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情的副作用:在报恩深渊里挥刀相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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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11月,有人在四川省南充市一房地产公司前打起“唐小明是个忘恩负义的开发商”的横幅,并拿着小喇叭,痛斥总经理唐小明的“卑劣”行径……
  打横幅的人名叫刘勇。9年前,他为同桌唐小明两肋插刀,捅死欺负唐小明的同学,入狱七年……七年后,刘勇出狱,唐小明本来待他如亲兄弟!然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两人反目成仇?

当年两肋插刀入狱:七年青春天差地别


  2016年3月23日,唐小明吃罢早饭,驾着刚买的宝马X5越野车来到四川省南充市川中监狱。
  上午9时许,刘勇走出监狱大门,油光的脑袋,瘦高的身子,套着一身松垮的劳动服,活像一个木讷的老头……唐小明鼻子一酸,冲上去握住他的双手,难过地说:“大哥,你为我坐了7年牢,你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能忘。”两个男人相拥而泣……
  2009年,唐小明和刘勇同在南充一所中学读高三。唐小明的父亲做地产生意,家境殷实,被一个叫王平的学生盯上了。这年3月的一天,刚下晚自习,唐小明被王平骗到学校僻静处的小树林,他横蛮地向唐小明要300元“保护费”,唐小明坚决不同意,王平一挥手,几个同伙手执钢管围了上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唐小明很不情愿地交了钱。
  一周后,王平找到唐小明,限定他一周内再“借”给他1000元。唐小明不知如何应对,同桌刘勇很快觉察到他的异样,在刘勇的关心下,唐小明说出了心中的痛苦,刘勇听得义愤填膺,拍着胸脯嚷道:“兄弟,为何不早点跟我说?欺负我的兄弟就是欺负我,我一定要替你讨回公道!”
  刘勇比王平大半岁,父亲是一个开重卡车的司机,长年奔驰在川藏线上;母亲是超市营业员,每天上10个小时班,父母聚少离多感情不好,都没有精力管教他。刘勇身强力壮,喜欢争强斗狠。因为唐小明家境优越,出手大方,刘勇很是看重这个豪爽的同桌,两人常以“兄弟”相称。在刘勇的怂恿下,唐小明决定依靠刘勇的力量以暴制暴。
  3月23日,王平和五个小弟潜伏在唐小明必经的小巷里,等唐小明路过时,他们将他团团围住。王平气急败坏地当胸就是一拳,唐小明抄起藏在书包里的木棒,准备奋起反击,迎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般的棍棒。千钧一发之际,刘勇旋风般地冲了过来,扒开人群,朝着王平的大腿就是一刀。随着一声惨叫,王平倒在血泊中,大腿血涌如注。
  一位路人打了急救电话,并打110报警。很快120赶来,王平因被刺破股动脉,流血过多抢救无效,休克性死亡,刘勇当场被警方抓获。
  儿子杀了人,刘勇的父亲痛苦不堪,一次开车翻越唐古拉山时,车毁人亡……
  2009年7月,唐小明被西南财经大学录取,当他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后,想到戴罪在身、家破人亡的刘勇,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同年7月,刘勇被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以过失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宣判那天,刘勇的母亲昏倒在法庭上。
  宣判结束,唐小明和父母送刘母回家,唐小明哭着跪倒在刘母床前:“以后,我会像亲生儿子一样照料您……”他俯伏在地,连叫了三声“妈妈”。
  唐小明更担心在监狱里改造的刘勇,多次到监狱探监,隔着冰冷的铁窗,唐小明流着眼泪说:“大哥,你安心改造,争取早日出来!咱们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这辈子只要有我在,就会有你一口饭吃。”
  背负着两家人的希望,唐小明大学期间学习非常刻苦。2013年,父亲患了糖尿病,唐小明放弃读研,回到南充帮父亲打理公司。为了积累经验,他从一线员工做起,很快摸透公司的经营模式。2015年12月,唐小明接管了地产公司,稳稳地当上了总经理。
  2016年3月,刘勇刑满释放,唐小明亲自开着新买的车子去接他出狱……
  唐小明早已为刘勇出狱后的生活做了准备,把嘉陵区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送给了刘勇,在公司给他安排了一个销售的职位。
  当天,唐小明为刘勇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欢迎宴,向公司全体管理人员介绍说:“这是我大哥,这辈子我和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用目光扫着刘勇,刘勇感到浑身不自在。

