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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醒来的时候，一束水晶吊灯明晃晃地在天花板上荡漾，五光十色折进眼睛。半梦半醒中，小洛忘记自己是在哪儿，艰难地睁开眼，又闭了回去。小洛再次努力睁眼，也只能打开一点钝重的眼缝，无力地转动眼珠左右迷蒙地看。
巴洛克，女性专属，所有的豪华只为等您到来。一条红布标语无精打采地挂在对面墙上，墙角几朵布满灰尘的假花，放在做旧的土陶瓶里，一旁是镶嵌着塑料珠宝的菱格纹蓝丝绒长沙发。仿镀金欧式罗马房柱隔开三张按摩床。
在这个按摩店里仿佛已睡足了一个世纪。一个世纪之后，左边床位有了新客人。小洛抬起手表，下午三点十七分，感觉上的一个世纪，仅仅只是十几分钟。
小洛自从升职为公司经理后，开始天南地北地出差会谈，这次连续去了几座城市后实在累得背不过气，中途路过老家就停了下来，看看父母，休息两天。小洛心想，只有时间永远有时间，人却时常感到没有时间，人永远为了争取更多休息时间而忙碌着。
她盯着水晶灯，盘算着明天五点，坐大巴从马尾城出发到省城，水晶灯有六串水晶珠吊着，明天一早高铁回广州，水晶灯有两串少了三颗，回公司报备完最近的单子，有个电灯胆坏掉了，然后再去给另一个客户……这时突如其来的手机铃音将小洛的思路打得神形皆散。
是一首粤语歌，凭着小洛混迹广州十来年的粤语水平，听懂一首粤语歌词自然不在话下。此时出现的音乐，更像是陌生的故乡遇到熟悉的他乡。小洛有些恍惚。女歌手隐隐约约唱着：“越过生死一刻，跟你电单车之中狭路再相逢，大概你嘴边伤口与我发端都一般大紫大红……”小洛心想，在老家这个偏远小山城，很少有人会把手机铃声调成一首粤语歌，还是首听起来挺冷门的。
老子讲了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了，老子和你没话讲，你要老子回来老子就回来？你当老子是什么？背万年时的，你要死啊！
声音的音调，音质和音色，亲切的沙嗓音和其中微妙的转折音，尤其是你要死啊，这四个字的唇齿音与元音，都让小洛感到陌生又亲切。小洛偏过头循声望去，见临床接电话的女人继续趴着，头埋进按摩床洞，只见一头蓬松凌乱的棕红色小波浪卷发覆盖着肩颈，浅白皙的手臂上有一片深蓝色的纹身隐进草绿色针织吊带里，磨边的牛仔热裤包裹着她优美的身线，修长的双腿有荔枝白的光泽，及至脚踝处，几只青色的蝴蝶往小腿上飞。这具躯体被这样的打扮反衬得很美，带着可惜的美。
小洛脑袋快速地运转，搜索这个熟悉声音的记忆，最后脑中弹出的搜索报告是——师师。师师？师师！一个多么遥远的名字。
二
师师曾是小洛的好朋友，那个时候还没有闺蜜这种说法，那个时候还没有网络，也没有手机，即使用座机联系，也不会误什么大事的年代。那个年代的人们好像也没有大事可误。但就那个时候，她们俩误过一些不大不小的事。
那个时候她们小学五年级。
按理说，小洛和师师能玩在一起是一件奇怪的事，她们是两个不一样的……很难说是不一样的……小朋友？小女孩？小学生？少先队……不是，师师成绩太差。这个一头毛躁泛黄的天然卷发，喜欢迟到，上课睡觉，下课捣乱，影响班级集体荣誉，甚至在校长办公室门前贴封条的小姑娘，直到五年级班主任也没让她加入少先队。
没加入少先队，这是一件严重的事情。至少很多同学都这样认为。师师是班主任用来杀鸡儆猴的典型案例。每个学期班主任张老师对她的评价基本是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拖集体后腿的师师倒也习惯了，毕竟在家里也没好到哪里去，家里和学校这样的态度对接得非常无缝。小洛呢，在集体中的表现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外貌与成绩一样平平，平到老师经常不太记得她的存在，再加上小洛父母从来没参加过家长会，没有美言几句或者塞个红包意思意思，这种没特点也没有意思的学生确实没理由让人印象深刻。
有的时候没有特点的人容易和一个特点不太好，或者特点奇怪的人做伙伴，就是没办法和特点是成绩好积极向上的人做朋友。成绩好仿佛是一道天然屏障，隔住了友谊升华的临界点。当然也会有更多附加的原因，比如水晶球。
本来，小洛和学习委员欧琳关系还算可以的，可是自从欧琳买了一个水晶球后，就不和小洛玩了。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共同话题。不知从何时起，班上女生共同的愿景就是有一顆自己的水晶球。说是水晶球，其实就是一种海蓝色的塑胶弹力球，透明的球体里面洒满金粉，在暗处会发出绿莹莹的幽光，水晶球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贵。卖水晶球的老板说，每天睡觉时将水晶球放在枕边，没多久就会有魔法仙女出现。实现梦想。于是班上许多女同学都买了，还不停地交流如何用水晶球尽快实现梦想的方法。
这之后小洛感到欧琳看她的样子很古怪，有时在教室走廊碰见，欧琳假装没看见小洛，有时故意和旁边的女同学交头接耳，然后夸张地笑起来。这让平时连零花钱都没有的小洛开始妄想一颗水晶球，就像未曾吃过猪肉，就要吃熊掌一样。然而对小洛来说，需要水晶球比需要熊掌迫切很多，因为她想实现成绩好起来的愿望，这样就不会没有朋友，老师和爸妈也会对她青睐有加。
某天晚饭的时，小洛边吃饭边试探着母亲，低声地说，最近班上很多女同学都有一颗水晶球，亮闪闪的，晚上还……深陷在母亲脸上的法令纹，被她嘴角向上的动作牵动了一下，没等小洛把话说完，母亲仿佛洞穿了这一切。家里没钱。母亲边往嘴里送菜边说，别想那些，读书读好就是你要做的事，别人有你就要有？这是虚荣你晓不晓得。虚荣。掷地有声。小洛立马没了言语，低下头，让齐耳短发挡住大半边的脸。她其实很想问，虚荣是什么。对于一个五年级小学生来说，这是一个生僻的贬义词。但怕激怒了母亲，小洛就把问题和菜一起吞了下去。正如所有欲望一样，一旦被阻止，便逐倍膨胀，已然哽在那里，怎么都吞不下去。
所以，不喜欢水晶球的师师与没有水晶球的小洛成为了朋友。她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很快就变得形影不离了。
但每当小洛爸妈偶尔心情好问起学校的事情时，师师的名字基本没能在小洛口中出现。因为小洛隐约觉得，和师师结伴只是暂时过渡而已。 有的时候小洛会给父母说起早已疏远她的欧琳，在父母这里，她和欧琳仍然亲密无间。和成绩优秀的同学做朋友，显得很有觉悟。但有的时候又会把师师做过的事安在欧琳的身上说，说开心了还会夸张一些，比如欧琳（师师）唱歌也唱得好，体育也很好，扔球可以超过男同学，还有跳皮筋，差点蹦到天花板上。当然，小洛父母只是随意听听，手上有忙不完的事，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小女孩跳皮筋能不能蹦上天花板。
小洛对师师的态度，在其他小事上也有体现，小洛有的时候想起来也觉得过意不去，然而师师就像是正午的太阳，随时都是兴高采烈的明媚，没有一点阴影。
