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要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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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简介:本宫的翩翩将军竟然是“绝顶”少年,有种被愚弄的感觉,于是愤而反击,却被他的温柔所打动。正当本宫打算顺水推舟,从了将军时,却发现一切不过是场真心骗局。
  1
  当我深情款款地望着谢唐的画卷时,父皇放下杯子道:“你还记得程老将军的小孙子程霁吗?”我想了片刻后,总算对这位小将军有了模糊的印象,那位不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豆苗吗?
  “他入京时身骑黑马,一副气宇轩昂的模样,不少人都说‘大燕第一美男’这个称号要易主了。”
  我将画卷“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道:“我不信。”
  父皇拊掌大笑道:“哦?哈哈哈哈……你去瞧瞧便是了。”
  于是我借着父皇的名义去了一趟将军府。下人们都围在后院,我抬头看去,只見院中一人头戴玉冠,身穿劲装,手持一柄长枪正舞得虎虎生威。等他侧过脸来时,我手中握着的帕子险些掉落在地。这位小将军到底在边疆吃了什么?竟从原本的豆苗长成了如今剑眉星目的翩翩公子!
  侍女赶忙扶住我,轻声在我耳边道:“公主,他便是程霁小将军了。”
  我微微点点头,抚着胸口感觉心里怦怦直跳,这种久违了的怦然心动,让本公主觉得人生又有了浪漫的追求。比如让这位程小将军教我舞枪,教的时候务必要手把手地教,纠正我的动作时,用他星辰般的眼睛深情地望向我。
  往后几日,我频频出入将军府,程霁在舞刀弄剑时总是偷偷地瞥向我,有时候我同他笑笑,他又红着脸转过头去,几次险些伤到自己。
  我能拍着胸脯保证这位小将军定然已为我神魂颠倒,我们心有灵犀地不点破只是为了让彼此心动的感觉再延长一些。
  程霁约我外出踏青。我看到了路旁的小摊正在卖梳子,那梳子倒也没有多精致,但胜在样式新奇。我买了一把鱼尾状的梳子转向他道:“程霁,这把梳子好看吗?”
  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后,我娇羞地将梳子递给他道:“这梳子送你了。”
  周边路过的官家小姐有认出我的,她们看到我将梳子递给程霁后,都纷纷转过头去。我扬扬得意地想,她们定然是为我的眼光而感到自叹弗如。
  程霁为难地望向我道:“公主莫要如此。”我将梳子塞进他手里,道:“一把梳子而已,不必拘谨。”
  摊主也跟着道:“小姐一番好意,公子不如就收下吧。”
  程霁长叹了一口气,道:“我配不上公主的这份礼。”
  说归说,闹归闹,别拿公主开玩笑。我冷下脸盯着他问:“你不愿意?”程霁咬唇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公主莫生气。”
  说着,他便伸手解开玉冠。我顿时喜笑颜开,阻拦道:“不必当街梳头,等回去也可以。”程霁不听劝,继续解,我美滋滋地拿起梳子转到他背后,准备举起梳子给他梳头。
  玉冠摘掉后,他的头发散落下来,我愣在原地,旁边众人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程霁后脑勺处缺了手掌大小一块头发,平日里戴着玉冠看不出来,现在把饰品去掉后,那块光溜溜的头皮便露了出来。
  程霁年纪轻轻竟然已经谢顶!
  青天白日下,熙来攘往中,前一刻我对着程霁英俊的脸深情款款,非君不嫁,后一刻又对着他锃亮的头皮花容失色,惊慌失措。
  我如遭晴天霹雳,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最后心中绝望地想:本公主就不应该好奇,不好奇就不会春心萌动,不萌动就不会遇见程霁,不遇见就不会看到缺陷,不看到就不会如此难堪!
