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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8月中旬，“重庆”号巡洋舰由舰长邓兆祥等600名官兵从英国接回国后，不久就被蒋介石派上辽沈战场。在解放军攻打锦州的战役中，“重庆”号口径6英寸的重炮，炮轰过东北野战军塔山阵地。辽沈战役结束后，“重庆”号在国民党海军总司令桂永清的直接指挥下，在营口、秦皇岛、烟台等沿海地区从事了一些破坏活动。因此，“重庆”号起义到达烟台后，许多官兵的心理负担都比较重。胶东军区东海军分区政治部主任张少华、烟台市市长徐中夫等解放区军政领导前往码头迎接起义官兵时，邓兆祥上岸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重庆’号过去的一切罪恶事情，都由我一个人负责。”
最近，笔者采访了“重庆”号枪炮官、86岁高龄的陈景文先生，及邓兆祥身边工作人员、上海欧美同学会原“重庆”舰的部分官兵，对“重庆”号起义的经过作了一番调查并撰写成文，以飨读者。
蒋介石指望“重庆”号的大炮能协助打赢锦州战役
1948年10月，辽沈战役的帷幕慢慢拉开，东北野战军攻打锦州的战略部署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国民党军也加紧了在锦州与解放军进行决战的各项准备。激战前夜的紧张气氛越来越浓。
10月5日，停泊在上海的“重庆”号巡洋舰突然接到“紧急北上”的命令，国民党海军总司令部参谋长周宪章亲自来到舰上布置出航准备工作。周宪章神秘地告诉舰长邓兆祥：“老头子要上重庆号。”邓兆祥按照周宪章的旨意，把自己住的司令舱腾了出来，搬到一问较小的军官住舱。
10月6日下午，“重庆”号驶抵天津塘沽港外抛锚待命。不久，一艘交通艇靠上“重庆”号，蒋介石在大批护卫的簇拥下登上“重庆”舰，住进司令舱。当晚，“重庆”舰开到葫芦岛。蒋介石在“重庆”号巡洋舰会议室召开了东北战区国民党军高级军事会议，东北“剿匪”总司令卫立煌、副总司令范汉杰、第九兵团司令廖耀湘、第十七兵团司令侯镜如、海军总司令桂永清、空军总司令周至柔等国民党军高级将领分别登舰与会。会上，蒋介石对组建“东进兵团”，出锦西支援锦州做出部署，并一再强调，这次战役关系重大，有空军、海军的支援，特别是桂永清总司令将亲自指挥“重庆”号巡洋舰上6英寸的大炮，帮助你们打通辽西走廊，把共军消灭在锦州城下，彻底扭转战场态势。
蒋介石会上信心十足地给他的将军们打气，会后却心情烦躁，坐立不安，对能否打好锦州战役心里并没有把握。他一会戴上头套躺在床上，一会摘下头套在舱里来回走动，当发现有人看到后，就赶紧把窗帘拉上，很晚才熄灯睡下。
“重庆”号回国已经两个月了，但蒋介石还是第一次上舰。他无心参观这艘甚称世界一流的巡洋舰，桂永清请蒋委员长给全舰官兵训话，但大战在即，蒋介石哪有心思训话，又不好推托，只好用广播给全舰官兵念一段《海军手碟》。通信官欧阳晋调试话筒时，喇叭里突然传来了蒋介石对身边的国民党高官大发脾气的骂声：“娘希匹，统统都是笨蛋。”吓得欧阳晋连忙把话筒关掉。过了好一会，蒋介石才压了压嗓子念了起来：
“我中华民族，雄踞东亚，建国迄今，已历五千年，以四万万和平之民族，聚居于一千一百余万平方公里之土地，复具有悠久光荣之历史，此其间先圣先贤，惨淡经营，奋斗创造，固已历尽险阻艰辛，自今以后，尤赖我忠勇军人保护维持之。乃克使我国家日益发扬光大。愿我全体将士，矢勤矢勇，一心一德，发挥民族固有之德性，砥砺献身殉国之精神……”
蒋介石坐立不安，睡不好觉，大骂手下无能是有原因的。他在“重庆”号召开高级军事会议的同一天。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占领了塔山桥、塔山堡、白台山、高桥一线阵地；十一纵队扼守槐树沟、王家屯一带，配合塔山正面作战，在锦州与葫芦岛之间建起一道屏障，阻击国民党军“东进兵团”向锦州增援。
“重庆”号强大的炮火未能扭转国民党军在锦州的败局
