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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派艺术的领域里，我涉足过国画、竹刻、篆刻、广播、话剧、电影、歌咏、摄影等诸多门类。艺海沉浮大半生，我能在国画、竹刻、篆刻等方面取得些许成绩，离不开我的老师、岳丈江寒汀先生的悉心栽培。
拜师学画
我拜师江寒汀先生，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我家逃难住进租界武定路上的一幢新式里弄房子的二楼，二楼下面的亭子间里住着以绘画为业的一户人家。我每天早出晚归，无暇他顾，对江先生没啥印象；我的双亲倒是有心人，他们发现这户人家是夫妻俩带一个独生女儿和一个亲戚的女儿同住。他们靠卖画生活，女儿身体不好，辍学在家修习古文，也在习画，是一正派人家。因为我成天忙于抗日救亡运动，经常在各大难民收容所演戏、呼口号、唱歌、贴标语等，我的双亲放心不下，他们熟知我对文艺事业的爱好，就提出让我学习国画，这样可以占用我一部分的时间，也可以让我安心坐下来。对这投我所好的事，我也乐于接受。我母亲与江先生夫人每天同在楼下灶披间烧饭，彼此熟悉，把想法跟江夫人一讲，她就爽快地答应了。双方商定后，有一天我父母把江先生请到我家，我与江先生见面、行礼，送了点很简单的见面礼并算是正式拜江寒汀先生为师了。
江先生当时在上海已颇负盛名，1956年以后受聘上海中国画院，与唐云、张大壮、陆抑非被誉为“花鸟四旦”。先生为人谦和，不谈什么条件就收了我这个徒弟，从此我就在演戏、国际电台的工作之余开始了笔墨的演练。起始江先生给我开画稿，由双钩梅花圈点再进一步教我出枝、画梗。这就是我生命中的又一转折。那时我正在俄国艺术剧院演出历史爱国主义话剧《苏武牧羊》，就请老师一家看戏。两家来往密切，江先生外面画事忙时就由他的女儿江圣华带我学习。由画梅花到画其他花树，加枝添叶，逐步开始画鸟，喙、眼、头、背、翼、爪，步步前进，我兴趣更浓起来。江先生为我亲手刻制了一枚李卓云名章。就这样一过几年，我已能画点小尺幅的作品了。
江先生教画时一再叮嘱我，学中国画是苦的，你要学画，就一定要专心。他叫我用一种最薄最薄的宣纸——连史纸，在上面圈梅花，难度很高。画了一段时间，有时一不小心线条就化开了，而江先生画得却很轻松，这时他要我沉得住气，继续苦练。他教我学画口传心授，不讲理论。不过，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要临《芥子园画谱》。他告诫说，只能看芥子园，临他的画，画出来的画像木刻作品。看看可以，但不要学。经江先生叮嘱，以后我就不临摹《芥子园画谱》了。
江先生家地方较小，所以上课的地点是设在我家的南窗前。江圣华和我都正年轻，因教学往来时常见面，也自然互生爱慕之心，心灵的交融更促进了我们艺术的上进，我俩曾共同画过一幅“双栖”图画，真可谓“素手案头调颜色，并肩窗前写双禽”。老师看过，多加鼓励，画面上盖的就是老师亲手为我刻的印章。
教我治印刻竹
