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萨尔王,一生的行唱

来源 :中国新闻周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zsj520yxq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废墟在清理,而生活在继续,只有歌者的心灵正在谛听召唤与启迪
  
  在4月14日到来之前,格萨尔史诗说唱艺人达瓦扎巴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要歌唱。这种想要歌唱的激情犹如一团火焰,在他身体里燃烧起来。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唱了整整20天,每天歌唱两到三个小时,直到一场7.1级的地震突然爆发,他才觉得自己从一场混合着噩梦的幻觉中醒来。
  在地震之前,有7位说唱艺人分别去了杂多和治多等县。只有一位,名叫土登炅赖,现年28岁,在地震中遇难。随他一同遇难的,有8位亲人。如今,只剩下他的丈母娘和一个7岁的儿子。
  “看来,死亡是谁也逃避不了的现实,”达瓦扎巴说。“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活下来的艺人,歌唱就是我们的生命。”
  在大地震爆发之前不久,达瓦扎巴和家人从原来的土坯房搬进了用钢筋水泥建成的新居。于是,他和家人幸存了下来。和所有住在帐篷里的人们一样,由于水和粮食的短缺以及夜晚的寒冷,他感到不幸,但是,又和那些至今还毫发无损地活着并且四处奔忙、帮助遇难者家属渡过艰难的人们一样,他觉得幸运之神又一次眷顾了他。
  
  活着,就要继续歌唱
  
  这场地震也曾有过预兆。
  4月14日,大约在凌晨4时许,有些人被大地轻微的晃动摇醒。玉树县第一民族中学副校长严力多德和其余4名老师将全校学生叫醒,让他们到操场上提前晨读。全校830多名师生,成了第一批逃过劫难的人。但在玉树,更多的人没有读懂这次地震的预言书,从梦中醒来的人重又酣然入睡。到了凌晨6时许,转经的老人手摇经轮,头顶清凉的晨曦,陆续走出家门。他们是第二批逃过劫难的人。其后不久,结古寺的僧侣一边整理袈裟,一边走出土坯与椽檩构架的僧舍,步入经堂,准备开始一天的课诵。在用古老的技术建成的经堂里,他们逃过了劫难的人。
  如今,在已成废墟的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州府所在地——结古镇,只剩下三名格萨尔说唱艺人。另有三人,流散在结古镇周边的乡村里。“除了死去的土登炅赖,我见过他的遗体之外,其余6人至今没有联系,”达瓦扎巴4月25日说,“但从别人的嘴里得知,他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要继续歌唱,”达瓦扎巴说,
  这个使命宛如一粒种子,在他13岁那年便被植入他的心灵深处。那是1990年的一个夏天,达瓦扎巴赶着羊群在撒加梅卓神山上放羊。本来,他是不敢在神山上睡觉的,因为人们传说,谁若在撒加梅卓神山上睡觉,山神会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吃掉。可是,达瓦扎巴那天实在太累了。依偎着一块岩石,不知不觉地,他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他懵懵懂懂地走下撒加梅卓神山,回到家里。整整三天三夜,他大病不起。头痛,胸闷,发烧,伴随着谵言妄语。
  
