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乡愁是美丽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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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刘醒龙主编的《美丽乡愁》文集,从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〇年,每年一卷,共计一百多篇文章,前后有百位作者参与撰写,题材以书写当下中国农村为主。作者遍及国内大部分省份,所涉村庄也分布于全国各地。一篇文章一个点,百篇文章成画卷,大扫描、大写意、大纪实,笔法不同,宗旨相近,就是以一个个点、一个个人、一件件事,共同汇聚为中国人当下的乡愁情结,为正在如火如荼的乡村振兴战略提供一种精神原动力,也因为此,文集以“美丽”做界定语,可见,无论从价值导向,还是美学趣味,都是高扬时代主旋律的。
  作为一个拥有几千年农业文明传承的国度,乡愁情结可谓江河滔滔汪洋無际,从《诗经》《楚辞》,直到当下,无论诗词歌赋小说戏剧,还是日常言谈,表达乡愁情绪从来都是各种话语的显耀主题。可以说,凡乡村在处,无处无乡愁。乡愁从来都是怀旧的,伤感的,沉重的,也是温暖的,情绪状态表现各异,但其情感倾向和美学特征,总体指向为一个汉语词汇:美丽。乡愁是古已有之的,无论哪个民族,哪个地域,哪个时代,如果说,大地上的庄稼牧群供养了人们的身体,那么,乡愁情绪滋养的是人们的精神情怀。乡愁最早获得学术命名时,多少显得有些沉重。早在十七世纪,瑞士的一位医生在诊疗一些病患时,发现并总结了这一种病理特征,他将其界定为:乡愁。大意是,一个生病的人因为他并非身处故乡而感觉到的痛苦,或者是,再也无法回到故乡的恐惧。
  从某种意义上说,将乡愁定义为一种疾病,也符合基本事实。确实,乡愁是一种带有高贵感的怀乡病。人在离开故乡后,不由自主会怀恋故乡,因为故乡不仅有亲人,有熟悉的土地风物,更重要的是,故乡承载着自己最初的成长记忆,以现代西方哲学家乌纳穆诺的说法,记忆是一个人最主要的精神资源,这是确定自己是否存在的最重要的载体,记忆失去了,也就失去了自己人生的价值,哪怕这种记忆是苦难的,但也具有不可与他人交换的无上价值。至于再也无法回到故乡的恐惧,更是一种生命失去依靠以后的震荡情绪。在交通闭塞、信息不畅的古典时代,离开祖祖辈辈生存的田园,无异于自我放逐,就像一种植物由此地移栽于彼地以后那种适应新的水土的过程。而走出家园以后,何时能够再回家园,永远都是未知数,也许,此一别就是永别: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一朝离开故乡,千里万里远游,置身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山河悬隔,乡音乡风迥异,陌生感、孤独感、疏离感、无所归属感、悬空感等等情绪汇聚而成的恐惧感便会油然而生,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身似飘蓬,心如孤月,想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感受。
  一种古老的情绪不仅会以强大的惯性延续下来,也会与时俱进,并且还会积淀为一种带有学习和传承功能的民族文化心理,凝结为一种民族文化共同体,看似无形,却牢不可破。也许,正是有着这种民族文化共同体,几千年来,中华民族虽历经劫难,却散而复聚,聚必更强。固然,古今乡愁的内涵和表现形式各有不同,但那种情怀却是一脉相承的:看君已做无家客,犹是逢人说故乡。文化心理上的认同感、归属感,才是文化力量的核心所在。
  愿或不愿,幸或不幸,我们已然来到工业化或后工业化时代,身逢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延续几千年的农业社会业已转型或解体,原有的乡村社会已大踏步迈向现代社会,固有的乡村社会构架、乡村道德、乡村生产生活方式以及方方面面,都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冲击。每一个乡村,哪怕是向来号称偏远的乡村,也已全方位搭上了大时代的列车。乡村道路的修建和普及,使得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可以通达每一个乡村的每家每户,现代通信工具,又让每一个乡村的每个人与城镇居民一样,在同一时间同享外界信息,桃花源式的乡村不复存在,遗世独立的愿望只能成为一厢情愿。时代在变,乡愁的底色也在变,脱贫攻坚的时代战略,拉近了城镇与乡村的财富距离,城镇化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传统的乡村生活方式和人文成分,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面是城镇化浪潮势不可挡,一面是乡村振兴的锣鼓重锤敲响,看起来这是相悖的方向,在实质上却是并行不悖的,既要城镇化,也要乡村振兴,城镇化为乡村振兴开拓了广阔的空间,乡村振兴为城镇化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动力,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发达的城镇、美丽的乡村,才是我们理想的家园。
  《美丽乡愁》中的各个篇章,聚焦点都在乡村,涉及古村落文化的传承保护、当下乡村的生产生活以及人文状况、新农村的新风貌等等,它们无不体现着编者和作者对乡村命运的一种责任担当和情感投入。但其情感重心,却不是站在传统乡村的立场上,为变化了的乡村奉献渔舟晚唱,而是站在时代的前沿,为新时代的新乡村勾画新的蓝图。其中,有对历史记忆的追溯,有对当下景象的留存,有对乡村未来风貌的畅想与期待,而百人一心,百篇一理,所有乡村最终都会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社会主义美丽新农村。
  (马步升系甘肃省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所长)
  (责任编辑:陈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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