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虑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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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贴·《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及其他片段


  (前情提要:本该退入阴影的老人仍在灯下未动,年轻叙述者的故事已发出……)
  吊灯悬于颅顶摇晃如钟摆,颠倒时差后颠倒沙
  漏
  把玩前史退入松动琴弦,声画错位之毛坯,三点
  透视后景哑然。说书人惊拍案泻语流如泉,颠倒
  评语写在:营救一分钟①。乌泱泱观众等希区柯
  克
  懸疑都醒,舞台中央看表。秒针指向,缺乏台词
  独角戏。剧本外危机,脑筋寻找呆滞,漫长时间
  如梦,暴动在贯口,全知者预言
  屏息,乌泱泱眼珠挤入画面如弹丸:呼啸画外音
  掀茅草渡江,桌上碎土豆冒热气腾腾。瞳孔凹陷
  弹丸轻碰飞行棋,眼球绕地球一圈眩晕。老人的
  平凡样貌,银丝挂两耳露秃顶隐忧,久未梳理之
  髭须极密,粗布掩空无一物的畸形骨架,屑状尘
  曼舞于光影。慢镜头拉升,灿灿如雪,如絮,如
  花香阵阵,吸入肺后干咳
  观众呆看老人呆坐五分钟,煎熬中无动作。琐碎
  的交头接耳渐如爬虫爬满全身,抓耳挠腮。痒,
  瘙痒,剧场传染病。喧哗如舞台。涨红脸的休止
  符拉开哈欠,抖腿声渐高为烧开水鸣笛。年迈的
  步履移离方沉默。磁性语言建构,滔滔不绝
  石子毕现之地面。踏入阴影中厨房,灶台下火舌
  吐出精神
  屋上茅草可怜,可怜如半瘫老人无法逃遁的
  风
  诡吊的沙尘,迷眼七日后刮尽。缺乏生机的荒原
  更缺乏南村群童。否则茅草刮出血痕的纯真脸
  庞
  随处可见。作壁上观,一群盗徒打西边而来
  咿咿呀呀挥长刀劫破屋,没有七武士,没有余粮
  阴影后老人急中生智,踏入马蹄声顺势踏入强
  盗
  肋骨下洞开的胃
  单调饿地递推,吃掉之人,一个胃卧坐于另一个
  胃中辟谷。空空如也之贪嗔,胡乱扒完半块土豆
  突来饱腹,引发对烹饪艺术鉴赏之高审美及味蕾
  单调、曲目单调、颜色单调的破屋之厌恶。所以
  盗贼东去,不是取经,不是闹革命,是软绵绵之
  拉丁文字走向坚挺的方块字,白话走向一摞摞
  白话文。简体字印制的侠肝义胆,从24帧画面
  走向12帧——一种孤立语的顿挫
  老人在盗贼的胃中翻腾九九八十一天,乃想到床
  想到床头屋漏无干处,想到长夜沾湿何由彻!想
  到呼告,想到万千寒士,自说书人口中铿锵蹦出
  自己竟成哑巴。此一气呵成之障眼法,乌泱泱
  观众不可知,年轻的叙述者吐出之词对失聪老
  人
  毫无作用。三寸不烂之舌炮制假老人
  抹一把泪,而真老人在阴影中寡言
  伺机钻入下一布景,或瘫于矮凳,瘫于琴键,瘫
  于灯光下观众脸。半瘫之老人自另一说书人舌
  尖
  弹出飞溅之新角色,一如灵感涌来时话痨,老龄
  化延长咳嗽,频频将老年病摁入纸面

