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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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深处恐惧之时,我总会想到我的妻子。尤其是在深夜,周围的静与黑暗,会让你产生幻觉,仿佛自己处于另一个时空,身体轻悬于宇宙,伸出手,触摸不到物质,然后猛然失重下坠,千尺地狱,黑暗无涯,耳畔一些莫名其妙的回响反复敲击。我知道那是梦魇,俗称鬼压床,很难醒来。有几次我试图挣扎,却始终睁不开,看不见,动不了,喊不出。反抗累了,索性放弃,在梦魇中回忆我的妻子,想起她一贯带有温度的笑容和一些睫毛上的泪珠,以及有时她穿着松松垮垮的纯棉睡衣,胶拖鞋,面红耳赤的争执。
  我的妻子是焦虑的,结婚二十多年,她事事操心,家庭秩序、财务支出、开源节流、何有何亡,她都在黾勉求之。我们和大多数夫妻一样,遇到各种不同境遇的困难,也争吵过无数次,但时间终究拖累着一切,把每一个人的脾气都打磨光滑,直到孩子军校毕业,她才失去焦虑。
  孩子毕业后,她辞去财务的工作(之前她在一个工程公司做主管),开始在家里种花,她像换了个人似的,多了一种爱好,在书店买了很多关于园艺的书回来。她的性格也随着这些书本、植物变得越来越温和,哪怕是去阳台晒衣服,也会把每一个褶皱缝隙掸平,仿佛在晒衣中收获某种宁静。我之前是做工程外包,奔跑多年,着实累了。儿子毕业了,我们夫妇也算完成任务,于是在一个菜市场的入口处开了一家内衣店,冬天卖保暖内衣,夏天卖泳衣睡衣等。那小店开着,慢悠悠地进账,生意时有时无,不淡不旺。通常是我进货,她守店。在开店之余,她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阳台上。家里的阳台只有十来平米,却被她天地墙,用花草包满了。有蔷薇科植物,藤蔓植物,观花、观叶、观果、观茎、芳香类,她尝试通过书本去了解它们的习性。那个阳台是完全属于她的。儿子军校毕业了,家庭纯粹没有任何负担了,她有时会带有一种“发烧友”的性质,高价购买一些品相好的兰花、茶花,以及购买一些海外的植物回来培植。她说:等到五月兰花开,儿子就回来了。
  儿子军校毕业后被分配到西藏军区林芝军分区的一个边防团,他在电话里说西藏好,空气好,景色也好,单位就在机场附近,回家也方便,更重要的是:嘿嘿,工资高,是内地的1.5倍。他听到母亲种了满阳台的花,几乎是带有嘲笑的语气反问:是吗?种花?毕竟在他印象中,她是严肃的,有时还不太讲道理,在他高中填志愿时,她强迫儿子去学医,说家里有个医生,以后老人生病啥的,会方便许多。儿子从一开始就拒绝,但她坚持不懈地扭着他,从早到晚跟在儿子屁股后面说学医有多好,从最初的苦口婆心到了后面的“你必须去学医!不行!你必须去!”。那个暑假,母子的关系十分拧巴,我不得不左右调停。后来儿子不仅没去学医,还偷跑到医院做了近视眼手术,直到接到军校录取通知书,妻子才知道自己的倔强,是多么的无济于事。
  儿子说那么今年休年假,就申请在五月吧,定了,五月回来,回来看母亲的花园。我记得儿子在读高中住读时,一周回来一次。儿子说想吃烧白了,妻子就会花一周的时间围绕着烧白,从周一开始说做烧白,周二去菜市看买什么肉,周三另一个市场看肉,周四才把食材买回来,晚上把肉烧好,切好,煮好,周五起个早,将烧白提前蒸好。如今,儿子说要看她的花园,她也在早早地准备了。春节之后,许多花在她精心侍弄下,都相继开放,山茶、迎春、水仙、君子兰、海棠、芍药等,花市里的每一个品种她都买点,那个阳台,它有时能给我们夫妇带来浓郁而狂欢的芳香,有时会给我们一种等待的孤独。妻子每晚都会翻日历,说五一近了,现在都三月了。她一页一页地撕,每天撕一页。
  然而,那些早已成过去时态,这些温暖的回忆只能在我的黑夜里陪伴我。黑夜的冰凉与她的温暖目光相碰撞,如同一个孩子蜷在母亲的怀里,吸吮奶汁,得到安抚。我还记得我们是在怎样的场合分开,那个法槌决定了两人从此背道而驰,以及彼此命运的再无关联。
  那是三年前,我站在法庭的原告席上,我的目光被那个叫做上官俊峰的法官吸引。他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眉目英俊,头发柔软干净,两腮的挂耳胡被打理得细致、平滑、利落,无一丝胡须。他一起身,看得出法袍里穿的是一套价格不菲的羊毛休闲式西服,他不经意地露出袖口,结实圆润的纽扣刚好到他手腕,跟他的身体十分贴合。他挺起胸膛,敲了下法槌,用瓷实的嗓音平静地读完判决书,然后,审判结束。上官俊峰匆匆收拾桌上的一大堆材料,将它们码平,合上文件夹,欲要离席。
  在七七八八的人声中,以及桌椅的推挪中,我的眼睛无法从上官那儿离开。我骇然地看他,他刚才在读判决书时,几乎不带任何情感,仿佛是局外人,跟他毫无关联,弄得我着实分不清冷静与冷漠之间的区别。现在,他已经从容地走出审判庭,显然这个审判已经跟他没关系了,他只是结束了今天的工作而已。我不知道妻子是什么时候从旁听席上过来的,她早已站在我旁边,对我轻声劝慰道:回去吧。
  我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觉得喉咙干燥,还有一点辣疼。
  她见我没动,终于怒了,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推了一下我的胸口,像是在捶醒一个装睡的人。她说:别再傻了!