比如老师布置作文题目，写你的一位好朋友，三百字。师师用歪歪扭扭又显得颇为潇洒的字迹写着，我的一个好朋友叫小洛，她很可爱，单眼皮很可爱，不整齐的牙齿也很可爱，最喜欢她笑起来的酒窝。我喜欢和她没事倒吊在单杠上，然后我们两个口袋里面的玻璃弹珠全部滚出来，像落雨，我们再捡起雨滴……而小洛没有写师师，她写的仍然是欧琳。我们班学习委员欧琳是我的好朋友，她漂亮的眼睛圆得像葡萄，笑起来像月芽，经常助人为乐，经常帮助我学习，每次积极主动地帮我打扫卫生，她是我学习的榜样，争取和她一样做三好学生。小洛很想写欧琳有水晶球，我很羡慕，但是她觉得这个事不能写进作文，就此作罢。
三
作文里不能写的事都是好玩的事。
小洛喜欢被师师牵着在马尾城四处晃荡，她就像一叶扁舟，有着随波逐流的舒适感。
和很多山城一样，马尾城的房子都是依山而起，也无所谓坐南朝北，有能起房子的地，就毫无意外地起一栋，虽然如此，马尾城的房子从山脚到半山，错落好看，乱而不乱。每到周末小洛就去尾城最长的坡——马尾坡，马尾坡的半坡上是师师家的杂货铺，在杂货铺对面，过马路再上马尾坡的另一半坡上则是师师的家，一栋两层楼的水泥房，带一个小院子。进门处有棵柚子树，还有棵枣树和桔子树，院子的围栏边有一溜空地，师师在地里撒满了凤仙花的种子，师师说等到七月，凤仙花开了，要用花瓣给小洛染一个漂亮的指甲。
天气经过几次忽冷忽热，就真正地热了起来。
转眼已经是五月下旬，师师在粉红色的落霞里迎来了家中第一台大彩电，还有一台vcd机。两位安装师傅将一个巨大的箱子抬进院内的时候，师师那双小羊眼睛差点瞪了出来。
第二天上学，师师就立马把这个特大喜讯告诉了小洛。小洛也很兴奋，苍白的小脸上忽然有了神采。
总算捱到了周末，小洛一早就去了师师家。师师欢天喜地。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许多碟片，大部分都是香港的僵尸片，也有小部分的港式槍战片。两个人关上门坐在冰凉的地上，屏幕中那些穿着清代服饰，刷白了脸，双眼冒着绿光，龇牙咧嘴的僵尸从幽光中缓慢地蹦出来，师师立马紧闭双眼抱住小洛的胳膊，捉住她的手，直到捏得小洛痛得叫起来。偶尔关键在时刻卡碟了，小洛马上把VCD关掉，二人才放松下来，推推搡搡，嘲笑对方胆小。事后小洛都会表示自己并不害怕，这个世界上没有鬼，要相信科学，假装害怕只是在配合师师。
有时候看另一些港片，师师给小洛讲解，这个是温碧霞，这个是周慧敏，大部分演员师师能说出名字。小洛问师师，你怎么知道他们名字的。师师得意一笑，转身跑进房间，塑料珠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只见她手里拿了一本大红色塑胶壳子的笔记本，每隔十页就跳出一张美丽的脸庞。师师一边翻一遍说，你看，这上面有她们的名字。师师，我觉得你和周慧敏长得有点像。哈哈哈，算你有眼光，不过，我以后会比她们都好看。师师合上了本子说，等我也成了明星也会拍这样的照片，做成这样的本子送给你。先把这本送给你吧。双手递给小洛。
四
师师给淡如白水的日子增加了许多甜味。这当然不是在形容。
有一天放学后，师师神秘兮兮地拉着小洛往校门外走，说要请小洛吃一个豪华版的手工麦芽糖。你哪来的那么多钱。小洛半信半疑。师师转而故作神秘地嘘了一声，凑在小洛耳边说，不要讲出去，我在我家店子收零的盒子里拿了十块。小洛赶紧环顾四周，一脸严肃地点头。
二人各自拿着一条做成巨龙形状的麦芽糖边走边舞，两副笑脸纷飞了起来。甜，从嘴唇、牙齿、舌尖再滑入喉咙，直到全身心溢出。师师身上就是这个味道，不吃糖的时候都有的香甜。这天二人也不想回家太早，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晚霞，有说有笑。小洛吃完最后一口糖，用竹签在地上随意划着，低着头对师师说，师师你还是别拿家里钱，被发现了怎么办。师师满脸自信地说，没事的，我爸妈最近忙，还要打牌，收钱的盒子里厚厚一堆，少一张他们不会发现的。少一张他们不会发现的。师师又低声地说了一遍。
后来师师又拿了好几次“巨款”，带着小洛吃麦芽糖，吃烤牛肉串，吃大排档，日子变得丰富而实在。仅仅是丰富而实在是不够的。每次经过卖水晶球的摊位，小洛都要停下来多看几眼。那个大玻璃瓶里面的水晶球，迷人的水晶球，每多看一次，水晶球就变得更加耀眼。
五
又一个周末，两个人看了一部国外的鬼片。片子是全英文，没有字幕，不一会儿师师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小洛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边缘也睡着了。二人醒来的时候，看见一男一女，没穿衣服地抱在一起，在一团熊熊烈火里接吻。小洛问师师，他们不穿衣服在火里烧不怕痛吗。师师说他们都是吸血鬼，不怕火。不过，一点都没味。师师忽然捏了一下小洛的肩膀，笑着说，小洛，我从来没去你家玩过，带我去玩玩吧。小洛连忙说我家连个玩具也没有。小洛还想找些借口。师师却一点都没坚持，愉快地说那也好，我们去玩点好玩的。
师师带着小洛穿街过巷，来到了一个废旧的百货商场，一楼和二楼已经人去楼空，楼梯间丢满垃圾，唯独三楼还有一家正在营业的旱地溜冰场。
旋转的球形射灯让溜冰场既闪亮又昏暗，小洛觉得射灯打在身上有些惊心，和僵尸出没时氛围有些相像，好在音乐节奏欢快。
师师先是买了两张票，带小洛拿了两双排轮滑旱冰鞋，取了一次性的袜套，领了寄物柜钥匙，从买票到拿鞋，动作行云流水。师师对于玩真有天赋。比只会玩水晶球的女生厉害多了。水晶球。小洛又止不住地想起了那枚海蓝色的水晶球，蓝色在内心泛起的光亮，这光亮涌上出心头，明晃晃地，就像这里的球形射灯，扎进眼里，再往心里扎。 场中有许多穿着奇装异服，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纹龙纹蛇的小青年们排成一队鱼贯而来，刚开始有几个人滑过师师和小洛身边，出其不意地扯起她们俩的小裙子，发出怪笑，嘘声而过，不见踪影。等小青年再次出现，师师很快就能判断来者方向，提前护住小洛闪开，几个回合下来，那些染着赤橙黄绿青蓝紫脑壳的小青年索然无味地溜开了。
小洛依然战战兢兢，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发憷，迎面而来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威胁到她脆弱的平衡。师师让小洛扶住角落里的栏杆，自己在一旁整理好鞋带，嘴上叼了一小枝竹枝，双手撩起蓬松的长发，挽成一个髻，再用竹枝插进去，板栗色细绒的毛发衬着雪白的颈子，越发白净，白成了一道光潜入了昏暗的溜冰场中，伴着音乐滑入场中央的“冲浪区”。这是一个危险而又刺激的地方，很少有人敢于挑战冲浪区的水泥波浪形滑道。小洛在角落里注视师师，只见师师停了下来，双手平展，背对着滑道，深吸一口气，忽然双脚用力跳上去，接着行云流水一般轻快地起伏，像武侠剧里的侠女，飞了起来。
她竟然可以倒着冲浪。这引来了众人的目光与喝彩，小洛痴痴地看着，师师那纷纷散掉的长发，跟着红裙子一起飞呀飞，飞呀飞……直到飞回了小洛身边，牵住小洛。
