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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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均心身耗竭的今天 |


  1973年,有人提出了“心身耗竭综合征”的概念。十年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患有心身耗竭。1990年,罗伯特·菲格尔斯的英译本《伊利亚特》问世。书中,阿喀琉斯跟阿伽门农说:“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毫无价值、心身耗竭的懦夫。”荷马的希腊语原文里自然没有这个词。不过,换个角度,公元前十二三世纪,特洛伊战场上的人竟也饱受心身耗竭之苦,这或许从侧面暗示了这一疾病的普遍性。研究心身耗竭的人常说这一疾病古来有之,只不过如今有愈演愈烈之势。瑞士一位心理治疗师称他在《旧约》中发现了心身耗竭综合征:一例是摩西向上帝抱怨,称自己无法带领这么多人,这个担子太重,他承担不起;另一例是以利亚在旷野中跋涉一天后,坐在罗腾树下,心灰意冷,求上帝取了自己的性命。
  电池损耗过大,就没法充进去电了,人损耗过大,就会心身耗竭,主要有心力交瘁、愤世嫉俗、效率低下等症状。每五个上班族里,就有三个声称自己心身耗竭。美国2020年的一项调查更是表明,每四个人里就有三个有这种感受。我收到这篇文章的约稿也有类似的感受,我看到邮件的那一刻,心想:天哪,我没法写,我都被榨干了。但我最后还是告诉自己:我要支棱起来!讲心身耗竭的书籍说内疚和自我责备也是常见症状,并且,不论你觉得自己心身耗竭与否,你都心身耗竭了。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坐在罗腾树下,心灰意冷地哭泣,并喃喃地嘟囔着“我受够了”。

| 赫伯特·弗罗伊登贝格尔与心身耗竭 |


  心身耗竭究竟是什么呢?2019年,世界卫生组织认可了心身耗竭综合征的提法。在瑞典,人们可以用这个理由请病假,但在美国就很难了,因为美国官方并不觉得心身耗竭可以称得上一种心理疾病。许多心理学家都觉得这个概念太笼统了。一系列研究也表明,人们很难将抑郁和心身耗竭区分开来。果真如此,心身耗竭这一专有名词似乎就有些多余了。
  质疑心身耗竭,并不是为了否认人们经受的苦难,而是为了探究其存在的意义,并弄清这一提法能否帮助人们应对危机。心身耗竭面上是诊断结果,但实际上是一个隐喻。我们要了解心身耗竭,就要解开两个谜题:一是这个名词到底关乎个体还是整个社会,二是它关乎医生的诊断结果還是公众的日常用语。心身耗竭如果真的自古有之、人人都有,这个词就没有意义了。但如果这个概念是70年代才出现的,那我们就有必要问问是谁提出来的了。

  这个人便是赫伯特·弗罗伊登贝格尔。他1926年出生于法兰克福,12岁时为了免于纳粹的迫害,逃往美国,再后来,他在纽约大学拿到了心理学的博士学位。60年代,他满腔热情地投入到“自由诊所运动”的浪潮。这项运动主要是为了帮助生活在主流文化之外的边缘人,比如嬉皮士、瘾君子和少数族裔。那个年代,“心身耗竭”特指瘾君子,主要形容他们被毒品榨干的状态。弗罗伊登贝格尔白天要工作10~12个小时,下班后还要去自由诊所工作到凌晨。“我投入了很多精力。”他写道,“我有一种使命感,但时间长了,我也有一种深深的倦怠感。”
  随后,弗罗伊登贝格尔开始用“心身耗竭”形容自己的状态,并将这一原来形容瘾君子的词延伸到了各行各业。他在论文中称这一综合征随处可见,从律师到保姆,从医生到图书馆管理员,从警察到牧师,各个行业都有人深受其害。1980年,他在《心身耗竭:成功的高昂代价》一书中将这一隐喻推向了整个美国,如他所说:“不论是从国家层面还是从个人层面讲,我们都深受心身耗竭之苦,并且这一现象有愈演愈烈之势。”
  一开始,一个人得生活在主流文化之外,一无所有,才会患上心身耗竭。不过,从80年代开始,这一疾病的定义发生了变化,一个人什么都想要,才会患上心身耗竭。这一词汇也成为了美国报纸、杂志经常讨论的对象,还有报刊会刊登测试题,好帮读者测一测自己有没有患上心身耗竭,下面的测试就是一例。
  过去六个月,你有没有如下症状:
  你工作比原先更卖力,但你的业绩反而不如以往了。
  你更容易疲倦了。
  你常常不知道为什么就情绪低落。
  你有时会忘记赴约,忘记截止日期或忘记把东西放哪了。
  你更容易发火了。
  ……
  你做完测试,可以把测试题剪下来,贴到工位上。这张纸就足以告诉别人:看到没?我需要休息!
  对于这一现象,有人是持怀疑态度的,《纽约时报》的一位专栏作家就写道:“如今这四个字太潮了,你要说自己没得这病,别人反倒会觉得你是无业游民。”
  1999年,弗罗伊登贝格尔去世。《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讣告,里面提到“他一周工作六天,一天工作十四五个钟头”。他肯定相当疲惫。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陈述了自己对心身耗竭的见解,他认为“当下社会过度自信,总追求成功,才会染上这种病”。人在这样的社会中生活,会觉得一切皆有可能,人人都会开足马力、努力工作,直至把自己毁灭为止。可以说,这是一种人类和自己开战的社会。