  妻子绯红着脸,额头上有微汗渗出,一些细软的卷发紧实地贴着额头。她想打我,但念及一个男人的面子,她只能狠狠地瞪我,以示不满。
  妻子什么时候走的,我没注意。那一刻前前后后发生了什么,我着实分不清,也不记得。我没有去追回她。转而,我的注意力继续留在上官俊峰的座牌上,那个空空的座位,刚才上官俊峰坐过的位子,似乎还留有他的痕迹。我不得不说,他成功地引起了我的关注,他变得扑朔迷离。我是最后一个走出审判庭的,下楼,透亮的大理石地板照映我的头颅。从法院出来,空旷的广场外面白花花的太阳刺眼,令我眼泪直流。
  二
  捕捉一个人的信息,只要有心,就没有什么不可能。我和妻子从法院分别后,我的目标忽然变得鲜明起来。我已然不会回家了,而是去网吧百度上官俊峰,但是關于他的资料很少,只有他的一两篇硕士论文。从硕士论文中,我了解他毕业于中国一所一流的政法大学,在南方。我不禁回想起他在审判席上所读的判决结果,他的声音瓷实透亮,一口十分标准的普通话,由此我断定,他是北方人了。   我几乎花了一周的时间去了解上官俊峰的故事,这些都是从网络得来的,知道了他所在的学校,便可以去人人网朋友网之类的,逐步搜索,这样,关于他的信息,渐渐浮出水面。大概这就是大数据时代,诸多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在一起,他的故事如同一张素描,人物的线条和特征隐约呈现,其中最大的收获,是关于他的博客,那个已经被他关闭掉陌生人不可见的博客,但通过百度快照等漏洞,他在网络上留下的日记,一字一句都被我阅读。
  我十分有必要在这里描述一下俊峰的过去,更不会放过对于他的每一个细节性的了解,并且试图将这些全然记在心间。上官俊峰,复姓上官,这种复姓本身就决定了他是贵族的后代,春秋时期,楚怀王封他的小儿子兰为上官邑大夫,他的后代子孙都是上官复姓。他的名字和我,显然成为一个鲜明对照和某种隐喻。我叫丛南方,听我的族人说,我的祖先是一支战斗民族,有一次在战役中,我的祖先率军突围,屏住呼吸躲在丛枝中,被那些茂密的草丛掩护,逃过一劫,从此我的祖先给族人赐姓为:丛。而上官俊峰,如他的名字一样,是能沾上点官运的,毕竟,谁能去否定一个法官呢?这个职业令人尊敬,他依照法律条款决定,决定每一个坐在原告席和被告席的人的命运,每一个宣判词从他口中出来,就是一种宣示。
  上官俊峰研究生毕业后,通过考公务员的形式被这所法院录取,他一直做法官,并持有司法考试资格证书。他并不是靠什么亲戚去谋取法官这个职位,而是靠苦读书。司法考试被誉为中国最变态的考试,考试通过率仅5%。他曾在博客中写道:这样的考试对每一位学子来说,都是一种折磨。许多题答不好,得不了高分,揣摩不了出题者给分的重点。……我实在是想放弃。
  那些文字是他读研时留下的,几乎三天四天就写一篇博文,有时一天两篇,兴许这是一种寄忧。读那些文字,我有时不得不为他感到动容。他在读研那三年,各种司法书,翻来覆去地背,从宪法到婚姻法,几十本书。他花了太多时间在学习上,每天睁眼闭眼就是读书,苦读。冬天的时候,他打开窗户,坐在窗户前,让寒风猛吹他的头颅,他说这样会更清醒些。有一回窗外下雪了,老师放下粉笔,大手一挥,说:走,看雪去!他没有,只是简单地往外面看了一眼,头便缩回来,目光落在书本上。为了逼自己熬过这三年,能够顺利毕业,他每个傍晚都去学校操场跑步,三公里,他一面背书,一面跑步,他的博客有如下记录:
  某些时候,跑步是对自己的另一种鞭策,一种痛苦的存在感。或许我就是那未渡过河的人,谁能代替我?在河流的这一端,我无望地望着那一端,我不过是想渡河而已,却渡不了河。跑步,或者,在河的这岸死去。
  上官俊峰是在夏季的一个书店里遇见惠的。他们在旧书店里同时看到了一本专业书,老板说只有这本了,于是上官将书让给了惠,惠说:我看完了,再借你。
  他们的相遇就那么简单。惠是他的研究生同学,她看出他的自卑来,于是将自己的骄傲与美丽,尽可能地掩饰。她不再用化妆品了,也尽量收敛着穿一些平价的衣服,她将她的名牌包搁置于衣柜中,从地下商城买来十几块钱的帆布包。她请他喝奶茶,吃学校旁边那家十九元一个人的自助餐,或者他请她去地下商场打台球。他们的友谊迅速建立起来,后来,有人追求惠,给她在自习室的座位上送矿泉水和糖果,他知道后,大汗淋漓地从篮球场跑来,抱着篮球,走到惠的跟前,霸道地将矿泉水和糖果丢进垃圾桶,然后继续去打篮球。
  她陪伴他三年,在每个黄昏时出现,陪他跑步,两人都对爱情只字不提。
  黄昏越美,他越感悲凉。他说考研难,考司法更难,大概,他是真的要放弃了,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他说他感到很无望,每一夜都是地球上的最后一晚,或许他就會死在今晚。
  惠不这样想。他越沮丧,她越长情。她坐在他旁边聆听一切。她是一个合格的红颜知己,她说:总有一天,你会越过这个所谓的最后一晚,跳跃到另一颗星球上去,那个星球永远属于你,稳稳当当的。
  三年的黄昏与雨天,以及大风和雪花,他那么执著于沮丧,执著于跑步,执著于跟命运的叫板。遇见恶劣天气,惠就站在亭下等他,或者她痛经,实在陪不了,便抱着一个暖手袋立在雪地里。
  三年后,他拿到硕士学位,大热天,在学校操场穿着厚厚的礼服,和惠合影。
  他拥着惠的肩膀,两人面对镜头,像拍结婚登记照那样正式。他面含微笑,低声、满意地说:我要娶你。
  耳边没有回答。
  后来惠离开了这座城市,她要去更远的地方留学。于是,就像各种小说一样,上官俊峰忧伤地娶了现在的妻子。
  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或许是因为失去,惠离开后,俊峰便是另一个俊峰了。他很少笑,没有年轻人的狂妄与浮夸,更多的是冷静。离开法庭,回到家里,他也是个性情寡淡的丈夫。他很少关心他的妻子,结婚三年,没有孩子。每当在这个问题上与妻子发生分歧,出于职业本能,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反击和辩驳。妻子不过是抱怨两句,并不强烈,年轻人的婚姻,我着实是理解不了了。