  程霁转过脸来,温柔地冲我笑了一下。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他俊俏的脸蛋,看向他头顶的那一块青皮,我几次告诉自己,要镇定端庄,不可失了仪态。
  “恭敬不如从命。”程霁道,“公主不嫌弃便好。”说着,他又将那块光溜溜的头皮对着我。
  我放下梳子,头也不回地朝宫内跑去。我这就回宫禀告父皇,明日起,我便启程去长鸣寺,从今以后青灯古佛伴余生。
  待我向父皇诉完苦,离开御书房后,外头月亮已经挂了起来,我抬头一看,又圆又亮,好像某人的头顶。宫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程小将军……”
  我悲戚戚地望着她道:“往后莫要再提他了。”
  宫女低声应喏,随后又道:“今日陛下送了些猫眼石给公主,每一颗都是又光又亮……”
  “不看。”我打断道,“今儿乏了,你去御膳房下碗面来。”
  “要加卤蛋吗?”宫女抬头问。
  我站定后转身看向宫女,捂着胸口又重重地起伏了几次后道:“不加!”
  2
  我一头扎入谢唐的画卷中,任由这位才华横溢的俊俏公子占满我的心房。
  “公主,外头都在传您同小将军的事儿。”宫女小心翼翼地道,“说的都是您始乱终弃,玩弄感情……”
  我猛一抬头,拍着桌子道:“到底是谁玩弄感情?他程霁有这样的缺陷为什么不先说明?女子鬓角无发就不能出嫁,可他头顶的头发都已经没有啦!”说完,我又委屈地控诉道,“本来还当自己遇到了一份真挚的感情,到头来,真挚没看到,只看到了真皮。”
  宫女隐晦地提醒道:“其实公主同小将军是清清白白的,只要他澄清便好。”
  我迅速站起身道:“那就快快写一封信,让他赶紧澄清。”
  宫女刚要退下,外头另一个宫女拿着一封信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程、程小将军给公主写信了。”
  “念。”我催促道。
  那宫女打开信,扫了一眼便吓得跪下了,直说不敢念。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我俯下身去看,上面只有短短几句:爱过就是爱过,深情已付,往后余生,只求初心不负。
  我一脚将信纸踢出宫门外,又喊人快些拿艾草来熏一熏寝殿,去一下晦气。既然程霁不想做人了,我自然也不能再拦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我让人找了些燕京城里形容俊俏,发似乌云堆鬓的青年,花了银子让他们绕着将军府走上十天半个月。我就是要让程霁自惭形秽,敢怒不敢言。没过几日,将军府果然按捺不住,将他们纷纷请进府中。我一听这个消息,便知道程霁急了。   正当我继续等着听程霁的消息时,宫女支支吾吾地回禀:“那几个人说不干了。”
  我吹了吹杯中的茶道:“加银子。”
  宫女叹了口气说:“领头的把原来的银子都退了回来,他说一见小将军,他们便深感自己不配身为男子,竟剪了一头长发明志,准备去从军打仗。”
  “阴谋。”我放下杯子,背着手站起身怒道,“这都是程霁的阴谋!你再去找一些上了年纪,专卖梳子的小贩,让他们去将军府外摆摊吆喝。”
  宫女为难地看了看我,道:“这……”
  “出了事儿本宫担着。”我转身望向她道,“不准再出错了!”
  据说,那伙儿小贩在将军府外吆喝了三天三夜,我暗想这下程霁应当没辙了吧。没承想,过了几日,宫女又匆匆进门回稟道:“公主,外头摆摊的都说不干了。”
  “他们都过了征兵的年纪,还有什么借口?”我疑惑道。
  宫女喘了一口气道:“小将军将摊子上所有的梳子都买了下来,还包揽了这几位来年的所有梳子,随后将梳子都分给了军中士兵的女眷们,这下子全燕京都知道了小将军是个大善人。”
  我死死地捏紧了拳头,抬头望向宫女道:“这次给我找一批耳背年老,只为行善,专治脱发的郎中来,好好治治他的病。”
  郎中们被扶着进了将军府,此后将军府中每日传出浓重的药味,这次没有任何一个郎中仓皇出逃,我在宫中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于是寻了一日去了趟将军府。
  将军府的门一开,我便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这味道也太难闻了些。程霁在漫天药雾中露出了脸,他看向我松了一口气道:“公主终于愿意来见我了。”他说得既可怜又深情,好像全然忘记我同他之间的龃龉。
  我警惕地问:“你想做什么?”
