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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高临下的“衙坡”
上中学的时候,校园是某朝代的一个州府所在地。到学校要先爬一个大坡,100多级的台阶,陡而且高,人称“衙坡”,需要90度的仰视才能看到坡顶,不过现在倒是极好的体育训练的场地。台阶的尽头是一座钟楼,那口大钟承担着报时的功能,据说整点报时,钟声清晰地响彻方圆数里。现在想想,当时的官府连报告时间的权力都掌握,权威也就随着钟声一声声渗入老百姓的意识,这些高高的台阶也通过不断地延伸,一步步强化着权力的威严,一步步拉开与人们的距离,一步步消耗着你的勇气,一步步向你灌输服从的意识。
空间形式是建筑的语言,越是宏伟的建筑越给人一种威严、权威的压迫感。在封建社会,重重的庭院、雄伟的殿堂、巍峨的宫门,这些让人敬而远之、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集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映照着统治者的权威,反衬着个人的渺小,这些建筑告诉人们统治者的威严和神圣不可侵犯,这正是封建官府建筑的政治功能。
在封建社会,高高在上的权力寻求了“衙坡”这样居高临下的表达方式,建筑就这样体现出它的政治特性,发挥着它的政治功能。在封建时代的官府前,我们最容易理解建筑的政治蕴涵。
如今,“衙坡”这个建筑传统被继承下来了,政府部门前的高坡、台阶就是由“衙坡”演变而来的一大政治景观。很多政府大楼前矗立着庄严的大台阶,需要几分钟才能走上去,官员们称之为“官帽官椅”。除了人为地垒起这些高高的台阶,还加上了森严的门禁,不认识里边的人,根本别想进去。这些高坡和台阶,既不美观,也不实用,还是空间和物力的极大浪费,唯一的解释就是它们满足了官员的权欲、荣耀和虚荣。
望而生畏的“石狮”
在封建社会还有一个权力动物让我们无法忽略。
不知从什么朝代起,宫殿、王府、衙署、王公宅邸多用石狮子守门,大石狮子呲牙咧嘴,铜铃似的眼睛盯着你,横眉立目,面目狰狞,让人望而生畏。一提起它,人们便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衙门”,它彰显权贵、威严和震慑,是权威的图腾和象征,也成为中国封建衙门的典型标志之一。新中国成立后,彻底废除了封建体制,也搬掉了“衙门”两旁的石狮子,使民众不再对政府望而却步。
而又不知何时,在现代中国,无论走到哪里,大至国家部委,小至县级政府,很多大大小小的政府办公大楼前,在高坡、台阶的两侧,不约而同地又开始雄踞着石狮。穿梭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在你为古都厚重的历史和文化积淀感叹时,不少国家部委机关门前摆放的石狮却会给人另一种复杂的感觉,就连著名贫困县的19个机关门前也统统都蹲着石狮。更让人费解、不能接受的是,代表公平、正义的司法机关的大楼两侧,也摆放了威猛的石狮。这些石狮也有等级差别,或者按照部门的行政级别,或者按大楼的规模,根据门坎、台阶的高低确定大小。在这些地方,石狮也成为权力象征的一部分,与高坡、台阶一起营造了一股浓重的氛围,提醒着权力的威严。这样的政府建筑跟封建社会的衙门毫无二致,或者更甚。因为再昏庸的衙门外,还备有老百姓鸣怨的鼓;再急了,还可以拦轿,表情达意的机会总还有。现在人民当家做主,主人都见不着“公仆”,个别幸运的“主人”,偶尔见着一些公仆,还感激涕零,再苦再怨,都融化在泪水中,忍了。
石狮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符号,如果放在公共场所、商店、古老民宅门前,表现的是吉祥、祝福、富贵的民俗文化,但同时石狮更是封建衙门表现官威与强权的饰物,如果现代政府将封建权威的装饰用来做人民政府的标志,它就是一种政治语言,具有了政治角色,给公共权力蒙上了傲慢和霸气的阴影。高坡、台阶、狮子一方面,对于官员是高高在上的权力欲望的满足;另一方面,对于民众,一个龇牙咧嘴的狞厉的石狮首先是一种震慑,具有恐吓和威胁的力量,给人带来威严、压迫、畏惧、疏离以及心理上对于权力的抗拒,人们还没有进门就已经毛骨悚然、望而生畏,何谈什么平等、服务与信任。
当奢华开始流行
奢华是中国政府机关建筑的另外一个特点。
