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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曼的存在感一直很强，首先，正如他本人欣然承认的那样，他长得又高又胖；其次，来时代华纳有线球馆看山猫对阵灰熊这场比赛的人实在寥寥无几；最后，泰勒穿着一条蓝、橙条纹的大号连身裤，哪怕把双方球员算在内，他也是球馆里最吸引眼球的家伙。
“山猫狂人”是这支NBA战绩最差球队唯一的官方球迷组织，而泰勒正是这个组织的勇敢领导者。以充气棒为矛，无敌厚脸皮为盾，“山猫狂人”在他们位于篮筐后的专区坚守了31个主场比赛，试图为这座死气沉沉的球馆燃起一星活力。
我还是第一次到夏洛特看球，但这不仅仅因为山猫是全联盟战绩最差的球队。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每个赛季总有一支球队享有这份“荣誉”。我的到来甚至不是因为山猫已经18连败，虽然这种连败势头比较罕见，但上赛季骑士刚刚创下了26连败的历史纪录。我之所以来夏洛特，是因为另一项历史纪录有望被打破：从今晚与灰熊的比赛算起，如果山猫输掉本赛季的最后五场比赛，就会刷新联盟63年历史上的最差战绩。至于那些到现场看球的人也挺有趣，是什么让他们愿意来看史上最差的球队打球呢？
黑市低迷
去年夏天我在夏洛特住了一个月，尽管这座城市有时候口碑不佳，但我在离开前还是发现了它的魅力。每次从教堂山沿着85号州际公路往南开，我都有种想呕吐的感觉，那是一种非常糟糕的驾车体验，但是考虑到我每次行程结束后就要目睹的丑陋球赛，那种感觉倒是颇为应景。在1972-73赛季的76人打出了9胜73负，11%的胜率之后，还没有哪支NBA球队像本赛季的山猫一样凄惨，他们已经可以“傲视”历史上那些著名烂队了。这篇文章本是为了“摆烂”专题而写，但山猫事实上并不愿摆烂，他们早早锁定了全联盟战绩最差球队的地位，现在却拼了命地想赢下一场比赛以逃避沉重的历史骂名。上周山猫输给公牛，战绩下滑到7胜54负后，后卫杰拉德·亨德森曾这样说：“我们不想创造这种纪录。我们日思夜想，对这个问题议论纷纷。我们只想赢球。这是我唯一的目标。本赛季开始的时候我们定下了各种目标，现在一个也没完成，但是在最后的五场比赛中，我们又定下了赢球的目标，并希望能够实现。”
亨德森场均拿下15分，是与科里·马盖蒂并列的全队头号得分手，但后者拉伤了右脚跟腱，赛季提前报销，于是山猫主帅保罗·希拉斯不得不依靠亨德森来领导全队。68岁的希拉斯手下需要这样一位球队领袖，他的处境并不舒坦，上周日他还一度情绪失控。那是在山猫对阵凯尔特人的比赛，希拉斯看见大前锋泰勒斯·托马斯赛后跟对手谈笑风生，回到更衣室后便一把推得身高2.08米的托马斯撞上了衣柜。那场比赛凯尔特人压根就没派凯文·加内特、保罗·皮尔斯和雷·阿伦上场，但他们还是能轻松取胜。
当我把车驶下高速公路即将抵达目的地时，我突然想知道这里倒卖球票的交易还是否活跃。山猫是一支没人关注的球队，难道倒卖他们的球票还能赚钱吗？我没有预先买票，于是就去了贸易街，从警察身边做贼心虚地溜过，在球馆外的人行道上遇到了第一个“黄牛”，他告诉我：“底层看台一张60美元，顶层看台一张20美元。”我问他顶层看台10美元卖不卖，他摇了摇头。
我继续往前走，遇上了一个自称“面条”的“黄牛”，他穿着雪白的运动鞋和崭新的牛仔裤，给我的报价是底层看台70美元，顶层看台30美元。我同样还价10美元，他愿意降到15美元，于是成交。
“你有零钱吗？”我问。
“随时都有。”
钱票两讫之后，我问他生意如何。
“这里是这个该死的国家最该死的地方，”他说，“夏洛特都成了休养胜地了，其他球队来这儿打球，都想让他们最好的球员休息。”
那么球票究竟卖得怎么样呢？