  程霁苦笑着说:“微臣只能每日在府里等公主来见我,就算您真来了,微臣也只能站在离您这么远的地方,生怕公主不悦。先前不说自己的缺陷,就是为了您能多看我几眼。”
  我只好道:“你把郎中都送到哪里去了?”
  说话间,一位郎中恰好从旁边经过,他佝着背欣喜道:“将军您在这儿呢,刚刚我们用了您说的法子止血,果真比之前的方法好上百倍。”
  程霁上前扶着老人道:“你们若是在府里待着舒心,便多住几日。”
  “叨扰了。”郎中赞叹道,“将军虽身处杀戮,却不忘悬壶济世,当属燕京之幸啊!”
  这下连宫女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她们悄悄在我耳旁说:“小将军不仅英姿飒爽,待人接物也有进退,还有一颗善心,这样的公子打着灯笼都难找呀!”
  程霁送完郎中后,又来门前看我,他走得急了些,脚下被石子一绊,身子往前倒去。小厮急急忙忙去扶他,人倒是稳住了,可是玉冠掉了下来,他那块光光的头皮又露了出来,大大咧咧地呈现在我面前。
  先前说将军如何好的宫女一时都闭了嘴,一个个紧紧地捏着我的衣摆,我无言地拍了拍她们的手。我懂这种落差的感觉。
  程霁戴好玉冠后将我送出门,他规规矩矩地朝我一拜,道:“公主日后不要再让人来试探我了,微臣爱得不卑不亢,有始有终。”
  回宫的路上,我同宫女久久未言,最后我长叹道:“本宫是不是错了?”
  宫女低着头,没有答话,我心中却已模模糊糊知晓了,错的本来就只有我自己。他程霁回京后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既没有大肆宣传他的俊朗,也没有在我面前刻意隐瞒,是我自己大惊小怪,借题发挥了。
  3
  父皇好像早就知晓我会如此,他专门寻了一个微风和煦的下午,同我说了程霁的事儿:“前几年边疆紧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士兵们一个个都日夜颠倒,食不甘味,即便谢了顶也是人之常情。你作为国朝公主,不体恤将士已是不妥,更不该揪着这点去捉弄程霁,你欠他一份歉意。”
  我悔愧难当地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道:“过几日我便同他说清楚。”
  父皇又道:“待程老将军生辰一过,程霁就要回边疆了。你若是真有心,便同他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做不成眷属还可以是朋友。”
  当晚,我便翻来覆去地想父皇那些话,又想起平日里程霁的温柔谦逊,顿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翌日起身梳妆时,宫女道:“谢公子送上拜帖约您去品茗。”我为自己插上一支白玉簪,道:“好。”
  谢唐为人高傲矜持,之前我频频示好也不见他有任何回应,这还是他头一次约我出去。
  等到了茶楼,我看到谢唐身穿白袍,头顶玉冠,依旧是风流倜傥的模样,我却没了当初心动的感觉。
  “听闻公主近日同程小将军来往密切?”谢唐为我斟了一盏茶,说道。
  我拿着杯盏轻轻地转了转,没等我回答,他轻笑了一声,又道:“微臣对程小将军早有耳闻。”
  我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谢唐抿了一口茶,道:“小将军不仅年少有为,女人缘也好得很,据说塞外同他有往来的姑娘可不止一位。”
  谢唐说完顿了一下,看向我道:“微臣口快,请公主恕罪。”
  我推开杯盏起身便走。
  这位谢公子不说话的时候,还能用这张脸和书画骗人,如今一开口,便露出了这副尖酸刻薄的本性,让人看了心生厌恶。我下楼时,正巧看到程霁从外头路过,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前便去拉他的衣角。
  程霁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待转头看到我时,他欣喜道:“原来是公主!”