莫怕，放开扶杆，听我的节奏，一二一二，对，就是这样，很简单，就像走路一样。小洛被师师紧紧地牵住，在人潮中有些勉强地滑了起来。黑暗中，没有灯光的地方，迈克尔杰克逊的尖叫声填补了所有罅隙，小洛感到害怕时，闪光又猝不及防地打在身上，她又有点兴奋。小洛在昏暗嘈杂中低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师师听不见。小洛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说对不起。正要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个黄脑壳的小青年忽然闪现，小洛一慌神，就摇晃着身体倒下去，师师对着他怒吼一句，你要死啊！没来得及拉住小洛，二人一齐跌落。师师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当了小洛的人肉垫背，小洛从她身上滚落下来，调过脸只见师师趴在地上冲她笑。
六
儿童节到了，儿童就是儿童节这个节日全部内容，没有要纪念谁，不用哀悼谁，谢天谢地，也不用背诵关于儿童节相关的诗歌文章，只要结束学校的儿童节文艺汇演就可以放假了。这天只有她们俩守杂货店。
师师看电视看得正入迷，不时哈哈地被节目逗笑，小洛和她讲话也答非所问。小洛觉得自己被一个巨大的玻璃杯罩住了，周遭的声音与事物与她相隔，变得模糊不清，但是无论在杂货店的任何一个角落，玻璃货柜里那个收钱的纸盒子始终清晰。
小洛安静地看着它，走近了它。
盒子里躺着许多钞票，数张十块、五块，之中还点缀着几张崭新的五十块。钱可以买很多东西。只要打开玻璃柜台的门。还有那颗水晶球。所有的小姑娘都应该有的水晶球。放在手上，实现梦想。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哪里是钱，它们是实现梦想的水晶球……小洛不由地移开了柜门，将那枚水晶球的化身紧紧地搓成一团，放进口袋，随后走下了长长的马尾坡。
小洛如获至宝的这个上午，师师鼻青脸肿地来走进了教室。小洛忙问她怎么了。师师说昨天店里的五十块钱不见了，我爸妈早就感觉这段时间钱对不到利，前两天专门放了几张五十块新票子到盒子里，果不其然地不见了。唉，我怎么晓得五十块钱到哪里去了，最后就讲我拿了，旧账新账一起算。师师皱了下眉头，接着说，昨晚被他们打了一餐饱的。一开始拿衣架打，硬要我交出五十块钱，我说没拿。又用笤帚，打断了我也没承认。我想承认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搞五十块钱出来。他们信不过我，罚我在院子里跪一夜，作业也没做成。师师叹着气，说，真是倒霉。然后掠起裙子给小洛看磨破的膝盖，还有红肿的伤疤，淤青里面泛着蓝绿的血丝，又有点像水晶球泛出的深蓝……上课铃猝然一响，同学们乱哄哄地各自归位。
祸不单行是事物发展的规律，凡是坏事总有并发症。
班主任胳膊下夹着教案，气冲冲地刚走上讲台说到，班上有些老油条就是油，都五年级的人了，竟然还不晓得交作业。尤其是顾师师，你作业到哪里去了？你还是一个女同学，一个女同学竟然比男同学还油，简直，简直就是恬不知耻！恬不知耻！
师师站起来小声地说，作业忘家里了。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凶光从眼镜背后透了出来。那好，顾师师，我让两个班干部陪你回家取作业，没有取到我再找你算总账。班主任立即点了两名班干部的名字，示意盯紧师师。
于是两名班干部像接到了光荣的任务一般，郑重地迈开步伐，一左一右地夹住师师胳膊走出了教室。
马尾城实在太小了，一家做饭全城香，取个作业自然不费多少时间。刚下课，两名班干部就回来了。师师没有回来。小洛问两个班干部，师师到哪里去了。他们说，顾师师又骗人，根本没写作业，去她家的时候他爸妈在打麻将，晓得我们来的原因，气不过，拿起水杯子就甩过去，捡起扫帚就打。几个大人扯劝不住，就让我们先回来，我们就先回来了。
小洛昏昏沉沉地挨到了放学，至于老師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见老师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像一条呼吸困难的金鱼。她狠狠地捏着那颗水晶球，接着闻到一股刺鼻的塑胶气味，她低头打量着这颗蓝得并不好看，粗糙而黯淡无光的塑料水晶球。就像家里墙上那个灰普普的，垂死已久的挂钟钟摆，毫无神奇之处，丑陋不堪。
她想立刻去找师师，把水晶球送给师师，又怕被师师察觉钱是她拿的。这当然比什么都糟糕。她越想越不满意这个水晶球。她感到水晶球带来了厄运。必须马上摆脱这一切。
小洛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晃晃悠悠地爬到离家不远的后山上。
山顶上大片金橘色的晚霞在下垂，俯瞰这座山城，房屋像积木一样层层叠叠，挤迫在一起。小洛在寻找自己的家，她又一次握紧了水晶球，试图把水晶球用力砸向这座山城，砸向自己家里，砸向房间的玻璃。她用尽全身的力量，要紧牙齿，将水晶球从手中抛掷出去，仿佛自己也将抛出去，然而手忽然若有所失，一颗心也失重了，这偌大一个水晶球，仅仅只扔出不到一米远的距离，只有听见山下树叶和树枝哗啦一声，将它吞了进去。这样的无力感让小洛更加难以忍受。 一到家小洛倒头就睡。师师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口袋里的掉下了许许多多的水晶球，师师身体在变长，忽然凑到了她脸上，瞪大了眼睛，像小僵尸一样发绿色的幽光。真绿啊。师师嘶哑地笑起来。小洛，我在山下捡到一个很大的水晶球，送给你。
被惊醒后的小洛不敢动弹，黑暗压住了她。
水晶球扔了就是不要了，不要了就是没有了。现在没有和之前没有都是没有过水晶球。总之这个问题变得异常的复杂，缠绕着小洛，她想了一个晚上，天忽然就白了。
七
师师蹲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浓密的头发盖住了肩膀和手臂，只看见她的一右手，握着石头，用力地砸着一盆凤仙花瓣。玫红色的汁液溅出，植物的尸味生猛而新鲜。师师的小腿，手臂，脸上和衣服上也布满了凤仙花的汁液。
看到小洛来了，师师仰面一笑，脸上的淤青与红肿像阳光一样反射在小洛眼里，过于耀眼，让小洛下意识地别过脸看向别处。师师却拉着她蹲了下来，握着她的手。师师的手软软的，比之前牵手游玩的时候更绵软，小洛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难过。
师师将捣碎的凤仙花敷在小洛的指甲上，不一会儿果真的染红了小洛的指甲。双手的红。玫红色。不均匀，甚至有点丑。师师握住小洛的手看了又看，说，真不错。像叹了一口气。
睡眠不足加上午后毒辣的阳光，小洛有些透不过气，只想回家。师师转过脸说，小洛你有点不太对劲啊。小洛说你才不对劲呢，天气热我不想玩了。师师走到了前段时间装新彩电的大箱旁边，拿出里面白色包装泡沫说，要是热，我们来制造雪花吧。
小洛只好陪着师师开始磨塑料泡沫，一粒一粒，没完没了地在地上磨，泡沫附满双手。附在手臂。附在脸上。附在全身。挥之不去。这雪花只是让人燥热难耐。
师师的话出奇地少。小洛默默地忍耐着。大概两个多个小时后，包装泡沫化为一箱洁白轻盈的雪花。
天意向晚。小洛大汗淋漓，正想给师师说她想回家了。师师却又先开了口。小洛，我们把院子里这个大盒子搬到新的地方玩吧。可以把它变成宇宙飞船。之前她们经常从报刊亭的《奥秘》杂志上看到关于宇宙的各种神秘事件，对浩瀚的宇宙充满了好奇，还约定今后一起去黑洞里看看。所以小洛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来了精神。