不久，老师发现了我学生时期劳作课刻的竹板和石章，就又开始教我治印、刻竹，使我在艺海的航程上又多了一项技艺。
老师说目前市面上深刻留青的较多，不如专攻浅刻，要刻出画的韵味，教我自己做刻刀，指导我怎样下刀。他先把画意告诉我，连局部处理深浅轻重的要点都细心指导。后来又买了一些石材教我打磨制印，教我写篆文印面，同时教我刻竹由制竹板做起。他说市面上刻扇骨很好卖，将来我给你画，你刻刻试试。他先教我取进口洋伞钢骨一段，自己淬火打磨，制成一把尖刀，一把圆刀，一把弯槽刀，还有单锋短刃。刻竹要先把竹板上一层竹青刮掉，用细砂皮打磨，然后再用木节草、沙叶(都是中草药的茎与叶)在水盆中细磨加工，待竹面光滑如镜，他画上花鸟虫鱼，先把含意向我指明，要求层次分明，注意下刀的先后，运用刀法也都详细指点。另外他还要求我用钉被的大针，断去针头，制成一把特小的刻刀，专刻工细的。不久老师就替我订下润格在笺扇庄挂润上市了。
上海河南路、山西路等处都是笺扇庄集中地，九华堂宝记和裕记面对面坐落在河南路上，是我展售作品的主要地方，还有山西路的寿春堂、戏鸿堂、青云轩等处，也有我的润格接件。在老师一丝不苟的严谨教诲下，我利用电台上班之暇及话剧演出的空闲，除了学画就是刻竹。以后我就带着我的刀具，在旅行演出的外地，在航行于海洋的船上刻制，刻品渐多，皆销售一空，可惜没有留下多少拓片。光阴流逝，在敌伪时期生活万分艰辛的环境下，我也能在几家大笺扇庄挂润卖刻扇骨。一度美国飞机经常轰炸上海，租界也危险四伏，我曾短时期放弃了电台工作，随老师一家走上江湖。在苏州、常熟、无锡、常州等地走进市场共同画画卖扇。风声鹤唳、狼烟不断的江南生活，苦是必然的，但心中却充满了温馨甜美。师父一家待我视如儿辈，所以我的生活像一首田园风情的弦乐四重奏。
解放后我对岳丈画扇骨的内容也提出一些要求，比如我旅行演出沿途刻的内容最好有地方特点，过江西、南昌，我请岳丈画“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过洛阳，请他画洛阳牡丹；过湖南则请他画潇湘秋色等等。因为当时我与岳丈共同生活，求画方便。某一夏天骤雨初过，请他老人家即兴画米氏云山扇面一幅。有一次，我在绍兴购得一把古旧的黑油纸扇，就请他画宋梅一幅。又有一次，我在外地购得旧金扇面，请他画孔雀全图，请吴湖帆先生题字留念等等。那时，我因戏曲工作忙，所画扇骨不一定马上刻，直到1963年他辞世，我还留存数十柄未刻作品。待到七十年代我转业站柜台，时常病假在家，才逐件完成。如今，我双目近盲，目睹旧物，思绪飞扬、浮想联翩，几疑当时怎能刻出如此精细之作，叹时光易逝，思老之已至矣。
助我与江圣华成婚
我不是宿命论者，但我总觉得我和江圣华的结识，有点巧合的味道。父母叫我学画，是为了能占用我空余时间，不去社会上搞危险的抗日救亡工作，可是我一经进入学画日程，好像都挺顺当称心，再也不想放弃。圣华代父教学，给了我更多的互相了解的机会。在我眼里，她是那么文静，贤淑纯真，热情内敛不露。我们相恋了七、八年，中间也经过不少波折。我家经济条件不好，他家也只是靠卖画度日。在抗战的上海，生活紧张动荡不安，可我们却在这样的环境下流淌着爱的潜流。那时她养病辍学，在慕尔堂西藏路九江路口的基督教堂上夜校补习古文，我每天尽可能去陪她上学、放学，一路上有谈不完的心声。