  “要不要同我一起走一走?”我看向他问道。
  程霁点了点头,将衣角从我手中轻轻拉出,柔声道:“外头下了细雨,我为公主撑把伞吧。”说着,他便举起手中的油纸伞,打开后撑在我的头顶上。
  我挥手让宫女在后边跟着,深吸一口气就要同程霁致歉:“程……”
  程霁转过头来,他今日系了一条靛青色的抹额,正好同他那一身湛蓝的外袍相互映衬,他弯了一下眼,嘴角稍稍提起一些,随后道:“微臣在。”   我刚鼓起的勇气一下子便都散了,只能气鼓鼓地转过头道:“没喊你,本宫只是想吃橙子了。”
  程霁撑着伞,从善如流地道:“若不是下着雨,微臣定带公主去外头摘橙子。”
  我闻言停下步子,抬起头望着他说:“下雨也没有关系。”
  雨大了一些,他没说话,将伞往我的方向又倾斜了三分,随后笑道:“好。”
  我转过身去,脸上不知为何也跟着笑了起来。我恨恨地捏了捏手,心想,今日定然要找个恰当的时机跟他道歉。
  城外果园原本就是为京中贵族一时兴起想体验田间生活而准备的,剪子、箩筐一应俱全。
  我们到的时候雨势渐渐转小,我便让程霁收了伞。橙子树虽不高,但被雨打下的残枝败叶落在身上也不好受,我拿着剪子站在外头便打起了退堂鼓。
  程霁卷起袖子,露出两条有力的臂膀来,他向我伸手道:“公主把剪子给微臣吧,里头脏,您在外头便好。”
  我抓着剪子不放手。他像是看出了我的执拗,将箩筐递给我道:“不如微臣摘了橙子后递给公主,收橙子可是一件累人的活儿。”
  最后他踮着脚在前头剪橙子,我抱着个箩筐跟在后头。他将橙子递给我,我拿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一遍后放进箩筐中。箩筐满了的时候,外头的天也暗了下来。
  程霁单手拉着树枝还在剪橙子,我在下头喊:“够了够了,再多我就拿不动了。”
  闻言,他便放开树枝,接过我手里的箩筐。
  我从里头找出一个最圆最大的,拿起剪子剪开后,里头的汁立刻流了出来。我赶忙踮起脚,将橙子放到程霁的嘴边道:“你快张嘴。”
  程霁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接过橙子,将外皮剥了下来,轻轻一掰,将完好的那一边递给我,道:“公主先尝。”
  我接过橙肉便塞进嘴里,只觉得后槽牙一酸,浑身一激灵。程霁见我这模样,忍着笑伸手来擦我嘴边溢出的汁水。我脸一红,脚却像在地上扎了根似的动弹不得。半筐酸橙被留在园中做了果脯,另一半我让程霁背回了将军府。
  我同他漫步在街头,周围尽是一些往来的陌生商户,宫女远远地跟在后头,我抬头看了看星星,随后问:“边塞的星星也是这样吗?”
  程霁慢下了步子,跟在我身侧道:“更亮一些。”
  我又抬头看了看星星,然后又看了看他,程霁正抬头望着星星,他眼里也有星星。
  “前些日子是我不对……”我轻声道歉。
  后面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便转过头,匆匆向前走去,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难受。
  身后一双手拉住了我,他轻笑一声,诚恳地说:“微臣从未怪过公主。”
  我心中愈加不是滋味儿,轻叹道:“程霁,来日你可向本宫提一个要求。”
  程霁上前道:“那微臣恳请公主替臣抱着这筐橙子。”我莫名其妙地接过橙子,想着程霁的要求不会是要我替他卖苦力吧?
  随后,程霁一下子抱起了我,他说:“公主抱着橙子,微臣抱着公主,这样公主的裙摆就不会脏了。”
  我低头去看裙摆,最下面的裙裾果真已经脏了。
  程霁抱着我,我把橙子抱在怀里,他便一路送我回了宫里。
  4
  夜晚没有月亮,乌云遍布,我抓着程霁的衣角小心地走在青石板上。
  我侧过头小心地问:“将军,这儿真的很危险吗?”
