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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一把双刃剑，它给征服者以荣耀，给被征服者以创伤；为将者功成名就，阵前卒马革裹尸。自古以来华夏文明的向前推进，总是离不开战争，这一斗争的最高形式。而自古以来描写战争或与战争有关的民间歌谣亦不可尽数。
《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戈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一首记录于《诗经》十五国风之《秦风》中的古代民间歌谣。对于《无衣》诗义的理解，历来众说纷纭。这里就几种主要观点作以阐述：
一、讽刺诗
诗序说：“《无衣》，刺用兵也，秦人刺其君好攻战，极用兵，而不与民同欲焉。”
清代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秦·总论》云：“秦以力战开国，其以力服人者猛，故其成功也速，其延祚也短，而其敝也失于黩武而不能自安。是故秦诗《车邻》《驷驖》《小戎》诸篇，君民相跃以武事，其所美者不过车马音乐之好，兵戎田狩之事耳……好战而不恤民，则《无衣》作矣。”
这是建立于时代大背景之下的说法。据传《诗经》为孔子编订，其所收录诗歌大约产生于周武王（公元前十一世纪）到周敬王（公元前五世纪）之间，部分可能产生更早。其时代为周初至春秋末期，尤其是周平王东迁国都之后，地方诸侯纷纷崛起，周朝礼制面临土崩瓦解，封国之间相互侵伐，战火四起，连年不绝。作为战争创伤的直接承受者，底层百姓自然是对战争深恶痛绝，基于当时的背景，百姓不能直抒其怀，只能借助于表面上的歌颂，实则通过“无衣”与“兴师”之间的强烈对比，凸显出君王不恤民生，穷兵黩武的好战行径。
当代史学家蓝菊荪著《诗经国风今译》也持这一观点，他认为：“要用人的时候，就花言巧语，不用人的时候就一脚踢开，这正是一切统治者的惯技。”可见，作者认为《无衣》只是统治者实行武力扩张而对其将士的“花言巧语”，作为《无衣》的歌唱者，百姓本身显然已经识破了这一“统治者的惯技”。
在这一观点的指导下，蓝菊荪《诗经国风今译》对《无衣》的译文为：
你岂肯说你无衣是多么冷？我有棉袄可以大伙穿上身。而今你兴起了不义之兵，集合的矛子干戈真数不清，派我壮丁说是大伙的仇人。
你岂肯说你无衣是多么冷？我有汗褂可以大伙穿上身。而今你兴起了不义之兵，集合的矛子战车真数不清，派我壮丁就要大伙把命拼。
你岂肯说你无衣是多么冷？我有衣裳可以大伙穿上身。而今你兴起了不义之兵，集合的盔甲兵马真数不清，派我壮丁就要大伙去牺牲。
二、秦人对种族历史的自豪
朱熹《诗集传》说：“秦人之俗，大抵尚气概，先勇力，忘生轻死，故其见于诗如此。”
班固《汉书·赵充国辛庆忌传赞》言秦地“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故秦诗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焉。”
周幽王十一年（秦襄公七年，公元前771年），幽王为博美人褒姒倾国一笑而烽火戏诸侯，后犬戎入侵，幽王再举烽火召集诸侯相救，诸侯不至，以致犬戎攻进镐京，周王朝西边疆域土地大部沦陷，秦国靠近国都，与周王室休戚相关，遂奋起反抗。此诗应该产生于这一背景。
此观点者认为这首诗意气风发，豪情满怀，反映了秦地人民的尚武精神。在大敌当前、兵临城下之际，他们以大局为重，与周王室保持一致，一听“王于兴师”，他们就一呼百应，紧跟出发，团结一致，协同作战，表现出崇高无私的品质和英雄气概。
由此可见，秦人咏唱此歌谣，概源于一种对本种族“光辉”历史的荣耀感。
据于此观点，《无衣》可译为：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长袍。周王要起兵，修整好戈和矛，秦人与周共同对敌！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汗衣。周王要起兵，修整好矛和戟，秦人与周共同作准备！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战裙。周王要起兵，修整好铠甲和兵器，秦人与周共同上前线！
三、秦人的训诫
《诗序补义》记载，秦襄公率军勤王，平犬戎之乱，得周天子封国为秦，后周天子令秦西征犬戎，许所得之地归秦，秦自犬戎处夺得镐京（西周之国都），据为己有而不与周。襄公惧周兵，即“王师”讨伐，故以此诗歌训诫其军队与氏族。
《诗序补义》认为：