她們立马集齐了平时喜欢的布偶兔子和几只蜡烛、火柴等物件放进大纸箱，再将纸箱子两端扣手的地方大开一个洞，这样以便完成去到银河系之前的一个仪式——“撒雪花”。她们并不能完全明白为什么这样做，仅仅觉得需要一个仪式，像大人们那样。随后二人一前一后地托住纸箱，边走边撒着“雪花”，这个巨大的纸箱被两个小身体托住，越发大得奇怪，而那些雪花轻盈细小却又沉重，洒出去许多又有回转来粘在她们的手上。接着是沉默，在沉默的笼罩中缓缓行进，认真地抛下星星点点的光。
天已擦黑，月色光明。夜风一阵阵吹来，野花散发着醉人的气息，白天里被晒渴的植物散发出干枯的香味，草丛的露珠打湿了她们的双腿，时有蚂蚱跳上小腿又旋即跳开，夜，沁人心脾。
师师和小洛在半山腰停了下来，点上了蜡烛。穿过幽暗的树林，偶尔路过几处坟堆，坟头还留着清明时挂坟的纸彩，清风吹来，飒飒有声。小洛手上的烛光照着这一切，还有师师不时回过头时诡秘的笑容。
师师再一次转过脸望向后方，压低了声音问，小洛，你怕吗？小洛左脚撇了一下，差点绊倒，也许只是因为师师脸上的淤青在月光的映照下有几分清冷。小洛看着师师说，莫闹。师师哈哈哈地笑起来，小洛，大人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怕什么。小洛说我哪有怕。我晓得你怕的样子。师师淡淡地说。小洛不再答，大声地唱起了歌，声音越来越大，有些发抖，又似乎是激动。师师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繁星满天，萤火虫不断地迎上前来，一直往山上走，越发明亮。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临近了山顶。
这座山的山顶有一块平滑的巨石板，巨石板五步开外，是悬崖。
师师和小洛停了下来，走到悬崖边，看见脚下这个灯火通明的山城，这被山困住的灯火通明，这个灯火通明的马蜂窝。
八
小洛父母等到晚上八点，见她还没回来，有点着急，九点还要参加厂领导父亲的追悼会，生死事大不能误。小洛爸闷声抽烟，一边来回踱步，时不时骂两句背时的，话不多，但字字有力。
晚上九点。小洛仍然没有回。
小洛爸坐不住了，马上去了灵堂匆匆拜了三下后，起身拉着几位同事说了情况，几个人听了也急，立即分头寻找。第一个难题竟然是，小洛爸妈一直以来都没有班主任张老师的联系方式和住址。几番打听才找到了她住处。
班主任张老师也满脸疑惑，说小洛平时很老实啊，不像夜不归宿的小孩。他父母问小洛平时和班上哪些同学走得近，这个问题对班主任来说有点难，她立马给班长洪晓娟家打电话，没接，又打给副班长陆阳家，也没接。接着是另外一个副班长，然后课代表，未果。
正值众人沉默无策之际，小洛妈忽然问，是不是有个叫欧还是什么琳的学生，成绩不错，小洛说她们俩玩得好。张老师马上说，她是学习委员。于是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欧琳家长，明白情况后立马叫起了欧琳听电话，欧琳恍惚间听明白了班主任的意思，她说我和小洛也没有那么好啊，她一直和顾师师玩。
顾师师？！班主任立马神情严肃。挂了电话后沉下脸对小洛父母说，这个学生学习态度极差，十分顽劣。小洛父母来不及多想，立马跟着班主任找去顾师师家。
杂货店里师师妈正在兴致勃勃地打麻将，暗黄的灯光照出她肥胖的身材和满脸的油光。好不容易听牌，突然来了一堆人扎进了本来就拥挤的杂货店，一听两个孩子不见了，边推开椅子站起身，边骂着砍脑壳死的，懊恼好好的一手牌，活该今晚没财运，只能丢下牌局带众人来到了半坡家中。
院子与屋里空空荡荡，去邻居家打听，也都说没有看见二人。于是双方召集更多的亲朋好友，兵分几路，找遍了全城。
已是凌晨一点多，众人重新聚在师师家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说，看情况怕是要报警，怕是遇到人贩子被拐了。师师妈则觉得自己女儿如此顽劣，人贩子恐怕都要让她几分，除非她自己想不开……想到这里，头皮一阵阵地发麻，毕竟最近没少揍她。 一想到这里全身瘫软在地，亲戚扶也扶不住，她只顾着哭喊，我命苦噢……生了个化生子，背万年时噢……顾师师你早死早投胎噢，为什么害我那么久……眼泪一抹，一低眼，忽然看见地上满是白色的塑料泡沫。这才发现，难怪今天的院子格外空荡，原来是院里的箱子不翼而飞。一阵惊悸后，灵光乍现。
顺着白色泡沫的痕迹，一众人气喘吁吁地到了山顶。
月光如洗，静静照在石板上，一个纸箱子安静地躺在悬崖边。小洛爸看见大纸箱前面一排残烛融化的痕迹时，右手捏紧了手电筒，他感到某种猛烈的力量要将他推到，他努力稳住双腿重心，迈向纸箱。
打开箱子，师师与小洛枕着一只布偶兔子，手牵手沉沉酣睡，全身布满了白色的包装泡沫。小洛爸顿时怒火中烧，忍住没一脚踢翻箱子，大骂一声狗日的，小洛和师师便一只一支被拎了出来。
小洛被她爸扯着衣领往外连拖带拽，边推边骂，你这个狗日的，老子踢死你，越玩越野了，只晓得耽误老子正事！小洛妈也怒目圆睁，一上来就劈头盖脸给了小洛一巴掌，因动作幅度太大，自己的脸上的肉也跟着抖了几下，显得更加恐怖。跟着狐狸变妖精，你要死怎么不搭早，跑到这里整我们搞什么，你不想回来就不要让我们找到啊。
父母如黑白无常般地出现，让小洛惊恐不已，看见周围一堆人手拿电筒，光线错乱交织，纷纷扰扰，小洛不觉失声大喊，这不管我的事！是她要我来的！
小洛还没来得及张嘴大哭，身后就传来了师师的哭喊声。师师从来都没这么哭过，这哭声格外地凄惨，还夹着长长的哀啸和喊叫，小洛突然后悔说了刚才那句话，她想回头看看师师，师师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小洛她妈迅速上前揪住她的耳朵，风快地下了山。小洛回不了头。
九
那晚之后，师师一直没来上学。过完暑假，小洛转学了，去到一个寄宿学校。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师师。
然后是初中，高中，大专再毕业再打工，师师之于小洛，就像那晚的萤火虫消失在广阔的星空中，时间消逝在时间的蛮荒中，一切都在消亡。小洛在这些时间里仍然为着不明确的事物，奔波辗转着生活着。
此时的小洛，闻到凤仙花被捣碎的生味，她知道趴在左边按摩床上的绝对是师师，不会不是。不可能不是。她闭上眼睛不去看天花板的水晶吊燈，几秒后，默默地起了身，蹬上高跟鞋。她紧紧地抓起手包和外套，径直走出了按摩店，走进亮得发虚的阳光下。
十
多年后，马尾山城推平了好些山，马尾城越扩越大，到处可以看见新建好的高楼与正在拆迁的老房子。
马尾城的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分钱分地，买房买门面的事，以前缓慢的马尾城也有了新的节奏。马尾城换了新样貌。小洛也不在外奔波了，和老公小孩回新的老家经营新的生活。一切旧的事物都在消逝。被新的事物取代。搬家整理旧物时，她看见3岁的女儿在翻一个红色胶壳的本子。小洛又一次想起在记忆中模糊又清晰的师师，想和她坐在旧房子的水泥地上看看影碟，或者说点什么，比如告诉她本子上温碧霞和周慧敏的名字印反了。或者别的什么。这时身后传来了笔记本被撕碎时发出的清脆的声音，划过了小洛的耳朵。