  神授艺人
  
  当全世界几乎所有的史诗固化为书面语言,从而失去了口头文学的独特魅力以后,流布于雪域高原的格萨尔史诗也就成了一件活化石和一部行走于大地上的诗歌。从其演唱长度而言,格萨尔史诗远远超过了世界几大著名史诗的总和。
  据目前学术整理统计,格萨尔史诗共有120多部、100多万诗行、2000多万字,但在达瓦扎巴看来,这个数字还是太过保守。仅就他个人而言,他的心里装着170部格萨尔史诗。从17岁那年开始,达瓦扎巴正式说唱格萨尔史诗,到如今,16年过去,他才说出了这170部中的30部。“即使用我一辈子的时光来唱格萨尔,仍然是唱不完的,”达瓦扎巴总是如此感叹。
  他少年时代最好的朋友格勒,看他被时间的皮鞭抽打得如此焦灼,也是爱莫能助。如今不比当年。从13岁到17岁之间,只有格勒是达瓦扎巴唯一的聆听者。每天上山放羊的时候,格勒总是聚精会神,聆听达瓦扎巴说唱格萨尔的故事。他之所以如此聚精会神,一来是被波澜壮阔的故事所吸引,另一方面是为了帮助达瓦扎巴治疗他那不说便病的痛苦。
  17岁那年,在格勒的陪同下,达瓦扎巴来到拉萨。从拉萨回康区老家的路上,达瓦扎巴和好朋友格勒途经那曲。突然,达瓦扎巴听到有人说唱格萨尔史诗。一阵狂喜情不自禁地,他唱起了格萨尔史诗,一唱就是三个多小时。在去拉萨之前,好朋友格勒总觉得达瓦扎巴说唱起来有些磕磕巴巴,可是,如今在他听来,格萨尔史诗就像一条河流,从达瓦扎巴的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
  