10月10日，塔山阻击战打响了。开始。国民党军并没有把解放军放在眼里。“东进兵团”在五十四军军长阙汉骞指挥下，以整师整团的兵力。向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设防的塔山阵地发起了猛烈进攻。
为配合地面作战。“重庆”舰在桂永清和海军作战处处长段一鸣的指挥下，开到塔山、高桥附近海面，选好锚位后，抛下了双锚，将庞大的船体牢牢固定在海面上，6门6英寸口径的主炮同时指向一舷。对准塔山方向。舰长邓兆祥深知6英寸大炮的巨大杀伤力，他走到枪炮官陈景文的跟前说：“桂总司令和段处长让你怎么打，你就怎么打，不要请示我。”说后就走开了。
国民党海军总司令桂永清系陆军出身，曾留学于德国炮兵学院。自认为是炮兵专家。段一鸣也是桂水清出任海军代总司令时，由陆军带到海军的，他们基本上都不懂海军。作战时间一到，桂永清对着炮手大喊一声：“开炮!”但“重庆”舰6英寸的重炮并没有打出去。按照英国皇家海军舰艇条令规定，只有舰长才有权下达炮击的口令，桂永清、段一鸣感到十分尴尬，于是便找邓兆祥，但此时的邓兆祥并不在甲板上，段一鸣命令枪炮官陈景文指挥开炮。倾刻间，巨大的炮弹向塔山、高桥飞去，整个天空和海面上火光冲天，烟雾弥漫。炮击的强大后座力把海水掀起了几丈高的浪花，把站在一旁的桂永清吓了一大跳，头上戴的金丝眼镜掉在了甲板上，狼狈不堪。
令国民党军意想不到的是，东北野战军的将士们凭借空旷无险的阵地，犹如一道坚固的屏障，硬是把有海空军支援的十几万国民党大军阻挡住。
10月12日下午，国民党第十七兵团司令侯镜如从天津赶到前线。当晚，侯镜如在葫芦岛召开作战会议，调整作战部署。海军作战处处长段一鸣带着“重庆”号舰长邓兆祥、枪炮官陈景文参加了作战会议。会上确定第二天的作战方案是，首先由“重庆”舰的6英寸重炮摧毁塔山解放军的防御工事，然后，由空军出动飞机掩护，步兵向解放军的塔山阵地发起冲锋。候镜如说，只要拿下塔山，就解了锦州之围，就可以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将解放军主力歼灭于锦州城下。会上，国民党各参战方面都对这次海陆空联合作战提出了协同意见，而邓兆祥、陈景文在会上保持沉默。经段一鸣协调，由陆军在岸边设一观察哨，观察“重庆”舰炮击的弹着点，然后用无线电通报给“重庆”号，调整炮击方位和角度。
13日拂晓，“重庆”号进入指定位置后，开始了对塔山的猛烈炮击。无线电里很快就传来了岸边观察哨的叫喊声“再往前打一点，再往前打一点”。然而，“重庆”舰6英寸大炮并没有改变国民党的命运，十几万大军遭到了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的顽强阻击，无法越过塔山半步。不久无线电里又传来了炮火观察员的声音：“共军冲上来了。快开炮，快开炮。”
此时，舰长邓兆祥看着混浊的海水，指着海底泛起的泥沙对桂永清说：“桂总司令，这里的水太浅了，再这样打下去，重庆舰就有搁浅的危险。”
段一鸣听了陆军观察哨的呼叫，也十分不满地说：“妈的，我们帮助他们攻阵地，难道还要帮助他们守阵地 不成?这仗还怎么打?不打了，不打了。”
“无能!”桂永清从牙逢里挤出了两个字。他担心打援反而把本钱搭上，就命令邓兆祥把“重庆”舰往水深的地方开一开。到了水深处，“重庆”号大炮的射程已经够不到解放军的塔山阵地，桂永清只能望洋兴叹了。
1996年3月，原工程兵副司令员，时任塔山阻击战一线指挥员的四纵副司令员胡奇才将军，听说邓兆祥在北京参加全国人大会议，就让秘书把邓兆祥请到家中作客，在他的家中仍然挂着塔山阻击战的作战地图。他问邓兆祥一个几十年不解的问题：“邓老，你们‘重庆’舰当时的位置在哪，后来为什么打着打着突然又不打了?”邓兆祥把“重庆”舰的位置指给胡奇才将军看，回答说：“桂永清是陆军出身，不懂海军，我和他说这里水浅，再打就要搁浅了。他就命我把重庆舰开到水深处去了，但水深的地方大炮又够不着了，所以只好不打了。”胡奇才将军笑着说：“如果你们再打下去，我们还真有点吃不消了呢。”邓兆祥说：“当年多有得罪了。”胡奇才将军说：“各为其主。”两人都笑了。
