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中午下班刚进家门,孩子就说:“妈妈,等会儿家里要来个家长。”孩子的兴奋溢于言表。
走进厨房,爱人正在炒菜。我说:“家长到家里来干什么?有什么事情就去办公室说。”爱人说:“不行啊,是个农村的家长,怎么也拒绝不了,一定要到家里来。”
匆忙吃过饭之后,我洗了点水果,就带着孩子走进了卧室。一会儿,爱人的手机响起。他反反复复重复我家的住址,可那家长还是说听不清楚。因为小区的划分复杂,他肯定听不懂,爱人只好下楼去接了。
进门之后,我听出了淳朴的乡音。我听他们说孩子的情况。其实我一点睡意也没有,就是想给他们留点空间。我听到:他孩子的成绩不错,就是英语差一点。他让爱人给孩子联系个英语家教,说是每周末补习一下。
最后,他说想请老师吃顿饭,爱人拒绝得很干脆。可是他很真诚,反反复复说“就想见见老师”。最后他有点恼怒地说:“老师,我是个农民,你们也许想着我穷,可是我有心。我就想看看我的孩子让什么样的老师教。孩子上了两年学,老师费了多少心,可是我连老师的面都没有见过,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你就让我和老师见个面,我没有任何目的,就是想谢谢老师。你如果这样拒绝,就是看不起我们农民,你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断断续续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却弥漫着一种久违的温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真诚的话语我没有再听到过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温暖的场面也渐行渐远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拒绝家长,也逐渐拒绝了自己。而这个中午,这样质朴的话语又把我带进了那个稻花飘香的小镇,还有那些炊烟袅袅的农家小院……
刚工作的时候,我被分配到农村中学。那时候农村的孩子都很朴实,尽管刚上讲台,可是孩子们却很少有调皮捣蛋的。我们和家长交流的机会也很多。因为每一年到了五月份我们就带着学生去插秧,也就是所谓的勤工俭学。那个小镇家家户户都有稻子,各班几乎都插本班学生家的稻子。在稻田里,家长光着脚丫子走在学生中间,给学生运苗,时不时和学生开着玩笑,似乎那些孩子都是自己的孩子。学生手头麻利地插着秧苗,嘴里不停地说着家长里短。谁的妈妈饭做得好,谁的爸爸最有钱,谁的姐姐到深圳打工去了……那么平常而又琐碎的小事在他们的眼里都是生动的、鲜活的、值得津津乐道的。我蹲在地埂上,和学生开着玩笑,和家长闲谈着,学生在学校的情况家长也就了如指掌了。
等忙碌上一天,学生走了,家长尽管很劳累,可是真诚的挽留是无法拒绝的。在暮色苍茫时分,男家长匆匆洗下一脸的泥巴,骑着摩托到镇上卖点卤肉。女家长迈着匆忙的脚步在厨房里穿梭。那一天,家长一般都会杀一只鸡,因为那个季节正是吃白斩鸡的时候。鸡当然是自家养的,很香很肥。在袅袅的炊烟里,满院里都飘荡着肉的香味和泥土的清香。院子里,邻家的孩子玩耍,女人也会串门互相帮忙。那一刻你就觉得,你离土地是那么近,你身边的家长亲切得就如自己老家的一个亲人。鸡肉吃完之后,她们在鸡汤里下点小米,小米烂了之后再下面条,出锅的时候放上葱花和香菜末。白白的柔韧的面条温顺地卧在碗里,那些黄色的小米像一朵朵盛开的小眉小眼的花,俏皮地在面条之间游戏,葱花末和香菜末在上面随意漂浮着。那碗面条,白、黄、绿是那么和谐,挑逗着你的食欲。那面条的香味似乎铭记在我的记忆深处,感觉离开那里之后就没有再吃过那么好吃的面条。男人一脸的质朴,女人一脸的从容,孩子更是一脸的纯真,那样的场景几乎就是定格在我记忆中的最美丽的乡村画面了。
吃完之后,简单拌几道凉菜,喝几杯小酒。尽管酒很廉价,可是喝出了很多绵长的滋味。借这个机会,有些家长会把任课老师都请去,家长的兴奋溢于言表,那份真诚更是无以言表。只要孩子的老师去了,似乎就是最尊贵的客人。有时候还请村长、村书记去陪,感觉那就是很隆重的开心。