  或许我和惠是同一类人,都是直觉过于敏感,我已经感知到俊峰,他的生活灰暗复杂,不止于性情寡淡那样简单。他像一个谜,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谜。
  离开妻子后,我就作了不回家的打算,连换洗的衣裳也不肯花时间回去取。我住在一个被叫做下半城的地方,这一代是市中心的边缘地带,一座座危楼等待拆迁,却终究因为各种原因而迟迟没有被拆迁。陈旧的街道,腐烂的气味,在夜里亮着绿色眼珠的、诡异的猫,有一些房子快垮掉,像一具骷髅,屋顶和窗户大片大片地落,但窗台依然晒着大红色的毛裤。我租的房子在一楼,一百五十块钱一个月,这样的价格注定房屋是钢筋水泥空空如也,还不带窗户。
  形形色色的人群住在这一片贫民窟,有卖臭豆腐的,修皮鞋的,也有棒棒军(挑夫),或是画糖人的手工艺人。白天的时候,我很少出门,几乎都在房间里睡觉。我的房间非常奇特,不知道这座房子是谁修的,总之它就是没有窗户。听说过去这里是一个卖咸鱼的小型仓库,所以现在还能闻到厚重浓烈的腥味,后来房东想了一个绝好的办法,就是租赁给白天睡觉,晚上干活的人,毕竟白天睡觉不需要光线。   我在淘宝上买了一张行军床,账号是儿子的,还能看到他过去的浏览记录,最后一次记录是他给母亲买的一包有机营养花泥,在购物车里。我学着使用他的账号,学会登录付款等一系列艰难而奇妙的流程,最终买下这张行军床。这种床展开是一张80公分宽的床,稍微向上折叠一下,便成了一张半躺的椅子,我一个中年男人,怕什么呢?只要有地方睡,睡哪里都行。还买了一个电饭锅,用于我饥饿的时候煮方便面吃。没有地方洗澡,去公共厕所洗漱,为了上官俊峰,眼前的困难都不是困难。
  不出一周,房间的垃圾就多了起来,烟头随地,原本不抽烟的我,现在每天抽一包烟,三块五一包的宏声香烟。空落落的矿泉水瓶子满地,还有重了一盒又一盒的方便面。久而久之,房间里的气味也逐渐复杂起来。我喜欢这些气味,就像俊峰喜欢跑步,生活有了艰苦,才能更好地感知到自我。
  俊峰下班的时候,便是我起床的时候。他通常会在下午五点提前下班,这个时间,我会走出下半城,在法院门口,依靠那些密密麻麻的车辆做掩护,观察他的行踪。我早已弄清他家住哪个小区,甚至门牌号,以及他开什么样的车,每天的作息时间,每周会去体育馆打几次羽毛球……但这些还不能满足我,我应当记录下些什么,留些什么东西,像当年惠那样,在自我的黑暗里反复寻找这些东西。
  俊峰在下班后,会去商业区不同的餐馆吃饭,和不同的人,有时吃完饭会去KTV,或者酒吧,或者打台球——他一直很喜欢台球和网球,抑或是被邀请去洗脚城按摩,去会所泡温泉,或者去大剧院看话剧等等。他很不愿意回家,甚至有时能听到他跟妻子打电话,撒谎说自己在海南出差。挂完电话,他便找一个酒店入住,把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间,也不见别的女人进去。
  一个月,他大概有十天是住酒店,即使是周末。无事可做时,他会去一家叫夜丘的画廊。那是一家专卖中国画的,有当地知名画家的作品,也有非知名的,几乎每个月都会举行不同主题的画展,去的人有大学老师,有文人,也有学生,还有赞助商等,有时还会邀请媒体。俊峰也去,但他很少发声,只是默默地观赏,不附庸风雅。
  他从不买画,偶尔会和几个朋友一起去看画,倒是他的朋友每回买下不少。临当作别时,他的朋友会和他站在门口握手,他的朋友满意又敞亮的嗓音:感谢感谢!上官法官!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中国美术,今天可算是买到称心如意的了。哦,对了,听说有幅画叫作《千里饿殍图》,如果您知道哪里有真迹,或者哪位大师临摹,一定要通知我,我对那幅画是情有独钟!哪怕就是买个高仿,也算是甘棠遗爱了!
  俊峰话不多,对方说一大串,他只会微略点头。我自然是不会相信那些肥头大耳的人会真正喜爱艺术,还能说出“甘棠遗爱”这样的词,可是他们花巨资买这些画做什么?上官和他们“志同道合”,简直就是上坟烧报纸唬鬼。上官驱车回酒店,我即停止跟踪,折回下半城做各种功课,了解这一幅画的价值与背景。不仅如此,我在设备上也下了狠功夫。我更换了我的手机,花三千九百多块钱买了一部智能手机,营业员说这部手机的相机相当于一个微单相机,双镜头,放大N倍,仍然清晰。我去跳蚤市场看望远镜、手表相机、窃听器等等——我需要记录下俊峰的一切,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结果,样样准确,就像当年惠那样关注他。并且我想象过,三年后,我也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俊峰,告诉他这三年的一切,我还要用他朗读审判词的口气,平平静静地告诉他。
  三
  要想和俊峰在三年后有个平等对话,这需要持久的隐忍。一些装备跟不上了,就搁置在方便面盒旁。多次出入跳蚤市场,根据我的需求购买。想到今后跟踪俊峰,直线距离可能会扩大到700米以外,我便选了一款7×35的望远镜,这种低倍镜观察范围大,画面会更稳定、明亮,感觉也会更舒适,唯一的缺点就是手持式,比较累。我甚至还考虑到在微光下观察俊峰,在照明条件不太好的情况下观察他,由此我会更在意望远镜所用的材料、形状、结构、胶合等,至于夜視望远镜,它实在是太昂贵了,我暂不打算买,至少现在还可以用其他的代替。窥探这种事就如同吸食鸦片,是长久的,逶迤的,也是上瘾的。
  有时候,镜中的俊峰过于安静,他的冷静已经超出他年龄,失去一些年轻人的特质。有时他的目光与我的镜头相遇,是不带温度的,清癯的,可能也是无望的。他或许对于外界的东西不屑于关注。当有人在大街上给他发传单,他行如风地过,当人们看稀奇看热闹地聚成圈,他从我的镜中划过,像一只大雁。
  起初那半年的跟踪,有时跟着跟着,就把人给跟丢了。他开的是一辆宝马X5,一个红灯把我拦截在后面,当我再追上去时,他已经转弯向某个路口了。那么,这样的一天,我的失败感极强,将自己关在屋里,黑魆魆的屋里,躺在行军床上,闻那些发馊的味道。