“重庆”号官兵不满被驱使打内战而纷纷开小差
锦州解放之后，东北野战军转入了对廖耀湘兵团的围歼作战，国民党军队在东北战场全线溃败。“重庆”舰奉命北上营口，掩护国民党海军第一舰队将溃退的陆军从海上撤退到关内。营口码头上到处是扔弃的武器、车辆和军用物资，一群群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在地上艰难地爬行，成群的残兵败将向仅有的几条舰船拥去，叫声、骂声一片，场面狼狈不堪，运兵船一时难以离开码头。一些没有上船的军人，还对着离开码头的船只开枪。桂永清急了，让第一舰队司令马纪壮命令各舰对准码头开炮。轰轰的爆炸声淹没了嚎叫声，码头上血肉横飞，惨不忍睹。“重庆”舰隶属于海军总司令部，没有执行马纪壮的命令。“重庆”舰官兵看到桂永清、马纪壮无情而残忍的做法，心情都非常沉重。
“重庆”舰离开营口返航途中经过葫芦岛时，桂永清对舰上的官兵说：“你们到岸上去，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拿到舰上来带走，一点也不要给共军留下。”桂永清指挥舰上官兵到岸上的工厂、仓库“抢运”货物，谁也不能空手回来，违抗命令以通匪论处。官兵们搬了大量的大米、面粉和军毯等物资上舰，这些物品在“重庆”舰回到上海后，都被桂永清变卖了，钱也揣入他个人的腰包。
在秦皇岛港外，桂永清看到岸边有一座完好的四层高的大楼，就对旁边的人说把这座楼炸掉，决不能给共产党留下。“重庆”号在当时是一条自动化程度很高的巡洋舰，用炮位瞄准镜瞄准后，计算机就会自动计算射击诸元，只要扣动扳机6门主炮就会同时发射出去。桂永清走进火炮指挥塔。让枪炮官陈景文躲开，亲自趴在炮位瞄准镜前，用强倍立体复合望远镜进行瞄准后，扣动扳机，6门6英寸口径主炮同时开火，这座四层大楼顿时被夷为平地。段一鸣拍手叫好：“总司令不愧是德国炮兵学院的高材生，不愧是炮兵专家，打得真准呀!”“重庆”号的官兵看着一座好端端的大楼被夷为平地，个个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好。
在烟台，桂永清让舰上的士兵上岸抢夺物资后，还不满意，又让几名士兵带上炸药，把烟台发电厂炸掉。几名士兵实在不忍心将一个好端端的发电厂炸毁，就把发电厂惟一的一部电话机拔了下来，回到舰上算是对桂永清的一个交待。
“重庆”舰在东北战场参加内战的经历，对许多官兵的心理产生了严重的阴影，这也是“重庆”号起义的一个重要诱因。“重庆”号回国途经新加坡时，一位老华侨登上“重庆”号，曾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国内一打内战，我们华侨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你们回国后千万别打内战呀!”官兵们安慰老人说：“舰艇上不了岸，海军不打内战。”但是，“重庆”号回国后，官兵们无法信守自己的承诺，“重庆”舰的大炮没有用来对付外来的海上侵略者，而是射向了自己的同胞。他们追求的海军救国的理想、信念，随着巨大的炮火轰鸣声彻底破灭了。“重庆”舰一回到上海，许多官兵纷纷离舰。不到3个月，有近200人开小差，达到全舰总人数的三分之一。国民党海军总司令部不得不从海军士官学校抽调一批学兵，又从江南造船厂调入一批技术较好的工人到“重庆”舰，以弥补兵员严重不足的情况。
蒋介石下达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炸沉起义的“重庆”号
1949年初，三大战役相继结束，风雨飘摇的国民党政府即将垮台。为挽救败局，1月23日，蒋介石宣布“下野”，以此拖延时间，调集部队，企图依仗海空军的优势，依托长江天险阻挡住解放军的凌厉攻势，等待时机再打回长江北岸。蒋介石回溪口“隐居”前，宴请国民党陆海空三军中将以上高级将领，“重庆”号巡洋舰舰长、海军上校邓兆祥作为特邀佳宾参加了这次宴会。宴会上，蒋介石给他的将军们打气说：“有长江天险，有海空军在，有‘重庆’号巡洋舰在。共军又能奈我何?”
