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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在虚假的人和诚实的人之间找一条缝隙，让普通的人活着，活出麻雀的技术、麻雀的本领，用不着计较他们的生存目的和生存道德，就像不要计较麻雀是如何在城市的尘埃中、在乡间的稻田里觅食一样，他们的行为逻辑就是生活的逻辑。
一
我是一个很好的同志。
我自身命运的一部分是建立在诚实的基础上的。诚实给予我的力量我无法控制，因此，我的某些失意也应归结于对诚实的不可抗拒。我不能在诚实的训示下用长衫将虚假的“尾巴”遮住，不能与不诚实的人同室为邻，不能容忍夸夸其谈和油滑巧智的假大空，内心充满着神圣的苛求，一点也不含糊。
诚实的男人能活到老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离群索居不成，同流合污不成，沉默不成，不沉默更不成，生命就像一壶滚沸的热水，稍不注意就烫伤了谁，由此受到咬牙切齿的冷遇，株连工作与生活，弄得灰头土脸，阴影很重地压在头顶，让人发疯，最终在难捱的人生中，抱着孤绝的枕头，夭寿而终。日本学者曾对诚实的人进行过研究，发现诚实的结果或是使人生病，或是诱发事故灾难，因为在日本，诚实的人大多克制自己的主张，伪装自己的思想。西园寺昌美说：这种人生会在人的心里积存下很多的不满，久而久之不满会变成愤恨，而愤恨总有一天会爆发。
诚实的男人，要走向成功，相对较难。因为在利益驱动的社会中，诚实会伤害他人的利益。激发矛盾，诱发愤恨、激昂、失意、惊恐、焦灼等各种各样的情绪，破坏利益集团所共守的游戏程序与规则，成为利益集团的另类，受到排斥，信任危机由此出现。最终结果是在利益集团的信任投票中，被清除出去。即使侥幸不被清除，也会将之赶往公车的末座，沿路颠簸，一路的景致好像地震之后的房屋，坍塌在身后，好风景一点也看不见。
诚实的男人并不是智商低劣天资鲁钝的男人，只是人性诚实的铁链拴住了他，心智没有用在生存上。诚实的男人在不诚实的人看来是天下最白痴最不识相的傻蛋，他们的行为就像寓言中的乌鸦死守自己的影子一样没有意义。不诚实的人甚至进一步想，只要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跟着同伙将黑说成白，将白说成黑，不构成障碍，不像一根带刺的木头横在人群里，就可包你万事周全，猥琐怯懦的生存境况就可得到改观，日子也就可以过得像贵妇人的猫那样慵懒。一只耗子眯起眼睛对猫说：你只管睡你的觉，其余的事有我全权代劳即可。诚实的男人要活到猫这种境界，就跟上了人性裂变的步伐，“善性”消退，“恶性”上涨，人性由善变恶之后，傻蛋的帽子才可以摘掉。
诚实的男人其实心灵世界并不平静，灵魂在孤寂空无的夜空飘来飘去，不知道要将自己的骨灰送往哪里安葬。年代久远的诚实而伟大的魂魄已经融入现实生活的尘土，样子已经看不清楚。诚实的人从他们遗留的书中找根骨头，嗅嗅，一副假古董的样子。冥然沉睡的伤疤时时隐痛，勾醒记忆，立马会想到是谁给了自己创伤。有时看到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很想轻诬一番，但那人已不年轻，记忆力衰减，就像一条暮年的老狗，完全记不清楚哪年哪月咬过什么人，于是只好作罢。作罢，并不等于从此就将从前的事遗忘，即使在梦中，还时常扛把铁锹，虔诚地挖着墓坑，妄想亲手将过去的不愉快埋葬。常常是这样的情形影响了挖坑的进度，因为自己也已衰老，旺盛的生命力一去不复返，重活累活已干不了，最终不得不放弃。这大概就叫命。
诚实的男人要想活得好一点，需要自救，倒不是放弃诚实的原则。结局到来之前，抓住人畜共乏的空隙，将自己的气息输送给他们，并将生命转移到阳光强盛的地方，让阴影遮不住，使自己的人格既挺拔又壮实。诚实的人如能与诚实的人联手，组成攻守同盟，就像在干旱的地方作战一样，每一滴水都有不同寻常的意义，那么命运的最终结局就可能改变。世界上活得好的大财阀在谈经营之道的时候，人所共言的只有两个字：诚实。他们是否真是诚实的门徒，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诚实在尔虞我诈的资本积累初期，以及历次的财富的重新分割中，一定有不诚实的成分，诚实的原则可用于守业而不是用于创业，不过，这不是我在这里要讨论的问题。我想假设，他们真的是以诚实而发家的，那说明他们的生命个体有超乎寻常的抗变能力。这个例证提供给我的是一种命运的暗示，一种最高人格和不朽精神的生长态势。只要跟着他们的步子，往前走半步，生命的价值就改观了。设若这样的假设成真，灰色时代命运乖舛的诚实男性就将超越虚假的男性，成为社会的主流。
由此我想，诚实的男性最好的活法还是诚实地活下去。
人说：生活拒绝诚实。
我说：诚实的人不应拒绝生活。
二
