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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很大的CD柜,为了看起来整洁体面,我常常要花很多时间去排序归类,可辛苦之后又大汉汗淋漓找不到应景的唱片。这时候就会想,如果随便抽一张唱片就能抵达耳边一亮的境界,那该是多投缘的惊喜。
电影的世界里,目前能给我这种境界的导演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昆廷·塔伦蒂诺,一个是奥里福·阿萨亚斯(Olivier Assayas)。
拿着张曼玉的名字来定义阿萨亚斯是中国人的习惯,这有点冤枉他了,早在他们交往之前,阿萨亚斯的足迹和眼神就已经落在台北和香港。阿萨亚斯认识侯孝贤有16个年头,看过侯孝贤所有的电影,算是侯孝贤的超级fans,在他还没有拍电影之前,担任法国《电影手册》主笔的时候,就时常撰文介绍并推崇侯导。阿萨亚斯还很喜欢看香港功夫片,尤其是成龙的电影,这一点你在他的《女飞贼重现江湖》里面会强烈地感觉到——片中的导演因为杜琪峰的《东方三侠》结识了张曼玉,而张曼玉也是从《警察故事》的片场匆匆赶来——一部关于电影的电影。还有,1993年金马影展为阿萨亚斯办了一个导演专题放映,次年他的《冷水》一拍完就受到了金马影展的邀请。今年也是,《清洁》是金马奖的闭幕片,他还和王效兰一起颁奖。这些应该足够避嫌了吧,不知道当阿萨亚斯从北京穿越浓雾直飞台北的时候,心里面是不是有点澎湃的感觉?
懂电影的法国人很多,懂音乐的法国人就要少一些,Serge Gainsbourg算一个,他是那种懂音乐又很懂女人的类型。阿萨亚斯也很懂音乐,但我原本却以为他很不懂女人,要不然为什么放着曼玉姐姐不要,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不过他的电影还是很关照女性这个话题的,张曼玉也因为他的《清洁》而毫无争议地拿了嘎纳影后,张曼玉说“在我合作过的导演中,阿萨亚斯是唯一一个真正懂我、完全了解我的人。”而此时,阿萨亚斯已在台下热泪盈眶。
阿萨亚斯有着1.9米的个头,已经50岁了,却依然有个娃娃脸,很容易害羞。他和摇滚乐人士的交好由来已久,在《清洁》里面,你会发现Bad Seeds乐队的吉他手James Johnston、Tricky还有Ian Brown。我能猜得到,阿萨亚斯的音乐品味是属于诱发性的,他会因为这个剧本、这个人物、这个时空去考虑需要一种什么样情绪的音乐,而不像王家卫要不眠不休的听好多歌,冷不丁的一首对了胃口就非要选在电影里面,然后再就着音乐下电影的菜单。但阿萨亚斯的音乐阅历是那种家族性的,他的兄弟Michka Assayas是三大册的摇滚字典的作者,这个渊源造就了阿萨亚斯选歌的底气,就是说,他的CD柜可以不要很大,可以不要很有序,但是需要用的东西他可以随手可得。
昆廷最令我佩服的一点,他能让一首被故纸堆掩盖了几千尺深的歌在他的电影里变成金曲,阿萨亚斯的乐调则冷一些,偏门的歌好像无人触及,效果却也如桃花源中人,某一日突然抬起头来才感叹韶华易逝。这时候,哪怕只一首短短的旋律,也让影像沉淀成一幅清淡的水彩画,画中人连眉眼间的阴影都是柔和的。
最妙的是《侯孝闲自画像》和《清洁》。《侯孝闲自画像》这个纪录片的拍摄阿萨亚斯只用了5天,却花了两个月剪辑,即使这样的耗时我也很难想象一个法国人把国语歌用得那么恰当。侯孝贤一步步带他走过自己的所有回忆,前面的一切都是淡淡的叙述,电影、乐趣、辛酸以及初恋故事,最后他和高捷、林强在KTV飙歌,一首“和往事干杯”实乃点睛之选——可谓是“心魂出窍终有时,存亡见惯挥无泪”。而《清洁》里的豪华就算的上是奢侈了:从不唱歌的张曼玉为你唱4首歌,其中还翻唱Mazzy Star,Brian Eno做了三段曲,Luna的主唱兼吉他手Dean Wareham跟贝斯手Britta Phillips贡献了一曲,Tricky和The Notwist也有出现。
《冷水》之中,没有人能相信他用了Nico在1970年的专辑《Desertshore》中的那首“Janitor of Lunacy”,银幕上两个离异家庭下的年轻情侣苦闷地演绎短暂的一生,而大理石一般冰冷的Nico游魂似的吟唱,让落泪也变得无声。
《女飞贼重现江湖》片尾戏谑的爆发和《魔鬼情人》中的暴力与惊吓都要得益于Thurston Moore,前者和Philippe Richard的呼应开了现实与梦幻之间的一个玩笑,后者的Sonic Youth为癫狂留下一个绝妙的注脚。
《我的爱情遗忘在秋天》里吉他轻抚自始至终,可我至今都不知是哪位神仙在妙笔生花。
《情感的宿命》是挣扎的,阿萨亚斯不停地在重复Olivier Metra的“Les Roses”,连华丽的舞会和细腻的瓷碟都掩饰不了那种伤逝后的无奈,很普鲁斯特式的。
还有一条过时的八卦,张曼玉和阿萨亚斯结婚的时候,张曼玉戴着的一只结婚戒指,那是阿萨亚斯的传家宝,传了无数代才来到她手上。可是戒指太大了,她只能戴在大拇指上。不知道这一幕算不算爱情里一个不妙的象征呢?这一幕,阿萨亚斯又会在他的CD柜里挑上哪一首主打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