近年很多政府机关都建设了规模宏大、奢华的办公楼,全国有很多乡里的“天安门”和区里的“白宫”,有把乡政府建设成天安门的;有国家级贫困县的检察院盖起豪华办公楼的;还有挪用职工养老金盖办公楼的;就连村官也竟然举债数百万元建起豪华办公大楼,仅从村委会办公大楼看,根本不会相信这个村还有一些农民的温饱问题尚未解决。
乍一看这个建筑,还以为是市民休闲广场或者五星级宾馆。然而,它却是一个财政收入2亿元左右,刚从“要饭财政”过渡到“吃饭财政”的县级区政府大楼,耗资7亿元。只要说出它是区政府办公场所,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而这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建造巍然耸立、气派豪华的办公楼无非是由于权力中心、权力膨胀带来的炫耀性的政治心理作祟,通过建筑的外在呈现展示权力的优越。
但是官员们很难想象,他们竞相仿效的白宫其实就是普通的两层小白楼;在一个世界上经济最发达的超级大国里,地方政府办公场所是寒酸小气的平房,既不高大,也不宽敞,有的市政厅竟然还是1907年的旧建筑;在澳大利亚,很多政府部门甚至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靠租房度日,有时由于经费紧张,还得不停地找便宜地方,搬来搬去,毫不起眼地躲在某个角落里。
而那些议会大厅、国会大厅,不管是谁,只要通过相应的程序,都可以推门而入,聆听国事辩论。德国国会大厦内部结构开放通透,透明的玻璃穹顶是专为普通游客参观德国政治中枢的观景台建造的,它将阳光反射到底层的议会大厅,议员们开会时,都能从头顶折射下来的阳光中感觉到来往的人影。这也许就是国会大厦表达的政治理念——所有的政治家都必须时刻牢记,他们虽然被赋予了管理国家的权力,但权力真正掌握在他们“头顶”的人民手中。这种透明的政府建筑为民众参与、监督甚至享受公共权力的透明政治提供了开放的公共空间,以政府的亲和力将政府与民众的关系界定为平等。而越透明、越开放,就越能展现政府的自信;反之,越自信,就会越透明、越开放。
从心理到人为的阻隔,高坡、台阶、石狮和警卫让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在民主之路上,我们才正开始准备启程。
上中学的时候,校园是某朝代的一个州府所在地。到学校要先爬一个大坡,100多级的台阶,陡而且高,人称“衙坡”,需要90度的仰视才能看到坡顶,不过现在倒是极好的体育训练的场地。台阶的尽头是一座钟楼,那口大钟承担着报时的功能,据说整点报时,钟声清晰地响彻方圆数里。现在想想,当时的官府连报告时间的权力都掌握,权威也就随着钟声一声声渗入老百姓的意识,这些高高的台阶也通过不断地延伸,一步步强化着权力的威严,一步步拉开与人们的距离,一步步消耗着你的勇气,一步步向你灌输服从的意识。
空间形式是建筑的语言,越是宏伟的建筑越给人一种威严、权威的压迫感。在封建社会,重重的庭院、雄伟的殿堂、巍峨的宫门,这些让人敬而远之、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集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映照着统治者的权威,反衬着个人的渺小,这些建筑告诉人们统治者的威严和神圣不可侵犯,这正是封建官府建筑的政治功能。
在封建社会,高高在上的权力寻求了“衙坡”这样居高临下的表达方式,建筑就这样体现出它的政治特性,发挥着它的政治功能。在封建时代的官府前,我们最容易理解建筑的政治蕴涵。
如今,“衙坡”这个建筑传统被继承下来了,政府部门前的高坡、台阶就是由“衙坡”演变而来的一大政治景观。很多政府大楼前矗立着庄严的大台阶,需要几分钟才能走上去,官员们称之为“官帽官椅”。除了人为地垒起这些高高的台阶,还加上了森严的门禁,不认识里边的人,根本别想进去。这些高坡和台阶,既不美观,也不实用,还是空间和物力的极大浪费,唯一的解释就是它们满足了官员的权欲、荣耀和虚荣。
望而生畏的“石狮”
在封建社会还有一个权力动物让我们无法忽略。
不知从什么朝代起,宫殿、王府、衙署、王公宅邸多用石狮子守门,大石狮子呲牙咧嘴,铜铃似的眼睛盯着你,横眉立目,面目狰狞,让人望而生畏。一提起它,人们便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衙门”,它彰显权贵、威严和震慑,是权威的图腾和象征,也成为中国封建衙门的典型标志之一。新中国成立后,彻底废除了封建体制,也搬掉了“衙门”两旁的石狮子,使民众不再对政府望而却步。