  但是经过前面的磕磕绊绊,我的经验逐渐丰富起来,做事也更加稳妥。我有时会在他身后百米的地方,淡定地抽烟,耐心地等他在加油站加油、刷卡。有时他去大酒店吃饭,我便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一个面包和矿泉水。我那么不起眼地坐在酒店对面,等他出来。无论生活多么糟糕,我出门尽量保持自己的干净,我要让自己的衣服和俊峰一样干净。我想,作为一个偷窥者,这是对他的最大尊重。
  下半年,俊峰的世界在我的镜头中越来越清晰,故事也越来越多。
  俊峰的世界是圆的,因为镜头是圆的。我有时误认为自己是导演,一会儿变焦,一会儿远焦,一会儿定焦,一会儿长镜头,一会儿蒙太奇。
  因为镜头,我感受到他的喜怒哀乐,以及他的疲惫。他那张淡漠的脸是一片海,海底下的他,是想挣扎却挣扎不了,想上岸也上岸不了的。
  很多次,我看见他被一群律师围着,几乎是胁迫的热情,请到酒店里吃饭,连续吃了一周饭,不同的人上前邀约。看得出,他是很累的,难以拂逆,那些宴请已经成为了他的负担。他在中间的关系那么微妙,多次陷入排挤与被排挤中,律师要么供着他,要么防着他。他还很年轻,三十出头,还有更好的前途,他无法拉下脸。
  他每进一个饭店,地址、名字,以及时间、几个人,我都一一记录在我的小本上。有时看他被人搀扶酩酊大醉地走出酒馆,同行人员开着他的车,送他回酒店或回家。他喝酒不上脸,越喝越白,最后白得像死人。他这样瘦高的身体,受得了那些酒精吗?作为一个法官,是否一场又一场的应酬,灯红酒绿,换着花样的饭局,令人感到厌倦?为了了解他每顿饭的花费,我会在他们酒局结束之前的半小时,故意抻一抻衣领,气宇轩昂地走进酒店,趁他们喝得一塌糊涂称兄道弟的时候,我对前台说:我是律师这边的助理,我看下账单,好去取钱。   前台通常都是年轻的姑娘,且对我有礼貌地笑,将账单打印出来,站直身体,嘴唇微弯,将账单恭恭敬敬地呈给我。
  我抬一抬手腕,假装看手腕上的手表,这个带有摄像功能的手表就在我抬手的一刹那,完整清晰地将账单照下来:三万八千元,含酒水,茅台飞天半件,波尔多红酒一件,导食小姐四位(陪同小姐),以及5%的服务费。我面含微笑,有礼貌地将账单还给前台,说:好的,一会儿司机来结账。
  我钻进洗手间,又钻出来,大大方方地走出酒店。
  镜中的俊峰,并不知道这些。他已经喝得快要死去,但他在酒中依然冷静,话不多,不得意忘形,他把他的灵魂紧紧地锁住。
  惠已经离开他快十年了,他的忧郁更多了一层,有时我见他在马路边呕吐,我想,那时这个男人是最孤独的。
  四
  很想知道俊峰常去的那家酒店里到底有没有藏女人,但这一次,我想离他更近一些。我假装送外卖,戴上口罩,戴上眼镜(眼镜架右侧有个不起眼的小黑点,安置了像素较低的摄像头),拎着一盒热气腾腾的饺子,去敲他的房门。门开后,我直视他,说:先生,你的外卖到了。
  他已经脱下外套,穿着一件枣红色衬衣,衬衣领子开了两颗扣子,脸上有水的痕迹,刚洗漱完的样子。他冷淡地看着我,说:我没有点外卖。
  我故意装作匪夷所思,说:是你们这个房间吧?201,二楼一号房。
  他说:没有。说完欲要关门。
  我脑袋左摇右晃,里面是一张单人床,床上有他一件深色外套。
  我又瞅瞅手中的单子,说:没错,是201房间。
  他说:有可能是20楼一号房间,你去那里问问。
  我连忙向他道歉,歉意还未表达完,他已经将门关上。
  他的房间里没有女人,真是可怜了我装置了半个月的眼镜,没派上用场。
  转眼到了秋天,城市的银杏树一夜之间哗哗哗全变金黄,那种金色璀璨而纯粹。空气澄净,视野开阔,天空如海洋般无边际。人们还是如过往一样匆忙,只是少了些浮躁,在大街上走上一天,衣领也是干净的。这样从容的季节,似乎连死亡也少了很多。要知道,从这一年的春天到夏天,我足足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见到光了。白天在黑屋子里睡觉,夜晚随俊峰在黑夜里游荡,像一具幽灵。
  秋日下的俊峰,眉宇间充满忧郁,他的眉毛长得很好,粗而浓密,凝神时,有种从连环画里走出来的忧郁(儿子以前很喜欢临摹连环画)。他决定出去旅行一趟,他的妻子为他收拾好东西。我听不清他们的谈话,他家住顶楼,我早已想法获得他家小区的门禁卡,可以自由出入小区,出入每一栋楼。我趴在他家对面的顶楼,找一个隐蔽的角落用望远镜观看。有时候看他们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我也觉得很无聊,感觉像是看一场默片,于是假装自己是个导演,为他们念对白。
  你又要出差?妻子帮他收拾东西,问。
  不,这次我想去旅游。他也兀自收拾。
  只有一张票,是一个朋友送的。他解释道。
  在外面,要注意身体。他的妻子几乎不抱希望地说。
  嗯。他说。
  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他的妻子说。
  不用接了,机场太远。他说。(他一向说话很简练。)
  我父亲的事,怎么样了?他的妻子小心翼翼地问。
  放心,不会判死刑。他满不在乎地说。
  会是什么结果?钱都送了吗?他的妻子追问。
  该打理的都打理了。他回答简洁,以至于她不好意思再追问。
  他忽地转身,餐桌上有一个大口袋,递给妻子,说:这些你留着。
  什么?妻子问。
  他说:中秋节,别人送给我的,也有送你的,我都用不着,你自己处理吧。
  妻子打开口袋,里面是一个个小盒子,有欧米茄手表、香奈儿香水、日本白巧克力、土耳其恶魔之眼等等一大堆。
  他乘坐飞机,先是到了上海,然后在上海住了一晚。他是个很奇特的男人,对娱乐八卦不感兴趣,对社会热点也不感兴趣,上海的街头,总有那么些网红搞现场直播,他从不回头,仿佛是独立于这个世界的,拥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他先是去了书店,坐在书店的台阶上翻了几本书,大致是人文社科类的,看得很慢,有些书是跳着看的,一声不吭地坐了两个多小时,然后去外滩为自己添置一件休闲羊毛衫。那是一件柔软的、灰色桃尖领羊绒衫,两只胳膊肘镶接牛皮。镜中的他,冷静独到,门店里的衣服,他一眼扫去,便知道哪些衣服适合他。显然,他还是习惯自己打理生活。从服装店出来,他依然步履从容,用平静的目光扫过一幢又一幢高大典雅的建筑,又站在岸边眺望对面的东方明珠,眼神些许复杂,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去。
