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五月初的丹阳市公安局大院内，绿荫环绕，莲叶田田。晨曦中，香樟、玉兰、桂花、樱花点缀其间，翠绿的草坪环绕着十七层的主楼，一面五星红旗在高耸的旗杆上轻轻飘动，大院里回荡着《中国人民警察警歌》。政治处主任周建军习惯在早上七点半，绕着公安局大院健行。“人总要有点儿精神”，这是周建军的口头禅。刚开始健行没走几步，周建军便看见“全国公安二级英模”、蒲公英之家的负责人张叶宏迎着朝阳走了过来，他很乐意在这样美好的早晨与同事一起健步，放松的心境，清醒的头脑，往往会让沟通意外地高效。林荫间阳光斑驳，张叶宏对周建军谈起了他对“蒲公英之家”的设想，两个人边走边聊，身影融入在金色旭日温暖的光芒中。
2012年，女警们与第一批留守儿童合影缘起
2012年初的一天，丹阳市公安局妇委会在讨论今年的“大手拉小手，警心暖童心”志愿服务活动如何开展。这次讨论会，妇委会专门邀请了一直关注留守儿童问题的延陵镇派出所民警张叶宏参加，想听听他的看法。张叶宏说，延陵镇行宫村有许多年轻人外出打工，把上小学的孩子留在村里，没人管、没人教、没人问，这就是“留守儿童”。他们的生活并不算贫穷，可他们的心灵贫瘠，放学后他们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风吹散、毫无目标、独自飘荡，没人关心它们会落在哪里。蒲公英的种子落在黑暗贫瘠的角落，即使生根发芽也终将枯萎;落在阳光肥沃的土地，便会开花成为有益药材。人不也一样吗？妇委会委员们在一起商讨，决定把今年的“大手拉小手、警心暖童心”志愿活动放在延陵镇，关爱留守儿童。一位女警说：“最好先从小学开始，小学生处于智力逐步增长、社会认知逐渐形成、性格逐渐凸显的阶段，更需要，也更容易接受成人的介入。此时正确的引导能够对其思想产生深刻的影响，帮助他们长正长直，最起码不会走上歪路斜道。”众人拾柴火焰高，另一位女警建议说：“最好能找个固定的房间，作为组织留守儿童参加文化活动的营地。”派出所民警张叶宏熟悉当地情况，他想了想说：“在行宫村老年活动中心刚好有一个合适的房间，可以重新布置，作为活动中心。”
要建留守儿童活动中心，就得有个响亮的名字。张叶宏说：“干脆就叫‘蒲公英之家’吧。这些孩子就像蒲公英一样，微小、无助，生于荒野、无人在意，远离父母、随风飘荡，可蒲公英又是朴素的、坚强的、阳光的、有价值的，相信我们的蒲公英之家能让这些孩子远离孤独、思念、痛苦和无助，帮助他们成长为有用之才。”
2012年1月9日，丹阳市公安局妇委会在全局召集十位女民警，参加“关爱留守儿童献爱心”活动。张叶宏去行宫小学联系老师筛选出十名留守儿童，一对一帮扶结对。这十名儿童就成了丹阳市公安局关爱“留守儿童”的第一批小孩儿，也成了入住“蒲公英之家”的第一批小主人。谁也不会想到，“蒲公英之家”从2012年到2017年，先后搭载了三百多名“留守、流动、困境”儿童，驶向更加丰富多彩的人生。
烙印
有些烙印，是深埋心中一辈子的痛。有些烙印，是感动一生的刻骨铭心。这是一个关于烙印的故事。
张叶宏坐在屋外树荫下的凳子上，透过树木与村舍，他可以看到茅山在西边天空浮现。那是一抹黛青，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呈现在视线里。这时，孩子被奶奶夹着手走来。这是一个忧郁安静的小孩儿。瘦小的躯体，微青的脸色，头发乱乱地贴在脑壳上。孩子嘴巴抿得很紧，看得出不愿与陌生人，特别是一个警察说话。孩子的眼睛死死盯着脚尖，黑黑的长睫毛下垂，双手仿佛无法妥当地安置。“别站着，到叔叔这里坐。来呀，跟叔叔说说话。”警察将手向孩子伸过去，刚触及孩子的肩膀，孩子的身体就猛地一颤，向后退缩。警察的手落空了，他笑了笑，蹲下身子，“你爸爸妈妈让我给你带句话。”孩子还是不动，垂着脑袋看自己脚下的蚂蚁。“他们非常想你，又非常担心你。”孩子还是没反应。“啊，你爸爸妈妈说对了，你在恨他们，你真的在恨他们。”警察撒了个小小的谎。“没有！”孩子飞快地抬头，朝警察叫了一句。警察笑笑：“那么，你想他们了？”警察问。孩子知道被骗了，为刚才的澄清感到羞涩，又为后面的问话感到困惑。他又陷入了沉默。“啊呀，我这可怎么告诉你爸妈啊，你是想他们，还是不想他们？”警察叹口气说。孩子再次拉住衣袖的下摆。警察看见孩子的嘴唇动了：“我不知道。”
