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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中国城市变迁的记录者韩晓晖在他的代表作“广州城市原点雕塑”前。启动了《百城搜珍图》的创作计划。
“百城搜珍”,取自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之意。
清代画家石涛千锤百炼,搜揽众山之妙凝为画作。而韩晓晖与同伴们要做的。是驾车穿越百座城市、寻找那些记录着城市历史的老街,在老街上盘桓数日后,带走数幅城市街景的写生作品,并在此基础上创作200米长卷《百城搜珍图》重彩(岩彩)组图。
如今,韩晓晖已走遍大半个中国,沿途通过摄像、摄影、写生等手段,将一百多个城市、五百多条独具地方特色的老街一一予以记录、呈现。
在韩晓晖看来,老城区、老街道、老建筑是每座城市诞生和发源的地方,而“百城搜珍”计划,则为留住城市记忆提供了一条艺术化的途径。
踏上“搜珍”之旅
“百城搜珍”计划的灵感,源自韩晓晖多年来的生活实践。
韩晓晖生于1968年,是云南个旧人。个旧充满历史气息的老城、街道两侧不同时期的建筑,都成为多年后韩晓晖乡愁的载体。
自1994年以来,韩晓晖已在广州生活了25年,其中持续十年从事城市规划与景观设计工作的经历,让他目睹了城市更新改造中一条条老街被推倒重建的命运。
“当我不仅从图纸上感受到城市的改造升级,还切实发现城市中原本很有特色的老街日益变得面目全非时,一种想法便渐渐成形——将童年对老街的情感与几十年来老街的变化结合起来。进行一次社会性的艺术创作。”韩晓晖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2014年6月,从广州原点启动“百城搜珍”计划后,韩晓晖与画家朋友爱新觉罗·启祥一起踏上了“搜珍”之旅。第一站是广东省梅州市。他们选择住在一座紧挨老城的小旅馆的顶楼,以便俯瞰老街。
出于节省经费的考虑,沿途的吃住一律从简。
在最初的预期中,“百城搜珍”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实地采风,为期七年。韩晓晖与同伴将走访、记录国内那些具有地方特色、独特民俗的城市老街;第二阶段则聚焦创作《百城搜珍图》,用时约为八年。完成两个阶段共需要十五年时间。
在第一年“搜珍”的最后一站江西省赣州市,回溯之前的写生历程,韩晓晖确定了之后采风的模式,即“一座城市、一条老街、一群古建、一个故事”,以此将城市地标、老街民俗、建筑细节与历史事件串联起来。
随着“搜珍”的进程渐渐深入,计划也在逐步发生变化。
第二年,朋友因为特殊原因离开了“搜珍”之旅,韩晓晖只得独自上路(第三年又有了新同伴),而老街写生,也遇到了新的难题。
“最初选定的都是有名的大城市,去了之后才发现,很多老街都失去了生活气息,变成了商业旅游区,我们看到的是老街即将消失前最后的瞬间。因此从第二年起,‘搜珍’的范围更为下沉,如果地级市没有合适的老街,我就去县级市找。以此类推,一股来说,镇一级的老街,都保持了较好的原貌。”韩晓晖说。
“搜珍”范围的下沉,拉长了韩晓晖“在路上”的时间,也让他得以更为深刻地进入老街的历史语境之中,在“原生态”的老街文化中徜徉。
“老街是城市的灵魂”
“屋顶的瓦片本应是统一定制的,但生活在自然状态下的老瓦片由于时间和风雨的塑造,有的色泽沉稳,有的灰头土脸,有的完整如新,有的残败不齐,有的三三两两叠加挡雨,有的孤撑一隅强装阻风。”在温州一间窄小、潮湿的夭台小屋里写生时,韩晓晖曾仔细观察过临近老街建筑屋顶的瓦片。
原本差异不大的瓦片,在岁月的磨砺下。显现出不同的面目。瓦片如是,某种程度上来说,街道亦如是。
在五年的“搜珍”旅程中,韩晓晖曾经过披满尘土的老建筑。也曾在人情味尚浓的新生老街与保护得较好的百年古镇上驻足,他意识到,每座城市的老城、老街,都是不可复制的。
“每座城市都值得去探究,老街古建群是城市的灵魂,它们历经沧桑,有着自己的生命与轨迹,同时见证了许多生命的诞生与终结,周而复始,它们就有了思想,有了流动的血液。百城搜珍,就是要找到城市的根脉。”韩晓晖说。
“每座城市都值得去探究,老街古建群是城市的灵魂,它们历经沧桑,有着自己的生命与轨迹,同时见证了许多生命的诞生与终结,周而复始,它们就有了思想,有了流动的血液。百城搜珍,就是要找到城市的根脉。”
到达一座城市后,韩晓晖会前去寻找老街,在他看来,看似“破损”的街道。往往更多地保留了原貌,要比繁华热闹的商业街更值得驻足,老街一代代人延续下来的市井文化,也带有更为鲜活的生命力量。
韩晓晖曾在绍兴老街上见到一户卖酒人家。“这家人祖祖辈辈在这条街上卖酒,酒里沉淀了多少年的城市文化基因,又可以向前追溯多少历史岁月,若是离开这条街,买卖也就变了味道。”
在韩晓晖看来,老街與城市发展的关系并非是一组矛盾:“抢救老街文化不意味着城市会就此停滞不前,重要的是选取有价值的老街进行适宜的保护改造。而不能为了商业利益去打造那种千篇一律、毫无历史沉淀的‘仿古街’。”
对老街文化的钟爱,也反映在韩晓晖的写生经历里。