  他一个人在酒店里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他早早地起床,洗漱。而我,则在酒店对面一个装木材的中型卡车里勉强凑合了一夜。夜里有几分寒冷,我也没睡好觉,次日醒来,只觉得饥肠辘辘,双眼困倦,口齿间还有昨夜厚重的烟味。我举着望远镜朝他的房间看,半透明的里料窗簾,露出他在房间里整理衣物的模糊影子。他弯腰小心查看房间,看是否有遗漏物品,小心地收拾刮胡刀,一个复古的银色24寸拉杆箱,小巧精致,里面却装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我将望远镜的镜头再拉得近一些,查看他的箱子,他正在整理,一层一层,却始终看不清那些到底是什么物品。
  他已经换上了昨天买的羊绒衫,左手臂搭着件淡蓝色的休闲西服,走出酒店,搭上一辆出租车——他要去码头,从那里登船,我们即将在海上做一次谈判。
  五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邮轮。曾经,我的儿子对我说,他结婚的时候一定要来一次邮轮行。儿子很喜欢那部叫做《海上钢琴师》的电影——那个关于1900孤儿的故事,他说如果在可能的情况下,乘坐邮轮是人生需要经历的一件事。
  儿子知道乘坐邮轮对他而言,是很难的,因为他的身份太特殊了,所以邮轮,成了他念念欠欠的东西。他在读高中的时候,曾自己动手削木块做邮轮模型,但终究因为时间问题,以及他的图纸设计的不合理等等,那艘半成品邮轮被搁浅在他的书柜里。我想,眼下这一趟邮轮行,一半是关于俊峰,一半,更多的是我替代儿子吧。我们一家人的合照,一直都揣在我的夹克内夹层的口袋,那是儿子读大学时,穿上没有授衔的军装回来,他本是要去照登记照,不记得是谁提议,我们一家人便留下了这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他神气得很,眼睛里满是活力,肩膀平展如机翼,肩章崭新鲜红,儿子说:明年回来,就是一杠三星了!怎么说,也是个连长,管几十号人——照片随我身,我从未觉得我们一家人有分开过。   在登船之前,我有许多想象。人就是这样,总是对期待已久的事充满想象。我想,在邮轮上的某个时刻,在甲板上,我是另一个1900,一个邋遢的、疲惫的、满脸岁月的中年人,我不动声色地走上前,迎上他,对他说:我认识你,上官法官,我们该好好谈谈了。继而,将这一年来,我呕心沥血制作的光碟,交给他,看他打开,慢慢想。
  这样的幻想会变成现实吗?会的,再过三天,当这艘驶向太平洋的邮轮停靠在长崎海边,我们将在长崎的岛屿相见,揭开层层面纱,一切都水落石出。而眼下,旅程才刚开始,瓮中之鳖,无须心急。
  他拖着行李箱,朝邮轮登记处走去。很远很远,我们就能看见那艘比泰坦尼克号还要大的邮轮,据说这是一部航海史的杰作,它出自于一个英国的贵族家族,是世界上最大的邮轮制造商,面前这艘邮轮是他们诸多作品中的一个经典。它是那样沉稳、庄重、典雅,像一件艺术品一样地停靠在海岸边,它金碧辉煌,气势磅礴地占满了整个天空。人们拖着行李纷纷往那里去,如同登上一座伊甸园。有老年人夕阳红游,有小年轻度蜜月,人们登上这艘大船,大船航海六天,从中国上海到达日本长崎,期间经停韩国济州岛,这种旅游形式,本身就很贵族。
  海风在耳畔三百六十度地呼啸,吹得我听不见路人说什么,也听不见拖行李箱和步履的嘈杂声了。人们迎风向海岸去,三千多人有秩序地在广场里排队,办理行李箱托运,换登船卡,买遮阳帽、泳衣,兑换美元等。人们在大厅排成一弯一弯的蛇形,等待检票登船。我也被挤在熙攘的人群中,跟着大队伍,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移。俊峰在不远处,不时被淹没在人群中,不时又浮出来。那么远,我依然能看见他的侧面,他早晨刚剃过胡须,下巴干净清爽,棱角更分明(在我印象中,他从未有过胡子拉碴的时候,整洁是他的习惯)。但是他好像对这种邮轮的兴趣并不太高,而是低头看手机。在他旁边,挤挤挨挨地有四个小伙子,他们正用长牌打麻将,一面打牌,嘴里喊着碰,一面耐心地排队。
  大船是在夜里出发的。船一起航,我的目标便失踪了。我忽然心生焦虑,站在A等船舱外面束手无策。是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我从未登过如此大的船,对邮轮的知识仅限于泰坦尼克号,我没想到,船舱是按照ABCDE来划分的,A船舱在五楼,是临窗看海景的最好视野,而我的票是E船舱,在邮轮的腹底,没有窗户。没有窗户并不是什么大事,我早已习惯了房间没窗户,现在严重的是,我混进A等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也就是说,我們将失联五天,五天我都无法确认他的行踪。
  邮轮主题设计出自于希腊神话,每一扇大门都雕刻着不同的符号与故事,有太阳神阿波罗,宇宙之王宙斯,智慧女神雅典娜等,他们是那样精美生动地出现在厚重的门上,以及地毯上,连电梯间的楼层按钮都以十二星座的符号代替。邮轮每一处干净、尊贵、浪漫,人们三三两两挽手从我身边走过,神色从容,理所当然地向服务员索要香槟,而我,如丧家之犬,不得不折回我的房间稍作休息。
  大船,平稳地在海上航行,几乎听不见鸣笛声,只是觉得脚底下隐约有微弱的浪花声响。我将房间的电视开大声些,反正是些英文,听也听不懂。我烧水,侧脸左右照镜子。我很久没有照镜子了,镜子中的那个中年人,两颊瘦削,下巴也削尖了,黑得发红的肌肤,长着一双泛黄的眼仁,两鬓何时白满的?我未曾察觉。镜中的他朝镜子哈了一口气,他的每一口呼吸,都有一种厚重的咖啡味和烟味的混合。他又侧眼看看两鬓的细碎白发,不禁心底升起一股悲哀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大致说的就是如此吧。
  我想念儿子了!