一晃几年，中间也有人为她介绍婚姻，对象是什么小开、少爷，但她都死心塌地回绝了。她的祖母那时还在反对她与我交往，说我这个东北人是野人，她的眼里只有常熟才是文化之乡，文人之地，但圣华不予理睬。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等待了七、八年，老师与师母也渐渐理解和信任我，帮我储够了结婚的费用，才完成了我们的愿望。
婚礼是新式的，在新生活俱乐部举行了隆重 大方的典礼，由周信芳先生证婚。那时书画界不少名家因江老师的关系，纷来祝贺，当时《和平日报》副刊出版了一版特刊予以祝贺。
这期间，生活、学习、爱情，我每天步履匆匆，要应付剧团的排练演出，要在电台工作，再抽一切可能抽出的时间画图刻竹。孤岛的上海在日伪的刺刀下，升斗小民都挣扎在生活的苦海，抬头盼望光明的到来，日复一日……
师生志趣相投
自从我拜江寒汀先生为师学画至1963年春天他辞世为止，我差不多一直跟随老师左右。他为人随和善良，不拘小节，兴趣广泛，无形中我也受到多方面影响。他喜欢养鸟种花，养各式各样的鸣虫，各式各样的鸟笼、虫罐、虫葫芦、蟋蟀盆、鸟食缸、鸟笼钩等品种繁多。有时也自己装盆景，家中又多了些花盆树桩。最初，他常到跑马厅对面“大观园”作画喝茶，那里原来是一片空地，后由麒派宗师周信芳之婿张中原所创办。那里设有花园餐厅、广播台、茶座、卖品部等，经常聚集许多京剧票友、书画名家、文人雅士，唱酬消闲。我有时跟老师一起去听戏、看书法、看画，就这样认识了许多票友、画家。
老师也欢喜搞矿石机，发展到后来自淘零件自装半导体收音机，也拉着我一起干。后来又不晓得什么事情促使他对摄影产生了兴趣，便拉着我一起买了照相机。一有空他就叫我也背着照相机到处搜寻猎物，公园、外滩、郊区、村镇、河桥、帆影，哪怕枯枝老树、村妇耕牛、群鸭野犬都是过目不放的题材。他性子很急，希望能立见拍摄的效果，和我一起购买了放大器材、冲洗用具，把卫生间改装成洗印工作房，我的兴趣也不断升温，从此我们的摄影成果都可以自己操办立等可取，无形中锻炼了我的冲印放大技巧。后来我居然可以为剧团拍摄剧照，悬挂展示在观众大厅。无论120、127、135各种规格，无论人物、风景、静物、特写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显印出来。尤其是他在社会主义学院学习期间每周回家都带回大量作品胶卷，见到我就立刻说：“快来，快来，弄照片。”他陪我一头钻进暗房，按部就班地干起来。他很有耐心地等待装片，冲洗吹干剪裁印放，等相纸在显影液中渐露真形时，他喜笑颜开，一张张地选择直至深夜方休。
我和江寒汀先生既是师生关系，又是翁婿之亲，因此提到这段往事，绝非三言两语所能表达。我的竹刻、绘画，没有一样不是他一手培养、调教的。他们一家人待我如同自己人，尤其是师母——岳母，连我的生活都照顾细微。我和老师——岳父，可以说朝夕相处，奇怪的是，在很多留存照片中就是找不出一张我与老师——岳父的合影。那时我很年轻，岳父也非年迈之人，故世时也才五十九岁，那时我绝没想到要拍照留念，因此留下永远的遗憾。至今只能徒唤奈何!