  程霁点了点头,伸手将我揽在身侧。我歪过头去看覆在我肩膀上的宽厚手掌,心中一暖,随后撒娇道:“将军,这里好暗,本宫有些害怕。”
  “有我在。”程霁朝我笑了笑,我头一歪便想倒在他的肩头。
  没承想,我还没有靠到他肩头,程霁一把解开玉冠,露出了他锃亮的脑袋。那块光溜溜的头皮发出比夜明珠更耀眼的光芒来,我流着泪遮住了眼睛。
  我骤然惊醒,觉得眼前一片昏暗,顿时松了一口气。宫女在一旁小声问:“里外都挂了三层纱幔了,屋顶也重新让侍卫盖了一层瓦,公主还觉得亮吗?”
  我拿起枕头狠狠地砸了下床铺,然后又无力地躺了下来。刚躺回枕头上,我就觉得脖子压到了什么东西,于是我让宫女替我点了一盏灯,随后我从枕下拿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符来。这是长鸣寺高僧画的符,我看着这张符愣住了。
  要高僧开光是一件很费劲儿的事儿,先是要沐浴斋戒,亲自拜山进寺以示敬意,其次要捐很大一笔香油钱以显诚心。这符是程霁替我求来的,他所做的种种,为的不过是我无心的一句睡不安稳。
  宫女见我不说话了,便又轻声问:“公主,这灯要灭了吗?”
  我爬下床,让宫女替我将程霁的画像拿来。待她把画像摆在桌上后,我拿起笔将他脑袋上那一块涂白,随后让宫女将这图挂在我的床头。
  谢顶的程霁在我床头舞刀弄剑,我严肃地盯了他一会儿,觉得他这模样不仅不难看,还隐隐透露出与众不同的潇洒来。
  我倒在床头只觉得人生无望,完了,我真喜欢上了一个英年谢顶的将军。
  我要再去将军府瞧一眼他,若是我依旧初心不改,那便认了。
  在盛装打扮一番后,宫女苦苦劝道:“公主,簪子不能再戴了,再戴您脖子就受不住了。”
  我看向黄铜镜,犹豫再三后取下了两支,随后在她面前转了一圈,问:“如何?”宫女一开口便将我夸得天上地下,举世无双。
  将军府今日也极为安静,我此次出宫并未让宫人事先通知将军府,进府之后也不许家丁通报,我蹑手蹑脚地朝院子里走去。还没等我看清院中场景,便听一道女声问:“你怎么把自己变成这副样子了?”
  我定睛一看,在我面前温柔敦厚的程霁正板着一张脸望向这位女子,他开口道:“贺岚,你应该在边疆的。”
  这位少女扬起头来,突然伸手拉了拉程霁的衣角,随后嬉笑道:“你不要生气了,我马上就回去,这次只是过来给你送密信的。”
  程霁大概还有很多话要说,但贺岚一伸手,便将他的话都堵在了嘴里。贺嵐抓着程霁的手一转身,成了背对我的模样。我探出脑袋,只见贺岚伸手将程霁的玉冠解了下来,又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皮,在我瞠目结舌下,她将那块青皮扯了起来。   “你若是再敢动,我便写信告诉贺将军。”程霁道。
  贺岚悻悻然收回了手,然后嘟囔:“为了那位公主,把自己变成这样值得吗?”程霁将那块头皮摆好后道:“值得。”
  我心中一阵欣慰,只想上前告诉程霁,我当真不爱缺一块头发的模样,没想到贺岚笑着道:“你明知她爱美男子,却偏偏要装成这副模样让她喜欢上你,你这报复的法子也太狠了。”
  程霁没有否认,他依旧在摆弄自己的那块头皮。我鼻子突然酸了酸,觉得自己的翻来覆去和辗转反侧都成了笑话,我心中的小鹿也乱撞上了树,药石无医。
  我一边扶着发钗站起身朝外走去,一边对将军府的管家道:“你莫要告诉程霁我来过。”说完,我便转身离开了。
  我没有理由责怪程霁让我喜欢上他,我只恨自己眼拙,找不到良人。
  谢唐在我喝得半醉时出现在二楼楼梯口,他望向我道:“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借酒消愁。”
  谢唐闻言便向我走来,随后坐在我身侧为我斟了一杯酒道:“喝闷酒有什么意思,不如让臣陪陪公主?”