守诺相帮生死兄弟:难回过去友情已变质


  刘勇其实有着强烈的自卑感,同时又自恃和唐小明的特殊关系,工作中处处“争强好胜”又不得法,销售做得很差,还导致同事关系紧张。销售经理向唐小明汇报,唐小明处处袒护刘勇。不久,销售经理辞职跳槽到另一家地产公司,刘勇趁机提出要求,唐小明于是将他升职为销售经理。
  刘勇虽然升了职,拿着一份比较高的薪水,可他并没有获得大家的尊敬。有一次,刘勇下班忘了拿手机,返回公司时,正好听销售员周鹏对同事说:“天道不公!我们累死累活,还不如刘经理凭着当年杀人的功劳……”
  刘勇一脸狂怒,抓起周鹏面前的杯子,砸向他头顶,要不是周鹏闪得快,估计会被砸得头破血流。
  事后,在刘勇的强烈要求下,唐小明无奈辞退了周鹏(私下给了他一笔补偿),并专门开会,要求不得在公司飞短流长。当然,大家明白这都是为了刘勇。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为此,刘勇既气愤无奈,同时内心又奔涌着一种悲涼感。他不想这样寄人篱下,想离开唐小明的公司,混出个人样来!
  2016年国庆节,刘勇向唐小明提出借100万元。唐小明尊重他的选择,很爽快地答应了:“只要大哥想干事业,小弟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拿到100万元借款后,刘勇立刻辞职创业。2016年11月6日,刘勇的装修公司开业,唐小明送去一对最大的花篮。为了让刘勇尽快走上正轨,他还动用人脉帮刘勇四处拉单。刘勇急于翻身!然而因为初入行,加之挣钱心切,不久就出了纰漏。
  2017年1月,朋友陈林冲进唐小明的总经理办公室,叫唐小明赔偿他的损失。原来,陈林新开了家酒店,唐小明替刘勇揽下酒店的装修,刘勇却干起了偷工减料的勾当,而且坚决不肯认错。
  为了息事宁人,唐小明向陈林赔礼道歉,主动承担责任,赔偿了陈林10万元损失,陈林才罢休。   事后,唐小明把刘勇约出来长谈。“大哥,做生意要讲诚信,否则公司是无法真正立足的。”唐小明還以自己为例,讲了一番公司正确的经营之道。
  刘勇点头称是,事实上却把唐小明的忠告完全抛在脑后。2017年6月,刘勇的装修公司破产关门,他再次向唐小明提出借200万,说想东山再起!
  唐小明怕刘勇再让钱打水漂,当即拒绝了他。可是又不能眼看着他没有出路,往别的公司推荐肯定不成,还是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一来可以继续关照他;二来也是看着他,防止他做出极端的事。
  唐小明推心置腹地说:“大哥,你借的那100万就不用还了,你还是回我公司上班吧。”
  走投无路之中,刘勇只好重回唐小明的公司做销售,工作仍然没有起色,同事们照样怕他。
  不久,新楼盘开盘,刘勇凭借和唐小明的特殊关系,采取欺骗的手法,绕过销售主管,低价卖掉了5个门面,获利200万,被主管告到唐小明那里。唐小明气炸了肺,质问刘勇:“大哥,我亏待你了吗?你为何要背后做这样的事?”
  第一次遭到唐小明的指责,刘勇反问:“你兑现你的承诺了吗?这都是我应该拿回的!”
  一对兄弟走到这一步,唐小明震惊而又悲哀。下属要他报警,念及自己当年对刘勇的承诺,他没这么做,也不再追回那200万,对刘勇做了辞退处理,心下对那段兄弟情,还是伤感和怀念不已……
  有了200万,刘勇重启了自己的装修公司。他汲取了上次的教训,谨慎经营,公司倒也慢慢地步入正轨。2017年底公司结算时,刘勇净赚50万。
  赚到了钱,刘勇开始飘飘然起来。他买了轿车,还交了个清纯可人的女友彭娟,一有时间就开着车,带女友去全国各大风景名胜和国外游玩。
  2018年5月,刘勇中标一私立中学的装修工程,工程总造价1000万。刘勇盘算工程做下来要赚300万,那时他就彻底咸鱼翻身了。刘勇把工程转包给名叫邓玉新的包工头,又带着彭娟去日本、韩国旅游。