存苏州,韩晓晖以桥为写生主题,描绘展间风雨桥、中午新民桥、黄昏官太尉桥上发生的人间故事;到沈阳。他在中国第一条商业步行街沈阳中街街头。将利民商店旧址、老天合绸缎庄、荟华楼等建筑收入速写本中;在镇江,他在宛如迷宫股的窄街小巷中盘桓,沿途画下明代的砖、清代的瓦、当下的老城人。 对于韩晓晖来说,早上七八点钟左手拿画夹、右手提凳子出门写生。傍晚回到小旅馆整理速写,是“搜珍”路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无论天气如何。他都更愿在户外完成大部分工作。即便是在齐齐哈尔的寒冬风中,他也会先画出底稿再返回旅店补充细节。
“有些画家或许会选择临摹照片.但我更愿在现场写生。照片凝固的是一个瞬间,而写生过程中,光线、天气乃至周围的人物,都会发生变化,长期写生有助于培养出艺术敏感性,以及自己的创作风格。”韩晓晖说。
就像在汕头原点中心小公园写生时,他突然感到“整个建筑和衔道在一起蠕动呼吸,它分明和我在心灵互动”。
值得一提的是,“百城搜珍”计划开启以来,每一年韩晓晖团队都会举办“笔尖上的中国老街”巡展,现场展出当年的老街写生稿及彩色创作稿。
“抢救老街文化不意味着城市会就此停滞不前,重要的是选取有价值的老街进行适宜的保護改造,而不能为了商业利益去打造那种千篇一律、毫无历史沉淀的‘仿吉街’。”
在韩晓晖看来,巡展的目的并非为了卖出画作,而是要让更多人体察老街的美,去主动关注、守护即将消失的老街。为此,巡展大多安排在户外的公共空间。
沿着韩晓晖“搜珍”的脚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走向老街。

路上的相遇
每到一座城市,韩晓晖都会在写生过程中结识新的朋友,他们或是在老街生活多年的居民,或是对老街情有独钟的摄影师、背包客、收藏家乃至古建专家,而这些年龄横跨“60后”到“90后”的新朋友,也构成了“百城搜珍”计划的重要环节——见证人。
由于见证人往往是熟稔当地老街掌故的热心人,在他们的帮助下,韩晓晖得以迅速融入城市历史文化,摸准老街的“脉”。
例如,在郴州汝城中心的绣衣坊,韩晓晖得到了绣衣坊原主人——明朝监察御史范辂的后人范亚平——的热情指点;镇江人王平,则为“百城搜珍图”公众号撰写了一篇有关收集、保护镇江老街上的老门牌的文章。
在韩晓晖的设想里,“搜珍”过程中遇到的见证人,都有可能作为老街的一员,在未来成为《百城搜珍图》的“画中人”。
事实上,在老街写生时,韩晓晖便不时注意到街景中人的生活状态、生活场景。
“人物是瞬息万变的,在画变化中的人物时,要抓住动态线,在侧面时。动态线往往是外轮廓线,而人物处于正面时,动态线则会突出脊椎和四肢变化。这是非常重要的。”在观察了不同类型的人物形态后,韩晓晖得出了这样的创作理念。
老街浓郁的风土人情,也在不断感染着韩晓晖:“在淮北市濉溪老街写生,黄昏时回旅馆的途中,发现宁静的老街突然多了许多人,一了解方知,他们大都是从新城赶过来吃晚饭的,他们都留恋老街的那一口,浓浓的,稠稠的。”
天津街头人们单口相声般善意的点评、富锦富豪宾馆孟大姐于寒冬时节端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都为韩晓晖笔下的老街。增添了情感的注脚。
近几年来,让韩晓晖惊喜的是,在“搜珍”路上不时会遇到志同道合的创作者。
在安徽省亳州写生时,韩晓晖曾遇到一位当地画院的学生,对方向他展示了一幅由画院院长创作的《亳州老街盛景图》。“这说明创作路上不止我一个人在走。”韩晓晖说。
在韩晓晖看来,艺术创作者是从另一维度上赋予了老街新的生机:“老街保护工作,除政府机关、工程单位及历史学家的努力外,也需要艺术家的参与。艺术家可以从审美层面去探寻老街的意义.而不仅是停留在功能层面。”

“疯子”的快乐
自2014年踏上“搜珍”之旅以来,半年采风写生、半年整理创作渐渐成为韩晓晖生活的常态。而随着“搜珍”范围不断下沉,原本十五年时间完成的计划也在延长。
“如今体力下降,手脚常常发麻,创作的工作量也很大,估算之后,采风或许会延长到八年,创作需要十年,加起来就是十八年。朋友们常说,你是一个疯子,这是一个国家工程,你一个人就给做起来了。”韩晓晖说。
而在经济支出上,据韩晓晖透露,“搜珍”这五年,除少数费用由小型众筹、写生画预售款覆盖,大部分都由他个人出资:“以前开过公司,有一定积累,五年来大概用掉了不到100万元,有近90万元是我个人出的。”
面对旁人的不解,韩晓晖却坦然享受着“疯子”的快乐。
在上海豫园写生时,大雨来袭,他左半边身体都湿透了,却仍沉浸于观察雨线落存建筑、地表上变成一个个小圈的过程。
在大兴安岭一带,他行车时遇到大雪,车子一度失控。但正是这次历险,让他有机缘停留在计划外的沿途小镇博克图避雪,为“百城搜珍”增添了意外的精彩。
这些年“在路上”的苦与乐,让韩晓晖拥有了独一无二的人生体验,也让他难以割舍这份事业。他就这样驾驶着一辆国产长城牌汽车,切入一座座城市最精彩的老街,不断收获着故事与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