然而。1949年2月25日，也就是蒋介石国民党当局梦想依托长江防线与共产党、解放军作最后抗衡的时候，“重庆”号巡洋舰在“士兵委员会”的策动下，由舰长邓兆祥驾驶举义投奔解放区。“重庆”号起义，对国民党当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当桂永清向蒋委员长报告的时候，蒋介石听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对着电话机大发雷霆：“娘稀匹，偌大的一个重庆舰怎么会跑了?你这个海军总司令是怎么当的?”
“重庆”号巡洋舰是蒋介石的心头肉，是他苦心经营的长江防线的支柱，在关系到国共两党生死存亡大决战的关键时刻，丢了“重庆”舰就等于丢掉了胜利，何况“重庆”舰的强大火力一旦被解放军所用，海上的绝对优势就将化成泡影。于是，蒋介石下达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炸沉“重庆”号。
1949年3月20日，“重庆”号巡洋舰在国民党空军的狂轰滥炸下，被迫自沉了，但它高举义旗所起到的巨大影响是无法遏止的。在人民解放军渡江战役发起之际，4月23日，国民党海军海防第二舰队司令林遵冲破重重阻力，率30艘舰艇、1271名海军官兵在南京笆斗山江面举行起义。同一天清晨，国民党海军第三机动舰队的23艘舰艇，在镇江江面宣布起义。至此，国民党政府赖以生存的长江防线土崩瓦解。长江天堑已险可言。
题图 接舰仪式上的军官队伍和乐队
责任编辑 钟海连
最近，笔者采访了“重庆”号枪炮官、86岁高龄的陈景文先生，及邓兆祥身边工作人员、上海欧美同学会原“重庆”舰的部分官兵，对“重庆”号起义的经过作了一番调查并撰写成文，以飨读者。
蒋介石指望“重庆”号的大炮能协助打赢锦州战役
1948年10月，辽沈战役的帷幕慢慢拉开，东北野战军攻打锦州的战略部署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国民党军也加紧了在锦州与解放军进行决战的各项准备。激战前夜的紧张气氛越来越浓。
10月5日，停泊在上海的“重庆”号巡洋舰突然接到“紧急北上”的命令，国民党海军总司令部参谋长周宪章亲自来到舰上布置出航准备工作。周宪章神秘地告诉舰长邓兆祥：“老头子要上重庆号。”邓兆祥按照周宪章的旨意，把自己住的司令舱腾了出来，搬到一问较小的军官住舱。
10月6日下午，“重庆”号驶抵天津塘沽港外抛锚待命。不久，一艘交通艇靠上“重庆”号，蒋介石在大批护卫的簇拥下登上“重庆”舰，住进司令舱。当晚，“重庆”舰开到葫芦岛。蒋介石在“重庆”号巡洋舰会议室召开了东北战区国民党军高级军事会议，东北“剿匪”总司令卫立煌、副总司令范汉杰、第九兵团司令廖耀湘、第十七兵团司令侯镜如、海军总司令桂永清、空军总司令周至柔等国民党军高级将领分别登舰与会。会上，蒋介石对组建“东进兵团”，出锦西支援锦州做出部署，并一再强调，这次战役关系重大，有空军、海军的支援，特别是桂永清总司令将亲自指挥“重庆”号巡洋舰上6英寸的大炮，帮助你们打通辽西走廊，把共军消灭在锦州城下，彻底扭转战场态势。
蒋介石会上信心十足地给他的将军们打气，会后却心情烦躁，坐立不安，对能否打好锦州战役心里并没有把握。他一会戴上头套躺在床上，一会摘下头套在舱里来回走动，当发现有人看到后，就赶紧把窗帘拉上，很晚才熄灯睡下。
“重庆”号回国已经两个月了，但蒋介石还是第一次上舰。他无心参观这艘甚称世界一流的巡洋舰，桂永清请蒋委员长给全舰官兵训话，但大战在即，蒋介石哪有心思训话，又不好推托，只好用广播给全舰官兵念一段《海军手碟》。通信官欧阳晋调试话筒时，喇叭里突然传来了蒋介石对身边的国民党高官大发脾气的骂声：“娘希匹，统统都是笨蛋。”吓得欧阳晋连忙把话筒关掉。过了好一会，蒋介石才压了压嗓子念了起来：
