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山露水(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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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夜晚的想象,如期落地
  我是从你最为娇小的那口
  名字叫做小桥的井眼里,流淌出来的
  一滴。最初流到了古老的富顺,后来
  流到鲁迅文学院的京城
  老北京,新北京,你都让我别后三日
  流落到一个被叫作刮目相看的蓉城
  定了居,20年的时光不浅
  20年的水很深,幸好我自很小的童年
  就从自流井的天空里学会了游泳
  但这是后话,姑且不表
  生活还得靠卤水来继续,我要秘不示人
  所以说,我至今也很感激自流井
  自流井却让我沉默,你懂的
  自流井一直是我的恩人,而诗歌
  永远是生计的无助与施舍者
  我们与盐相处,井水没有犯过河水
  也没与卤水红过一次脸,拌过一回嘴
  你是有信仰的人,当星月弯曲、银河涨水
  你是那一串在井里求索、唠叨
  摸爬滚打了千百年千万次的名词和动词
  自流井、自流井,自流成性的
  帅哥美女,我凝望过你入卧时的娇容
  我是多么的不幸,你接纳了我的遭际
  邀我深夜打探明日的前程,因为你
  因为诗意得有一些盐味十足的城市
  我要在你的土地上跪拜,自流井的神啊
  我已学会感恩,学会积德行善、躬身自问
  直到后来,后来发生的一切
  都成了我最得意的体液兄弟
  最汗液的舅舅,最血液幽深的表姐表妹
  让我随祖先一起流淌,一起跟中医望闻问切吧
  而中医是我的老本行,某一天再次写盐
  就让中医的药方写我,让真正的诗歌写我
  医治因诗歌使人变轻、又使人沧桑的病根
  也许医时救弊,也许上医医国,也许老医少卜
  这些都是明天的想法,姑且存放在诗里
  我要随这次采风过的自流井一起劳累
  收割、抚慰,不再让卤水们病急而乱投医
  抑或行色匆匆,或是一起笑,一起汗流浃背
  一起用眼泪为天车林立的蜀绣穿针引线
  为每一粒盐,带给亲人们的洁白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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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地


  一个诗人的出生地
  燃点很低
  一朵鲜花,就能赴汤蹈火
  它穿过人群,穿过
  柴米油盐、风花雪夜
  去成佳完成一次约会
  也让草根,紧握流火般的诗
  它是祁人的小镇
  祁人别后无恙的小镇
  祁人一念生死的小镇
  那时北京很偏远
  成佳,已是诗歌的中心
  自由的中心,区公所的中心
  它点燃了旭水
  它高举肉体的火焰
  高举自古以来
  四宫八庙的灵魂火炬
  它是明朝伊始的小镇
  湖广人填四川,一不小心
  将程姓人氏快填满的小镇
  很自然,祁人是外姓,诗歌是外姓
  来这里苟活一天的爱情
  也成了像童毯一样的外姓
  来时的苦,去时的蒙恩
  已经植入贡井版图的小镇
  爱情,在旧址里自生自灭
  漂泊的诗歌与粮食,还在夜里点灯
  祁人却在京城,忙着用公益的阳光
  去坐卧中国诗歌的高铁、波音
  去行万里路
  去擦亮万万卷诗
  在成佳古镇,一群诗人
  载来时光的机器
  顿时,小镇风生
  水起,冒出的诗句
  被碾压得鸡飞狗跳
  有的在用老家的钥匙
  去打开母语,比如祁人
  有的错把异乡
  当作故乡来指认,比如占林
  有的找来二十多年前的
  旧报纸,包住了火焰
  却没包住草的颜色
  和风声,比如某某某
  其实,一朵鲜花在诗歌里
  致命的燃點
  和看点,并不比小说低