醒来的时候，一束水晶吊灯明晃晃地在天花板上荡漾，五光十色折进眼睛。半梦半醒中，小洛忘记自己是在哪儿，艰难地睁开眼，又闭了回去。小洛再次努力睁眼，也只能打开一点钝重的眼缝，无力地转动眼珠左右迷蒙地看。
巴洛克，女性专属，所有的豪华只为等您到来。一条红布标语无精打采地挂在对面墙上，墙角几朵布满灰尘的假花，放在做旧的土陶瓶里，一旁是镶嵌着塑料珠宝的菱格纹蓝丝绒长沙发。仿镀金欧式罗马房柱隔开三张按摩床。
在这个按摩店里仿佛已睡足了一个世纪。一个世纪之后，左边床位有了新客人。小洛抬起手表，下午三点十七分，感觉上的一个世纪，仅仅只是十几分钟。
小洛自从升职为公司经理后，开始天南地北地出差会谈，这次连续去了几座城市后实在累得背不过气，中途路过老家就停了下来，看看父母，休息两天。小洛心想，只有时间永远有时间，人却时常感到没有时间，人永远为了争取更多休息时间而忙碌着。
她盯着水晶灯，盘算着明天五点，坐大巴从马尾城出发到省城，水晶灯有六串水晶珠吊着，明天一早高铁回广州，水晶灯有两串少了三颗，回公司报备完最近的单子，有个电灯胆坏掉了，然后再去给另一个客户……这时突如其来的手机铃音将小洛的思路打得神形皆散。
是一首粤语歌，凭着小洛混迹广州十来年的粤语水平，听懂一首粤语歌词自然不在话下。此时出现的音乐，更像是陌生的故乡遇到熟悉的他乡。小洛有些恍惚。女歌手隐隐约约唱着：“越过生死一刻，跟你电单车之中狭路再相逢，大概你嘴边伤口与我发端都一般大紫大红……”小洛心想，在老家这个偏远小山城，很少有人会把手机铃声调成一首粤语歌，还是首听起来挺冷门的。
老子讲了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了，老子和你没话讲，你要老子回来老子就回来？你当老子是什么？背万年时的，你要死啊！
声音的音调，音质和音色，亲切的沙嗓音和其中微妙的转折音，尤其是你要死啊，这四个字的唇齿音与元音，都让小洛感到陌生又亲切。小洛偏过头循声望去，见临床接电话的女人继续趴着，头埋进按摩床洞，只见一头蓬松凌乱的棕红色小波浪卷发覆盖着肩颈，浅白皙的手臂上有一片深蓝色的纹身隐进草绿色针织吊带里，磨边的牛仔热裤包裹着她优美的身线，修长的双腿有荔枝白的光泽，及至脚踝处，几只青色的蝴蝶往小腿上飞。这具躯体被这样的打扮反衬得很美，带着可惜的美。
小洛脑袋快速地运转，搜索这个熟悉声音的记忆，最后脑中弹出的搜索报告是——师师。师师？师师！一个多么遥远的名字。
二
师师曾是小洛的好朋友，那个时候还没有闺蜜这种说法，那个时候还没有网络，也没有手机，即使用座机联系，也不会误什么大事的年代。那个年代的人们好像也没有大事可误。但就那个时候，她们俩误过一些不大不小的事。
那个时候她们小学五年级。
按理说，小洛和师师能玩在一起是一件奇怪的事，她们是两个不一样的……很难说是不一样的……小朋友？小女孩？小学生？少先队……不是，师师成绩太差。这个一头毛躁泛黄的天然卷发，喜欢迟到，上课睡觉，下课捣乱，影响班级集体荣誉，甚至在校长办公室门前贴封条的小姑娘，直到五年级班主任也没让她加入少先队。
没加入少先队，这是一件严重的事情。至少很多同学都这样认为。师师是班主任用来杀鸡儆猴的典型案例。每个学期班主任张老师对她的评价基本是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拖集体后腿的师师倒也习惯了，毕竟在家里也没好到哪里去，家里和学校这样的态度对接得非常无缝。小洛呢，在集体中的表现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外貌与成绩一样平平，平到老师经常不太记得她的存在，再加上小洛父母从来没参加过家长会，没有美言几句或者塞个红包意思意思，这种没特点也没有意思的学生确实没理由让人印象深刻。
有的时候没有特点的人容易和一个特点不太好，或者特点奇怪的人做伙伴，就是没办法和特点是成绩好积极向上的人做朋友。成绩好仿佛是一道天然屏障，隔住了友谊升华的临界点。当然也会有更多附加的原因，比如水晶球。
本来，小洛和学习委员欧琳关系还算可以的，可是自从欧琳买了一个水晶球后，就不和小洛玩了。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共同话题。不知从何时起，班上女生共同的愿景就是有一顆自己的水晶球。说是水晶球，其实就是一种海蓝色的塑胶弹力球，透明的球体里面洒满金粉，在暗处会发出绿莹莹的幽光，水晶球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贵。卖水晶球的老板说，每天睡觉时将水晶球放在枕边，没多久就会有魔法仙女出现。实现梦想。于是班上许多女同学都买了，还不停地交流如何用水晶球尽快实现梦想的方法。
这之后小洛感到欧琳看她的样子很古怪，有时在教室走廊碰见，欧琳假装没看见小洛，有时故意和旁边的女同学交头接耳，然后夸张地笑起来。这让平时连零花钱都没有的小洛开始妄想一颗水晶球，就像未曾吃过猪肉，就要吃熊掌一样。然而对小洛来说，需要水晶球比需要熊掌迫切很多，因为她想实现成绩好起来的愿望，这样就不会没有朋友，老师和爸妈也会对她青睐有加。
某天晚饭的时，小洛边吃饭边试探着母亲，低声地说，最近班上很多女同学都有一颗水晶球，亮闪闪的，晚上还……深陷在母亲脸上的法令纹，被她嘴角向上的动作牵动了一下，没等小洛把话说完，母亲仿佛洞穿了这一切。家里没钱。母亲边往嘴里送菜边说，别想那些，读书读好就是你要做的事，别人有你就要有？这是虚荣你晓不晓得。虚荣。掷地有声。小洛立马没了言语，低下头，让齐耳短发挡住大半边的脸。她其实很想问，虚荣是什么。对于一个五年级小学生来说，这是一个生僻的贬义词。但怕激怒了母亲，小洛就把问题和菜一起吞了下去。正如所有欲望一样，一旦被阻止，便逐倍膨胀，已然哽在那里，怎么都吞不下去。
所以，不喜欢水晶球的师师与没有水晶球的小洛成为了朋友。她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很快就变得形影不离了。
但每当小洛爸妈偶尔心情好问起学校的事情时，师师的名字基本没能在小洛口中出现。因为小洛隐约觉得，和师师结伴只是暂时过渡而已。 有的时候小洛会给父母说起早已疏远她的欧琳，在父母这里，她和欧琳仍然亲密无间。和成绩优秀的同学做朋友，显得很有觉悟。但有的时候又会把师师做过的事安在欧琳的身上说，说开心了还会夸张一些，比如欧琳（师师）唱歌也唱得好，体育也很好，扔球可以超过男同学，还有跳皮筋，差点蹦到天花板上。当然，小洛父母只是随意听听，手上有忙不完的事，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小女孩跳皮筋能不能蹦上天花板。
小洛对师师的态度，在其他小事上也有体现，小洛有的时候想起来也觉得过意不去，然而师师就像是正午的太阳，随时都是兴高采烈的明媚，没有一点阴影。
比如老师布置作文题目，写你的一位好朋友，三百字。师师用歪歪扭扭又显得颇为潇洒的字迹写着，我的一个好朋友叫小洛，她很可爱，单眼皮很可爱，不整齐的牙齿也很可爱，最喜欢她笑起来的酒窝。我喜欢和她没事倒吊在单杠上，然后我们两个口袋里面的玻璃弹珠全部滚出来，像落雨，我们再捡起雨滴……而小洛没有写师师，她写的仍然是欧琳。我们班学习委员欧琳是我的好朋友，她漂亮的眼睛圆得像葡萄，笑起来像月芽，经常助人为乐，经常帮助我学习，每次积极主动地帮我打扫卫生，她是我学习的榜样，争取和她一样做三好学生。小洛很想写欧琳有水晶球，我很羡慕，但是她觉得这个事不能写进作文，就此作罢。