“我中华民族，雄踞东亚，建国迄今，已历五千年，以四万万和平之民族，聚居于一千一百余万平方公里之土地，复具有悠久光荣之历史，此其间先圣先贤，惨淡经营，奋斗创造，固已历尽险阻艰辛，自今以后，尤赖我忠勇军人保护维持之。乃克使我国家日益发扬光大。愿我全体将士，矢勤矢勇，一心一德，发挥民族固有之德性，砥砺献身殉国之精神……”
蒋介石坐立不安，睡不好觉，大骂手下无能是有原因的。他在“重庆”号召开高级军事会议的同一天。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占领了塔山桥、塔山堡、白台山、高桥一线阵地；十一纵队扼守槐树沟、王家屯一带，配合塔山正面作战，在锦州与葫芦岛之间建起一道屏障，阻击国民党军“东进兵团”向锦州增援。
“重庆”号强大的炮火未能扭转国民党军在锦州的败局
10月10日，塔山阻击战打响了。开始。国民党军并没有把解放军放在眼里。“东进兵团”在五十四军军长阙汉骞指挥下，以整师整团的兵力。向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设防的塔山阵地发起了猛烈进攻。
为配合地面作战。“重庆”舰在桂永清和海军作战处处长段一鸣的指挥下，开到塔山、高桥附近海面，选好锚位后，抛下了双锚，将庞大的船体牢牢固定在海面上，6门6英寸口径的主炮同时指向一舷。对准塔山方向。舰长邓兆祥深知6英寸大炮的巨大杀伤力，他走到枪炮官陈景文的跟前说：“桂总司令和段处长让你怎么打，你就怎么打，不要请示我。”说后就走开了。
国民党海军总司令桂永清系陆军出身，曾留学于德国炮兵学院。自认为是炮兵专家。段一鸣也是桂水清出任海军代总司令时，由陆军带到海军的，他们基本上都不懂海军。作战时间一到，桂永清对着炮手大喊一声：“开炮!”但“重庆”舰6英寸的重炮并没有打出去。按照英国皇家海军舰艇条令规定，只有舰长才有权下达炮击的口令，桂永清、段一鸣感到十分尴尬，于是便找邓兆祥，但此时的邓兆祥并不在甲板上，段一鸣命令枪炮官陈景文指挥开炮。倾刻间，巨大的炮弹向塔山、高桥飞去，整个天空和海面上火光冲天，烟雾弥漫。炮击的强大后座力把海水掀起了几丈高的浪花，把站在一旁的桂永清吓了一大跳，头上戴的金丝眼镜掉在了甲板上，狼狈不堪。
令国民党军意想不到的是，东北野战军的将士们凭借空旷无险的阵地，犹如一道坚固的屏障，硬是把有海空军支援的十几万国民党大军阻挡住。
10月12日下午，国民党第十七兵团司令侯镜如从天津赶到前线。当晚，侯镜如在葫芦岛召开作战会议，调整作战部署。海军作战处处长段一鸣带着“重庆”号舰长邓兆祥、枪炮官陈景文参加了作战会议。会上确定第二天的作战方案是，首先由“重庆”舰的6英寸重炮摧毁塔山解放军的防御工事，然后，由空军出动飞机掩护，步兵向解放军的塔山阵地发起冲锋。候镜如说，只要拿下塔山，就解了锦州之围，就可以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将解放军主力歼灭于锦州城下。会上，国民党各参战方面都对这次海陆空联合作战提出了协同意见，而邓兆祥、陈景文在会上保持沉默。经段一鸣协调，由陆军在岸边设一观察哨，观察“重庆”舰炮击的弹着点，然后用无线电通报给“重庆”号，调整炮击方位和角度。