老师能雕塑，能治印，还擅长饲养野鸟，所以也经常到五马路(广东路)专买虫鸟的一条街，看到不驯的野鸟买回家精心饲养，待驯服后再放回自然。那里也出售各种鸣虫笼罐，凡是金蛉子、黄蛉、竹蛉、墨蛉、蟋蟀、油葫芦，都有出售。我也跟着养鸟玩虫，缘此结识了一位制作虫罐的专家——朱炳文先生(不是商贩)。他把家里的汽车间改成工作室，有一台很小的德国机床，墙上挂满了各式竹材及象牙原材，抽屉里放满了不同尺寸的钟表面玻璃，时常一个人精心研制独具一格的高雅虫罐，除了自己欣赏还送给知心的同好。大家背地里叫他朱老五，都以珍藏他的虫罐为快。我也有缘获得了几件造型各异的精妙珍品。他有时用旧竹材做成茶叶罐，请我老师作画，由我浅刻。
跟着老师游逛古玩市场是家常便饭。那时广东路的一些店面有许多各类旧文物的摊点，摆放着品类繁多吸引眼球的古玩摆件及书画玉器。看到有些古旧的东西，老师会对我说出与物件相关的知识。由那时起我开始注意折扇，因为过去的折扇品种很多，材料各异，尺寸不同，再加上扇面纸质多样，书画精彩，把玩手中，意趣万千。老师说收藏扇子也是一门学问，想不到由此引发了我的收藏癖好。我开始到处搜求喜爱的扇骨，再进一步要求给每一把成扇配一个扇袋，不可忽略的是扇袋的制作工艺也是那么多彩巧妙，都是用彩缎手绣山水花鸟的画面、深情隽永的诗句，握在手中够你欣赏半天。我平时不管到什么地方都首先去旧货地摊，古玩市场，书扇画店，寻寻觅觅为一个“扇”字，前前后后我也搜寻到不少心爱藏品，可惜在“文革”中在劫难逃。
与恩师永别
1961年，老师豪情满怀，决心在绘画风格上来次变法，并且已刻下了一批新的印章。可是正当他在艺术上勇攀高峰的时候，经医生检查，最后诊断得了不治之症。在死亡即将降临时，老师没有惊慌失措，利用仅有的珍贵时间，去了一次山东，带病拜访了“五岳独尊”的泰山；在曲阜时，游孔庙，访孔府，谒孔林；又到了一次浙江，在美丽的西子湖畔，钱塘江观潮处……留下了他的足迹和丹青；此外他还特意安排时间到常熟去，对自己家乡作最后一次看望。回到上海后，他便手不离笔作画，无论白昼还是黑夜，在他生命最后的时日，画了近百幅作品。
岳父一向没有什么疾病，偶尔有点咳嗽，也没有加以注意，后来病发被送进瑞金医院，才诊断为肺气肿，后又转至虹桥工人疗养院疗养，他在医院中还心想着能安放一张桌子作画。那时，我们十几位门生弟子，轮流陪夜，领导上也关心，组成了专家会诊，但六十年代一切医疗设施还不过硬，他终于在1963年2月4日清晨与世长辞。在临终前夜我和圣华到医院陪护，他好像感到事态不妙，执着我的手嘱咐要我照顾好岳母、妻子和才7岁的圣华的妹妹。我再三安慰他老人家。当夜，富华、徐放二人接班陪护，谁知这次分手就是我与恩师的永别。
噩耗传出，艺苑震惊。
须眉皆白的老画师张聿光听到不幸消息，呆了半晌，连连叹气，说：“唉，挨不到他呀!唉，挨不到他呀!”
万国殡仪馆内，花圈从灵堂一直排放到大门口，灵堂四壁，挂满挽联。追悼会会场，笼罩着一片悲哀、肃穆的气氛。
挚友吴湖帆送来手书挽联：“江水咽南朝，学士才高空费草；梅村歌画友，彩笔梦断竟无花!”
书画家白蕉哭江寒汀挽诗是：“樽前谈艺寻常事，不道寻常不寻常。鸟自无声花溅泪，江南归来哭江郎!”