“无衣”，言衣皆夙俱也，戎事均服。故“同袍”，非彼此共服之谓。子指襄公，言吾“与子同仇”者，为“王与兴师”耳。奈何克服神京据而有之乎。曰：“偕作”“偕行”，知襄公身在行间，与士卒同卧起也。
根据这一观点，诗义可释为：
谁说没有衣裳？这里有统一准备的长袍。若周王起兵攻我，修整好戈和矛，让我们共同对敌！
谁说没有衣裳？这里有统一准备的汗衣。若周王起兵攻我，修整好矛和戟，让我们共同作准备！
谁说没有衣裳？这里有统一准备的战裙。若周王起兵攻我，修整好铠甲和兵器，让我们共同上前线！
四、歌功颂德
《左传》记载：（申包胥）“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可以想象，申包胥“立依于庭墙而哭”，所哭之事必为对楚无依无靠之悲叹之词。
《说文解字》对“衣”的解释：
，依也。上曰衣，下曰裳。象覆二人之形。所以，秦哀公《无衣》之“衣”，可谓一语双关。
据此，《无衣》其义可解为：
谁说你没有依靠？让我们共披战袍。我将起兵，修整好戈和矛，与你共同对敌！
谁说你没有依靠？让我们共穿汗衣。我将起兵，修整好矛和戟，与你共同作准备！
谁说你没有依靠？让我们共穿战裙。我将起兵，修整好铠甲和兵器，与你同上前线！
这里有必要对“赋”字做一些探讨。赋，义可解为“创作”，也可解为“诵读”， 若将“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之“赋”理解为“创作”，则《无衣》解为上述之意。
笔者以为，上古歌谣其确切出处与年代极不易考，若按史料记载先后论，《无衣》的最初记载应当出现在左丘明所著《春秋》或孔子所编《国风》之中，二人处同一时代并同为鲁国人，据史料记载左丘明、孔丘二人交往甚多，所以也存在互相交流的可能。同时，申包胥秦庭哭救兵也刚发生不久，所以左丘明所述秦哀公赋《无衣》当较为可信。孔子将《无衣》列入《秦风》，可见在此以前，此歌谣已在民间流传。其确切初始之义难以论断。
孔子一生旨在护卫一个“礼”字，礼，即周礼也。因此，设想孔子对十五国风的收编，一定是经过筛选的，其编著《诗经》的初衷，也一定是教化国民忠君爱国、遵守礼制。几千年来，中国的政权数番易手，而儒家思想一直为历代统治者所推崇，当被教化者突出礼制教条奋起反抗，进而取而代之成为新的统治者，儒家思想便重新成为他们巩固统治的教化工具。历代政权莫不如此。
今天我们看待《诗经》，看待《无衣》，依然脱离不了时代的痕迹，正如历史上每一个时代，每一个人“赋”《无衣》时一样，身份不同，情境不同，《无衣》的含义便也不同。
（作者单位：浙江省绍兴市中等专业学校）
《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戈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一首记录于《诗经》十五国风之《秦风》中的古代民间歌谣。对于《无衣》诗义的理解，历来众说纷纭。这里就几种主要观点作以阐述：
一、讽刺诗
诗序说：“《无衣》，刺用兵也，秦人刺其君好攻战，极用兵，而不与民同欲焉。”
清代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秦·总论》云：“秦以力战开国，其以力服人者猛，故其成功也速，其延祚也短，而其敝也失于黩武而不能自安。是故秦诗《车邻》《驷驖》《小戎》诸篇，君民相跃以武事，其所美者不过车马音乐之好，兵戎田狩之事耳……好战而不恤民，则《无衣》作矣。”
这是建立于时代大背景之下的说法。据传《诗经》为孔子编订，其所收录诗歌大约产生于周武王（公元前十一世纪）到周敬王（公元前五世纪）之间，部分可能产生更早。其时代为周初至春秋末期，尤其是周平王东迁国都之后，地方诸侯纷纷崛起，周朝礼制面临土崩瓦解，封国之间相互侵伐，战火四起，连年不绝。作为战争创伤的直接承受者，底层百姓自然是对战争深恶痛绝，基于当时的背景，百姓不能直抒其怀，只能借助于表面上的歌颂，实则通过“无衣”与“兴师”之间的强烈对比，凸显出君王不恤民生，穷兵黩武的好战行径。
当代史学家蓝菊荪著《诗经国风今译》也持这一观点，他认为：“要用人的时候，就花言巧语，不用人的时候就一脚踢开，这正是一切统治者的惯技。”可见，作者认为《无衣》只是统治者实行武力扩张而对其将士的“花言巧语”，作为《无衣》的歌唱者，百姓本身显然已经识破了这一“统治者的惯技”。
在这一观点的指导下，蓝菊荪《诗经国风今译》对《无衣》的译文为：
你岂肯说你无衣是多么冷？我有棉袄可以大伙穿上身。而今你兴起了不义之兵，集合的矛子干戈真数不清，派我壮丁说是大伙的仇人。
你岂肯说你无衣是多么冷？我有汗褂可以大伙穿上身。而今你兴起了不义之兵，集合的矛子战车真数不清，派我壮丁就要大伙把命拼。
