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的那几碗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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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会想起以前住平房的日子,那种人间烟火的气息让我沉醉其中。尤其是每近黄昏,各家各户的小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勤劳的主妇忙活了开来,操持起一家人的晚饭。
  一个大号的陶瓷盆,一半标准粉一半富强粉,一碗凉水,一根擀面杖、一把菜刀,最终会将干燥的面粉变幻成粗细均匀软硬适中的面条。浇什么卤儿,拌什么酱,全凭各家喜好。面条一路走来,支撑着北京人的饭桌,历久不衰。
  最过瘾的吃法,还要数那些蹲在门口台阶上的汉子——也算是当年北京胡同里一道亮眼的风景。一手托着盛满了面条的海碗,一手拿着筷子,再捏上一根黄瓜,要么就是几瓣大蒜,往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一蹲,吸溜一口面条,就上一口黄瓜一瓣蒜,和对门的老哥们儿一番海阔天空“山吹虎哨儿”,最简单的日子,过出最曼妙的滋味。
  我小時候最不爱吃的莫过于面。可是而立之年以后,不知怎么的,忽然之间就端起了海碗,吃起了面条。也终于领悟到了北京人爱吃面,不是没来由的,因为确实好吃。


第一碗 炸酱面


  小时候虽不爱吃面,但始终对炸酱有着一丝青睐。吃饭的时候,看着大人们大口吸溜着裹满炸酱的面条,我会把盛炸酱的碗端到跟前,从里面挑一些肥瘦相间的肉丁,在米饭里搅和一下,把米饭和肉丁、炸酱一起扒拉进嘴,吃起来真的也是奇香无比。
  自从喜欢上吃面,炸酱的事情当然要自己来做。一是放心,二是合自己口味。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去皮切丁,葱白切成碎末。锅里少放油,肉丁下锅用小火慢煸成浅黄色,放入葱末,用肥肉里煸出来的猪油把葱末煸软,再把黄酱倒进锅里,继续用小火,不停地搅和。热油会把黄酱的香味充分激发出来,并且会让黄酱紧密包裹住每一粒肉丁,让五花肉最大限度吸收酱香。大概十多分钟,锅里的炸酱开始不停冒出细碎的气泡,这炸酱基本就算是成了。但是先别忙,一小勺白糖是不可或缺的,它可以降低黄酱那种微酸的口感,让炸酱的味道趋于平衡,而且还可以提鲜。再搅和两三分钟,关火出锅。把炸酱盛进碗里,可以等着拌面了。
  肉可以多放一点,吃起来过瘾。拌面最好选择在炸酱还保留着一些温度的时候。锅挑儿的面条放进海碗,两勺炸酱,加上水萝卜、绿豆芽、黄瓜等菜码拌匀,一边向上挑着面条一边拌,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佐料。剥两瓣儿蒜,一口面条一口蒜,又解馋又舒坦。甭管冬天夏天,什么时候吃都能美到心里。
  媳妇刚来北京的时候,路过一家所谓的老北京炸酱面,她说想尝试一下,因为早听说北京的炸酱面好吃。吃过之后,媳妇感叹到:被传得那么天花乱坠,这味儿也太闹着玩儿了!
  隔了几天,我给她做了一次炸酱面,她抱着怀疑的态度又吃了一次,紧跟着就大呼过瘾。问我为什么和饭馆的不是一个味儿?我说,吃炸酱面当然要去北京人家里,那里面有百十多年的传承。

第二碗 芝麻酱面


  夏天暑热,让人不愿开火做饭。可该吃还是得吃,只不过简单一点就好了。
  芝麻酱倒进海碗里用凉水调开,加入一些盐。面条出锅之后“过水”,冰凉之后把面条放进芝麻酱碗里搅拌匀实,再加点米醋,一碗简单却不失滋味的芝麻酱面就算是做好了。
  这种面很适合夏天吃,做起来不费劲,还凉丝儿丝儿的解暑闷。
  我一般会再往面里放一些香椿末,更加提味。香椿开水焯一下。时间不要太长,水开了进锅滚一下就可以,只要能让香椿的味道更加浓烈就好。
  没有香椿的时候,我会选择青蒜。切成末用米醋腌上一会儿,蒜味醋味交融之后倒进碗里拌面,也是相当好吃。