吴昌硕弟子、画院老画师钱瘦铁参加追悼会，从殡仪馆门口起开始放声大哭，直至灵前，感情激动，最后终于昏厥过去。
画师的入门弟子，身穿素服，念及师恩，有的抑制不住自己，哭跪在灵前。
追悼会由王个簃致悼词。遗体安葬于上海龙华公墓。吴湖帆书碑：“画师江寒汀之墓”，碑石刻成砚形，表示埋葬在这里的，是曾为绘画事业的繁荣，以砚为田，勤奋工作了一生的画家。
我理所当然的进入半子之靠的角色，负担起供养岳母和培养教育他的小女儿，无怨无悔地完成我的诺言，以慰他在天之灵。
(作者为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拜师学画
我拜师江寒汀先生，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我家逃难住进租界武定路上的一幢新式里弄房子的二楼，二楼下面的亭子间里住着以绘画为业的一户人家。我每天早出晚归，无暇他顾，对江先生没啥印象；我的双亲倒是有心人，他们发现这户人家是夫妻俩带一个独生女儿和一个亲戚的女儿同住。他们靠卖画生活，女儿身体不好，辍学在家修习古文，也在习画，是一正派人家。因为我成天忙于抗日救亡运动，经常在各大难民收容所演戏、呼口号、唱歌、贴标语等，我的双亲放心不下，他们熟知我对文艺事业的爱好，就提出让我学习国画，这样可以占用我一部分的时间，也可以让我安心坐下来。对这投我所好的事，我也乐于接受。我母亲与江先生夫人每天同在楼下灶披间烧饭，彼此熟悉，把想法跟江夫人一讲，她就爽快地答应了。双方商定后，有一天我父母把江先生请到我家，我与江先生见面、行礼，送了点很简单的见面礼并算是正式拜江寒汀先生为师了。
江先生当时在上海已颇负盛名，1956年以后受聘上海中国画院，与唐云、张大壮、陆抑非被誉为“花鸟四旦”。先生为人谦和，不谈什么条件就收了我这个徒弟，从此我就在演戏、国际电台的工作之余开始了笔墨的演练。起始江先生给我开画稿，由双钩梅花圈点再进一步教我出枝、画梗。这就是我生命中的又一转折。那时我正在俄国艺术剧院演出历史爱国主义话剧《苏武牧羊》，就请老师一家看戏。两家来往密切，江先生外面画事忙时就由他的女儿江圣华带我学习。由画梅花到画其他花树，加枝添叶，逐步开始画鸟，喙、眼、头、背、翼、爪，步步前进，我兴趣更浓起来。江先生为我亲手刻制了一枚李卓云名章。就这样一过几年，我已能画点小尺幅的作品了。
江先生教画时一再叮嘱我，学中国画是苦的，你要学画，就一定要专心。他叫我用一种最薄最薄的宣纸——连史纸，在上面圈梅花，难度很高。画了一段时间，有时一不小心线条就化开了，而江先生画得却很轻松，这时他要我沉得住气，继续苦练。他教我学画口传心授，不讲理论。不过，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要临《芥子园画谱》。他告诫说，只能看芥子园，临他的画，画出来的画像木刻作品。看看可以，但不要学。经江先生叮嘱，以后我就不临摹《芥子园画谱》了。
江先生家地方较小，所以上课的地点是设在我家的南窗前。江圣华和我都正年轻，因教学往来时常见面，也自然互生爱慕之心，心灵的交融更促进了我们艺术的上进，我俩曾共同画过一幅“双栖”图画，真可谓“素手案头调颜色，并肩窗前写双禽”。老师看过，多加鼓励，画面上盖的就是老师亲手为我刻的印章。