  我犹豫地看了看他那张依旧俊俏的脸,又想了想他长舌妇的模样,顿时冷下脸推了他一把,道:“不用。”
  说完,我便发觉了些许的不对劲儿。我的舌头渐渐发麻,连身子也软了下来,眼前的谢唐模糊了起来,他将我一把揽入怀中叹道:“公主若要投怀送抱,那谢某却之不恭了。”
  侍卫同宫女站得远,自然看不到楼上的场景。我皱眉去推谢唐,他俯下身按着我的肩膀问:“近日公主为何不来找我了,莫不是对我倦了?”
  没等我回答,他又委屈地道:“可我明明是按照你喜欢的样子来改变自己的,你喜欢冷漠的性子,我便从来不理会你;你喜欢文弱的书生,我便从来只提纸笔。到头来,你却看上了那个只会打仗的武夫。”
  他越说越气,握着我肩膀的手渐渐收紧,我脑袋一阵眩晕,手里也不知道抓了什么朝他的方向砸去。
  谢唐低头来摸我的脸,我侧过头去,就看到一个和程霁差不多高的人冲了进来。他挥开谢唐的手,将我抱了起来。我急忙去推他的胸口,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我道:“微臣来了,公主莫怕。”
  我凑到他耳侧道:“死骗子!”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5
  醒来时,我躺在陌生的寝房中,一抬手便觉得胳膊疼得厉害,我下意识地喊出声来。
  外头进来的不是宫女,是程霁。他上前拔了我手臂上的针,然后看向我,第一次冷着脸道:“你爱颜色不要紧,但好歹也要带着脑子去爱吧?”
  我转过头去,硬是不看他的脸。程霁伸手将我的脑袋转了过来,随后道:“你怎么这么傻?!”
  我顿时冲他喊道:“是,全大燕就数你最聪明了,为了戏耍公主宁可把自己变成谢顶的模样,这世上哪里还有像你这么聪明的人?”
  程霁听完却笑了,他问:“你都知道了?”
  我撑着虚弱的身子,解开他的玉冠,撕去了那层青皮。
  “为什么要骗我?”我问他。
  程霁接过我手中的青皮,低头摆弄了一下,随后看向我道:“知道被骗后是什么感觉?”我心里涌上一阵委屈,随后是出奇的愤怒,最后又成了不甘心,我倔强地望着他。
  “委屈、愤怒,不甘心。”程霁道,“在听到你和谢唐那些似真似假的传言时,我也是这样的感受,我甚至想抛下大军直接回燕京当面质问你,当年你说要嫁给我,就是这样骗我的?”
  “我没有!”我辩驳道,“我从未说过要嫁给你的话,你不要信口雌黄!”
  程霁早知我会如此,他从木箱中翻出一件大红色的裙装来,那裙装看着有些小。
  “这便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说着,他将裙子递给我。
  我接过裙子,小心地拂开裙子的里层,那里果真隐隐绣有小字。我细细地摸了摸,那是个还未绣完的“荼”字,这真是我的衣裳!