尽管第二天还有好多活等着,可是开心的时候会忘了一切。他们喝酒不赖酒,许多时候家长就不知不觉把自己喝醉了。那时候,我感觉也忘了自己的身份。喝完了,我们一路上骑着自行车,一路说笑,回味着酒场上的精彩场面,也回味着家常小菜的清香。我们几乎没有喝醉过,家长是不会让老师喝醉的,因为我们还要赶路,他们心里想着我们的安全。他们宁愿自己醉了,那份踏实与温暖永远都铭记在我的记忆深处。
到了十月份,那时候地上就剩下苞米了,我们也带着学生勤工俭学,学生干着玩着,我们在田埂上说着笑着。那时候,天空格外高远,田野里飘荡着庄稼的清香,土地像是释放了她全部的能量之后显得安静而又满足,就那些高高低低的苞米的秸秆似乎在诉说着一路走过的沧桑。放眼望去,天空是那么高远,土地是那么辽阔。我们说着农事,说着一年的收成,说着孩子在学校的表现。等苞米掰完,家长也会略备小酒,因为那时候地里几乎没有多少农活了。即使孩子不上学的人家,依然对老师很敬重。他们满脸的疲惫,满身的尘土,可是依然掩饰不了内心的喜悦。他们一脸的释然,一脸的轻松,忙碌了一年,似乎一切都打了结。
那几年,班上学生的家长我没有不认识的。没有事情的时候他们也常到学校来,问问孩子的情况。到了庄稼快成熟的季节,煮几个苞米,掰点大豆,都会给我们送来,我们就像是他们的一个亲人一样。我感受着土地的芬芳、大地的厚重和家长的朴实,也感觉到双脚踏着土地的那种踏实。
后来,我进城了,这样的场面就戛然而止。也没有搞过真正意义上的家访,如果孩子有什么事情,那就是请家长到学校来。当然偶尔也有家长请老师吃饭,交流一下孩子的情况。可是孩子的情况还没有来得及交流,酒就开始粉墨登场,我就感觉索然无味了,所以后来我很少参加那样的聚会。
今年高考结束,对所谓的谢师宴我几乎没有参加一个,都以各种理由拒绝。我不喜欢那种虚假的隆重的夸张的热情,我感觉孩子考上理想的学校就是对我们老师最好的感谢。
后来,接到一个家长的电话,更让我感觉这样的盛宴没有任何意义。她的孩子是一个特长生,等专业课考过了之后,学习文化课的时间就不多了。因为已经到三月份了,所以我们就加班加点地单独辅导她的孩子。那段时间,几乎就是恶补,尤其是语文和“文综”。当然,我也很重视,我只是想让那孩子走进理想的大学,我们劳累点算什么呢。
后来,那孩子如愿以偿地上了重点院校。我很欣慰,感觉自己没有白付出,家长更是喜笑颜开。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的讲台下正坐着新一轮的学生。孩子的妈妈说:“老师,孩子考上了,太感谢你了,就请你们来吃顿饭,又不让你们送礼,也许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因为孩子考上、走了之后,我们和你们不打什么交道了。”
我笑笑说:“谢谢你,祝贺你的孩子如愿以偿。你没有觉得孩子考上大学那天,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吗?”说完之后,我挂了电话,心里的悲哀无以言表,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吧。听说那天的谢师宴很隆重,就缺了我一个老师。
后来,有个学生也以超常的发挥走进了大学的门槛。他的家庭显赫的经济势力,不愁孩子没有钱花和不愁孩子以后没有工作,就是希望孩子能接受大学的教育,家长看重这个过程,孩子也争气。
孩子父亲的电话一个又一个,最后我实在无法拒绝一颗父亲的心。走进酒家,人声鼎沸,几十桌的客人,他们忙碌地招呼着。我们几个老师进门之后,看出了他们的开心。可是到处是人,他就把我们让进大厅里的一个桌子上,和同去贺喜的学生在一起,没有给老师一个位置。
那一刻,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我理解他们的忙碌。喧嚣的宴会开始了,家长致辞,孩子致辞,感谢亲人,感谢朋友,唯独没有提及老师。在那样喧嚣的环境中,我找了一个借口悄然退场。那里的快乐与老师无关,至少与我无关。我想不通,这样的宴请为什么要称之为谢师宴?