教我治印刻竹
不久，老师发现了我学生时期劳作课刻的竹板和石章，就又开始教我治印、刻竹，使我在艺海的航程上又多了一项技艺。
老师说目前市面上深刻留青的较多，不如专攻浅刻，要刻出画的韵味，教我自己做刻刀，指导我怎样下刀。他先把画意告诉我，连局部处理深浅轻重的要点都细心指导。后来又买了一些石材教我打磨制印，教我写篆文印面，同时教我刻竹由制竹板做起。他说市面上刻扇骨很好卖，将来我给你画，你刻刻试试。他先教我取进口洋伞钢骨一段，自己淬火打磨，制成一把尖刀，一把圆刀，一把弯槽刀，还有单锋短刃。刻竹要先把竹板上一层竹青刮掉，用细砂皮打磨，然后再用木节草、沙叶(都是中草药的茎与叶)在水盆中细磨加工，待竹面光滑如镜，他画上花鸟虫鱼，先把含意向我指明，要求层次分明，注意下刀的先后，运用刀法也都详细指点。另外他还要求我用钉被的大针，断去针头，制成一把特小的刻刀，专刻工细的。不久老师就替我订下润格在笺扇庄挂润上市了。
上海河南路、山西路等处都是笺扇庄集中地，九华堂宝记和裕记面对面坐落在河南路上，是我展售作品的主要地方，还有山西路的寿春堂、戏鸿堂、青云轩等处，也有我的润格接件。在老师一丝不苟的严谨教诲下，我利用电台上班之暇及话剧演出的空闲，除了学画就是刻竹。以后我就带着我的刀具，在旅行演出的外地，在航行于海洋的船上刻制，刻品渐多，皆销售一空，可惜没有留下多少拓片。光阴流逝，在敌伪时期生活万分艰辛的环境下，我也能在几家大笺扇庄挂润卖刻扇骨。一度美国飞机经常轰炸上海，租界也危险四伏，我曾短时期放弃了电台工作，随老师一家走上江湖。在苏州、常熟、无锡、常州等地走进市场共同画画卖扇。风声鹤唳、狼烟不断的江南生活，苦是必然的，但心中却充满了温馨甜美。师父一家待我视如儿辈，所以我的生活像一首田园风情的弦乐四重奏。
解放后我对岳丈画扇骨的内容也提出一些要求，比如我旅行演出沿途刻的内容最好有地方特点，过江西、南昌，我请岳丈画“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过洛阳，请他画洛阳牡丹；过湖南则请他画潇湘秋色等等。因为当时我与岳丈共同生活，求画方便。某一夏天骤雨初过，请他老人家即兴画米氏云山扇面一幅。有一次，我在绍兴购得一把古旧的黑油纸扇，就请他画宋梅一幅。又有一次，我在外地购得旧金扇面，请他画孔雀全图，请吴湖帆先生题字留念等等。那时，我因戏曲工作忙，所画扇骨不一定马上刻，直到1963年他辞世，我还留存数十柄未刻作品。待到七十年代我转业站柜台，时常病假在家，才逐件完成。如今，我双目近盲，目睹旧物，思绪飞扬、浮想联翩，几疑当时怎能刻出如此精细之作，叹时光易逝，思老之已至矣。
助我与江圣华成婚
我不是宿命论者，但我总觉得我和江圣华的结识，有点巧合的味道。父母叫我学画，是为了能占用我空余时间，不去社会上搞危险的抗日救亡工作，可是我一经进入学画日程，好像都挺顺当称心，再也不想放弃。圣华代父教学，给了我更多的互相了解的机会。在我眼里，她是那么文静，贤淑纯真，热情内敛不露。我们相恋了七、八年，中间也经过不少波折。我家经济条件不好，他家也只是靠卖画度日。在抗战的上海，生活紧张动荡不安，可我们却在这样的环境下流淌着爱的潜流。