  制作芝麻酱面看着简单,可还是需要留神一些事情。首先,一定要选纯芝麻酱,别用混合芝麻酱,也就是老北京嘴里的“二八酱”。因为混合酱当中加入了花生酱,拌面用,吃起来会不是滋味。其次,调芝麻酱的时候别放太多水,如果芝麻酱调稀了,会裹不住面条,吃起来汤是汤、水是水,味道寡淡。最后,面条煮熟最好要“过”几遍凉水,如果用锅挑儿的面条来做芝麻酱面,整碗面条就会过于糊嘴,吃起来没了那种爽快。
  十几年前在天津工作,一天中午,同事煮了面条,做的芝麻酱面,和北京的没什么区别,很适合我的口味。不过她在拌好的面条上又淋了一些花椒油,那味道当真绝妙,吃得我是相当满意。
  看来,在“吃”这件事情上,各地都会有各地的高招,那其实都是长时间来辈辈人的实践所得,从而传承,互相借鉴,被人尊重。

第三碗 茄丁面


  眼下好多老北京面馆里还在经营另一种面条,叫作茄丁面。
  茄丁面应该是最近几年开始流行的,因为我以前从没吃过。自小就知道的,是茄丝儿面。
  圆茄子和五花肉都切成细丝,先把肉丝下锅炒熟,火候稍微大一些,然后放入茄丝,把茄丝翻炒软了,加入生抽和盐,临出锅前撒上蒜末搅和均匀。
  面条过不过水都可以,把炒好的茄丝浇在面条上拌开。每一口面条都配着茄子的清香,再加上五花肉的油星,一碗吃下来也会大快朵颐。



  总觉得制作茄丁面,是因为人们嫌麻烦——把茄子和五花肉切成丁儿,确实比切丝轻松多了。但这却大大影响了拌面的口感。面条是细长的,茄丁和肉丁是方块的,嚼在嘴里不太搭配,不像茄丝和肉丝那么顺溜。再有,茄丁不如茄丝能挥发出茄子的香味来,每次在饭馆吃茄丁面的时候,总会感觉是油味和香菜味占了上风。   我偶尔就会买个茄子和一块五花肉,在家老老实实地做一顿茄丝儿面,终究合自己口味,好过任何一碗茄丁面。

第四碗 羊肉汆面


  人们对传统吃食越来越钟情,经营铜锅涮肉和炙子烤肉的饭馆布满街头,其中有很多,不仅卖肉,还卖面条,最有特色的就是羊肉汆面。
  在以前,羊肉汆面绝对算是奢侈的吃食,面条不值钱,但是那当作浇头儿的羊肉可价格不菲。当然了,现在吃一碗羊肉汆面,怎么也得四五十块钱,也算不得很便宜。可偏偏就是这样不便宜的一碗面,大部分都被做得有些糊弄——羊肉肥的肥、瘦的瘦,分离着撒在面条上,膻味还特别大,大葱在羊肉汆里依旧生硬挺立,气味呛人。更有甚者是用羊肉片做成的汆……凡此种种,几乎快毁尽了羊肉汆面的好名声。
  其实这面条根本不难做,就看你是不是真用心。
  羊后腿肉切片,大葱的葱白切成斜块。锅里放油烧热,先把葱白放进去炒,在葱白没完全变软的时候,把肉片放进锅里一起翻炒,羊肉变色之后,盛出来备用。
  锅里再次放油加热,捏几粒花椒放进去炸出香味儿,米醋倒进热油里把醋烹香,把炒熟的羊肉和葱白倒进去,加生抽、老抽和盐,继续炒两三分钟就可以了。
  拌上面之后,羊肉味、葱味、醋味和微微的花椒味,会让朴素的面条瞬间提升至一个档次。