“那些家伙来这里，只花5美元就能买到最他妈好的球票，”他抱怨道，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刚刚还试图把最好的球票以70美元的价格卖给我，而且还用一张最差的球票换了我15美元。
在入口处我看到大约150个人，其中有四个穿着山猫球衣，两个戴着有山猫标志的帽子。两个穿着灰熊球衣的球迷从我身边经过，还有穿着得州游骑兵T恤和威斯康星大学狼獾队T恤的各一人，另一个人的T恤上印着：“俄勒冈：我们为海狸队而疯狂。”
一个身穿公牛球星德里克·罗斯球衣的年轻人骄傲地展示着手中的标语牌，他朝我这边转了一下，我看见牌子上写着：“你管一个有总冠军戒指的山猫球员叫什么？”牌子上一行醒目的粗体字给出了答案：“贼。”
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已经驾轻就熟，他告诉那个年轻人，不能把标语牌带进球馆。另外两名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女的看见标语牌笑了起来，男的装出斥责的口吻问道：“你觉得这好笑吗？”
“不管好不好笑，”她说，“这起码是实话。”
球员之妻
亨德森开局后势不可挡，第一节就独得13分。尽管坎巴·沃克失误不断，但山猫在该节后依然取得了21比17的领先优势。
第一节打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年轻漂亮、穿着牛仔衫、挎着GUCCI包的姑娘在离我两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下。因为她单身一人，因为她为某个球员呐喊助威的方式，因为她的穿着打扮，我不禁觉得她有可能是某个球员的妻子。经过一番交谈，我发现我的感觉是对的，她叫谢丽莎·穆伦斯，她的丈夫是山猫身高2.13米的23岁中锋拜伦·穆伦斯。
穆伦斯在俄亥俄州立大学读了一年就加盟NBA，职业生涯的前两年他为雷霆效力，直到去年12月山猫用一个2013年的次轮选秀权把他换来。我必须承认，看比赛时我对穆伦斯的这些经历一无所知，但是谢丽莎跟我聊起那次交易时，我还是竭尽所能地没有露馅。“那是圣诞节之前的一个星期，”她说，我点点头，装出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那是一段难熬的经历，他职业生涯剩下的时光可能会变得更艰难。”谢丽莎没有提到她丈夫是从一支有望夺冠的球队被交易到了一支有望打破NBA历史上最差战绩纪录的球队，我也决定不再问她这个问题。
我和谢丽莎交谈的时候，她丈夫在场上抓下一个前场篮板球，然后重重砸进对手的篮筐，上半场结束时山猫以39比37领先。谢丽莎是个胸怀宽广的人，我问起她球队的战绩时，她说每当公牛和凯尔特人这样的强队造访时代华纳有线球馆，而主场球迷竟然还不如客场球迷多时，她都会感到尴尬。她非常希望山猫能赢下那场能保全荣誉的比赛，虽然球队去打客场时她都会回到位于俄亥俄州的家中，但她说她挺喜欢夏洛特这座城市。临近中场休息时，她给了我一些关于婚礼的建议，她和拜伦去年9月份刚刚完婚，而她的丈夫则在场上拼命阻止灰熊的扎克·兰多夫得分。
与此同时，大屏幕上播出的广告告诉球迷们，只花2500美元就能更新山猫的季票。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41场主场比赛，买15美元的“黄牛”票，再像我今天这样溜到底层看台，加起来也不过615美元。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谢丽莎一阵风般从保安身边跑过，直奔场上。我的眼神在人堆里四处游荡，很快就捕捉到了泰勒·曼那条色彩鲜明的连身裤。
山猫狂人