那时她养病辍学，在慕尔堂西藏路九江路口的基督教堂上夜校补习古文，我每天尽可能去陪她上学、放学，一路上有谈不完的心声。一晃几年，中间也有人为她介绍婚姻，对象是什么小开、少爷，但她都死心塌地回绝了。她的祖母那时还在反对她与我交往，说我这个东北人是野人，她的眼里只有常熟才是文化之乡，文人之地，但圣华不予理睬。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等待了七、八年，老师与师母也渐渐理解和信任我，帮我储够了结婚的费用，才完成了我们的愿望。
婚礼是新式的，在新生活俱乐部举行了隆重 大方的典礼，由周信芳先生证婚。那时书画界不少名家因江老师的关系，纷来祝贺，当时《和平日报》副刊出版了一版特刊予以祝贺。
这期间，生活、学习、爱情，我每天步履匆匆，要应付剧团的排练演出，要在电台工作，再抽一切可能抽出的时间画图刻竹。孤岛的上海在日伪的刺刀下，升斗小民都挣扎在生活的苦海，抬头盼望光明的到来，日复一日……
师生志趣相投
自从我拜江寒汀先生为师学画至1963年春天他辞世为止，我差不多一直跟随老师左右。他为人随和善良，不拘小节，兴趣广泛，无形中我也受到多方面影响。他喜欢养鸟种花，养各式各样的鸣虫，各式各样的鸟笼、虫罐、虫葫芦、蟋蟀盆、鸟食缸、鸟笼钩等品种繁多。有时也自己装盆景，家中又多了些花盆树桩。最初，他常到跑马厅对面“大观园”作画喝茶，那里原来是一片空地，后由麒派宗师周信芳之婿张中原所创办。那里设有花园餐厅、广播台、茶座、卖品部等，经常聚集许多京剧票友、书画名家、文人雅士，唱酬消闲。我有时跟老师一起去听戏、看书法、看画，就这样认识了许多票友、画家。
老师也欢喜搞矿石机，发展到后来自淘零件自装半导体收音机，也拉着我一起干。后来又不晓得什么事情促使他对摄影产生了兴趣，便拉着我一起买了照相机。一有空他就叫我也背着照相机到处搜寻猎物，公园、外滩、郊区、村镇、河桥、帆影，哪怕枯枝老树、村妇耕牛、群鸭野犬都是过目不放的题材。他性子很急，希望能立见拍摄的效果，和我一起购买了放大器材、冲洗用具，把卫生间改装成洗印工作房，我的兴趣也不断升温，从此我们的摄影成果都可以自己操办立等可取，无形中锻炼了我的冲印放大技巧。后来我居然可以为剧团拍摄剧照，悬挂展示在观众大厅。无论120、127、135各种规格，无论人物、风景、静物、特写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显印出来。尤其是他在社会主义学院学习期间每周回家都带回大量作品胶卷，见到我就立刻说：“快来，快来，弄照片。”他陪我一头钻进暗房，按部就班地干起来。他很有耐心地等待装片，冲洗吹干剪裁印放，等相纸在显影液中渐露真形时，他喜笑颜开，一张张地选择直至深夜方休。
我和江寒汀先生既是师生关系，又是翁婿之亲，因此提到这段往事，绝非三言两语所能表达。我的竹刻、绘画，没有一样不是他一手培养、调教的。他们一家人待我如同自己人，尤其是师母——岳母，连我的生活都照顾细微。我和老师——岳父，可以说朝夕相处，奇怪的是，在很多留存照片中就是找不出一张我与老师——岳父的合影。那时我很年轻，岳父也非年迈之人，故世时也才五十九岁，那时我绝没想到要拍照留念，因此留下永远的遗憾。至今只能徒唤奈何!