第五碗 咸汤面


  以前到了冬天,能吃到的蔬菜很少,只有萝卜白菜那么几种,其他即使有的卖,也会很贵。所以人们就想出了好方法,把蔬菜放在一个水缸里腌起来做成咸菜,这样一来,既避免了浪费,又让自家在寒冬腊月可以吃到“差样儿”的蔬菜。
  腌咸菜的汤会把各种蔬菜的味道沉淀汇聚在一起,用筷子尖儿蘸上一点放进嘴里砸吧一下,咸味当中还会保留着柿子椒、萝卜、白菜、水疙瘩、雪里蕻各式清香。智慧的人们,把这种汤用来拌了面条,然后一碗风味清奇的面就出现了。
  腌咸菜的汤只用了清水和大盐,清清亮亮叫作咸汤。用咸汤拌的面,就是咸汤面。
  一天,看着阳台上的腌菜缸发呆,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小时候听大人说的咸汤面。于是,在面条煮熟了之后,我从缸里舀了一勺子咸菜汤,直接淋在了面条上。把面拌好了,吃进嘴里,立刻有一股浓郁的清香蹿了出来,各种蔬菜的味道和咸味浸泡着面条,每一口都挺淡雅。

第六碗 “疯魔”面


  还有种近乎疯魔的面条吃法,臭豆腐汤拌锅挑儿面。
  第一次看见有人吃这个东西,是在小时候上下学路过的胡同里。一个老爷子颇豪迈地坐在当街,身前小方桌上摆着俩下酒菜,一瓶高度白酒放在一邊,大海碗里盛满了面条,他正捧着碗呼噜呼噜吃得过瘾。从桌前经过,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我捂住了鼻子问我妈,那大爷吃的是什么?怎么那么臭?我妈云淡风轻地告诉我:臭豆腐汤拌锅挑儿面。
  从那一刻起,这种面条在我心里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在当年,臭豆腐的购买途径一般是两个,一是去小铺,二是等着推车的小贩来家门口。我小时候买臭豆腐都是去的小铺,因为家里人一致觉得,小铺卖的那种,湿乎点儿口感好。推车小贩卖的,多少有些干燥,尝试一两次之后便没买过了。倒是他们那颇具特色的吆喝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句“臭—豆腐—酱豆哦腐”,嘹亮高亢,让我们一群小孩子经常拿来模仿。
  不论小铺还是小贩,买臭豆腐都是带着汤的,而且还不少,两块臭豆腐就有小半碗汤。北京有两句流传很久的儿歌,当真说得恰如其分:“臭豆腐臭,酱豆腐香,谁买臭豆腐多给汤。”臭豆腐吃完了,臭汤儿拌了面,也算是物尽其用。
  前几年的一个冬天,在家煮面条,看见了一边放着的王致和臭豆腐,满满一瓶子汤!童年的记忆涌上脑海,忽然就想把那臭豆腐汤拿来拌面试试,也尝尝究竟是个什么味道。
  面条煮熟了,挑出来放进碗里,打开臭豆腐瓶盖,把浅灰色的臭汤淋在了面条上,瞬间臭气熏天。
  忍着那股窜鼻子的邪恶之味开始拌面。锅挑儿面的热力将臭豆腐汤的味道尽数激发了出来,毫不保留地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大冬天窗户关得严实,味道散不出去,赶紧又去开窗户,冷风吹进来,方才感觉好了不少。



  一番折腾,终于把面条吃进了嘴里。还别说,那味道还真不错,咸咸的臭臭的,有些奇怪但不难吃。后来又放了些葱花和热花椒油,然后一口面条一口黄瓜,吃得也算不亦乐乎。
  只是过了整整两天,那恶臭的味道才慢慢淡去。怪不得当年那豪迈的老爷子要在当街享用这一口儿,味道虽然不错,但是那气息着实过于疯魔,一般人真招架不起。
  面条林林总总,各种吃法在这个城市传承了一代又一代。人们保留着各家的手艺,在简单朴素的面条里面,倾注了诸多心思,无非为的就是让餐桌更显丰富。
  口味会因家族而延续,每一碗面条都会有不同的味道,适合自己的就是好的,我们的味蕾不会欺骗。每次制作的过程,想起长辈曾经口耳相传的那些烹饪窍门,亲情,会化成最鲜美的汆卤,永葆浓香。
  编辑 张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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