  程霁道:“当年你硬是将裙子送给我,让我日后以此为信物来娶你。”
  我抓着衣服再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当年皇兄们忙于课业,整日见不到踪影,其他小姐见了我不是跪就是拜,我觉得无聊极了。一日,国子监出现了一个矮个子的少年,他虽身为男子,但比我还要矮上一截,加上说话细声细语的,国子监里其他的少爷就不愿同他来往了,小姐们也跟着对他不假颜色。
  我却整日提着裙摆去找他,无他,只因这位少年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我每次看到他都恨不得将周身好物都堆在他跟前,他总是小声道:“多谢公主。”
  一日,织室送来一套红色华服,我上身比画了一下,确实好看,但就是有些大。恰好这少年在外头等我,我便让人唤他进来,随后指着衣服对他道:“你穿上这个试一试。”
  少年犹豫了一下,随后问:“这是公主的华服,微臣不敢。”
  我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随后笑道:“穿了,本公主日后就嫁与你。”
  这少年到底还是强撑着一腔孤傲没有穿,我捧着华服在他身后长吁短叹:“多好看的华服,多尊贵的公主,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少年红了脸道:“公主莫要取笑我了。”
  没过几日,不知哪个嘴巴碎的宫女把这事儿说了出去,皇兄们也知道了这件事儿,他们年少气盛,又没有听前因后果,断章取义地认为是这个少年不识抬举。于是找人将他揍了一顿,又硬要他穿上一身女子裙装,绕着国子监走了好几圈,等众人都看了他的模样才算罢休。
  这事儿还是宫女回来告诉我的,当时我正坐在屋内小心翼翼地往华服里层绣一个“荼”字。听了这话,我二话不说,放下针线便去了国子监。
  我到的时候,少年还穿着一身裙装坐在学堂中听夫子授课。我当下便冲进学堂将他拉了出来,又叉腰痛骂了皇兄們不辨是非。
  少年一出来便问我:“公主眼睛怎么红了?”我瞪了他一眼,呵斥道:“别人让你穿,你就往身上套,你是不是傻啊?”   少年摸了摸后脑勺,继续用他软软的嗓音道:“没事儿,不就是穿这一身……”他话没说完,我便上前拉住他道:“不行,回去换了。”
  我带他回了寝殿,让宫女替他准备了一身男子的衣裳。他拿着衣裳问:“公主,微臣穿裙装好看吗?”
  我不明所以,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后,依旧红着脸点了点头。少年一笑,随后道:“我知晓了。”
  我站在外面等他换好衣裳,心想这次非得把这事儿捅到父皇面前去,让他好好责罚几个皇兄。
  门开了,少年着一身华服从里头走了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袖道:“短了些。”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只觉得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这些日子他拔高得快,这会儿已经与我同一般高了,他看向我道:“公主看在微臣穿了这身衣服的分上,就不要再生气了。”
  我上前抱着他的腰喊道:“穿这衣服是要娶本宫的,你知不知道?”
  少年侧过头,大着胆子伸手擦了擦我的眼角道:“知道。”
  程霁看向我,笑着问:“公主可曾想起来?”
  我勾了勾脑袋,他继续笑道:“那公主可要向微臣解释一下,为何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要嫁与微臣,结果一转眼就与谢唐纠缠不清?”
  我支吾了半晌,最后趴在床头喃喃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6
  我回宫的时候,父皇正冷着脸站在我寝殿外头,我急忙道:“这次儿臣可真没有错。”父皇点了点头,道:“这次错的是朕,是朕识人不清,才把他放在你身边。”
  我松了一口气,道:“这事儿不大,儿臣自会处理。”
  “这事儿还不大?他竟敢当街轻薄你,一点儿也不把你的身份放在眼里,阿荼你放心,这事儿交由父皇来办。”
  我小心翼翼地问:“这会不会小题大做了些?”
  “没想到程霁看起来一本正经,私下里竟然罔顾伦常,这事儿要重罚!”
  我急忙道:“这和程霁有何关系?”