……
想到这里,我知道曾经那样温暖的场面已经成了生命中永恒的画面了。也许就在这个中午,我的思绪又滑到了那片土地上,我的记忆就如那片学生插下的秧苗,葱笼而茂盛。
出门的时候,那个家长说:“老师,没有给你带什么,就是自家种的葵花籽,你给孩子炒着吃吧。”
我上班的时候,看到一小袋葵花籽就那样紧紧挤在一起,似乎在陌生的地方有点怕羞,个个质朴而又饱满。我的心里的温暖一点点蔓延,我感觉也许这是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作者单位:甘肃张掖市第二中学)
责任编辑邹韵文
走进厨房,爱人正在炒菜。我说:“家长到家里来干什么?有什么事情就去办公室说。”爱人说:“不行啊,是个农村的家长,怎么也拒绝不了,一定要到家里来。”
匆忙吃过饭之后,我洗了点水果,就带着孩子走进了卧室。一会儿,爱人的手机响起。他反反复复重复我家的住址,可那家长还是说听不清楚。因为小区的划分复杂,他肯定听不懂,爱人只好下楼去接了。
进门之后,我听出了淳朴的乡音。我听他们说孩子的情况。其实我一点睡意也没有,就是想给他们留点空间。我听到:他孩子的成绩不错,就是英语差一点。他让爱人给孩子联系个英语家教,说是每周末补习一下。
最后,他说想请老师吃顿饭,爱人拒绝得很干脆。可是他很真诚,反反复复说“就想见见老师”。最后他有点恼怒地说:“老师,我是个农民,你们也许想着我穷,可是我有心。我就想看看我的孩子让什么样的老师教。孩子上了两年学,老师费了多少心,可是我连老师的面都没有见过,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你就让我和老师见个面,我没有任何目的,就是想谢谢老师。你如果这样拒绝,就是看不起我们农民,你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断断续续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却弥漫着一种久违的温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真诚的话语我没有再听到过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温暖的场面也渐行渐远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拒绝家长,也逐渐拒绝了自己。而这个中午,这样质朴的话语又把我带进了那个稻花飘香的小镇,还有那些炊烟袅袅的农家小院……
刚工作的时候,我被分配到农村中学。那时候农村的孩子都很朴实,尽管刚上讲台,可是孩子们却很少有调皮捣蛋的。我们和家长交流的机会也很多。因为每一年到了五月份我们就带着学生去插秧,也就是所谓的勤工俭学。那个小镇家家户户都有稻子,各班几乎都插本班学生家的稻子。在稻田里,家长光着脚丫子走在学生中间,给学生运苗,时不时和学生开着玩笑,似乎那些孩子都是自己的孩子。学生手头麻利地插着秧苗,嘴里不停地说着家长里短。谁的妈妈饭做得好,谁的爸爸最有钱,谁的姐姐到深圳打工去了……那么平常而又琐碎的小事在他们的眼里都是生动的、鲜活的、值得津津乐道的。我蹲在地埂上,和学生开着玩笑,和家长闲谈着,学生在学校的情况家长也就了如指掌了。
等忙碌上一天,学生走了,家长尽管很劳累,可是真诚的挽留是无法拒绝的。在暮色苍茫时分,男家长匆匆洗下一脸的泥巴,骑着摩托到镇上卖点卤肉。女家长迈着匆忙的脚步在厨房里穿梭。那一天,家长一般都会杀一只鸡,因为那个季节正是吃白斩鸡的时候。鸡当然是自家养的,很香很肥。在袅袅的炊烟里,满院里都飘荡着肉的香味和泥土的清香。院子里,邻家的孩子玩耍,女人也会串门互相帮忙。那一刻你就觉得,你离土地是那么近,你身边的家长亲切得就如自己老家的一个亲人。鸡肉吃完之后,她们在鸡汤里下点小米,小米烂了之后再下面条,出锅的时候放上葱花和香菜末。白白的柔韧的面条温顺地卧在碗里,那些黄色的小米像一朵朵盛开的小眉小眼的花,俏皮地在面条之间游戏,葱花末和香菜末在上面随意漂浮着。那碗面条,白、黄、绿是那么和谐,挑逗着你的食欲。那面条的香味似乎铭记在我的记忆深处,感觉离开那里之后就没有再吃过那么好吃的面条。男人一脸的质朴,女人一脸的从容,孩子更是一脸的纯真,那样的场景几乎就是定格在我记忆中的最美丽的乡村画面了。
吃完之后,简单拌几道凉菜,喝几杯小酒。尽管酒很廉价,可是喝出了很多绵长的滋味。借这个机会,有些家长会把任课老师都请去,家长的兴奋溢于言表,那份真诚更是无以言表。只要孩子的老师去了,似乎就是最尊贵的客人。有时候还请村长、村书记去陪,感觉那就是很隆重的开心。