“最开始我是球迷舞蹈团的一员。”我问泰勒追捧山猫多少年时，他告诉我，“我们那个团叫‘肥猫’，成员都是又高又胖的男人。”他边说边笑，我顿时就喜欢上了他。在他的邀请下，我站在他和他的朋友拉迈克尔中间，身边还有大约40个“山猫狂人”成员。
27岁的泰勒生长在夏洛特，小时候母亲每年带他去看一场夏洛特黄蜂的比赛，他至今也忘不了那一年一度的兴奋与期待。除了连身裤，他手腕上还有两条橙色腕带，印有山猫队徽的太阳镜架在黑色的“飞人乔丹”棒球帽上。他的长发和率性的举止，就像他身上的几乎一切东西一样与众不同。
泰勒本来觉得“肥猫”舞蹈团挺有希望，但后来他们招进来的一些人要么刚动过心脏病手术，要么很容易扭伤膝盖，要么就是胖到跳不动舞。“肥猫”舞蹈团终于还是解散了，泰勒随即加入了一个叫做“超级球迷”的小型球迷团体。除了对山猫老板鲍勃·约翰逊所抱的幻想彻底破灭的那段日子外①，泰勒一直坚持到现场为山猫呐喊助威，即使是在“超级球迷”日渐势弱之后，他还是在2010年通过努力把他们重新凝聚在一起。
那一年山猫第一次闯进了季后赛，也是至今唯一的一次，迈克尔·乔丹成为球队大股东，这些都使泰勒在招募“超级球迷”成员时更为顺手。他至今还认为，那次季后赛是他山猫球迷生涯中的亮点。“(球馆里)到处都挤满了人。”他说话的语气足以让我领会那是多么难得一见的场面，“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所有看球的人百分之百地支持山猫。”
尽管在那之后山猫屡遭挫折，但泰勒在长达两个半赛季的时间里没有错过他们的一场主场比赛。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总是很容易——过去两年他由于背伤一直在拿工伤补贴，做完手术之后他立即到现场看了两场比赛，还有一场比赛他是戴着医院的身份识别腕带、吊着点滴瓶看完的。现在他去医院体检，医生都禁止他在量血压时谈论山猫，因为那会扰乱正常的读数。
今年，泰勒是一个小小奇迹的受益者。亨德森和马盖蒂回母校杜克大学看球，他们希望在卡梅伦室内球馆营造夏洛特那种气氛，于是买了50套季票作为吸引球迷的奖品。亨德森是泰勒最喜欢的球员——考虑到泰勒也是北卡大学的球迷，还曾经因亨德森在大学联赛中拳击北卡大前锋汉斯伯勒而怒不可遏，这不能不说是另一个小小的奇迹——这次他又多了一个喜欢亨德森的理由。
泰勒是这个新成立的球迷组织最理所当然的领导人选，他开始招兵买马。“山猫狂人”的成员必须通过面试，以确保他们不会太内向，并服从团队的行为准则。泰勒告诉我，他们不会说脏话，因为他们希望营造一种积极、友善的看球体验。“山猫狂人”成员不允许把饮料带入篮筐后的看球区域，当然，泰勒还不得不开除了一些过于粗鲁的成员。
泰勒给我看了正式印发的“山猫狂人”助威注意事项表，其中大部分内容是他的心血结晶，其中包括观赛建议，诸如：“加油时尽可能使用充气棒而不是鼓掌，这样能制造更大的声音”；还有为每个山猫球员助威的方式，以亨德森为例，他的助威词是：“亨德森让你撞上墙！”灵感来自小乔恩的一首老歌。当我向泰勒问起山猫的连败时，他说这完全出乎意料，他不希望球队创下历史最差战绩纪录，哪怕这会让他们名留史册。
随着现场解说员的一声“比赛开始”，下半场比赛拉开帷幕，兰多夫的近距离跳投让灰熊把比分反超为47比46。“又来了！”我身后有个忧郁的“山猫狂人”说道。
“我们喜欢开玩笑，”泰勒说，“玩笑可以减轻痛苦。”这时候我终于情不自禁地问他，是什么让他一次又一次地重返球馆？他告诉我，无论山猫是输是赢，他都能在看球时度过一段好时光。对这个连续两年没有错过一场比赛的家伙做出的解释，我没法不相信②。
第三节结束前，沃克终于找到了感觉，他连续远投和上篮得手，帮助山猫以一波攻势结束该节，并将领先优势重新扩大到65比57。我已经可以想象，如果山猫赢了这场球，“山猫狂人”会高兴成什么样子。我能感觉到一种兴奋的气氛在不断累积，过去的糟糕战绩也暂时被抛到脑后。只要山猫能把兰多夫再压制一节……