三
作文里不能写的事都是好玩的事。
小洛喜欢被师师牵着在马尾城四处晃荡，她就像一叶扁舟，有着随波逐流的舒适感。
和很多山城一样，马尾城的房子都是依山而起，也无所谓坐南朝北，有能起房子的地，就毫无意外地起一栋，虽然如此，马尾城的房子从山脚到半山，错落好看，乱而不乱。每到周末小洛就去尾城最长的坡——马尾坡，马尾坡的半坡上是师师家的杂货铺，在杂货铺对面，过马路再上马尾坡的另一半坡上则是师师的家，一栋两层楼的水泥房，带一个小院子。进门处有棵柚子树，还有棵枣树和桔子树，院子的围栏边有一溜空地，师师在地里撒满了凤仙花的种子，师师说等到七月，凤仙花开了，要用花瓣给小洛染一个漂亮的指甲。
天气经过几次忽冷忽热，就真正地热了起来。
转眼已经是五月下旬，师师在粉红色的落霞里迎来了家中第一台大彩电，还有一台vcd机。两位安装师傅将一个巨大的箱子抬进院内的时候，师师那双小羊眼睛差点瞪了出来。
第二天上学，师师就立马把这个特大喜讯告诉了小洛。小洛也很兴奋，苍白的小脸上忽然有了神采。
总算捱到了周末，小洛一早就去了师师家。师师欢天喜地。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许多碟片，大部分都是香港的僵尸片，也有小部分的港式槍战片。两个人关上门坐在冰凉的地上，屏幕中那些穿着清代服饰，刷白了脸，双眼冒着绿光，龇牙咧嘴的僵尸从幽光中缓慢地蹦出来，师师立马紧闭双眼抱住小洛的胳膊，捉住她的手，直到捏得小洛痛得叫起来。偶尔关键在时刻卡碟了，小洛马上把VCD关掉，二人才放松下来，推推搡搡，嘲笑对方胆小。事后小洛都会表示自己并不害怕，这个世界上没有鬼，要相信科学，假装害怕只是在配合师师。
有时候看另一些港片，师师给小洛讲解，这个是温碧霞，这个是周慧敏，大部分演员师师能说出名字。小洛问师师，你怎么知道他们名字的。师师得意一笑，转身跑进房间，塑料珠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只见她手里拿了一本大红色塑胶壳子的笔记本，每隔十页就跳出一张美丽的脸庞。师师一边翻一遍说，你看，这上面有她们的名字。师师，我觉得你和周慧敏长得有点像。哈哈哈，算你有眼光，不过，我以后会比她们都好看。师师合上了本子说，等我也成了明星也会拍这样的照片，做成这样的本子送给你。先把这本送给你吧。双手递给小洛。
四
师师给淡如白水的日子增加了许多甜味。这当然不是在形容。
有一天放学后，师师神秘兮兮地拉着小洛往校门外走，说要请小洛吃一个豪华版的手工麦芽糖。你哪来的那么多钱。小洛半信半疑。师师转而故作神秘地嘘了一声，凑在小洛耳边说，不要讲出去，我在我家店子收零的盒子里拿了十块。小洛赶紧环顾四周，一脸严肃地点头。
二人各自拿着一条做成巨龙形状的麦芽糖边走边舞，两副笑脸纷飞了起来。甜，从嘴唇、牙齿、舌尖再滑入喉咙，直到全身心溢出。师师身上就是这个味道，不吃糖的时候都有的香甜。这天二人也不想回家太早，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晚霞，有说有笑。小洛吃完最后一口糖，用竹签在地上随意划着，低着头对师师说，师师你还是别拿家里钱，被发现了怎么办。师师满脸自信地说，没事的，我爸妈最近忙，还要打牌，收钱的盒子里厚厚一堆，少一张他们不会发现的。少一张他们不会发现的。师师又低声地说了一遍。
后来师师又拿了好几次“巨款”，带着小洛吃麦芽糖，吃烤牛肉串，吃大排档，日子变得丰富而实在。仅仅是丰富而实在是不够的。每次经过卖水晶球的摊位，小洛都要停下来多看几眼。那个大玻璃瓶里面的水晶球，迷人的水晶球，每多看一次，水晶球就变得更加耀眼。
五
又一个周末，两个人看了一部国外的鬼片。片子是全英文，没有字幕，不一会儿师师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小洛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边缘也睡着了。二人醒来的时候，看见一男一女，没穿衣服地抱在一起，在一团熊熊烈火里接吻。小洛问师师，他们不穿衣服在火里烧不怕痛吗。师师说他们都是吸血鬼，不怕火。不过，一点都没味。师师忽然捏了一下小洛的肩膀，笑着说，小洛，我从来没去你家玩过，带我去玩玩吧。小洛连忙说我家连个玩具也没有。小洛还想找些借口。师师却一点都没坚持，愉快地说那也好，我们去玩点好玩的。
师师带着小洛穿街过巷，来到了一个废旧的百货商场，一楼和二楼已经人去楼空，楼梯间丢满垃圾，唯独三楼还有一家正在营业的旱地溜冰场。
旋转的球形射灯让溜冰场既闪亮又昏暗，小洛觉得射灯打在身上有些惊心，和僵尸出没时氛围有些相像，好在音乐节奏欢快。
师师先是买了两张票，带小洛拿了两双排轮滑旱冰鞋，取了一次性的袜套，领了寄物柜钥匙，从买票到拿鞋，动作行云流水。师师对于玩真有天赋。比只会玩水晶球的女生厉害多了。水晶球。小洛又止不住地想起了那枚海蓝色的水晶球，蓝色在内心泛起的光亮，这光亮涌上出心头，明晃晃地，就像这里的球形射灯，扎进眼里，再往心里扎。 场中有许多穿着奇装异服，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纹龙纹蛇的小青年们排成一队鱼贯而来，刚开始有几个人滑过师师和小洛身边，出其不意地扯起她们俩的小裙子，发出怪笑，嘘声而过，不见踪影。等小青年再次出现，师师很快就能判断来者方向，提前护住小洛闪开，几个回合下来，那些染着赤橙黄绿青蓝紫脑壳的小青年索然无味地溜开了。
小洛依然战战兢兢，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发憷，迎面而来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威胁到她脆弱的平衡。师师让小洛扶住角落里的栏杆，自己在一旁整理好鞋带，嘴上叼了一小枝竹枝，双手撩起蓬松的长发，挽成一个髻，再用竹枝插进去，板栗色细绒的毛发衬着雪白的颈子，越发白净，白成了一道光潜入了昏暗的溜冰场中，伴着音乐滑入场中央的“冲浪区”。这是一个危险而又刺激的地方，很少有人敢于挑战冲浪区的水泥波浪形滑道。小洛在角落里注视师师，只见师师停了下来，双手平展，背对着滑道，深吸一口气，忽然双脚用力跳上去，接着行云流水一般轻快地起伏，像武侠剧里的侠女，飞了起来。
她竟然可以倒着冲浪。这引来了众人的目光与喝彩，小洛痴痴地看着，师师那纷纷散掉的长发，跟着红裙子一起飞呀飞，飞呀飞……直到飞回了小洛身边，牵住小洛。