挟恩自重索取无度:在报恩深渊里挥刀相峙


  2018年7月的一天,刘勇正在日本北海道泡温泉,突然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校领导气愤地说要解除合同!刘勇慌忙和女友飞回四川。
  原来,由于工程疏于监管,质量不但严重不过关,而且延误了工期,影响了学校的暑假招生计划。按合同,刘勇属于过错方,学校单方面中止了装修合同,并拒付工程款。刘勇血本无归,公司再次破产。彭娟见刘勇成了穷光蛋,决绝地与他分了手。
  刘勇再一次走投无路,把唐小明约到家里主动认了错,哀求道:“你再借给我100万翻本,我一定好好干,我得让我和我妈好好活下去……”
  唐小明听得心酸,两人写下了“君子协议”:唐小明借给刘勇100万,若刘勇事业成功,得归还本钱;若失败,这辈子再不向唐小明借钱。
  唐小明签字之后,去上卫生间,发现卫生间里竟藏有吸毒的器具,不禁大骇:刘勇在吸毒!再多的钱,他也救不了一个自甘堕落的瘾君子……
  第二天早上,刘勇就嬉笑着来借钱。唐小明借故公司正开发新的楼盘,急需资金周转,当面拒绝了他。刘勇顿时火冒三丈:“唐小明,你昨天不是签了字吗……你薄情寡义,忘恩负义!”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这时,公司保安赶过来把刘勇架了出去。刘勇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此后,唐小明走到哪,刘勇就跟到哪,声称唐小明不借钱可以,但必须赔偿他青春损失费!
  为了摆脱刘勇的纠缠,唐小明把他拉进黑名单,还托朋友给刘勇捎信说,若再无理取闹,他要清算旧账,向警方举报刘勇吸毒,还要以职务侵占罪把他送进监狱!唐小明这一招彻底激怒了刘勇。
  2018年11月,刘勇在唐小明公司前打起“唐小明是个忘恩负义的开发商”的横幅,拿着小喇叭,大声地痛斥唐小明的“卑劣”行径!
  唐小明忍无可忍,打110报警,警察赶到现场。两人对质,唐小明毁约在先,警察认定这是一起民事纠纷,对刘勇批评教育一番就放行了。
  然而,刘勇仍不罢休!12月3日,唐小明突然接到刘勇用新号码打来的电话,刘勇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好好谈谈,兄弟一场好说好散。”唐小明心痛不已。沉思良久,他决定趁这个机会好好劝刘勇回头。考虑到刘勇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人,为防不测,他在超市买了把尖刀藏在包里。
  案发后,据唐小明交代:当天晚上6点,唐小明如约敲开刘勇的家门,刘勇直接说:“我们兄弟俩闹到这个份上,也没有必要再交往下去了。你支付我500万青春损失费,从此,我们兄弟俩的恩怨一笔勾销。”
  见刘勇狮子大开口,唐小明严词拒绝:“做人要有良心,我给你的还没有500万吗?”
  刘勇指着唐小明的鼻子骂道:“言而无信的是谁?今天你不答应这个条件,你休想走出家门!”说罢,刘勇从沙发套子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砍刀扑向唐小明,情急之下,唐小明从包里掏出尖刀,朝刘勇当胸便刺。刘勇一声哀嚎,倒在血泊里痛苦地抽搐。因被刺破心脏,刘勇很快气绝身亡。唐小明慌忙打110投案自首。警方赶到案发现场,拘捕了唐小明。
  刘母得知是因儿子的贪婪酿成悲剧,出具了一份刑事谅解书。2019年4月10日,唐小明因犯过失杀人罪,被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赔偿刘勇母亲100余万元。唐小明当庭痛悔不已,向刘母表示,出狱后会把她当做亲生母亲奉养……
  (除唐小明、刘勇外,其他人物均为化名,所涉单位及相关信息做了技术处理。)
  [编后] 在人性的世界里,恩与仇,永远只有一墙之隔。本案中,唐小明将出狱的刘勇招进自己的公司,有求必应,就是为了报恩还情。然而,基于“报恩”精神压力的步步退让,却引出无休止的欲望。刘勇挟恩自重、突破底线;唐小明“恩将仇报”,两人的恩与怨,以这种方式走完全程,让人唏嘘、惊醒!
  正确的报恩方式,应该是积极引导对方,重建生活的目标,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再辅以经济上的援助和事业上的支持,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编辑/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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