诚实的男性的反面是虚假的男性。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想做个虚假的男人，像糊涂虫那样在地球上胡乱转一圈，跟在人后溜须拍马，在每一个决定命运的分岔口，泥鳅一样圆滑。有三四年时间我在机关里做秘书，每天看人的脸色，像秃鹰分辨食物一样分辨各色人物，没事的时候，练习老鼠巴结猫的本领，不说人话。一本叫《如何与领导相处》的书，其中一节是拿狗与秘书打比喻的。说秘书要像一条有经验的狗，学会看到什么样的人叫，什么样的人咬，什么样的人摇尾，什么样的人撒欢，总之要有惊人的分辨、应变和求生能力。一家合资公司的秘书讲述过这样一件事：一次去主子家，主子家的狼狗向他扑过来，汪汪直叫，他原以为狗像自己一样，只是维护职责，为主人壮声势，直到狗爪伸到面部，才知狗对他起了杀心，脔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准备受死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巨变，他发现自己居然会像狗那样扯开嗓子嚎叫，狼狗自愧不如，吓趴下了。这时主人骂了一句：瞎了你的狗眼。这句话含义复杂，不知是指狗瞎了眼，还是指人瞎了眼。那一天，他发现自己完全变成了狗。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安心做一条狗呢？！这个故事使他的狗命觉醒，与自己的过去脱钩，从此拒绝虚假的生活。
步入虚假生活的男人，在人生的这种善恶相变的过程中，如不能及时把握自己，调整价值取向，最终将变成虚假者，结局就是那位秘书的结局。虚假男人的一辈子将是清苦的。这种清苦指的是精神生活，而不是物质生活，因为在物质世界里，他们拥有香车宝马、锦衣玉食。
虚假男人的存在是上帝疏漏错置的结果。上帝造人的某一瞬间，忘了将“人味”这一重要的元素放进去，从而导致人味的丧失。虚假的男人要想平平安安活到天年，同样是件不容易的事，因为英明的上帝随时准备改正错误，让他们从地球上消失。这一点，虚假的男人很清楚。因此他们的灵魂总在荒野上转悠，企图私下里与上帝媾和，找个合适的理由活下去。常常是转悠了很久，上帝没有出现，而活下去的理由也没有找到，内心于是焦虑不安，天道像一面悬坠的镜子，在灵魂的窗口晃动，整个人陷入恐慌，好似一条曾经伤人的病犬，奄奄在命定的痛悔中，最后不得不沿着闪电的缝路回到上帝造人的原池，等待改造，下世为人。
虚假的人要活到藐视上帝、无视天道、无牢狱之苦、无血光之灾、良心像干牛皮一样失去知觉的地步，就算活出了头。这种肆无忌惮天马行空的境界，是虚假男人的最高境界。步入这一境界之后，虚假也就成了真实。指着驴说马，没有人敢说是驴，一切的逻辑都变了。这种人的下场要等到天年尽后才能看出来。自然会有人将他的朽骨从地里挖出来，往上面吐唾沫。而挖朽骨的人也许就是他一手培植的亲信。这时，诚实的灵魂一定活着，就像一 平静的泥土，青草的根紧紧抱着它，诚实的人获得了最大幸福。
在生活中随时都能见到虚假男人的存在，他们的样子比诚实的人还要诚实，两手相握的时候，会认真地摇，举杯饮酒的时候，会说不醉无归。只是你真要找他办事的时候，哪怕是盖个图章，他都会像训练有素的家犬一样拿腔拿调，弄些撕咬的绝技来吓唬你，直到你拜伏在他脚下，让他从你的头上跨过去，或者是将他觊觎已久的东西双手供送，他才会拿出公章来，在嘴里哈口气，庄严而慢条斯理地行使职权。
虚假的人跟诚实的人较量，结局大多是虚假的人胜算。因为虚假的人几乎人人握有独门暗器，只要瞅准机会，撺悠一下，将暗器飚过去，对手自然趴下。不过，虚假的人也不是回回都占上风，也有失算的时候，设若接招的人武功高强，悄悄将暗器擒于指间，再推送回去，趴下的就不再是别人。他们的前途从此出现裂缝，脊背自然弯下去，像一条扭曲的蛇，雄风不再，现实的铁窗或道德的铁窗在等着他消享余生，日子凉飕飕的。对于虚假的人来说，这时最需要的还不是阳光和粮食，而是寓言里的农夫。设若真有农夫帮了他，让他苏醒，结局仍然是农夫与蛇的结局。所以对于虚假的男人，无需同情，最好还是让他们虚假地活着。
人说：虚假的人拒绝真实的生活。
我说：真实的生活一定拒绝虚假。
江堤简介
江堤，1961年11月30日生于湖南衡阳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人、散文作家。1985年毕业于湖南大学。1987年发起中国新乡土诗歌运动，创立新乡土诗派。已出版《新乡土诗派诗选》等流派选集4部，个人诗集9部。诗集收入新中国五十年“文艺湘军百家丛书”，作品入选《新中国五十年诗选》。近年来，从事文化散文创作，是多家报刊的专栏作家或主笔，已出版文化散文集《山间庭院》及文物文化随笔集《中国古代书院》《诗说岳麓书院》等多种。2003年7日因病去逝，终年4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