13日拂晓，“重庆”号进入指定位置后，开始了对塔山的猛烈炮击。无线电里很快就传来了岸边观察哨的叫喊声“再往前打一点，再往前打一点”。然而，“重庆”舰6英寸大炮并没有改变国民党的命运，十几万大军遭到了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的顽强阻击，无法越过塔山半步。不久无线电里又传来了炮火观察员的声音：“共军冲上来了。快开炮，快开炮。”
此时，舰长邓兆祥看着混浊的海水，指着海底泛起的泥沙对桂永清说：“桂总司令，这里的水太浅了，再这样打下去，重庆舰就有搁浅的危险。”
段一鸣听了陆军观察哨的呼叫，也十分不满地说：“妈的，我们帮助他们攻阵地，难道还要帮助他们守阵地 不成?这仗还怎么打?不打了，不打了。”
“无能!”桂永清从牙逢里挤出了两个字。他担心打援反而把本钱搭上，就命令邓兆祥把“重庆”舰往水深的地方开一开。到了水深处，“重庆”号大炮的射程已经够不到解放军的塔山阵地，桂永清只能望洋兴叹了。
1996年3月，原工程兵副司令员，时任塔山阻击战一线指挥员的四纵副司令员胡奇才将军，听说邓兆祥在北京参加全国人大会议，就让秘书把邓兆祥请到家中作客，在他的家中仍然挂着塔山阻击战的作战地图。他问邓兆祥一个几十年不解的问题：“邓老，你们‘重庆’舰当时的位置在哪，后来为什么打着打着突然又不打了?”邓兆祥把“重庆”舰的位置指给胡奇才将军看，回答说：“桂永清是陆军出身，不懂海军，我和他说这里水浅，再打就要搁浅了。他就命我把重庆舰开到水深处去了，但水深的地方大炮又够不着了，所以只好不打了。”胡奇才将军笑着说：“如果你们再打下去，我们还真有点吃不消了呢。”邓兆祥说：“当年多有得罪了。”胡奇才将军说：“各为其主。”两人都笑了。
“重庆”号官兵不满被驱使打内战而纷纷开小差
锦州解放之后，东北野战军转入了对廖耀湘兵团的围歼作战，国民党军队在东北战场全线溃败。“重庆”舰奉命北上营口，掩护国民党海军第一舰队将溃退的陆军从海上撤退到关内。营口码头上到处是扔弃的武器、车辆和军用物资，一群群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在地上艰难地爬行，成群的残兵败将向仅有的几条舰船拥去，叫声、骂声一片，场面狼狈不堪，运兵船一时难以离开码头。一些没有上船的军人，还对着离开码头的船只开枪。桂永清急了，让第一舰队司令马纪壮命令各舰对准码头开炮。轰轰的爆炸声淹没了嚎叫声，码头上血肉横飞，惨不忍睹。“重庆”舰隶属于海军总司令部，没有执行马纪壮的命令。“重庆”舰官兵看到桂永清、马纪壮无情而残忍的做法，心情都非常沉重。
“重庆”舰离开营口返航途中经过葫芦岛时，桂永清对舰上的官兵说：“你们到岸上去，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拿到舰上来带走，一点也不要给共军留下。”桂永清指挥舰上官兵到岸上的工厂、仓库“抢运”货物，谁也不能空手回来，违抗命令以通匪论处。官兵们搬了大量的大米、面粉和军毯等物资上舰，这些物品在“重庆”舰回到上海后，都被桂永清变卖了，钱也揣入他个人的腰包。
在秦皇岛港外，桂永清看到岸边有一座完好的四层高的大楼，就对旁边的人说把这座楼炸掉，决不能给共产党留下。“重庆”号在当时是一条自动化程度很高的巡洋舰，用炮位瞄准镜瞄准后，计算机就会自动计算射击诸元，只要扣动扳机6门主炮就会同时发射出去。桂永清走进火炮指挥塔。让枪炮官陈景文躲开，亲自趴在炮位瞄准镜前，用强倍立体复合望远镜进行瞄准后，扣动扳机，6门6英寸口径主炮同时开火，这座四层大楼顿时被夷为平地。段一鸣拍手叫好：“总司令不愧是德国炮兵学院的高材生，不愧是炮兵专家，打得真准呀!”“重庆”号的官兵看着一座好端端的大楼被夷为平地，个个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好。
