门都是紧闭着的。于是只好一个人站在走廊的中央，愣愣地发呆。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丁点微弱的光线，昏暗中，我恍惚看见扎着两根辫子的艾美正捂着嘴轻笑，还有穿着校服和袜套的萌萌，不安地扯动着罗宾送给她的那条蓝色领带。
我向前走去，一直走到楼梯口。我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我知道我已经不再属于这里了，就像这里也不再属于我一样。但是这里却留给了我许多值得珍惜的记忆。一个月以后，下一届的学生会把这里再次挤得水泄不通。想到此，我忍不住又微笑起来。来了又走了，每一年都是这样。过道上留下了多少个影子、多少只脚印，谁又分得清哪个是哪个的呢。连我也只不过是在空气中旋转着的无数浮尘颗粒中的某一粒，跳过舞、闪过光，下一秒钟又不知道将要旅行到世界的哪个角落。
中午，我走出校门，到对面的快餐店吃饭。
暑假里快餐店生意冷清。
我要了一碗鸭血粉丝汤，过去我常吃这个当午饭。以后大概就很少会再有机会来这里吃饭了吧。
雨天总是有些闷热的。我发现快餐店的空调机仍然像过去一样令我留恋。我相信我这辈子也不会忘了在我18岁生日那天路过的一切和那台呼呼运转着的空调机。
20℃，制冷。
(插图：乔爽)puppylove：少男少女短暂的爱情，早年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