  如果他此时在我身边,又会是怎样?他是否会将整个邮轮的旮旮旯旯都逛一遍,是否会跑到甲板尖处,对大海大风兴奋地狂吼挥舞?是否会吃遍邮轮的每一个餐厅,是否会找他喜爱的姑娘跳舞?是否会在甲板上跑步?这一切都是再不可能了,再不可能。
  儿子走后,我们的世界轰然倒塌。人生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我这一辈子,五十多年,争取与放弃,荣誉与辛劳,爱与其他,最后命运让我失去儿子,失去独子,过去统统,白活的,付之一炬。
  我和妻子被西藏军区邀请到儿子所在的边防团,一下飞机,恍然意识到,和我们一起来的,还有十四个家庭,我们只是十五个中的一个。是儿子的战友和领导来接机,几乎是以两位军人接待一个家庭为标准,一路上对我们做一对一的情绪疏导和细致的陪同。
  儿子走之前没给我们留下一个字,只留下一个钱包,里面装有一个桃心折叠的红纸,不知道他是要送给谁的。妻子没有流泪,她说:我们想去事发地看看。我们一行人,十五个家庭加上陪同人员,来到雅鲁藏布江边,大河湍急,我们顺着江水往下游走,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不肯停步。
  西藏的空气干燥,热烈,荒山光秃,不长一粒绿色。峡谷之间,河水奔腾,夹杂着每一个家庭的哭泣和不甘心的呼唤。一切都像梦,每个人都希望有奇迹。只有妻子没有哭,她沿着江水走,把目光放在很远的江面,她还在寻找各种生还的可能性。她问:会不会,在下游,被河水冲到了下游?
  陪同人员搀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回答:都找过了,我们沿着江水找了近百公里。
  儿子是真的走了,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走,他像往常一样,带领士兵去执行任务,在途中与犯罪分子发生冲突,连人带车,被推下悬崖,坠入江中。
  大卡车被雅鲁藏布江吞噬,冲走,如大海里的一粒贝壳,难觅踪迹。
  妻子回到内地后,哭,从机场哭到家里,从白天哭到黑夜,起初只是小声地哭,后来在屋里撕心裂肺地哭,再后来像个小孩一样地,说哭就哭,隔壁邻居整天整夜都能听到她的哭声。终于有一天,她病倒了,不吃不喝,醒来哭,睡着也哭,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靠输液来维持她的生命。妻子把儿子的照片供起来,将那个桃心放在照片前,每日给儿子焚香,祭苹果。有时妻子会哭着问我:他怎么说走就走?是不是我以前管他太多了?……你还记得儿子喜欢听什么歌吗?我们放歌给他听?他会不会太闷了。说罢,她打开电脑,努力回忆儿子以前喜欢的明星,然后放歌给儿子听,或者是看儿子的照片,看完一遍又一遍。   我推着妻子出门,希望她能到大街上看看外面,散散心,她看到和儿子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泣不成声。儿子的战友来看望她,她也哭,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哭泣,无时无刻不会联想到儿子。
  妻子坐在轮椅上,双眼无神,疲惫地说:我不要做烈士的母親,我只要我的儿子!如果能用我的命去换,也好。
  我去厨房煮鱼,我希望自己不要垮下,至少要把一日三餐敷起走,我说:我们要努力活下去,多活一天,我们才能多思念他一天。
  六
  我很久没有吃这样好的食物了。这只是航海的第二天而已,出于直觉,我认为我还有机会见到俊峰。我先是在四楼的西式自助餐厅(这里的所有食物免费),用手势比画,要了些炒饭之类的,其实那边有虾蟹和山竹,但我嫌吃起来麻烦,就没要。我还喝了杯红茶,是用那种很好的瓷器杯子喝的,杯子与杯碟碰撞的声音,很好听,以及去舞厅看黑人跳舞。我从E等舱跑到A等舱的门外,每一层楼都转了,餐厅,网吧,酒吧,舞厅,奢侈品店,健身馆,没有看到俊峰,或许他根本就不会去餐厅吃饭,只需要给服务员一美金的小费,服务员便会将晚餐送到他房间里。邮轮在大海里一浪一浪地航行,行得快时,人们的身体左右摇摆。下午五点,我决定去甲板上走走,说不定会碰见他,说不定他是喜欢日落的。
  那个柬埔寨服务员站在甲板门口,手脚对我比画,用蹩脚的中文说:不要出去,外面风大,你将飞起来。我对他迟钝地笑笑,我很久没有笑过了,在我笑的那一刻,我感到肌肉是如此陌生,几乎是抽搐的。
  以前,儿子说,如果他坐邮轮,他一定会站在船尖,对大海欢呼,对海豚说:我是最棒的!我是冠军!我是英雄!但是我现在想告诉他:人不太可能站在邮轮的船尖上,因为太平洋的风,实在是大得令人难以接受,眼睛睁不开,走路稍不小心就会站不稳。我在甲板上找了一个稍微避风的地方,大概是一个水阀屋,我蹲在白色的小屋檐下,点了根烟,看海,看大起大落的波浪。
  海上的夕阳既温柔又磅礴,余晖铺满海面,看不到海岸线,天空与夕阳,以及海水,混沌为金黄一体。大船再行上一天,就能到达长崎了。也就是后天,我将有机会在长崎截获俊峰,能跟他说上几句。或许俊峰就是个没有乐趣的人吧,他对旅游天生没什么兴趣,他不过是在浪费一张船票而已,比起甲板散步,他更喜欢安静地隐没在三千二百名游客中。
  不多时,甲板上来了几个中国游客,他们抱着大相机,在甲板上照相,多是摆拍,匆匆拍完几张照片,便闹哄哄地走了。
  我躲在白色小房间的门口抽烟,这里的风会小很多,夕阳移过来,也有那么一点温暖。这艘船里里外外都那样干净,每个角落都干净,每天早上会有工人拿水枪扫射冲洗。这种洁净,我也很久没有仔细体会过了。——我不禁想起妻子的那个花园,那遥远的花园,有关于妻子和儿子的花园,才发现,今天的我实在是走得太远了。
  离开甲板,回到房间,恰巧又碰见那位柬埔寨服务员,他很年轻,大概和我儿子年龄一边大。我对他的面孔熟识,从登船那天起,我便注意到他每天都推着一个柜子,在过道里来来回回地走,专给客人换床单,取晕船药。
  这艘船已经通过肤色来划分每一个人的地位。黑色皮肤的,柬埔寨人、印度人、菲律宾人,他们在船上大多数是服务员,十二小时,轮流倒班。特别是那些端盘子的,由于大船长时间颠簸,他们都得戴上护腰。他们一年上十个月的班,休息两个月,吃住行都在船上。白色人种,是管理层,级别越高,假期越多。船长可以一个月回家一次,回到他的英国。经理三个月回家一趟,医生也是三个月回家一趟,主管半年回家一趟。
  我对他勉强挤出微笑,上前对他一阵比画。
  他突然开口,露出洁白醒目的牙齿,吃力地说:我会中文,我在学习中文。
  我说:不好意思,我有点晕船,你能帮我找点晕船药吗?
