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的诗(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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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时光如水


  你无形无味,难以被我们描述
  只在线装古籍中留下痕迹。
  《诗经》中的植物
  有的改了名字,有的已经绝种。
  从冷兵器到核战争
  人们已将国土重新分割。
  没有谁得到过你的垂怜
  能够战胜死亡,并超越死亡。
  大地匆匆翻阅着四季
  星球转动,日夜不停。
  他那白发和皱纹
  取代了曾经的花朵、激情和野心。
  哦,都说时光如水
  都说你千秋万代不曾断流
  你把日子研磨成粉末
  给每一个人喂下。

老友记


  没有了厄运可以分担
  也没有大欢乐一起分享
  我们既没有上过战场
  也没有一张选票。
  平平淡淡,三十年过去了
  我们活到了让人尊敬的分上。
  多么悲哀!
  多么尴尬!
  在座的编剧、诗人、公务员、书法家
  体制外的和体制内的
  信主的,信佛的,和什么也不信的
  岁月模糊了我们的性别……
  有人讲起上世纪一桩轶事
  有人最终解开了那个谜团
  然后大家共同举杯
  啤酒沫溅起阵阵伤感:
  为了初心,为了诗歌,为了底线
  为了永不再现的青春。
  从前我们都爱看满天繁星
  把命运投寄到远方
  如今月光勾勒出我们的剪影
  一片沧海桑田。

路过东蛙


  走到迭布一带,汽车停了下来
  蓝色路标指出——“东蛙”
  三面环山,沟壑中有起伏的村落。
  我们顺着山势向西漫步
  阳光洒在青稞上
  同时也洒在油菜花上。
  谁披着红风衣,穿行在黄与绿之间
  还有一只蝴蝶沉思了片刻
  又匆忙掠过我们头顶。
  朋友们拿出手机和相机
  大家都忙着拍照,我们都没有留意
  散落在山坡上的那些坟冢。

献给第一根白发


  三茎白发!林丛下窜出的三名脆弱的入侵者解释时间。——沃莱·索因卡
  你总算露面了?呵呵
  你乘坐的哪趟航班?哪列高铁?
  说真的,你的到来令我
  有一点沮丧,还有一点惊慌。
  你——是我的发小、知音、姐妹
  我的秘密情人兼终身伴侣。
  经岁月恩准,从今天起
  你尽可以在我头顶上安营扎寨。
  谢谢你多年来
  以沉默、以鼓励、以抗议
  见证了我轻舞飞扬的青春,和
  步履沉重的中年。
  黄河两岸的灯火,你看过。
  深夜里心碎的声音,你听过。
  现在你终于来了——
  当我渐渐学会了离别和重逢
  当我在古老的乐器中听到了
  流星的命运。

北方,北方


  谁不喜欢随心闲逛
  泡一杯咖啡,陷入沉思?
  谁不喜欢躺在蛋形摇椅上
  在蓝天下读轻盈的诗?
  谁不喜欢去郊外的乡镇
  伸手试试一条溪流的水温?
  可为了奔命,我们不得不
  穿梭在时间的每道缝隙中
  为了呼吸,我们不得不
  吞咽下肮脏的霾
  而河水,我们身边的河水啊
  漂浮着可疑的腐殖物。

听《轮回》兼致杭蓋乐队


  你们拉的是什么琴?
  兄弟—是马头琴。
  你们喉咙里发出的是什么声音?
  我的兄弟—是呼麦。
  你们心中奔跑着一群野狼?
  不,不——那是成吉思汗棕色的战马。
  我听过格桑花的歌唱
  你也见到过蒙古弯刀上掠过的寒光
  但是安达
  轮回啊轮回,我们的青者和故乡一去永不回!
  我的异族兄弟
  当我穿梭于城市窒息的高楼之间
  你的歌声,总能让我想起斯巴达的荣誉
  和永恒战胜时间的神话。

明珠湖畔


  仿佛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柳杉、芦苇、湖蟹,不知名的水鸟
  浩瀚的群星下面
  几个朋友围坐在一起交谈。
  我们醉了——不是因为喝了米酒
  也不是因为过多的氧气。
  灵魂和灵魂挨在一起
  艺术和良心沿着栈道同行
  枇杷树下,还是别谈俗事
  各自的痛苦和哀伤也不值得书写
  崇明岛上树影拦截了骄阳
  只有宁静是一种好品质。
  我愿大雁成群,飞得更远
  我愿这样的日子铭记心间
  此去注定经年,但愿
  明珠湖的湛蓝围住我们,每一天。

妥协之歌


  远山挡住了自由
  悲防是没有父亲的遗腹子。
  那么好吧
  从今往后,我将把余生重新安排一
  写简单的诗
  过顺从的日子。
  让傲慢融化为水滴
  与江河一起流过这世界。
  只穿棉麻,只听上帝说话
  只在夜晚铺满柳絮
  只在梦中和云南情人见面。
  没有邮寄的信,就此化作灰燼
  系好大地的纽扣
  我经过的风景已经够多。
  别人欠我的
  一笔勾销。
  我欠别人的
  来世再还吧。