莫怕，放开扶杆，听我的节奏，一二一二，对，就是这样，很简单，就像走路一样。小洛被师师紧紧地牵住，在人潮中有些勉强地滑了起来。黑暗中，没有灯光的地方，迈克尔杰克逊的尖叫声填补了所有罅隙，小洛感到害怕时，闪光又猝不及防地打在身上，她又有点兴奋。小洛在昏暗嘈杂中低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师师听不见。小洛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说对不起。正要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个黄脑壳的小青年忽然闪现，小洛一慌神，就摇晃着身体倒下去，师师对着他怒吼一句，你要死啊！没来得及拉住小洛，二人一齐跌落。师师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当了小洛的人肉垫背，小洛从她身上滚落下来，调过脸只见师师趴在地上冲她笑。
六
儿童节到了，儿童就是儿童节这个节日全部内容，没有要纪念谁，不用哀悼谁，谢天谢地，也不用背诵关于儿童节相关的诗歌文章，只要结束学校的儿童节文艺汇演就可以放假了。这天只有她们俩守杂货店。
师师看电视看得正入迷，不时哈哈地被节目逗笑，小洛和她讲话也答非所问。小洛觉得自己被一个巨大的玻璃杯罩住了，周遭的声音与事物与她相隔，变得模糊不清，但是无论在杂货店的任何一个角落，玻璃货柜里那个收钱的纸盒子始终清晰。
小洛安静地看着它，走近了它。
盒子里躺着许多钞票，数张十块、五块，之中还点缀着几张崭新的五十块。钱可以买很多东西。只要打开玻璃柜台的门。还有那颗水晶球。所有的小姑娘都应该有的水晶球。放在手上，实现梦想。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哪里是钱，它们是实现梦想的水晶球……小洛不由地移开了柜门，将那枚水晶球的化身紧紧地搓成一团，放进口袋，随后走下了长长的马尾坡。
小洛如获至宝的这个上午，师师鼻青脸肿地来走进了教室。小洛忙问她怎么了。师师说昨天店里的五十块钱不见了，我爸妈早就感觉这段时间钱对不到利，前两天专门放了几张五十块新票子到盒子里，果不其然地不见了。唉，我怎么晓得五十块钱到哪里去了，最后就讲我拿了，旧账新账一起算。师师皱了下眉头，接着说，昨晚被他们打了一餐饱的。一开始拿衣架打，硬要我交出五十块钱，我说没拿。又用笤帚，打断了我也没承认。我想承认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搞五十块钱出来。他们信不过我，罚我在院子里跪一夜，作业也没做成。师师叹着气，说，真是倒霉。然后掠起裙子给小洛看磨破的膝盖，还有红肿的伤疤，淤青里面泛着蓝绿的血丝，又有点像水晶球泛出的深蓝……上课铃猝然一响，同学们乱哄哄地各自归位。
祸不单行是事物发展的规律，凡是坏事总有并发症。
班主任胳膊下夹着教案，气冲冲地刚走上讲台说到，班上有些老油条就是油，都五年级的人了，竟然还不晓得交作业。尤其是顾师师，你作业到哪里去了？你还是一个女同学，一个女同学竟然比男同学还油，简直，简直就是恬不知耻！恬不知耻！
师师站起来小声地说，作业忘家里了。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凶光从眼镜背后透了出来。那好，顾师师，我让两个班干部陪你回家取作业，没有取到我再找你算总账。班主任立即点了两名班干部的名字，示意盯紧师师。
于是两名班干部像接到了光荣的任务一般，郑重地迈开步伐，一左一右地夹住师师胳膊走出了教室。
马尾城实在太小了，一家做饭全城香，取个作业自然不费多少时间。刚下课，两名班干部就回来了。师师没有回来。小洛问两个班干部，师师到哪里去了。他们说，顾师师又骗人，根本没写作业，去她家的时候他爸妈在打麻将，晓得我们来的原因，气不过，拿起水杯子就甩过去，捡起扫帚就打。几个大人扯劝不住，就让我们先回来，我们就先回来了。
小洛昏昏沉沉地挨到了放学，至于老師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见老师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像一条呼吸困难的金鱼。她狠狠地捏着那颗水晶球，接着闻到一股刺鼻的塑胶气味，她低头打量着这颗蓝得并不好看，粗糙而黯淡无光的塑料水晶球。就像家里墙上那个灰普普的，垂死已久的挂钟钟摆，毫无神奇之处，丑陋不堪。
她想立刻去找师师，把水晶球送给师师，又怕被师师察觉钱是她拿的。这当然比什么都糟糕。她越想越不满意这个水晶球。她感到水晶球带来了厄运。必须马上摆脱这一切。
小洛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晃晃悠悠地爬到离家不远的后山上。
山顶上大片金橘色的晚霞在下垂，俯瞰这座山城，房屋像积木一样层层叠叠，挤迫在一起。小洛在寻找自己的家，她又一次握紧了水晶球，试图把水晶球用力砸向这座山城，砸向自己家里，砸向房间的玻璃。她用尽全身的力量，要紧牙齿，将水晶球从手中抛掷出去，仿佛自己也将抛出去，然而手忽然若有所失，一颗心也失重了，这偌大一个水晶球，仅仅只扔出不到一米远的距离，只有听见山下树叶和树枝哗啦一声，将它吞了进去。这样的无力感让小洛更加难以忍受。 一到家小洛倒头就睡。师师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口袋里的掉下了许许多多的水晶球，师师身体在变长，忽然凑到了她脸上，瞪大了眼睛，像小僵尸一样发绿色的幽光。真绿啊。师师嘶哑地笑起来。小洛，我在山下捡到一个很大的水晶球，送给你。
被惊醒后的小洛不敢动弹，黑暗压住了她。
水晶球扔了就是不要了，不要了就是没有了。现在没有和之前没有都是没有过水晶球。总之这个问题变得异常的复杂，缠绕着小洛，她想了一个晚上，天忽然就白了。
七
师师蹲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浓密的头发盖住了肩膀和手臂，只看见她的一右手，握着石头，用力地砸着一盆凤仙花瓣。玫红色的汁液溅出，植物的尸味生猛而新鲜。师师的小腿，手臂，脸上和衣服上也布满了凤仙花的汁液。
看到小洛来了，师师仰面一笑，脸上的淤青与红肿像阳光一样反射在小洛眼里，过于耀眼，让小洛下意识地别过脸看向别处。师师却拉着她蹲了下来，握着她的手。师师的手软软的，比之前牵手游玩的时候更绵软，小洛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难过。
师师将捣碎的凤仙花敷在小洛的指甲上，不一会儿果真的染红了小洛的指甲。双手的红。玫红色。不均匀，甚至有点丑。师师握住小洛的手看了又看，说，真不错。像叹了一口气。
睡眠不足加上午后毒辣的阳光，小洛有些透不过气，只想回家。师师转过脸说，小洛你有点不太对劲啊。小洛说你才不对劲呢，天气热我不想玩了。师师走到了前段时间装新彩电的大箱旁边，拿出里面白色包装泡沫说，要是热，我们来制造雪花吧。
小洛只好陪着师师开始磨塑料泡沫，一粒一粒，没完没了地在地上磨，泡沫附满双手。附在手臂。附在脸上。附在全身。挥之不去。这雪花只是让人燥热难耐。
师师的话出奇地少。小洛默默地忍耐着。大概两个多个小时后，包装泡沫化为一箱洁白轻盈的雪花。
天意向晚。小洛大汗淋漓，正想给师师说她想回家了。师师却又先开了口。小洛，我们把院子里这个大盒子搬到新的地方玩吧。可以把它变成宇宙飞船。之前她们经常从报刊亭的《奥秘》杂志上看到关于宇宙的各种神秘事件，对浩瀚的宇宙充满了好奇，还约定今后一起去黑洞里看看。所以小洛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来了精神。