你岂肯说你无衣是多么冷？我有衣裳可以大伙穿上身。而今你兴起了不义之兵，集合的盔甲兵马真数不清，派我壮丁就要大伙去牺牲。
二、秦人对种族历史的自豪
朱熹《诗集传》说：“秦人之俗，大抵尚气概，先勇力，忘生轻死，故其见于诗如此。”
班固《汉书·赵充国辛庆忌传赞》言秦地“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故秦诗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焉。”
周幽王十一年（秦襄公七年，公元前771年），幽王为博美人褒姒倾国一笑而烽火戏诸侯，后犬戎入侵，幽王再举烽火召集诸侯相救，诸侯不至，以致犬戎攻进镐京，周王朝西边疆域土地大部沦陷，秦国靠近国都，与周王室休戚相关，遂奋起反抗。此诗应该产生于这一背景。
此观点者认为这首诗意气风发，豪情满怀，反映了秦地人民的尚武精神。在大敌当前、兵临城下之际，他们以大局为重，与周王室保持一致，一听“王于兴师”，他们就一呼百应，紧跟出发，团结一致，协同作战，表现出崇高无私的品质和英雄气概。
由此可见，秦人咏唱此歌谣，概源于一种对本种族“光辉”历史的荣耀感。
据于此观点，《无衣》可译为：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长袍。周王要起兵，修整好戈和矛，秦人与周共同对敌！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汗衣。周王要起兵，修整好矛和戟，秦人与周共同作准备！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战裙。周王要起兵，修整好铠甲和兵器，秦人与周共同上前线！
三、秦人的训诫
《诗序补义》记载，秦襄公率军勤王，平犬戎之乱，得周天子封国为秦，后周天子令秦西征犬戎，许所得之地归秦，秦自犬戎处夺得镐京（西周之国都），据为己有而不与周。襄公惧周兵，即“王师”讨伐，故以此诗歌训诫其军队与氏族。
《诗序补义》认为：
“无衣”，言衣皆夙俱也，戎事均服。故“同袍”，非彼此共服之谓。子指襄公，言吾“与子同仇”者，为“王与兴师”耳。奈何克服神京据而有之乎。曰：“偕作”“偕行”，知襄公身在行间，与士卒同卧起也。
根据这一观点，诗义可释为：
谁说没有衣裳？这里有统一准备的长袍。若周王起兵攻我，修整好戈和矛，让我们共同对敌！
谁说没有衣裳？这里有统一准备的汗衣。若周王起兵攻我，修整好矛和戟，让我们共同作准备！
谁说没有衣裳？这里有统一准备的战裙。若周王起兵攻我，修整好铠甲和兵器，让我们共同上前线！
四、歌功颂德
《左传》记载：（申包胥）“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可以想象，申包胥“立依于庭墙而哭”，所哭之事必为对楚无依无靠之悲叹之词。
《说文解字》对“衣”的解释：
，依也。上曰衣，下曰裳。象覆二人之形。所以，秦哀公《无衣》之“衣”，可谓一语双关。
据此，《无衣》其义可解为：
谁说你没有依靠？让我们共披战袍。我将起兵，修整好戈和矛，与你共同对敌！
谁说你没有依靠？让我们共穿汗衣。我将起兵，修整好矛和戟，与你共同作准备！
谁说你没有依靠？让我们共穿战裙。我将起兵，修整好铠甲和兵器，与你同上前线！
这里有必要对“赋”字做一些探讨。赋，义可解为“创作”，也可解为“诵读”， 若将“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之“赋”理解为“创作”，则《无衣》解为上述之意。
笔者以为，上古歌谣其确切出处与年代极不易考，若按史料记载先后论，《无衣》的最初记载应当出现在左丘明所著《春秋》或孔子所编《国风》之中，二人处同一时代并同为鲁国人，据史料记载左丘明、孔丘二人交往甚多，所以也存在互相交流的可能。同时，申包胥秦庭哭救兵也刚发生不久，所以左丘明所述秦哀公赋《无衣》当较为可信。孔子将《无衣》列入《秦风》，可见在此以前，此歌谣已在民间流传。其确切初始之义难以论断。
孔子一生旨在护卫一个“礼”字，礼，即周礼也。因此，设想孔子对十五国风的收编，一定是经过筛选的，其编著《诗经》的初衷，也一定是教化国民忠君爱国、遵守礼制。几千年来，中国的政权数番易手，而儒家思想一直为历代统治者所推崇，当被教化者突出礼制教条奋起反抗，进而取而代之成为新的统治者，儒家思想便重新成为他们巩固统治的教化工具。历代政权莫不如此。
今天我们看待《诗经》，看待《无衣》，依然脱离不了时代的痕迹，正如历史上每一个时代，每一个人“赋”《无衣》时一样，身份不同，情境不同，《无衣》的含义便也不同。
（作者单位：浙江省绍兴市中等专业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