孩子的回答出人意料。在别的孩子那里，警察只听过两个答案：想或不想。这个孩子的答案竟然如此特殊。张叶宏暗自吃了一惊，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孩子。从先前的资料看，孩子也没什么特别经历。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孩子随爷爷奶奶生活，是茅山老区非常常见的留守儿童。在孩子这个年龄，都希望得到父母的宠爱，喜欢在父母面前撒娇。然而这个孩子居然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念父母。孩子的嘴巴又紧紧闭上，上下唇像两块强力磁石，吸合在一起。“我叫张叶宏，你叫什么？”孩子没有反应。“你叫贡辰宽，对不对？”这是张叶宏第一次见贡辰宽。
从2012年到2018年，张叶宏陪伴了贡辰宽整整六年，这六年里，张叶宏几乎每次路过贡辰宽家门口，都会进去坐坐，问问贡辰宽学习如何，家里有啥困难可以帮忙。有時，他也会把车停在门口，高喊：“贡辰宽在不在？”正在写作业的贡辰宽会飞快地跑出来，依然不苟言笑的他，会一本正经地说：“张叔好。”张叶宏从车窗里递过一袋水果，问他最近学习怎样，和同学发生矛盾没有，奶奶还好吧。 贡辰宽逐渐长大，依然羞赧少语，只是被问到了才回答。但他是个好孩子，不用操太多的心。有一天，张叶宏听奶奶无意念叨，说贡辰宽最近总断断续续地咳嗽。晚上，张叶宏等贡辰宽放学，开车带他去开药。回家的路上，张叶宏严厉地教育贡辰宽：“体格再强，也不能得病不看医生啊，小病拖成大病，谁受苦，还不是你自己吃苦受罪？”贡辰宽一路默不作声，可内心却充满了感动，那是一种久违的亲昵感，就像是父亲的严厉。第二天，张叶宏下班回家，再路过贡辰宽家，停车摇下窗户，像往常一样高喊：“贡辰宽在家不？”贡辰宽像一匹活蹦乱跳的小鹿，满脸笑容地跑出来，站在车旁，小脸透过车窗探进来说：“张叔好！”张叶宏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看着孩子欢笑着向我奔来，如此亲昵，心里暖融融的。是啊，有时候小孩子紧锁的心，如同考验大人的时间，时间不会辜负真诚。
初中二年级时，张叶宏带贡辰宽去南京参加江苏省公安厅组织的一场文艺晚会。贡辰宽和许多被警察帮助过的孩子们一起，为一位唱歌的大姐姐伴舞。这位大姐姐刚被清华大学录取，她也是在警察的资助下完成学业的。那天，舞台上的贡辰宽站在小伙伴中间，忽然感受到一种爱，不是亲人之间与生俱来的爱，而是生命对生命焕发出的博爱，他忽然意识到，在警察爸爸、警察妈妈的关爱下，许许多多的孩子改变了命运，走出了心灵的阴影，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爱的力量是如此强大。
2018年，贡辰宽考上了大学。周建军和张叶宏一起去送他。贡辰宽背起行囊检票进站，腼腆地微笑，冲着大家挥手道别。张叶宏仿佛看到了一朵历经风雨长大成熟的蒲公英，迎风飞扬，从过去胆小敏感的留守儿童，变成如今自信自强的茁壮青年，带着梦想、带着自信，去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那个烙印在他心头的羞赧的笑脸，如今闪耀着金子一样的光辉。
丑小鸭
大学毕业后，陈春芳成为一名警察，分配到车管所上班，一切都顺风顺水的。可生活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人最沉重的打击，突然，陈春芳的母亲查出得了癌症。作为家中独女，陈春芳的悲伤无处诉说。眼巴巴望着生命中最珍爱的人日渐凋零，即将离开人世，那种痛苦如针锥心，无人能懂。那段时间，她无法自控地一个人反反复复地听《世上只有妈妈好》，听一次哭一次，几乎抑郁了。可是她还必须每天在母亲面前强装笑容。