  他熟练地从工具车里找出晕船药,并且帮助我贴在耳根。
  我依然没有走,而是装作很无聊的,在过道里左右张望,问他:你只打扫我们这一层楼的房间吗?
  他说:今天是,但明天,我要去A等舱,我们是轮流转的,ABCDE挨个转。
  我问他一些关于家里的事情,问他父亲的事。他说他父亲和我岁数差不多,这些年身体不太好,总是咳嗽。聊得差不多了,我说:你这个床单和被子是怎么换的?你能教我吗?我儿子是位军人,能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他总嫌弃我不会铺床叠被。
  他说:真的吗?那我实在是荣幸至极(他故意用的荣幸至极,说得很正式,像是想试探这个词用得是否正确)。说罢,立即带我去房间,教我换床单和被套。
  第二天早上,我按照他之前所叮嘱的,走员工通道去A等舱找他,跟他一起打扫房间,我告诉他,没想到换床单是那么有意思的事,我想再多练习一下,熟能生巧,这样回去能和儿子好好比试下,并且我答应给他普及李小龙的故事,他说他是李小龙的超级粉丝,甚至还问我会不会功夫。我一面耐心回答他的问题,一面左看右看,一心两用,我知道俊峰的房间是在A406,这样我就可以进入他的房间,以最近的方式去捕捉他的更多信息。
  打开俊峰的房间,他并不在房间里,或许他是去餐厅吃饭了,原来A等船舱有它的专属餐厅。他的房间一贯的干净、整洁、有秩序。我趁服务员在打扫洗手间时,快速地翻阅他的行李箱、钱包、避孕套,以及那装有一箱美金的手提箱。每一样东西都不放过,咔咔迅速拍照。以迅雷之势,我将只有芯片大的窃听器牢实地安在了他的电视遥控器里。我匆匆替他换完被褥,然后又满意地打量了下四周,现在我可以从容地跟服务员聊天,告诉他,李小龙不仅武术好,恰恰舞也跳得好。
  剩下的时间,我去舞厅看巴西人跳舞。儿子特别喜爱足球,他初中时练球(那时国足貌似还有点希望),两腿左右来回颠球,像是跳桑巴。有时我在反省自己,当年送他入伍,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他的兴趣那么广泛,一会儿踢球,一会儿造船,最终他选择入伍,他说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我提醒他,你一旦入伍,就不是三年的事,你是考的军校,军装不是你想脱就脱的。儿子不听劝,我们早已习惯了他率真的个性,他一旦要做什么,就会立马去做,成功失败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做自己想做的事。   人们在舞池里跳得很欢快,不分国籍,或许只有中国人才跳得那么蹩手蹩脚。但舞蹈解决了种族问题,连菲律宾服务员也参与其中,笑声一片。我坐在舞池旁的一张小咖啡桌上,没有消费任何东西,只是淡淡地观看他们的快乐。小坐一会儿,我又去了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人弹爵士,那些高雅的东西我自然是听不懂的,我脑子里想,如果儿子经过这里,会是一种怎样的喜悦?流连一会儿,我去大剧院看魔术表演,以及听一位来自法国的歌唱家唱歌。他唱了一首Hey Jude,我想起来了!儿子曾经最喜欢这一首歌,喜欢它的节拍和歌词,儿子还喜欢迈克·杰克逊,时常对着镜子,在那里练习什么太空步。
  夜里,我回到房间,回放窃听器记录下的声音。
  有俊峰看电视的声音。
  有他倒水的声音。
  有他推开窗户,看海和听风的声音。
  终于有了电话声,他说:你那个案子,不好办,我已经替你想了很多办法了……我有个表妹,在开画廊,你先去她那里看看吧……
  还有他发微信的语音声,说:我在休假,回来再说。
  七
  第三日早晨八点,大船在长崎靠岸,游客们吃完早饭后,有些兴奋,他们已经在海上摇晃两天多,船上的娱樂项目就快使他们乏味了。人们迫不及待地想上岸看看,看看房子、汽车、电线杆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不得不说,长崎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尽管半个世纪前被一颗原子弹毁灭过,但它又重生了,人们有秩序地生活,有秩序地过斑马线。兴许,当我今天见过俊峰之后,今后的生活也将获得某种秩序。
  站在船舱的出口,我用目光搜寻上官的影子。
  上官俊峰,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这是个阳光和煦的秋后,风平浪静,海岸边没有鸟和风的声音,只有人群的声响。有人拿着自拍杆,拍岸边的风景。而站在岛屿上的我,接触到陆地后,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存在感,这种感觉让人有底气有自信。
  大船将在长崎停靠一天,直到晚上九点才离岸,人们有充足的时间来游览这座岛上城市。他从船舱随人流出来,脖子上挂了一张灰色围巾。他走路从不东张西望,只管走自己的路,他甚至对长崎没有任何好奇,平静到极点。
  他拎着那装满美金的皮箱,匆匆穿过人群,甚至没有提防的神色,坐上的士,那的士门自动开,也自动关。他下车后,转过几个田字巷,脚步熟练地钻进一家旅馆。旅馆门口贴了一张海报,是穿和服的男人和女人,半裸的画面,如僵尸般雪白的脸,诡异的表情,女人樱红的嘴唇,突兀妖娆。
  我坐在旅馆的马路边,展开一张报纸,假装看报,静静地等。
  三个小时后,他从旅馆里带了一个女人出来,他们转去附近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吃饭。这个女人很面熟,她的影子在我脑海里翻腾很久很久,我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很快,他们在简单地吃过饭后,她便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出料理店,进了一家商店。他先是花了十五万日元,折合人民币三千多,买了一个水素水杯送给她;后来,他又领她去商场,买下一些名贵的化妆品和箱包、手表,还有一双香奈儿高跟鞋;接着,他们又去了银行,办理一些业务,好像是开了一个户头,被工作人员邀请到VIP服务的一个小房间里。
  她是惠。我认出来了。她只是剪了短发而已,装束比学生时代更成熟干练几分。她的膝盖不太好,单脚上楼梯和下楼梯,我猜,那一定是读书时陪他跑步留下的隐疾。我从未想到他们还会藕断丝连地在一起,或许他们的约会从来都这样秘密,这样小心翼翼。
  他们从银行出来后,并没有去附近的公园,而是再次钻进酒店。
  直到晚上七点过,他们才从酒店出来,也没吃晚饭,而是一直在轧马路、聊天。她送他上船,临别时,他交给她一个信封。直到大船的甲板收折,船舱关闭,惠还站在岸边,不住地向他挥手。
  邮轮起航,缓慢离开海岸,他没有回到A等舱,而是在C等舱的走廊上,出神地看着长崎这座被灯光折叠的城市。是的,长崎的夜景是世界上第二好看的夜景,灯光冉冉,高低不齐,这座城市是如此舒缓。
  八
  上官俊峰,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我现在可以坦然地站在你身后,并且让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极细极细的雨,一点点,密密麻麻,努力地要将甲板打湿。空气中,我闻到一股美妙的,海藻和礁石的味道,我站在你身后,想着我们接下来有可能的对白。
  我想上前自我介绍:我是丛南方,我们在法庭上见过。
  你一定会淡淡地说:哦?有什么事吗?
