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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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异族进犯,边关烽火十载方歇,尸横遍野,出征时三十万将士,如今仅余数千残兵凯旋。国都百废待兴,街头巷陌人烟稀少,这天却远远传来唢呐锣鼓声,两旁百姓皆驻足张望,甚为好奇。
  酒楼二楼临街的席上,有人出声问道:“这下方是哪家的迎亲队伍?”
  小二正拿着搭肩布,三两下把桌子掸干净了,闻言探出头望了一眼。只見队伍远远地走近了,衣裙布履掠过战火燃过的土地显得极为扎眼,一派火红喜庆朝城外的方向走。
  小二摇了摇头,惋惜道:“这啊,约莫是陈家的小姐。”
  男子有些错愕地反问:“陈家小姐?可是陈尚书的千金?”
  “正是,不久前就听闻尚书小姐许配他人了。”小二瞧完了热闹,转过头看着这一位说话的客人,他的身上未被衣裳遮盖的地方尽是刀伤剑伤,脸上更是爬了满脸的火烧痕迹,辨认不出样貌,可他举止从容不迫,颇有风范,大约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正值休沐的将士吧。
  小二看了一眼面前的将士,又回头看着楼下走近了的队伍说道:“上月敌军刚退守至境外,陈小姐今天就行了婚……真是把镇国将军忘了个干净。”
  男子默不作声,只抿了口茶。
  不怪战时举国疲敝,百姓言无所拘。镇国将军与陈家小姐的故事,早已是名扬京城的美谈。将军仁义风流,小姐贤良淑德,郎有情妾有意,小姐及笄之时便已互换庚帖,办了定亲宴,茶楼客栈说书先生的话本里都必有这精彩的一段。
  可战事突发,结亲一事搁置,将军远赴边关,这一去便是十年。陈小姐十年苦等,却只等来了军队凯旋、将军牺牲的消息。
  镇国将军尸骨未寒,护送灵柩的部队尚未抵达京都,陈小姐却已嫁作他人妇。
  男子往外看了一眼,迎亲队伍前的骏马上原本应是坐着新郎官的,可楼下过去的队伍,只由小厮牵着马匹,新郎却不见踪影。
  他不解地问:“陈小姐许配的是哪家的公子?”
  “这我不知。”小二指着城关说道,“这路是出城的方向,兴许那公子是在城关却不得进。”
  前日皇上有令,因将军灵柩在这几日抵达,其间不得有任何其他队伍进出城中。
  男子又问:“那这迎亲队伍就能出城了么?”
  小二挠了挠头,有些惭愧地答道:“这……我也不知。”
  男子思虑半晌,而后便往桌上放了酒钱,起身下了楼。
  “哎,客官!”小二惊讶地喊,“菜还没上呢!您还回店吗?”
  楼下的人摇了摇头答道:“撤了吧。”
  队伍不到半个时辰便走到了城门。男子原以为到这儿就该停下了,奇的是城门守将却并不阻止花轿,反而大开了城门,将轿子迎了出去,但城里想要出去的百姓却被止在关口。
  队伍出城走了一里路便停了下来,锣鼓声息,人们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驻足望着路的尽头。
  日落西山,雁含烽火从头顶凄声而过,路边还有几具冻死骨尚未收殓。身后京城灯火万户,身前官道清冷幽暗。明明入了夜,这里却无人掌灯,亦无人言语,寂静如死去了一般。
  男子就隐在黑暗里,在人群中不出一言。这样的寂静持续到次日正午,他听到了闹声,疑惑地抬头望去。
  官道尽头处黄沙飞扬,地面草木碎石皆为之震动。马蹄声、车轱辘声由远及近,疲惫的将士们护送着一方灵柩缓缓归城,白幡飘动,哗啦声响如同招魂。
  男子微微睁大了眼,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哀哭,他回头看过去,只见棺椁出现的同时,众人便倏然往地上一跪。
  烈日本该灼伤游荡的亡魂,可此时连新人的嫁衣都不曾被灼热。
  男子微怔,站在路边有些失神,他又看见花轿的帘子被掀开,新娘的盖布被掀开,从轿中走出的赫然是陈小姐。她双眼失神,眉头紧蹙,似乎是在哭喊,张着嘴踉踉跄跄往前走。
  男子直视陈小姐的面容,却有些看不清,倏地,他突然明白那个所谓许配的公子是谁,心中有些不忍。
  陈小姐抬起脚,一步一步朝将士们走去,及至灵柩跟前,将士们看清来人,竟也齐齐停下脚步往两边退开。陈小姐便一动不动地站在灵柩前。棺椁中并没有遗体,捡尸人连尸骨也不曾找到,只有将军一身衣物,充当亡人作别。
  陈小姐双眼早已没了神,指尖颤抖着触摸棺椁中残破的铠甲,胭脂下的脸色让人辨认不出,一双本该眼波流转的眸子此时却视死如归。
  男子蓦地发现陈小姐身上大红的喜袍一点点褪了色,他睁大了眼,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半炷香后,原本喜庆的长袍俨然变成了一身凶服。
  啼哭声渐渐加大,男子愕然回头,却见迎亲队伍中所有人匍匐在地,身上的衣服竟也是逐渐变成了白衣。这哪是迎亲队伍,分明是一支送葬队伍!
  呜声四起,寒蝉凄切。
  将军灵柩回京,城关解禁通行。次日卯时有城中百姓出城,走到城门外一里路边,竟看见晨色朦胧中路中央跪着许多白衣人,哭声凄惨,在他们的身边有一顶红色轿子,帘子大开却不见轿中有人。
  不久后鸡鸣声起,晨光洒落,此番景象竟然凭空消失了,除了亲眼看到的那个人,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陈小姐究竟许给了哪位公子。
  但陈家小姐去了何处,只有那男子知道。
  那日,众人跪在灵柩前直到日薄西山,将士们领了皇命,黄昏时分衣冠冢就越过了迎亲队伍进城,当晚,军营往百姓家中传去了家里将士阵亡的消息,将遗物逐一归还。
  夜间似乎起了雾,男子站在原地,脸上火痕掩盖不住器宇轩昂,粗布衣在月色下似乎渐渐布上了鳞甲之光。他亲眼看到小姐从地上坐起来,黑发如瀑,胭脂融化显得脸色更为苍白,笑容干净又凄凉。
  你是否听过这样的传闻,人死后魂魄将回归故里,新魂并无生前记忆,却仍能找到生前最牵挂的人。
  男子脸上的痕迹似乎有些浅淡了,他步履沉沉往前迈去,伸手触碰棺椁中的铠甲。
  耳边有风掠过,迷雾退散时,陈小姐的面容突然明朗起来,她的声音还跟十年前分离时听到的一样,指着早已列队在他身后的千军万马,轻声开口:“将军,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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