就在这一年，陈春芳结对帮扶了读高一的荌荌。她特别想帮助荌荌，因为她仿佛在荌荌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荌荌也是独女，父亲患病，不能工作，母亲离家出走，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在乡镇打工，维持生计。奶奶在饭店洗碗，爷爷在大众浴室给人搓背。荌荌的父亲每次犯病，就会六亲不认，把家里的一切都摔碎，而当父亲清醒的时候，又痛恨自己的神经错乱。面对这样的家庭，荌荌从来没哭泣过，她总是露出平静、自信、坚强的笑容。她坚信未来会变得美好。
2013年，“蒲公英之家”搬迁新址
陈春芳第一次见荌荌时，荌荌穿着高一女生的校服，干净利落，挨近了能闻到洗衣粉的香味儿。白色的帆布鞋，简单的款式，鞋被洗得发白，甚至褪色。发卡朴素无华，别在乌黑的头发上，陈春芳觉得她就像童话里的丑小鸭，她希望荌荌也能像童话里一样变成白天鹅。陈春芳和她聊家里的情况，荌荌倒不紧张，落落大方地谈到老家的破旧，爷爷奶奶在镇上租房子住，她一个人在县城六中住校。生活的困境似乎不值一提，仅仅是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而已。她谈起这些，脸上仍保持着微笑。陈春芳能感觉到，荌荌身上有一股百折不饶、向上生长的劲头，她像一株被石头压着的小草，顽强地寻找着天空的方向，朝着阳光雨露生长。荌荌说：“野草野花，在草原上能生长盛开，在石头底下压着，也能挣扎着探出头来。人总要活下去的，无论环境有多么艰难。”她从容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的女生。荌荌身上这股力量，让陈春芳特别渴望帮助这个小姑娘，帮她变成白天鹅。人间的友情，让两个内心孤独的女生相依相靠。为了让荌荌与在镇里打工的爷爷奶奶经常联系，陈春芳买了手机送给她。荌荌用手机发出的第一条短信是给陈春芳的——“谢谢姐姐。”
陈春芳的母亲去世后，思母之痛让陈春芳一度陷入抑郁之中。她沉默寡言，心生悲怆。荌荌给姐姐发来短信，询问近况，嘘寒问暖。末了，荌荌发来几句别有深意的话：“姐姐，如果你想哭，就放声地哭吧，哭过以后你会发现，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们通往未来的路。姐姐，人是活以后的，不是活以前的。”陈春芳在号啕大哭一场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那年，陈春芳二十八岁，荌荌十七岁。两人因为“母亲”结缘，又都失去了母亲。陈春芳忽然觉得，这算不算冥冥中注定的缘分呢。“人是活以后的”——陈春芳忘不了荌荌说的这句话。此后，两人经常交流生活中的体验，生命中的感悟，在荌荌困惑的时候，陈春芳给她指引，在陈春芳无助的时候，荌荌又给她温情。
高考失利，让一直自信的荌荌一度丧失了信心，规划好的未来，都被打乱了。陈春芳鼓励她重新振作起来，优先选一个好专业，有好专业才能够好就业，以后还可以继续深造，一切才刚刚开始，何必早早绝望。许多年后，当荌荌在南京买房生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后，她对陈春芳说：“姐，谢谢你当年鼓励我给我指路，现在再看当年的高考失利，根本不算什么。”
陈春芳陪伴了荌荌五年，荌荌去念大学了，两人分别两地，可联系与关心从未中断。荌荌有时也会在短信里抱怨同宿舍的同学懒惰，从不打扫宿舍卫生，还有的人爱占小便宜。陈春芳告诉她，我们改变不了别人，但我们可以多包容别人，人与人要相处融洽，就要有退让的一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以后你步入社会，可能遇到更加古怪的人，成家了也要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家庭，如何与他人相处，这也是大学要教会你的。而最让陈春芳放心不下的，还是大学女生的安全问题。她经常提醒荌荌要多注意安全，夜间不要从小巷走，不要輕易跟男生出去约会，更不要独自到野外，打车要多留心。“姐，你比奶奶都啰嗦，哈哈，我会注意的。”荌荌很争气，她勤工俭学，考了许多资格证，每年都拿奖学金。大学毕业后，陈春芳帮荌荌找到一家物流公司，让荌荌接触对外贸易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