  我会把手中的袋子交给你,然后冲你神秘地笑。
  我就这样站在你身后,很久都未动。一个人离成功那么近,我却迟迟不让成功到来。这一年多,我都在做一些只有黑夜无法见到光明的事,你说你曾经差点死在地球上的最后一晚,我想告诉你:儿子离开后,我的每一晚,都是地球上的最后一晚。
  我清清嗓子,摸了摸手中的牛皮档案袋,那里面装有一个不到三公分的U盘。但是就在我准备走近你的瞬间,出于确认,我再次用手捏捏牛皮袋,刹那感觉大船撞击冰山,山崩地裂,浑身血液倒流。我将牛皮袋打开,抖个底朝天,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急步跑回房间,发现我的相机、手表、U盘全部被盗,我奔出房间,慌不择路,只见邻居破门而出,直呼服务员有小偷,接着,一连出来四五个房间的游客,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意识到楼层有小偷光顾。一时间楼道闹哄哄的,地上留有一张会员卡,他就是凭这张卡撬开多个房间的。
  九
  第三年春天,苏州的扬花满天飞,惹得人的皮肤总过敏,发痒。人们骑着自行车穿越马路,穿越春柳及扬花,而我,在经历三个冬天之后,更老了,我的骨质发生了很严重的退化,体力大不如从前,我患下很严重的眼疾,每天靠滴五六支眼药水来维持视力。
  这三年,我最远的,是去到了日本,最近的,在他家门口埋伏一周。三年来我去过多少城市,已经数不清,火车站、地铁站、长途汽车站、麦当劳是我过夜的地方。我的记忆总是有偏差的,只有那些照片、录像,记录了我这三年里的每一天。它们客观、真实。   我最终选择在苏州,和他做一次说明。依然是在法院门口,那是他出差到苏州的最后一天,临到下班的时间,我欲要上前跟他好好作谈,我想说:你跟我儿子年龄相仿,差别却太大。我想说的还有很多,我可以慢慢说,慢慢说,说到我不愿意说为止,甚至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就像是在念一段冗長的宣判词那样,从容不迫,却拥有权利。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三年前那样容易激动、浮躁,我的血压越来越平稳。俊峰从大厅走出来,正当我准备迎上去,忽然三五个人窜出来,遮挡住我的视线。等我再看清时,一双手铐已经牢牢实实地铐在了他的手上,他被人带走,押上了检察院的车辆。
  我颤颤巍巍地走出大厅,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实际上我根本就没意识到在流泪,直到泪水流过鼻翼,我才知道自己流泪了。我拣了一步干净的台阶坐下,手止不住地抖,打火机点烟,却怎么也点不着。夕阳,又快要西沉,想一想,人一辈子,确实毫无趣味。
  此时,“咔嚓”一声,一盏打火机窜起一束火苗,我点燃烟,轻拍他手背三下,然后转过来问:是你揭发的?
  他在我身旁吃力坐下。是一个六旬左右的老头,穿着更像是个做苦力出身的,一眼便能看见那双绿色的、带补巴的胶鞋。他颤抖着嘴唇,吸了一口烟,嘴唇嗫嚅半天,最终没有说一个字。抽完烟,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箫,看得出那支箫跟随他许多年了,箫身被磨得黑亮水灵,更像是他的另一种精神支柱。他将目光落在远处,干裂的唇轻倚洞箫,吹起一支曲子《真的好想你》。
  悠扬的曲声和黄昏融为一体,一切都是在泣诉人生的忧郁,我苦笑一声,心里再次念及要跟上官俊峰的对质:上官法官,从业十年,利用职务之便,替自己的岳父开脱罪名,且多次收受贿赂,受贿方法主要为带行贿人去画廊购置国画,直到买到他满意的数目,他才答应办事,开画廊的女人是他情人的妹妹,情人许惠负责海外转移财产。
  一曲终了,他不紧不慢地放下箫,将它装进细长的袋子里系好,内心的激动被沉重粗糙的呼吸声出卖,但他却迟迟未开口说明原因。我们并肩而坐,似乎有些以心传心的会意。许久,他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转过来问:你为什么也在跟踪他?
  我想到我跟踪他的理由,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儿子去世后,我们夫妇俩获得一笔政府赔偿以及每月领他的工资,有人却来讹诈说儿子生前欠钱未还,并拿出一些伪造的证据。我和妻子面对这些面孔,心力交瘁,百口难辩,而上官法官在法庭上,竟然宣判债务生效。
  我嗓音沙哑,尝试说点什么,却不觉伤心起来,这一回,泪水是热的。
  夜来临的时候,我们便要各奔西东。在跟踪俊峰的这三年中,我与他一直都在萍水相逢,我们却从未察觉到这种特殊的偶然。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将这些跟踪材料交给相关部门,毕竟双重材料证据更加确凿。我们辞别后,他的背影消融于茫茫黑夜,白雪满头,从此也要各作打算吧。我也该回去了,我的家乡在另一座城市,我快要分不清祖国大地,东西南北了。我的脚步有些慢,眼疾越来越重,看灯光如火如雾,我大概真的老了,五脏六腑都不再鲜活。
  有人说,落在人一生中的雪,我们无法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里孤独过冬。而我的妻子,三年前在离开法院后,她径直去了精神病院。
  《镜中》的故事原型是什么?
  我的朋友梓元,他已经离开我们十年了。他走的时候才29岁,上校军衔。他去世后没多久,梓元母亲的身体就垮了,并且患上了一种叫“蛇缠腰”的疾病,她是拒绝任何治疗的,但梓元的父亲说:我们要多活一天,才能多思念儿子一天。后来梓元母亲又出了一次车祸,一个无证驾驶的女司机压断了她的双腿。出于善良,梓元父母默许了女司机找人顶包,女司机说:你救我一次,我一辈子都记得,将来我一定把你的腿治好,陪你锻炼。背地里,女司机贿赂了双方律师,最后判决结果为赔偿原告1000元精神损失费,女司机赔完款后,威胁梓元母亲,说:如果你翻案,你也罪责难逃,别忘了你之前做过假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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