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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散
一只壁虎扶着冬夜的墙壁,头上落满刀切一般的碎花。
它的一副耳朵在风中翻卷着,头顶明显被夜露浸湿。
用尖锐的牙齿拆着窗户,一片星空,颤抖,迷乱。
一个人,角铁的身体飞起来,他的腹部,已开始出现脂肪。
一只纸壁虎扶着墙壁看烟花,月亮靛蓝,一步步靠近那段江岸。
无 题
在你的眼角别上一朵蚕豆花,春天,蝴蝶的眼神四处乱飞。
两条河,那块空地上的阳光一直接到对岸的那一片林子。
奶白的月亮涂满你露水的脚趾,一条小鱼,那波浪游成了草青色。
湖底下的那些水草,一动也不动,就这样,死死缠住一个人的影子。
春 逝
如果那盛开的桃花和梨花没被这四月明亮的天空掠走,豌豆花蚕豆花,雨水的嘴唇,没被这金黄的大地弯腰接住
如果那没被我最后留住的人,身上,那飘舞在夜色里的擦痕;
天空,那一只飞来飞去的鸟,我用泪水记住那岁月的倒影
如果再不歌唱,也不再哭泣,那是我忘记了爱情的疼痛和悲伤。
结 果
转过身,她的肩膀直接遮住那片林子。
我们,还要去吗?整个山上,那些花好像都已经开完了。
我陷入了沉思了。
表达疑问的句式有许多种,仅仅只有前面也还不确定,将后面的那句也说出来了,事情,似乎已见结局。
而仅仅这些,也并非一定就是最后的结果。如果此刻我能转过身,如果能这么面对面地一直这么看着,看着,牵起彼此……冰凉的手。
雪 花
天空中的雪花自由而快乐!它们的正面、背面和断面,湖水包围的那一颗颗小石子,它们不可名状地战栗与下沉。
通往冬天的道路艰难崎岖,蜡梅开在那光秃秃的山冈,一粒粒梅花紧紧抱着月光,我两手空空,风不声不响。
告别天空的雪花是多么快乐!天空的精灵,水底的火焰,那躲在花枝下的黑衣吹笛人,他用舌尖保留的最后的光亮。
芦花谣
不仅风在唱,整个秋天都跟着唱。哦,芦花谣!
深秋天空,一片湖水提起倒影,那與湖水相依为命的芦花本身!
必须为自己找到深扎泥土的根。芦花谣,不仅我在唱、你在唱,他,和她,也都在唱,芦花谣,从棕红的脚下,到雪白的异乡。
芦花谣,一团暮云留在空中。破碎的霞光一点一点飘散,从一阵风开始,它散落,很快又收拢、慢慢汇集。
芦花飞,芦花飞。秋天,整个滩涂跟着一只鸟移动。它如此笃定、真实、缓慢,始终没能离开苍茫的大海。
红月亮
需要怎样的决绝才能剖开这胸膛?爱、思念,或者满腔燃烧的悲愤?站在山脚,连绵的山巅是红的,伏在窗前,翻卷的脸庞是红的,一团火焰停在我裸露的胸口,花朵如灰烬,被打碎、被遗弃。
需要怎样的力气才能绕开这疼痛?山顶灼烫的铁、半空滚落的石头,那天空中盛开的波斯菊的伤口,在最黑暗的地方稳住这嗓子,仅仅为了不说出黑夜的真相,一张嘴,吐出火焰通红的舌头。
哭 泣
不再流泪,不再哭泣!不再迎风舞蹈,不再临水放歌!雨水经过,草不再冒出单调的青烟,尖叫的种子不再记得深埋泥土的眼泪。
不再辞别,也不再挽留!不再像江河缅怀大地的恩情和嘱托!深藏爱、那不能忍受的苦难和屈辱,春天来临,我不会急着叩响那雷霆。
从此,不再恨,也不再爱。夜晚的道路发出一声尖叫。趁着在路上,一张脸模仿成一朵花,坚硬的露珠早已被我活生生地揉碎。
清 扫
银杏树并不知道清扫,即便秋风实实在在地来了,银杏树意识到必须挽留,已经,是叶子离开枝头之后。
那个心底沧桑的人走了,留下一路捡拾的影子;
那个半夜歌唱的人走了,带着星河跃动的旋律。
所有的语言都沉默,微笑也提前结成了冰。秋天,寒露刚刚到来,月亮还赶在路上,哦,你看那白霜已铺满一地。
海苔味的一天
每天,上午十点半,或者下午四点,一个人会从小说的角色走进诗歌。熟悉的身影、稍显疲惫的笑容,在一只玻璃杯中,伸展、晃动。
长发卷向一大片六月版的田野,一个人,中年的步履麦浪蹒跚,手指按住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舌尖,完整保留下海苔的味道。
一次次,记得她的脸庞、下巴,她深陷的眼睛、抛物线的嘴角,在一场秋天的晚风中微微扬起,黄昏果园,笑声摇落满天星光。
一张老照片割断我的海边平原,风在一片青纱帐里找到了通道。从上午到下午,这海苔味的舌尖,我在凌晨两点的灯光里迎来新的一天。
开 始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写那些赞美与死亡之诗,卸下所有青春激情的铠甲,用岁月覆盖掉一切理想主义,所有时间,仅用于回忆。
从一个人,从她蚕豆花的眼睛,想到午夜,湖水淹没的星空,月亮在头顶旋出一顶金黄草帽,那露珠稍显肥大些的裤子,我记住一个人的朴素之美。
回忆一对爱着却最终失散的人,在裸露的墓碑前默诵,祷告,在石头上刻自己的名字,是第一次,将红颜色的字体描成黑色,是第一次——哦!“夜河里写字,边写,边消失!”