拟古意·用空洞的大脑怀人


  走入冷夜,或细雨斜挂眼镜留下水痕
  前路如蒙纱看不清
  抖落着淅淅沥沥的风
  这是一月海南的冷夜
  不可思议地使两条单裤缺乏厚度
  风借女子之身诉说的凉意已作抖
  人渐离去而灯偷得闲便懒于再亮
  独往空楼之心那深藏闺中人应知否
  墙边隔断处有黄黑色腹部蝴蝶静躺
  三日前便委于瓷砖而无蚂蚁吃食
  我细瞧以色盲之眼遥想生前色泽
  如庄周托梦假蝴蝶翩翩然有色差
  且慢步登危楼,须徐行以模仿古意
  某位白面相公的情史那堪得常忆起
  一步三摇头是断肠人叹今不如昔
  我真真见过断肠是腹部开上圆口
  将粉嫩残缺之愁肠拉出用以排泄
  所以有理由猜想古道上倚瘦马者
  不是乡愁,是形销骨立的久病缠身
  以骨头支皮囊如撑起旧帐沾满陈灰
  则前半生变形之姿,延骨节毕露
  “唯有海南能保有饱满健康之死亡
  可怜此地香蕉色泽金黄易吸引果蝇”
  断肠人常道死亡的健美意味速朽
  不过是一种安慰
  知谁伴?这红月凄零零地挂于穹顶
  那楼下小园也无好女子执伞信步
  粗长的类似棕榈的黑绿叶片交杂
  委于松动瓷砖泛水泡的楼间小桥
  忽闻僵硬的人声重复着前朝掌故
  忽见楼梯间暗壁上高悬一黑蜻蜓
  顺势把镜头推上薄翼,照镜中裂纹
  将常见黄种人面孔分为错位的两瓣
  瞳孔藏亮泽、滚圆、有异物摆动
  手边窗户中树影阵阵,和光点染
  不知何处漏水总有滴答点滴耳边
  可恨无大雁过也辨不清燕与野鸟
  黑蜻蜓如钟摆动的情状可否怀人?
  思考无物之阵的拟古者鬓发一掉   复掉、再掉
  一股细流沿瓷板缝引泥渍入低洼
  我转身进入标号为304的小隔间
  室内有紊乱桌椅而空奶茶杯随处
  吱呀声伴随螺丝钉松动抽出座椅
  似乎渐明白深闺人独守偌大一房
  深秋辗转难眠求酒醉乃寒意使然
  妖风时作恁得危楼落地窗哐当响叮当
  门缝压着风直吹土黄色窗帘飘飘摇摇
  走出深闺者早被刺杀一次
  复次、再次
  拟古意者消得空洞的大脑再写一次
  ①营救一分钟:引自格里菲斯始创的“最后一分钟
  营救”(电影剪辑手法)。

短評


  吴虑的诗是戏剧化的,他善于将不同场景,不同时空,不同音调以及不同轨迹的事物并置、交错、拼贴、剪辑,从而制造出词语的层峦叠嶂,意义以延宕的方式回荡于其中。正如诗的标题“视频时代”所提示,这种戏剧化的根源在于对待事物的影像化感知方式,斯蒂格勒将其称之为“普遍的器官学”,“第三持存”内化于意识之中,人的肉身通过技术的媒介而获得了一种超感知,这是我们时代诗人独有的感知方式,事物的内与外,过去与将来,明与暗同时获得显现。吴虑的诗,很好地体现了这一时代特征,他也自觉于此种历史形象的构造,以便获得一种崭新的诗意,因而他在诗中写道:“如滑落足迹被摄影摄入,摄入足迹又从脚面重构/人形。”再比如:“走出深闺者被刺杀一次/复次、再次/拟古意者消得空洞的大脑再写一次。”事物以双重的镜像演进复归,令人恍惚于时空的往复循环。当然,这种写法也自有其不足,问题在于过于“主观化”的叙述在带来无限意义的同时也面临着意义匮乏的风险。我想,这一切对于吴虑都是阶段性的,他还有漫长的写作生涯去转换无数的契机,并赢得历史的势能。
  ——张伟栋 诗人
  吴虑的这组诗有着令人惊讶的语言。虽然诗歌是语言的艺术,但是当下诗坛,能够认真经营语言的人可以说少之又少,而吴虑则用其富有冲击力的语言证明着在一切喧哗与骚动过去之后,惟语言能够汪洋恣肆。吴虑很能够抓住语言内部“诗之所以能为诗”的东西,他的诗句有力然而流畅,如河水般蜿蜒,却又能冲决现实的阻碍,打通想象的自由和生活的逼仄。正如他以“拼贴”为题的诗,我们身边的一切都在被破碎后重组,而真正以语言为核心的诗歌,将成为人们寻找新生活的起点。
  ——吴 辰 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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