而又不知何时,在现代中国,无论走到哪里,大至国家部委,小至县级政府,很多大大小小的政府办公大楼前,在高坡、台阶的两侧,不约而同地又开始雄踞着石狮。穿梭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在你为古都厚重的历史和文化积淀感叹时,不少国家部委机关门前摆放的石狮却会给人另一种复杂的感觉,就连著名贫困县的19个机关门前也统统都蹲着石狮。更让人费解、不能接受的是,代表公平、正义的司法机关的大楼两侧,也摆放了威猛的石狮。这些石狮也有等级差别,或者按照部门的行政级别,或者按大楼的规模,根据门坎、台阶的高低确定大小。在这些地方,石狮也成为权力象征的一部分,与高坡、台阶一起营造了一股浓重的氛围,提醒着权力的威严。这样的政府建筑跟封建社会的衙门毫无二致,或者更甚。因为再昏庸的衙门外,还备有老百姓鸣怨的鼓;再急了,还可以拦轿,表情达意的机会总还有。现在人民当家做主,主人都见不着“公仆”,个别幸运的“主人”,偶尔见着一些公仆,还感激涕零,再苦再怨,都融化在泪水中,忍了。
石狮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符号,如果放在公共场所、商店、古老民宅门前,表现的是吉祥、祝福、富贵的民俗文化,但同时石狮更是封建衙门表现官威与强权的饰物,如果现代政府将封建权威的装饰用来做人民政府的标志,它就是一种政治语言,具有了政治角色,给公共权力蒙上了傲慢和霸气的阴影。高坡、台阶、狮子一方面,对于官员是高高在上的权力欲望的满足;另一方面,对于民众,一个龇牙咧嘴的狞厉的石狮首先是一种震慑,具有恐吓和威胁的力量,给人带来威严、压迫、畏惧、疏离以及心理上对于权力的抗拒,人们还没有进门就已经毛骨悚然、望而生畏,何谈什么平等、服务与信任。
当奢华开始流行
奢华是中国政府机关建筑的另外一个特点。
近年很多政府机关都建设了规模宏大、奢华的办公楼,全国有很多乡里的“天安门”和区里的“白宫”,有把乡政府建设成天安门的;有国家级贫困县的检察院盖起豪华办公楼的;还有挪用职工养老金盖办公楼的;就连村官也竟然举债数百万元建起豪华办公大楼,仅从村委会办公大楼看,根本不会相信这个村还有一些农民的温饱问题尚未解决。
乍一看这个建筑,还以为是市民休闲广场或者五星级宾馆。然而,它却是一个财政收入2亿元左右,刚从“要饭财政”过渡到“吃饭财政”的县级区政府大楼,耗资7亿元。只要说出它是区政府办公场所,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而这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建造巍然耸立、气派豪华的办公楼无非是由于权力中心、权力膨胀带来的炫耀性的政治心理作祟,通过建筑的外在呈现展示权力的优越。
但是官员们很难想象,他们竞相仿效的白宫其实就是普通的两层小白楼;在一个世界上经济最发达的超级大国里,地方政府办公场所是寒酸小气的平房,既不高大,也不宽敞,有的市政厅竟然还是1907年的旧建筑;在澳大利亚,很多政府部门甚至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靠租房度日,有时由于经费紧张,还得不停地找便宜地方,搬来搬去,毫不起眼地躲在某个角落里。
而那些议会大厅、国会大厅,不管是谁,只要通过相应的程序,都可以推门而入,聆听国事辩论。德国国会大厦内部结构开放通透,透明的玻璃穹顶是专为普通游客参观德国政治中枢的观景台建造的,它将阳光反射到底层的议会大厅,议员们开会时,都能从头顶折射下来的阳光中感觉到来往的人影。这也许就是国会大厦表达的政治理念——所有的政治家都必须时刻牢记,他们虽然被赋予了管理国家的权力,但权力真正掌握在他们“头顶”的人民手中。这种透明的政府建筑为民众参与、监督甚至享受公共权力的透明政治提供了开放的公共空间,以政府的亲和力将政府与民众的关系界定为平等。而越透明、越开放,就越能展现政府的自信;反之,越自信,就会越透明、越开放。
从心理到人为的阻隔,高坡、台阶、石狮和警卫让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在民主之路上,我们才正开始准备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