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春来了，我在花盆里埋下了几粒种子，过了几天，就有小小的芽片怯怯地从泥土中钻了出来。妻子帮我浇了一瓢淘米水，跟我开玩笑：“今夏就可以我做个拉皮，你拍根黄瓜了吧？”
我听得出她言语中的揶揄意味。正因为两个人感情一直很好，我的农村背景才经常成为她嘴里嬉笑的引子，一不及时洗脚就是“泥腿子”，而我的拥抱也被称作“农村包围城市”。不过，在我的父母面前，她可从来没有一丝城里人惯常的毛病。每次跟我回老家去，都是抢着做饭刷碗，从旮旮旯旯里找出公婆积攒的脏衣服来奋力揉出一盆白沫，典型的温良恭俭。我悄悄亲她一口，说真难为你了，被灶台冒出的烟呛得连声咳嗽还坚持不离火线，真是个好媳妇。她白我一眼，说你真要心疼老婆，就给咱爹咱妈置办上燃气灶和抽油烟机。
这可就有点冤枉我了，不是我不孝顺不给父母置办，而是他们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不听儿女的安排，说用大锅烧的饭香。妻子乖巧，不直接跟婆婆滋事，回到家里就指责我不孝顺父母，不爱护老婆。作为农民的儿子我懂得他们的小算盘，跟妻子拉呱的时候跟她解释：“大灶烧草，小灶烧气，不是要花钱的吗？老人节俭一辈子了，改不了啦。”妻子摇摇头，没说什么，每次回去依然忍受烟熏火燎。
不过好脾气也是有限度的，这一次我们冒着大雨回老家，到了家门口却遭到了铁将军把门，一打听邻居，原来老爹老妈到场院种黄瓜去了。我把他们从地里接了回来，妻子烧了热茶给他们暖了身子，忍不住就埋怨起来：“你们出去种几根黄瓜值几个钱？淋感冒了又要花多少钱？让孩子们请假照顾又要费多少劲？好歹也得算算账，看看哪头合算。”儿媳妇第一次发火，老爹没好意思反驳，只说自家种的，没施化肥没打药，等结了黄瓜你们好回来拿嘛。我心里也没好气，说开着车跑一百里回来吃根黄瓜，成本也太贵了，给我几颗种子我自己种。
夏至，那一盆黄瓜就沿着竹架攀缘而上，开出一朵朵小黄花，每日里挂着露珠摇曳在窗外，等着花儿蔫了，长出了一根根挂花带刺的小黄瓜。第一根黄瓜摘下来，妻子细细地洗了，切成三段分给一家三口吃了，还特意留了两片贴在了脸上。
再回老家，老爹就不再提让往回带黄瓜的事了，还吩咐说，趁着我们两个身体还硬朗，以后少往家跑几趟吧，能省的钱尽量省下来，别把钱都扔在了路上。我摇摇头，说钱这东西是多是少，就要看用在什么事情上了，单纯看每次回家都要花上几百块，可是要是跟买房子动不动就上百万比起来，其实就无所谓了。人家说省下一个厨房就能周游全世界，实际上省出一平方米来，就够孝顺父母好几年的了。老爹听了，长长叹了一口气，端了端酒杯，说喝吧。
房子的事，一直是老爹心底解不开的结。在他的心目中，给儿子置买房子安下窝是为人父母者的本分，可是，种田卖粮的那点收入拿到城里去买房子就只能算是杯水车薪了。当初我在城里只跟人合租住了不到６平方米的一间房子，老爹到城里看了，回到家里叹了半夜的气。后来妻子的娘家给出了首付款，我们又贷了５０万元，总算在城里安下了家。妻子跟爹妈说过几次，要请他们来城里住几天，老爹老妈却一直坚持说在城里住不惯，其实我心里知道，他们是心里迈不过没有给儿子准备好房子的那个坎儿啊。
秋分，阳台上的那架黄瓜眼见着叶黄藤枯，我拆了架子，摘下了最后一根黄瓜。