我问泰勒，他最糟糕的看球经历是哪一次，他的表情第一次变得痛苦起来，这也是我和他的交谈过程中唯一的一次。那是在“超级球迷”时代，他和一小群球迷从球场边走过，正在热身的魔术后卫雷迪克看见了他们的假发、连身裤和其他道具。
“你们这帮家伙看起来真可笑。”雷迪克说。如果你认识泰勒并了解他作为山猫球迷那种特有的自豪感，就会知道这句话残酷得过分了。对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泰勒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热情消失无踪，不过当他讲到德怀特·霍华德和其他魔术球员如何为他们解围时，微笑又回到了脸上。霍华德他们对雷迪克说：“你看起来才可笑呢，J.J.，球迷们不就是该这么打扮吗！”
尽管与雷迪克有过那次不愉快的交流，但泰勒最不喜欢的球员还是勒布朗·詹姆斯，他说：“他喜欢戏弄球迷，你可以感觉到他的态度。”
尽管山猫第三节打得不错，但第四节开始后不久他们的领先优势就立刻消失殆尽。康利在3分钟内投中两球，灰熊只落后1分。3分钟后，灰熊大前锋斯佩茨重扣入筐后冲着看台上的球迷兴奋地大吼。此时灰熊以77比71领先，我们能感觉到胜利正在从山猫手中溜走。接着穆伦斯在一次快攻中接球失误，我身后一个“山猫狂人”成员忍不住大喊：“穆伦斯连见鬼的上篮都不会！”
“他还没准备好。”另一个球迷说。
“他从来就没准备好过！”
亨德森拼命帮助山猫挽回劣势，他罚中两球，紧接着又是一记跳投。泰勒说他的喉咙已经吼哑，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当穆伦斯接沃克的助攻扣篮得手时，比分差距缩小到80比77，但灰熊“摇摆人”昆西·庞德塞克在终场前38秒两罚全中，比分又变为82比77，胜负几无悬念。
眼看比赛就要输掉，急躁的情绪也势不可免地达到了高潮。接下来的一个回合，穆伦斯在底线附近运球，裁判鸣哨判了出界，山猫的挫折感终于达到沸点。首先是比尤博冲到了盖伊面前，接着穆伦斯和斯佩茨也开始拌嘴。双方球员都凑到了一起，一场斗殴似乎随时有可能发生，但这场架终究还是没打起来。
比赛结束的情况是这样的：亨德森投进一记三分球，紧接着又在灰熊发球时漂亮地抢断得手。现场解说员放起了埃米纳姆的《迷失自我》，歌声中夹杂着教堂钟声和电吉他的弹奏。亨德森运球杀向灰熊的篮筐，试图扳平比分，却被对手放倒，裁判的哨子没响，灰熊最终以85比80获胜。两天后，国王大胜山猫，奇才在周一也同样取胜。此际7胜57负的山猫只剩下两场恶战，对手分别是魔术和尼克斯，输掉这两场比赛，希拉斯的球队就将被钉在NBA历史纪录的耻辱柱上。
不过在长途跋涉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满脑子想的还是那一幕双方球员差点打起来的场面。比尤博在盖伊面前怒吼时，“山猫狂人”也表现得疯狂无比。比尤博气势汹汹，盖伊没坚持多久就开始胆怯后退。被队友往后推的时候，比尤博依然在咆哮，从我站立的地方听上去，那声音依然大得像整座球馆的人齐声怒吼。泰勒和他的40多名同志一起高喊：“夏——洛特，山——猫！”我心想：这些家伙都疯了。但同时我也意识到，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许我并不了解这些丧失希望的球迷，但夏洛特球迷依然有他们的荣誉感，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这种荣誉感甚至让人难以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