向一树花朵,我学会了等待;
向一块礁石,我学会了隐忍;
向一段时间,我学会了宽恕;
不再说爱,也不再说……恨,人到中年,我早已不记恩怨。
夏 至
允许锦鲤以暗红的背脊复述水底的裂纹,允许湖水托一轮月亮笔直地站起来,允许那水草贴着湖底,一圈一圈,绕开去。
绕到蜻蜓的背部、芦苇清凉的后腰,面对一柄荷花,你甚至可以武断地判定,它的盛开仅仅是为了照见自己的影子? 风吹动,一片鸟叫切开一大片苍茫的水域,我不敢逼近那块怅然破碎的绿玻璃,仅仅听见一大片月光流经它腐烂的根部。
六月,一条水蛇越过黄昏的草头。为接住一个安静的日子,我就是那只绿皮青蛙,整夜整夜,口含这夏天里的最后一缕星光。
迷彩的女人
五月末,花朵交错零乱,一个女人,在涂唇彩,一束野蔷薇开在面前。
如此的经历并不多。镜子轻轻晃动一下,那女人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她涂上了眼影!
她抹上了腮红!
接着是鼻尖、下巴和脖子。一双干裂的手掌迎风打开,储满花香的胸脯,瞬间,翻卷成绿浪滔滔的草原。
波及胳膊、腰肢、双腿,赤裸的脚趾绘满神秘图案。
在这个鲜花雨水的夏天,她,一个穿迷彩的女人,借着残留的春光的掩护,怀抱一大束鲜花四处出没。
春天里
这个春天,一片油菜花高高昂起又低下了頭,这个春天,一个女人说出了爱,再说出恨!
低头的菜花结出黑黝的籽荚,从前往后的日子都躲在那里。那说出爱再说出恨的女人,为何要隐进四月的油菜花丛?
那水边暗红新鲜的芦笋。水中晃动着蝌蚪的尾巴。一片叶子飞向裸露的树枝,你找不到那只小鸟的住址。
春天,一场细雨跟着风,在一片河岸上掉转过头。那个孤独而又沉默的女人,旗袍的岔口,突然改变方向。
早 春
往往,雷霆仅仅诞生于一块石头惶恐粗粝的表面。雪从一月末的斜坡上滑下,裂纹暗响的夜幕被拦腰撕开。
哦,深冬,是谁唤来这闪电?听不见开门声,我只看见一个人,用断裂的手掌,搀扶着那早春的雨水。
蓝色月亮转过一块大石头——那玻璃破碎的毛边。
一个人,她留给我的背影,已经被风卷走一角。
削土豆
……初夏的晚风送来一丝丝凉意。
用意念移开一小筐白里泛红的土豆,从颜色、形状到味道,一切都是新的——新的田野、新的刀刃和汁液。
五月的傍晚,一堆土豆刚被挖出来,手背上旋着钢丝绳一般的暮色。
黄昏围绕着我的身体倾斜的母亲,随便哪一只手都握不住一把钝刀。一不小心就割破那土豆的身体,白里泛红的土豆刚刚挖出来,它们不会发出弯曲的尖叫。
被暮色覆盖的土豆,被病痛纠缠的母亲,一把钝刀、那有些变形的手,一颗土豆,翻滚着、翻滚着,只差一点点就将滑落到地上。
一堆土豆,没有嘴巴,
我的母亲,再不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