那天老爹和老妈破天荒地“把钱扔在了路上”，到城里看望我们来了，带来了１袋子茭瓜、豆角、新鲜的花生，还有一只已经收拾干净了的大公鸡，还有……一万块钱。老爹不好意思地从反缝在衣服里的兜里拆出来一沓钱：“给你们买不了房子，就帮你们交上俩月的贷款吧。”
我和妻子面面相觑。这些年来因为买房手头上着实紧张，每一次回去也仅仅留下几百块钱，算起来结婚这十来年，顶多也就帮扶了家里一两万块钱。家里的经济情况我也不是不知道，两位７０多岁的老人，除了三亩地每年租出去能有一千五六百元的收入，就再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了。现在他们一下子拿了这么多钱出来，那平时可靠什么生活啊。老妈满不在乎地笑，说在村子里也没什么花费，吃的烧的都不用钱。
妻子去厨房洗苹果，从盆里发现了那根黄瓜。因为摘了后一直放在盆底忘记了吃，那根黄瓜早就蔫了，黄瓜头上倒膨大成了一个黄白的包。妻子皱起眉头，说怎么自己家种的黄瓜也有激素啊？老爹走进来看了，呵呵地笑，说什么激素不激素的，那其实是你们城里人的误解。
剖开来，原来黄瓜头里一粒粒都是饱满的种子。妻子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她招呼我来看，我的鼻子也酸酸的。这一粒粒种子孕在黄瓜里，育在黄瓜里，一直得到父母般的呵护。即使被摘离了蔓藤，被干燥的天气夺走了水分，被肆虐的虫菌腐烂了身体，可它还是坚持着把自己的全部营养和水分都积聚起来，干瘪了身体饱满了种子，为儿女的成熟倾尽最后一分心血。
我和妻子跟老爹老妈说，以后就别回去了。一家人一起住着，挤是挤了点，可挤在一块儿也暖和。年近四十了，我这颗种子应该已经成熟，该是两位老人把水分和营养用在自己身上，以及接受儿女反哺的时候了。
编辑 / 杨世莹
我听得出她言语中的揶揄意味。正因为两个人感情一直很好，我的农村背景才经常成为她嘴里嬉笑的引子，一不及时洗脚就是“泥腿子”，而我的拥抱也被称作“农村包围城市”。不过，在我的父母面前，她可从来没有一丝城里人惯常的毛病。每次跟我回老家去，都是抢着做饭刷碗，从旮旮旯旯里找出公婆积攒的脏衣服来奋力揉出一盆白沫，典型的温良恭俭。我悄悄亲她一口，说真难为你了，被灶台冒出的烟呛得连声咳嗽还坚持不离火线，真是个好媳妇。她白我一眼，说你真要心疼老婆，就给咱爹咱妈置办上燃气灶和抽油烟机。
这可就有点冤枉我了，不是我不孝顺不给父母置办，而是他们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不听儿女的安排，说用大锅烧的饭香。妻子乖巧，不直接跟婆婆滋事，回到家里就指责我不孝顺父母，不爱护老婆。作为农民的儿子我懂得他们的小算盘，跟妻子拉呱的时候跟她解释：“大灶烧草，小灶烧气，不是要花钱的吗？老人节俭一辈子了，改不了啦。”妻子摇摇头，没说什么，每次回去依然忍受烟熏火燎。
不过好脾气也是有限度的，这一次我们冒着大雨回老家，到了家门口却遭到了铁将军把门，一打听邻居，原来老爹老妈到场院种黄瓜去了。我把他们从地里接了回来，妻子烧了热茶给他们暖了身子，忍不住就埋怨起来：“你们出去种几根黄瓜值几个钱？淋感冒了又要花多少钱？让孩子们请假照顾又要费多少劲？好歹也得算算账，看看哪头合算。”儿媳妇第一次发火，老爹没好意思反驳，只说自家种的，没施化肥没打药，等结了黄瓜你们好回来拿嘛。我心里也没好气，说开着车跑一百里回来吃根黄瓜，成本也太贵了，给我几颗种子我自己种。