大佛


  一尊释迦牟尼圣人
  被摩崖进一座山的肉身,宛如一只
  展翅欲飞的大雁
  山下远望禅林,古刹错落有致
  大佛造像巍峨,如来佛像,天下第一
  唐宋人聪明,将人世间的所需
  都雕刻在它嘴里,并微微一翘
  然后让它沉默,让它一句话也说不出
  人生有太多的谜,太多不一样的芸芸众生
  生老病死、升降浮沉、喜怒哀乐、万物归一
  都含在它嘴里,沉默之后还是沉默
  沉默就是不语,沉默才是金
  沉默是菩提的路径,是禅宗初祖摩诃迦叶
  是不用祷告与分离的晨昏
  此刻,我已看清,荣州大佛的表情
  都已显山露水,出家修行,是圣者之德
  荣州这座如来山的石头,都被点化成金
  点化成谜,点化成一部沉雄古朴的佛经
  禅爱禅意,佛让石头在人间走
  石头的头饰螺髻,脸面略方而丰腴
  石头的鼻高唇厚,两耳方长
  石头的衣纹流畅、鬼斧神工、神韵飘然
  “乐山大佛雄,荣县大佛美”
  它右手抚膝,左手手心向上,掌中有摩尼珠一   粒
  它在无中寻到了有,在死中得到了生,在石头
  中找到了开始
  佛啊!你让我大恩大德、大慈大悲
  佛身之外的我莫如一只蚂蚁,抵不过它的一
  根脚趾
  干净不过它清澈的眼晴,一生一世竟也逃不
  出它的半湾风水

跪拜佛山


  妙峰染春色,日出在东方
  菩薩来显灵,众生来祈福
  众生进得山门,沿来路拾级而上
  第一殿为重檐歇山式殿宇
  殿内所塑大肚弥勒,因眉弯嘴翘
  仿佛听到罗汉“咯咯咯”的笑声
  歇足眺望,重檐殿宇之上是大雄宝殿
  殿内供奉的荣州大佛,依山而立
  已是素手拈花,好似故人来
  好似翻过经书的庙会,借助
  口若悬河的云梯,我走过
  盛唐开化寺之名,走过清朝的肉身贴金
  走过民国,蜀中名士赵熙的题匾
  “荣州不让嘉州好,只少陵云风水声″
  所谓佛者,觉者或智者也
  晨钟暮鼓,凡夫众生,慈悲出心间
  无常是苦,众善奉行,诸佛皆出人间
  宇宙之大,惮赫千里,清风拂山冈
  除暴安良,明月照大江
  人间上演的正剧、悲剧、喜剧、野剧、大剧小剧
  都让你的眼神传递,佛氏门中,有求必应
  风声、雨声、哭泣声、咳嗽声、祈愿声
  都让你的耳朵说话,却又让你充耳不闻
  因为佛知天下事,佛仪在上,法力高强
  我已守候千年,历劫修行
  一个人的福报是前世修来的
  佛门常曰:命由己造,福由己求
  还是先净手和洗心,然后焚三支清香吧
  一支敬佛,一支敬法,一支敬僧
  祈求佛宽恕我们,让我们相安无事
  永葆平安、福报、施舍,生生不息

天车


  我把你当作灵魂的十字架
  背着,是因为上帝
  恩赐于自流井太多的卤水和牛
  你昼夜不停地在大地深处行走
  我把你当作外婆的那架纺车
  纺织出黑黑的卤、白花花的盐
  在深山中疾走,给活着的人
  掌灯,给死去的人引路
  我还要把你当一辆婴儿车
  被盐都的时光之门推动
  两千年的遗存或见证
  让一群人,仿佛回到人类的童年
  流淌一些古老的气息
  另一群人,极少数的
  成为山峰,而众生已经荒芜
  采卤,天车林立,雾气升腾
  “光景不可迫,六龙转天车”
  好像李白师父昨晚来过,还在自贡
  在檀木林宾馆给我亲口言说过
  打井,淘井,挫井,“南星变大火”
  你滚动,滚动出太阳纺车
  滚动出时间纺车,你的生生不息
  你的前路在井口,还挂一粒
  千百年前的露珠
  你伫立了风暴,也伫立过
  无名氏的花朵,在茫茫尘世
  你包养过朝廷的门票、税票
  还包养了太多含盐的家族小说
  俯首称臣的灶房、微言大义的盐仓
  都曾经沧海难为水,难为情
  难为你的血泊,你的乱世枭雄
  多少人间被竹篾捆扎,无数杉木连结银两
  你的脚步踩踏声,抵达鹰的高度
  安身立命的天车,满腹仁义道德的天车
  你呀你,你依然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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