春天况味


  冬季漫长,我的风湿加重
  疾病如老友频频登门拜访。
  花园和长椅
  成了我生活中的奢望……
  春天——以众筹方式赎回了温暖
  大地——张开了汗毛孔。
  我知道云端住着我的姊妹
  可我怎样和未来取得联系?
  我低下头来读书——
  懵懵懂懂的布罗茨基被逐出祖国
  保罗在大马士革路上遇到了神迹。
  马背上的长调啊,我还不曾听过。

开往郊区的长途汽车


  那是个初夏
  田野的麦子刚刚收割干净。
  开往郊区的长途汽车
  一位七十多的老人抱着一个孩子
  坐在橘红色的爱心座椅上,
  那个孩子也许是他孙子。
  爷爷和孙子长着一张相似的脸
  此时爷爷抱着孙子
  茫然失神的眼睛看着车窗外
  而那两三岁的小孙子
  也同样以茫然失神的眼睛,看着窗外。
  这惊人的一幕
  使我仿佛看到了这孩子的老年: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就像他的爷爷——茫然失神,历尽沧桑。

在凤凰


  回不去了。每一扇门都向我们敞开——
  故居、祠堂、店铺和纪念馆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急遽裂变的晚清,风起云涌的民国。
  找不到了
  吊角楼上原始的苗歌
  少女翠翠眼睛里的清澈……
  虽然我再次来到凤凰古城。
  翻山越岭来到这里
  只是为了完成一种奇妙想象
  走在绵绵细雨中
  只是为了抖落翅膀上的风尘。
  当诗人们带来一些词语
  凤凰古城就捧出她所有美景。
  太盛情了!就像旧时那些侠义的土匪
  拿烟倒茶,打酒割肉。
  太迷人了!婆娑山影
  掠过江水奔往世界的尽头。

南海秋赋


  ——兼致钦州众诗友
  还是不要说再见吧。就让我悄悄离别
  这个南方海腥味的小城。
  我喜欢这儿一空气清新
  植物茁壮,有米酒和朋友
  有南屿、祝迎、海哥、旭霞、杨英、麦琪……
  还有那涛声为永恒伴唱。
  想一想我们多么幸运:
  海水在暗处汇聚,诗歌在头上闪光
  李南不是被贬谪到此
  钦州也不再是史籍中的荒蛮之地。
  秋天倾倒出它全部浆果
  可人世短促,有时不及一声叹息。
  我也走遍了南北东西
  一边赞美自然,一边热爱人类。
  更加珍重亲爱的朋友
  愿你们笑脸灿烂,明亮如星辰。
  还是不要说再见吧,让晚风悄悄移动
  给相逢涂上金色的花边。

大师们


  我的大师们,分布于世界各地
  也分布于远古和当代
  你们是资深隐士,有着广大的寂静
  和自我争辩的声音。
  多少年来披星戴月,挣脱文字的羁绊
  跨越了国界和族群。
  你们的脸,已经被时间凝结
  年轻,圣洁,略带一点苍白。
  你们当中,有人被烧死,有人进监狱
  有人流亡在异国他乡
  再也没有返回故里……
  石家庄郊外,紫苜蓿开了
  田埂上有几只灰尾鹊
  我的大师们,你们在书中生活太久了
  今天也该出来晒晒太阳。

冬日


  月亮出走
  冰层嘎嘎地断裂。
  小麦正在地下沉沉酣睡
  树影在微光下打结。
  寂静站立在门外
  穿一袭海蓝衣衫
  梧桐叶集体流亡、死灭
  而世上并不缺乏赞美诗。

疑惑


  没有走遍的地名太多
  值得终生研读的书籍也太多
  而时间总是太少
  生命总是快如闪电。
  我查看白头雁和瓢虫的幸福指数
  终日沉溺于幻想。
  有些事情穷其一生
  并非能找到完美答案。
  我时常感到疑惑——甘甜的蜜桃
  为何都有颗苦涩的心儿?
  这些年,她早已没有了爱情
  为何却一年比一年美丽。

冬日在长春


  早晨打开窗户,出现了罕见的蓝天。
  期盼中的雪
  并没有如期而至
  我走出宾馆,把围巾裹好。
  冰层在湖面上反光
  溜冰的那孩子戴着红帽。
  我承认,没有赶上最好的年头
  雾霾、水污染、转基因
  暴行发生在街头
  穷人的泪水认领了耻辱。
  时代拉响了警报
  我不过是努力活着的野鸭
  还在湖面上换气。
  就像今天,就像现在
  领略这一瞬间
  ——宁静和动感组成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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