尽管第二天还有好多活等着,可是开心的时候会忘了一切。他们喝酒不赖酒,许多时候家长就不知不觉把自己喝醉了。那时候,我感觉也忘了自己的身份。喝完了,我们一路上骑着自行车,一路说笑,回味着酒场上的精彩场面,也回味着家常小菜的清香。我们几乎没有喝醉过,家长是不会让老师喝醉的,因为我们还要赶路,他们心里想着我们的安全。他们宁愿自己醉了,那份踏实与温暖永远都铭记在我的记忆深处。
到了十月份,那时候地上就剩下苞米了,我们也带着学生勤工俭学,学生干着玩着,我们在田埂上说着笑着。那时候,天空格外高远,田野里飘荡着庄稼的清香,土地像是释放了她全部的能量之后显得安静而又满足,就那些高高低低的苞米的秸秆似乎在诉说着一路走过的沧桑。放眼望去,天空是那么高远,土地是那么辽阔。我们说着农事,说着一年的收成,说着孩子在学校的表现。等苞米掰完,家长也会略备小酒,因为那时候地里几乎没有多少农活了。即使孩子不上学的人家,依然对老师很敬重。他们满脸的疲惫,满身的尘土,可是依然掩饰不了内心的喜悦。他们一脸的释然,一脸的轻松,忙碌了一年,似乎一切都打了结。
那几年,班上学生的家长我没有不认识的。没有事情的时候他们也常到学校来,问问孩子的情况。到了庄稼快成熟的季节,煮几个苞米,掰点大豆,都会给我们送来,我们就像是他们的一个亲人一样。我感受着土地的芬芳、大地的厚重和家长的朴实,也感觉到双脚踏着土地的那种踏实。
后来,我进城了,这样的场面就戛然而止。也没有搞过真正意义上的家访,如果孩子有什么事情,那就是请家长到学校来。当然偶尔也有家长请老师吃饭,交流一下孩子的情况。可是孩子的情况还没有来得及交流,酒就开始粉墨登场,我就感觉索然无味了,所以后来我很少参加那样的聚会。
今年高考结束,对所谓的谢师宴我几乎没有参加一个,都以各种理由拒绝。我不喜欢那种虚假的隆重的夸张的热情,我感觉孩子考上理想的学校就是对我们老师最好的感谢。
后来,接到一个家长的电话,更让我感觉这样的盛宴没有任何意义。她的孩子是一个特长生,等专业课考过了之后,学习文化课的时间就不多了。因为已经到三月份了,所以我们就加班加点地单独辅导她的孩子。那段时间,几乎就是恶补,尤其是语文和“文综”。当然,我也很重视,我只是想让那孩子走进理想的大学,我们劳累点算什么呢。
后来,那孩子如愿以偿地上了重点院校。我很欣慰,感觉自己没有白付出,家长更是喜笑颜开。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的讲台下正坐着新一轮的学生。孩子的妈妈说:“老师,孩子考上了,太感谢你了,就请你们来吃顿饭,又不让你们送礼,也许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因为孩子考上、走了之后,我们和你们不打什么交道了。”
我笑笑说:“谢谢你,祝贺你的孩子如愿以偿。你没有觉得孩子考上大学那天,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吗?”说完之后,我挂了电话,心里的悲哀无以言表,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吧。听说那天的谢师宴很隆重,就缺了我一个老师。
后来,有个学生也以超常的发挥走进了大学的门槛。他的家庭显赫的经济势力,不愁孩子没有钱花和不愁孩子以后没有工作,就是希望孩子能接受大学的教育,家长看重这个过程,孩子也争气。
孩子父亲的电话一个又一个,最后我实在无法拒绝一颗父亲的心。走进酒家,人声鼎沸,几十桌的客人,他们忙碌地招呼着。我们几个老师进门之后,看出了他们的开心。可是到处是人,他就把我们让进大厅里的一个桌子上,和同去贺喜的学生在一起,没有给老师一个位置。
那一刻,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我理解他们的忙碌。喧嚣的宴会开始了,家长致辞,孩子致辞,感谢亲人,感谢朋友,唯独没有提及老师。在那样喧嚣的环境中,我找了一个借口悄然退场。那里的快乐与老师无关,至少与我无关。我想不通,这样的宴请为什么要称之为谢师宴?
……
想到这里,我知道曾经那样温暖的场面已经成了生命中永恒的画面了。也许就在这个中午,我的思绪又滑到了那片土地上,我的记忆就如那片学生插下的秧苗,葱笼而茂盛。
出门的时候,那个家长说:“老师,没有给你带什么,就是自家种的葵花籽,你给孩子炒着吃吧。”
我上班的时候,看到一小袋葵花籽就那样紧紧挤在一起,似乎在陌生的地方有点怕羞,个个质朴而又饱满。我的心里的温暖一点点蔓延,我感觉也许这是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作者单位:甘肃张掖市第二中学)
责任编辑邹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