老师能雕塑，能治印，还擅长饲养野鸟，所以也经常到五马路(广东路)专买虫鸟的一条街，看到不驯的野鸟买回家精心饲养，待驯服后再放回自然。那里也出售各种鸣虫笼罐，凡是金蛉子、黄蛉、竹蛉、墨蛉、蟋蟀、油葫芦，都有出售。我也跟着养鸟玩虫，缘此结识了一位制作虫罐的专家——朱炳文先生(不是商贩)。他把家里的汽车间改成工作室，有一台很小的德国机床，墙上挂满了各式竹材及象牙原材，抽屉里放满了不同尺寸的钟表面玻璃，时常一个人精心研制独具一格的高雅虫罐，除了自己欣赏还送给知心的同好。大家背地里叫他朱老五，都以珍藏他的虫罐为快。我也有缘获得了几件造型各异的精妙珍品。他有时用旧竹材做成茶叶罐，请我老师作画，由我浅刻。
跟着老师游逛古玩市场是家常便饭。那时广东路的一些店面有许多各类旧文物的摊点，摆放着品类繁多吸引眼球的古玩摆件及书画玉器。看到有些古旧的东西，老师会对我说出与物件相关的知识。由那时起我开始注意折扇，因为过去的折扇品种很多，材料各异，尺寸不同，再加上扇面纸质多样，书画精彩，把玩手中，意趣万千。老师说收藏扇子也是一门学问，想不到由此引发了我的收藏癖好。我开始到处搜求喜爱的扇骨，再进一步要求给每一把成扇配一个扇袋，不可忽略的是扇袋的制作工艺也是那么多彩巧妙，都是用彩缎手绣山水花鸟的画面、深情隽永的诗句，握在手中够你欣赏半天。我平时不管到什么地方都首先去旧货地摊，古玩市场，书扇画店，寻寻觅觅为一个“扇”字，前前后后我也搜寻到不少心爱藏品，可惜在“文革”中在劫难逃。
与恩师永别
1961年，老师豪情满怀，决心在绘画风格上来次变法，并且已刻下了一批新的印章。可是正当他在艺术上勇攀高峰的时候，经医生检查，最后诊断得了不治之症。在死亡即将降临时，老师没有惊慌失措，利用仅有的珍贵时间，去了一次山东，带病拜访了“五岳独尊”的泰山；在曲阜时，游孔庙，访孔府，谒孔林；又到了一次浙江，在美丽的西子湖畔，钱塘江观潮处……留下了他的足迹和丹青；此外他还特意安排时间到常熟去，对自己家乡作最后一次看望。回到上海后，他便手不离笔作画，无论白昼还是黑夜，在他生命最后的时日，画了近百幅作品。
岳父一向没有什么疾病，偶尔有点咳嗽，也没有加以注意，后来病发被送进瑞金医院，才诊断为肺气肿，后又转至虹桥工人疗养院疗养，他在医院中还心想着能安放一张桌子作画。那时，我们十几位门生弟子，轮流陪夜，领导上也关心，组成了专家会诊，但六十年代一切医疗设施还不过硬，他终于在1963年2月4日清晨与世长辞。在临终前夜我和圣华到医院陪护，他好像感到事态不妙，执着我的手嘱咐要我照顾好岳母、妻子和才7岁的圣华的妹妹。我再三安慰他老人家。当夜，富华、徐放二人接班陪护，谁知这次分手就是我与恩师的永别。
噩耗传出，艺苑震惊。
须眉皆白的老画师张聿光听到不幸消息，呆了半晌，连连叹气，说：“唉，挨不到他呀!唉，挨不到他呀!”
万国殡仪馆内，花圈从灵堂一直排放到大门口，灵堂四壁，挂满挽联。追悼会会场，笼罩着一片悲哀、肃穆的气氛。
挚友吴湖帆送来手书挽联：“江水咽南朝，学士才高空费草；梅村歌画友，彩笔梦断竟无花!”
书画家白蕉哭江寒汀挽诗是：“樽前谈艺寻常事，不道寻常不寻常。鸟自无声花溅泪，江南归来哭江郎!”
吴昌硕弟子、画院老画师钱瘦铁参加追悼会，从殡仪馆门口起开始放声大哭，直至灵前，感情激动，最后终于昏厥过去。
画师的入门弟子，身穿素服，念及师恩，有的抑制不住自己，哭跪在灵前。
追悼会由王个簃致悼词。遗体安葬于上海龙华公墓。吴湖帆书碑：“画师江寒汀之墓”，碑石刻成砚形，表示埋葬在这里的，是曾为绘画事业的繁荣，以砚为田，勤奋工作了一生的画家。
我理所当然的进入半子之靠的角色，负担起供养岳母和培养教育他的小女儿，无怨无悔地完成我的诺言，以慰他在天之灵。
(作者为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