夏至，那一盆黄瓜就沿着竹架攀缘而上，开出一朵朵小黄花，每日里挂着露珠摇曳在窗外，等着花儿蔫了，长出了一根根挂花带刺的小黄瓜。第一根黄瓜摘下来，妻子细细地洗了，切成三段分给一家三口吃了，还特意留了两片贴在了脸上。
再回老家，老爹就不再提让往回带黄瓜的事了，还吩咐说，趁着我们两个身体还硬朗，以后少往家跑几趟吧，能省的钱尽量省下来，别把钱都扔在了路上。我摇摇头，说钱这东西是多是少，就要看用在什么事情上了，单纯看每次回家都要花上几百块，可是要是跟买房子动不动就上百万比起来，其实就无所谓了。人家说省下一个厨房就能周游全世界，实际上省出一平方米来，就够孝顺父母好几年的了。老爹听了，长长叹了一口气，端了端酒杯，说喝吧。
房子的事，一直是老爹心底解不开的结。在他的心目中，给儿子置买房子安下窝是为人父母者的本分，可是，种田卖粮的那点收入拿到城里去买房子就只能算是杯水车薪了。当初我在城里只跟人合租住了不到６平方米的一间房子，老爹到城里看了，回到家里叹了半夜的气。后来妻子的娘家给出了首付款，我们又贷了５０万元，总算在城里安下了家。妻子跟爹妈说过几次，要请他们来城里住几天，老爹老妈却一直坚持说在城里住不惯，其实我心里知道，他们是心里迈不过没有给儿子准备好房子的那个坎儿啊。
秋分，阳台上的那架黄瓜眼见着叶黄藤枯，我拆了架子，摘下了最后一根黄瓜。
那天老爹和老妈破天荒地“把钱扔在了路上”，到城里看望我们来了，带来了１袋子茭瓜、豆角、新鲜的花生，还有一只已经收拾干净了的大公鸡，还有……一万块钱。老爹不好意思地从反缝在衣服里的兜里拆出来一沓钱：“给你们买不了房子，就帮你们交上俩月的贷款吧。”
我和妻子面面相觑。这些年来因为买房手头上着实紧张，每一次回去也仅仅留下几百块钱，算起来结婚这十来年，顶多也就帮扶了家里一两万块钱。家里的经济情况我也不是不知道，两位７０多岁的老人，除了三亩地每年租出去能有一千五六百元的收入，就再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了。现在他们一下子拿了这么多钱出来，那平时可靠什么生活啊。老妈满不在乎地笑，说在村子里也没什么花费，吃的烧的都不用钱。
妻子去厨房洗苹果，从盆里发现了那根黄瓜。因为摘了后一直放在盆底忘记了吃，那根黄瓜早就蔫了，黄瓜头上倒膨大成了一个黄白的包。妻子皱起眉头，说怎么自己家种的黄瓜也有激素啊？老爹走进来看了，呵呵地笑，说什么激素不激素的，那其实是你们城里人的误解。
剖开来，原来黄瓜头里一粒粒都是饱满的种子。妻子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她招呼我来看，我的鼻子也酸酸的。这一粒粒种子孕在黄瓜里，育在黄瓜里，一直得到父母般的呵护。即使被摘离了蔓藤，被干燥的天气夺走了水分，被肆虐的虫菌腐烂了身体，可它还是坚持着把自己的全部营养和水分都积聚起来，干瘪了身体饱满了种子，为儿女的成熟倾尽最后一分心血。
我和妻子跟老爹老妈说，以后就别回去了。一家人一起住着，挤是挤了点，可挤在一块儿也暖和。年近四十了，我这颗种子应该已经成熟，该是两位老人把水分和营养用在自己身上，以及接受儿女反哺的时候了。
编辑 / 杨世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