  一生的行唱
  
  格萨尔史诗说唱艺人共有六种,即巴卜仲、觉仲、扎仲、拉仲、夏仲和达瓦娘莫夏日仲。
  一年四季,格萨尔说唱艺人流转各地,为名目繁多的藏族节日增添光彩。特别是在一年一度为期5天的7月赛马节上,根据格萨尔史诗传说,伟大的格萨尔就是在某年7月的一次赛马节上赛马称王的。
  2009年9月30日,“《格萨尔》史诗传统”被批准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根据学者考证,格萨尔史诗在雪域高原传承千年,全面反映了藏族及相关族群的历史、社会、宗教、风俗、道德和文化,至今仍是民众历史记忆和文化认同的重要依据,也是中国族群文化多样性和人类文化创造力的生动见证。
  漂浮于玉树上空的尘埃渐渐落定。一度在悲痛中驻足的人们逐渐适应了这种以帐篷为家,与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志愿者、军人和政府工作人员一起共渡难关的生活。孩子们开始在帐篷间的空地上玩起了游戏。老人们开始了晨晚的转经。流浪狗在新的地盘上建立自己狭窄的领地。僧人们燃起酥油灯,诵念经咒,超度那些不幸遇难的人们。达瓦扎巴除了照顾母亲、妻子和一对子女,一直在默默地等待着散落各地的格萨尔说唱艺人。
  废墟在清理,而生活在继续,只有歌者的心灵正在谛听召唤与启迪。只要这召唤与启迪击中了格萨尔说唱艺人的心扉,他们就会一如既往地歌唱。“因为我始终坚信,”达瓦扎巴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在去人民会像格萨尔一样坚强,一样勇敢。”★
其他文献
贵州关岭“1·12”枪案过程和性质的调查工作,由公安部和贵州省高检的专家组主持,目前仍在紧张进行。1月22日,中共贵州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厅长崔亚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司法机关最终一定会给出经得起历史考验的结论。  枪案尚未最终定性。但这起突发事件,在不到16个小时的时间,以签署70萬补偿协议平静收场,却值得追问。  面对涉枪、涉警、死人的敏感突发事件,基层政府如何应急处理?  70万补偿
“简单地说,拍卖兽首,就像有人到你家里撒尿,你说,哎这不行,他还做,那我就一巴掌过去”    神秘买家蔡铭超一时成为焦点。近日,蔡铭超来到北京参加香港某电视台节目录制,事后《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对其进行了专访,这也是他在纸媒上唯一接受的采访。  他坐在休息室内,穿着黑色的立领中装,安静地抽着KENT香烟,说话时显得很诚恳,看得出,之前对媒体的拒绝,并非因为高傲,而是一贯的低调让他害怕被打扰。    
排列问题  刘诚龙    “咬×只咬头一节”,这是我家乡的一句俗语。这话不太雅驯,我们家乡总喜欢用不雅之词来注解高深真理,这也可以说是雅不封顶,俗不保底。  我们家乡还有个传说。说是有个懒婆娘,她老公要出远门,蒸了几十个馒头,挂在她的脖子上,过了半月回来,发现这懒婆娘早已经饿死了。原来这婆娘咬馒头只咬头一节。  传说都是假的?不,有真的。章太炎老先生就是这样吃馒头的。那回他骂了袁世凯,老袁有点搓火
他是一位社会学意义上的桥梁专家。汉语国度与英语国度的沟通,崛起中国向全球化世界的融入,熙熙攘攘,那座命名为“新东方”的桥梁上的景象蔚为大观。俞敏洪执民办教育行业之牛耳,占国内民办英语培训的半壁江山,被誉为“留学教父”当不为过。   在过去的十余年间,新东方对于促进中西融合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大量的中国学生是被新东方鼓动出去的。俞敏洪说,由于新东方的存在,中国留学生的数量至少增加了一倍      16
好消息:婴儿哭声“翻译机”    未来的婴儿监控器能够“翻译”婴儿的哭声,父母亲通过使用这种仪器可能听懂孩子的某些要求,比如困了、饿了、疼了、需要换尿布了等等。日本科学家在近日的《国际生物测定学》杂志上详细报告了这一能够分析婴儿哭声的计算机统计系统。  通常,婴儿只能通过大声的啼哭来表达自己的“诉求”,问题是这些“诉求”并不能被夫人们听懂。现在,日本工程师基于一种叫做“认知工程学”的方法,试图“测
浙江省湖州市织里镇已经回复平静,大多数的童装生产加工户们已经重新恢复生产。  这个童装生产加工集散地的一场“抗税”风波,将中国税收及征税办法的种种积弊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加工户们用“暴力”来宣泄心中的不满,镇政府以开除税务人员和暂停收税的办法平息,但导致事情发生的本质,却一点也没改变。    “一刀切”的核定征收  “从来就没有‘机头税’或‘童装税’这个税种。” 北京大学财经法研究中心主任刘剑文教授
10月25日,再次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草案)》中,删除了之前“可以一次性领取养老金”的条款,规定养老金按月领取。  细微的变化,折射出中国养老金面临“吃紧”的隐忧。两天前的10月23日,人保部举行的第三季度新闻发布会上,对于延迟退休年龄的问题,新闻发言人尹成基表示,“考虑到城市化和人口老龄化不断给养老保险基金支付带来的巨大压力”,“人保部密切关注世界各国调整退休年龄
“西方诡辩术”并不能束缚中国话语。只有中国人自己才能束缚自己    最近一篇文章在网上非常走红,题目叫《小心西方诡辩术束缚中国话语》,作者是美国的汉学家包华时。编辑在文末特地注明:“本文系作者用中文写就。”如此特殊身份,似乎奠定他在中国的话语霸权。包华时在谈论中国人为什么轻信西方时称:“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对西方历史的了解只是些皮毛,而且他们的逻辑训练不强,结果西方知识分子自卖自夸的宣称,无论有无根
“每当我想到清泉时,简直有种痛。它并不是一种折磨,但竟如此痛。每当生命中出现太美好的事物,我总觉得痛和孤独。当然,之中也掺杂着喜悦,但并不多。”已故20年的著名作家三毛曾说。用“痛”这样的字眼来形容“美好”,这真是一种很三毛的表达方式。  三毛笔下的清泉,全称为“清泉温泉”,位于台湾省新竹县五峰乡桃山村霞喀罗溪旁。这里是台湾典型的原住民乡,居民是泰雅族和赛夏族。  经历了1949年大迁徙,台湾各地
在各种批评意见中,陈企霞的声音是最响亮的:“不应该告诉说共产党里有坏蛋。《腹地》的主要缺点就是没有爱护党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    1954年元旦下午,作家王林到吴砚农家做客。吴砚农是天津市委宣传部部长兼统战部部长。  晚饭后,吴砚农劝导王林,对小说被禁一事,就不必再追究了。王林有些火:“这问题比我的生命还重要,我死了也要写遗嘱要求解决这问题!”  吴砚农劝道:“历史自有公论,何必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