| 心身耗竭的战火不断蔓延 |


  社会心理学家克里斯蒂娜·马斯拉奇从70年代起就一直在研究心身耗竭。她认为在老师、护士、社会工作者等照顾人的行业,人们患上心身耗竭的概率要高得多。这些行业常以女性居多,薪资水平也不高。
  面对心身耗竭,金领也没法幸免。1981年,《哈佛商业评论》报道了一名管理人员的经历:“他不仅得长时间办公,还得平衡好各方利益,这难度不亚于走钢丝。他太累了,没法集中注意力……总之,他心身耗竭了。”心身耗竭的烈火继续向其他行业蔓延,从校长到教练再到既要照顾孩子又要兼顾事业的母亲,都难以幸免。互联网兴起后,人们又开始讨论“数字时代的心身耗竭”。2014年,法国时尚杂志《ELLE》刊载了一篇题为《如何应对心身耗竭》的文章,提出了一个问题:“互联网是否在慢慢地杀死我们?”我们如今有Slack这样的团队协作软件,但有了它们,我们要想停止工作,只会变得更难。

  心身耗竭这个词越火,声称自己患有这一疾病的人就越多。我们该如何解释这一现象?有人说这与教会成员数量锐减有关。1985年,71%的美国人是教会成员,到了2020年,这个比例下降到了47%。他们表示,如果特洛伊战争时期就有心身耗竭,那么人们后来发明的祈祷、崇拜和礼拜日,其实都是用来治疗这一疾病的。不过,这一说法也就听听而已。成功神学能大行其道,令美国基督教变成追求成就的宗教,就足以表明这一说法是可疑的。
  现在还有婚姻心身耗竭、父母心身耗竭、疫情心身耗竭等各类心身耗竭。过去,这一综合征主要与过度工作有关,但如今,一切都可以与它扯上关系,这背后的逻辑是人们将万事万物都当成了工作,不论是经营婚姻、打理花园、锻炼身体、照顾孩子还是信仰上帝,人们都不自觉地将其视为打卡上班。
  不消说,过度工作已经成为了美国社会的顽疾,拜登上台后也确实在试图解决这一问题。过去,公司想延长工时、压低薪水,雇员们会团结起来、争取权益。然而80年代以来,雇员恐怕只会把报纸上的心身耗竭测试题剪下来,贴在冰箱上,好对照自己是不是患上了这一疾病。
  里根时代以来,对许多人而言,职场好像变成了战场。人们不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幼、照顾别人的还是被照顾的、有信仰的还是没信仰的,无一不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疫情以来,封城、恐怖主义、地区冲突更是让我们深切地意识到,霍布斯式的战争并非寓言,而是真实存在的,我们的日常生活已然变成了战场。我期待有一天,我们可以用更平和的词语去形容我们身心俱疲的状态。
  《荷马史诗》中,阿喀琉斯告诫阿伽门农,你若是被绝望和狂怒裹挟,恐怕会掏出自己的心脏。诚然,我可以在健康网站上找到建议,但我一打开,就看到了“应对战略”四个字。我心想,还是算了吧。
  [编译自美国《纽约客》]
  编辑:要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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