  父皇心痛地握住我的肩膀道:“阿荼不必再说,谢家公子已将此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了朕,街上不少人看到程霁抱着你进了将军府,而你在他怀里正是昏迷不醒的模样。”
  我冷静地看着父皇,情急之下想出了一个绝佳的法子,我开口道:“儿臣有要事禀告父皇。”
  父皇站在原地望着我,我跪下道:“儿臣同程霁情投意合,已私定终身了。所以大家看到的不是轻薄,是情不自禁。情虽如此,但与礼不合,儿臣愿领罚。”
  周边顿时没了声响,我抬头去看父皇,只见他正拼命掐着自己的人中,我急忙起身去扶他,继而冲周围的宫女道:“还不快去叫太医!”
  宫女匆匆离去,父皇抓着我的手臂,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宫规啊!矜持啊!”
  第二日,我便唤谢唐入宫。他起初百般推托,最后是被侍卫绑着入宫的,他一见到我便伏在地上不敢起身。我喝了一口茶,看向他道:“谢公子本事不大,胆子倒是挺大的。”
  谢唐抖成了个筛子,他频频用头撞在地上道:“公主恕罪,罪臣实在是情难自禁!”
  “喀喀!”我被水呛得直咳嗽,擦了唇边的水渍后看向他道,“本宫懂这种感觉。”
  谢唐微微抬头,我站在他跟前,随后俯下身解下他的玉冠道:“既然难自禁,那本宫就帮你禁。”说着,我抄起桌上的剪子,剪断他的长发,随后又让侍卫压着他,唤宫女将他的头发剃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在上头刺了“流氓”二字。
  结束后,我拍了拍谢唐的光头道:“还不谢谢本宫?”
  谢唐抓着一手的头发,叩首道:“谢公主。”看着谢唐仓皇离开的背影,我不由得撇了撇嘴,这种人就应该直接净了身,送进宫里倒泔水。
  程老将军生辰宴那天晚上,谢唐也来了,他来的时候还戴了一顶斗笠,几位小姐在一旁轻声道:“谢公子戴斗笠可真好看!”
  我远远地见他便倒尽胃口,只想离得远一些,那谢公子却不依不饶地贴了上来,他抓着我的手道:“公主不想闹得尽人皆知吧?”
  我还未开口,程霁一把抓过他碰到我肩膀的手,狠声问道:“谢大人家中那几本对不上的账目查清了吗?我可记得那笔钱同前些年少的那批赈灾银两恰好能对上。”
  谢唐甩开程霁站在一旁想再说什么,将军府中的小厮脚一绊,便将他的斗笠扯了下来,露出了他顶着刺青的脑袋。周围一阵哄笑,他红着脸,捂着脑袋逃跑了。
  程霁离开前,我又去将军府找他。彼时,他用青色发带将头发松松地拢成一束,手上拿着一个橙子,正坐在后院中看书。我上前抽走他的书,他抬头便将一瓣橙肉塞进我嘴里,我苦着脸说:“酸。”
  程霁站起身,凑过头来亲了亲我的嘴角,道:“现在甜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边玩儿他的手指,边问他:“你是不是要回边疆了?”
  程霁没有答话,他反手将我的手拢在手心里,抬头问我道:“你要不要我回去?”
  “回去多好啊,不但有贺岚这样英姿飒爽的姑娘,还有柔情似水的边陲姑娘。”我闷闷不乐地说道,“华服的婚约不算数的。”
  程霁轻轻地笑了笑,随后慢条斯理地道:“你骗我一次不够,难道还想骗我第二次吗?”
  我轻声辩解:“你不是也伪装骗我了吗?”
  程霁伸手拉了拉我的手,道:“日后我若再敢骗你,就让我真变成个谢顶的。”
  我噘着嘴没有说话,他又道:“祖父年事已高,他同爹爹说让我留在京中替他镇守,日后我便常驻燕京了。”
  我心中有所感,抬头恰与程霁对上了视线,只见他眉眼弯弯地问:“所以,公主什么时候能兑现诺言,让我娶你呢?”
  好像一张嘴,心就要跳出来了似的,我捂住脸道:“这事儿你要同父皇去说!”
  程霽亲昵地抓着我的手道:“私定终身哪里需要陛下同意呢?”
  他说完,我便一头撞在他肩膀上,低声嗔道:“就数你最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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