她們立马集齐了平时喜欢的布偶兔子和几只蜡烛、火柴等物件放进大纸箱，再将纸箱子两端扣手的地方大开一个洞，这样以便完成去到银河系之前的一个仪式——“撒雪花”。她们并不能完全明白为什么这样做，仅仅觉得需要一个仪式，像大人们那样。随后二人一前一后地托住纸箱，边走边撒着“雪花”，这个巨大的纸箱被两个小身体托住，越发大得奇怪，而那些雪花轻盈细小却又沉重，洒出去许多又有回转来粘在她们的手上。接着是沉默，在沉默的笼罩中缓缓行进，认真地抛下星星点点的光。
天已擦黑，月色光明。夜风一阵阵吹来，野花散发着醉人的气息，白天里被晒渴的植物散发出干枯的香味，草丛的露珠打湿了她们的双腿，时有蚂蚱跳上小腿又旋即跳开，夜，沁人心脾。
师师和小洛在半山腰停了下来，点上了蜡烛。穿过幽暗的树林，偶尔路过几处坟堆，坟头还留着清明时挂坟的纸彩，清风吹来，飒飒有声。小洛手上的烛光照着这一切，还有师师不时回过头时诡秘的笑容。
师师再一次转过脸望向后方，压低了声音问，小洛，你怕吗？小洛左脚撇了一下，差点绊倒，也许只是因为师师脸上的淤青在月光的映照下有几分清冷。小洛看着师师说，莫闹。师师哈哈哈地笑起来，小洛，大人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怕什么。小洛说我哪有怕。我晓得你怕的样子。师师淡淡地说。小洛不再答，大声地唱起了歌，声音越来越大，有些发抖，又似乎是激动。师师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繁星满天，萤火虫不断地迎上前来，一直往山上走，越发明亮。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临近了山顶。
这座山的山顶有一块平滑的巨石板，巨石板五步开外，是悬崖。
师师和小洛停了下来，走到悬崖边，看见脚下这个灯火通明的山城，这被山困住的灯火通明，这个灯火通明的马蜂窝。
八
小洛父母等到晚上八点，见她还没回来，有点着急，九点还要参加厂领导父亲的追悼会，生死事大不能误。小洛爸闷声抽烟，一边来回踱步，时不时骂两句背时的，话不多，但字字有力。
晚上九点。小洛仍然没有回。
小洛爸坐不住了，马上去了灵堂匆匆拜了三下后，起身拉着几位同事说了情况，几个人听了也急，立即分头寻找。第一个难题竟然是，小洛爸妈一直以来都没有班主任张老师的联系方式和住址。几番打听才找到了她住处。
班主任张老师也满脸疑惑，说小洛平时很老实啊，不像夜不归宿的小孩。他父母问小洛平时和班上哪些同学走得近，这个问题对班主任来说有点难，她立马给班长洪晓娟家打电话，没接，又打给副班长陆阳家，也没接。接着是另外一个副班长，然后课代表，未果。
正值众人沉默无策之际，小洛妈忽然问，是不是有个叫欧还是什么琳的学生，成绩不错，小洛说她们俩玩得好。张老师马上说，她是学习委员。于是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欧琳家长，明白情况后立马叫起了欧琳听电话，欧琳恍惚间听明白了班主任的意思，她说我和小洛也没有那么好啊，她一直和顾师师玩。
顾师师？！班主任立马神情严肃。挂了电话后沉下脸对小洛父母说，这个学生学习态度极差，十分顽劣。小洛父母来不及多想，立马跟着班主任找去顾师师家。
杂货店里师师妈正在兴致勃勃地打麻将，暗黄的灯光照出她肥胖的身材和满脸的油光。好不容易听牌，突然来了一堆人扎进了本来就拥挤的杂货店，一听两个孩子不见了，边推开椅子站起身，边骂着砍脑壳死的，懊恼好好的一手牌，活该今晚没财运，只能丢下牌局带众人来到了半坡家中。
院子与屋里空空荡荡，去邻居家打听，也都说没有看见二人。于是双方召集更多的亲朋好友，兵分几路，找遍了全城。
已是凌晨一点多，众人重新聚在师师家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说，看情况怕是要报警，怕是遇到人贩子被拐了。师师妈则觉得自己女儿如此顽劣，人贩子恐怕都要让她几分，除非她自己想不开……想到这里，头皮一阵阵地发麻，毕竟最近没少揍她。 一想到这里全身瘫软在地，亲戚扶也扶不住，她只顾着哭喊，我命苦噢……生了个化生子，背万年时噢……顾师师你早死早投胎噢，为什么害我那么久……眼泪一抹，一低眼，忽然看见地上满是白色的塑料泡沫。这才发现，难怪今天的院子格外空荡，原来是院里的箱子不翼而飞。一阵惊悸后，灵光乍现。
顺着白色泡沫的痕迹，一众人气喘吁吁地到了山顶。
月光如洗，静静照在石板上，一个纸箱子安静地躺在悬崖边。小洛爸看见大纸箱前面一排残烛融化的痕迹时，右手捏紧了手电筒，他感到某种猛烈的力量要将他推到，他努力稳住双腿重心，迈向纸箱。
打开箱子，师师与小洛枕着一只布偶兔子，手牵手沉沉酣睡，全身布满了白色的包装泡沫。小洛爸顿时怒火中烧，忍住没一脚踢翻箱子，大骂一声狗日的，小洛和师师便一只一支被拎了出来。
小洛被她爸扯着衣领往外连拖带拽，边推边骂，你这个狗日的，老子踢死你，越玩越野了，只晓得耽误老子正事！小洛妈也怒目圆睁，一上来就劈头盖脸给了小洛一巴掌，因动作幅度太大，自己的脸上的肉也跟着抖了几下，显得更加恐怖。跟着狐狸变妖精，你要死怎么不搭早，跑到这里整我们搞什么，你不想回来就不要让我们找到啊。
父母如黑白无常般地出现，让小洛惊恐不已，看见周围一堆人手拿电筒，光线错乱交织，纷纷扰扰，小洛不觉失声大喊，这不管我的事！是她要我来的！
小洛还没来得及张嘴大哭，身后就传来了师师的哭喊声。师师从来都没这么哭过，这哭声格外地凄惨，还夹着长长的哀啸和喊叫，小洛突然后悔说了刚才那句话，她想回头看看师师，师师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小洛她妈迅速上前揪住她的耳朵，风快地下了山。小洛回不了头。
九
那晚之后，师师一直没来上学。过完暑假，小洛转学了，去到一个寄宿学校。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师师。
然后是初中，高中，大专再毕业再打工，师师之于小洛，就像那晚的萤火虫消失在广阔的星空中，时间消逝在时间的蛮荒中，一切都在消亡。小洛在这些时间里仍然为着不明确的事物，奔波辗转着生活着。
此时的小洛，闻到凤仙花被捣碎的生味，她知道趴在左边按摩床上的绝对是师师，不会不是。不可能不是。她闭上眼睛不去看天花板的水晶吊燈，几秒后，默默地起了身，蹬上高跟鞋。她紧紧地抓起手包和外套，径直走出了按摩店，走进亮得发虚的阳光下。
十
多年后，马尾山城推平了好些山，马尾城越扩越大，到处可以看见新建好的高楼与正在拆迁的老房子。
马尾城的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分钱分地，买房买门面的事，以前缓慢的马尾城也有了新的节奏。马尾城换了新样貌。小洛也不在外奔波了，和老公小孩回新的老家经营新的生活。一切旧的事物都在消逝。被新的事物取代。搬家整理旧物时，她看见3岁的女儿在翻一个红色胶壳的本子。小洛又一次想起在记忆中模糊又清晰的师师，想和她坐在旧房子的水泥地上看看影碟，或者说点什么，比如告诉她本子上温碧霞和周慧敏的名字印反了。或者别的什么。这时身后传来了笔记本被撕碎时发出的清脆的声音，划过了小洛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