在烟台，桂永清让舰上的士兵上岸抢夺物资后，还不满意，又让几名士兵带上炸药，把烟台发电厂炸掉。几名士兵实在不忍心将一个好端端的发电厂炸毁，就把发电厂惟一的一部电话机拔了下来，回到舰上算是对桂永清的一个交待。
“重庆”舰在东北战场参加内战的经历，对许多官兵的心理产生了严重的阴影，这也是“重庆”号起义的一个重要诱因。“重庆”号回国途经新加坡时，一位老华侨登上“重庆”号，曾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国内一打内战，我们华侨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你们回国后千万别打内战呀!”官兵们安慰老人说：“舰艇上不了岸，海军不打内战。”但是，“重庆”号回国后，官兵们无法信守自己的承诺，“重庆”舰的大炮没有用来对付外来的海上侵略者，而是射向了自己的同胞。他们追求的海军救国的理想、信念，随着巨大的炮火轰鸣声彻底破灭了。“重庆”舰一回到上海，许多官兵纷纷离舰。不到3个月，有近200人开小差，达到全舰总人数的三分之一。国民党海军总司令部不得不从海军士官学校抽调一批学兵，又从江南造船厂调入一批技术较好的工人到“重庆”舰，以弥补兵员严重不足的情况。
蒋介石下达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炸沉起义的“重庆”号
1949年初，三大战役相继结束，风雨飘摇的国民党政府即将垮台。为挽救败局，1月23日，蒋介石宣布“下野”，以此拖延时间，调集部队，企图依仗海空军的优势，依托长江天险阻挡住解放军的凌厉攻势，等待时机再打回长江北岸。蒋介石回溪口“隐居”前，宴请国民党陆海空三军中将以上高级将领，“重庆”号巡洋舰舰长、海军上校邓兆祥作为特邀佳宾参加了这次宴会。宴会上，蒋介石给他的将军们打气说：“有长江天险，有海空军在，有‘重庆’号巡洋舰在。共军又能奈我何?”
然而。1949年2月25日，也就是蒋介石国民党当局梦想依托长江防线与共产党、解放军作最后抗衡的时候，“重庆”号巡洋舰在“士兵委员会”的策动下，由舰长邓兆祥驾驶举义投奔解放区。“重庆”号起义，对国民党当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当桂永清向蒋委员长报告的时候，蒋介石听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对着电话机大发雷霆：“娘稀匹，偌大的一个重庆舰怎么会跑了?你这个海军总司令是怎么当的?”
“重庆”号巡洋舰是蒋介石的心头肉，是他苦心经营的长江防线的支柱，在关系到国共两党生死存亡大决战的关键时刻，丢了“重庆”舰就等于丢掉了胜利，何况“重庆”舰的强大火力一旦被解放军所用，海上的绝对优势就将化成泡影。于是，蒋介石下达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炸沉“重庆”号。
1949年3月20日，“重庆”号巡洋舰在国民党空军的狂轰滥炸下，被迫自沉了，但它高举义旗所起到的巨大影响是无法遏止的。在人民解放军渡江战役发起之际，4月23日，国民党海军海防第二舰队司令林遵冲破重重阻力，率30艘舰艇、1271名海军官兵在南京笆斗山江面举行起义。同一天清晨，国民党海军第三机动舰队的23艘舰艇，在镇江江面宣布起义。至此，国民党政府赖以生存的长江防线土崩瓦解。长江天堑已险可言。
题图 接舰仪式上的军官队伍和乐队
责任编辑 钟海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