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摘要:《毕业典礼之夜》通过交叉的画面与平行的思想组成了小说精心的结构安排,以两者间的离心力和向心力构成的张力和内驱力,生动形象深刻地表现了小说的主题:学校只向学生灌输知识,却忽视了他们道德情操的培养,使他们变成枯燥而自私的人。这一主题对当今应试教育风头正盛的我国无疑具有现实的启发教育意义。
关键词:交叉的画面;平行的思想;《毕业典礼之夜》;道德情操
古今杰出的艺术家都十分重视作品的结构安排,从荷马史诗类似于锁闭式结构的精心设计,到薄伽丘《十日谈》的框架形结构,再到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圆拱形构架,以及福克纳《喧哗与骚动》的四乐章交响乐式布置,我们可以看到,从古希腊、近代一直到现代,杰出艺术家在结构安排方面的匠心独运与贡献。苏联著名小说家田德里亚科夫(1923—1984)通过辛勤的探索,也献出了一部在结构安排上颇富创新与哲理意味的中篇小说——发表于1974年的《毕业典礼之夜》。
这部小说的主题是学校与道德、情操教育的问题——在应试教育风头正盛的我国,谈谈这个问题,分析这个作品,很有现实的启发教育意义。作家形象而尖锐地指出:学校只向学生们灌输知识,却没有培养他们的情操,没有教会他们爱和善,也没有教会他们怎样生活,因此,学校教育对青少年道德品质的形成不能起决定性的作用。围绕这一主题,作家对作品进行了精心的结构安排,表现为交叉的画面(外部结构)与平行的思想(内部结构),以及两者之间的离心力和向心力构成的张力与内驱力。
首先,采用电影交叉式蒙太奇的方法。把同一时间在不同空间发生的两组“动作”交叉剪接。一边,是学生在城郊悬崖上的街心花园的谈心;一边,是教师在教员休息室争论。这两组精心剪接的画面交叉出现。不仅构成作品特有的节奏感,而且产生一种对比,形成一种冲击力,使读者在一种音乐般的魔力中产生强烈的共鸣。
作品一开始,就把读者带到某市一所中学的毕业晚会上。这一部分写得全面而简洁,就像电影的引子。在这个引子中,全体毕业生和教师都亮了相,场面较大,气氛活跃,同时也提出了问题。为下文交叉画面的谈心及争论作了铺垫。针对校长的祝贺词“在你们面前,展现着成千上万条路……”,那个十年来一直名列第一的尤丽奇卡·斯图琼采娃在答词中说:“在我们面前一下子竞有成千上万条路!……我该走哪条路呢?……应该选择一条路,可我不会选,也不知道该怎么选……现在回顾一下,就发现自己什么也不爱……我感到可怕。十分可怕!”这给静静等着她表示感激的学校当头泼了一瓢冷水,晚会不欢而散。
晚会结束后,六个学生跑向街心花园,在那里作彻夜谈心,六个老师在教员休息室里,发表对斯图琼采娃发言的看法与感想。引子结束了,交叉的画面开始形成。接着,作家就让这两种画面交叉地反复出现——这边,是教师们在对斯图琼采娃的发言进行争论,那边,是学生们在为获得自由而干杯;这边,是教师们为按不按教学大纲行事而各抒己见,那边,是学生们为了临别加深了解而推心置腹……这种交叉出现的画面。构成紧张的气氛,造成强烈的节奏感,打破了那种平铺直叙手法的单调感。而在每一画面中,人物都站起来发言,展示自己的内心与个性,使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更丰满生动,对人物内心的挖掘也更有深度。
其次,是对平行的思想的交错安排。交叉出现的画面中,学生和老师虽然是各自在讨论各自的问题,但却共同深化了作品的主题——对当时学校教育不触及人的灵魂——道德修养的思考。
老师们先是从斯图琼采娃的发言谈起。有人骂她“忘恩负义”,辜负了学校的精心培养,有人说她是“一时慌乱”,以致“说话调子高了一点”,也有人认为。这“足以发人深思”。由此,教师们展开争论。他们谈到死记硬背的教学方法和枯燥刻板的教学内容——让学生背记果戈理逝世于哪一年,《战争与和平》完成于哪一年……这类“不牢靠的,转瞬即逝的东西”,“而且采用最绝对的,可以说是强制的方式”。进而,谈到应该严格按照教学大纲办事,还是应该根据学生的志趣进行教学。卓娅·符拉基米罗芙娜主张严格执行“陈旧的教学大纲”,教务主任奥丽嘉·奥列格芙娜则认为这样只能培养出“既无任何兴趣又无任何爱好的人”。物理教师列什尼科夫提出“致力于发展学生们的志趣”,认为只有每个教师都按自己的方式去“侍弄自己的园地”,培养学生的志趣,这样才能培养出人才。由此,又谈及教学机械化、标准化的问题,认为标准化的电影片子将“卸除那千篇一律的劳动”,能使教师“灵活地、创造性地去培养学生,超标准规定地去教那些有才能的,而使缺乏才能的学生也能达到标准”。
学生们则从友好地“干杯”开始,天真地提出既然是好朋友,那么分手时,“彼此间什么话都不要隐瞒”,因而演出了一幕互相揭短的话剧。这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名长篇小说《白痴》中庆贺娜斯塔西雅·费里波芙娜生日晚会上做“小游戏”那一段卓越的描写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那里每个人凭着真诚的良心,“扪心自问”地“诚实”讲述自己“毕生干过的最坏的事”,并通过叙述者的言行不一,形成一种绝妙的讽刺效果。作为一个苏联作家,田德里亚科夫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仅非常熟悉而且十分崇敬,从这个话剧的安排上就可看到《白痴》中玩petitjeu(“小游戏”)一节的影子,更为重要的是,他受陀思妥耶夫斯基影响,认为良心的审判高于法律的审判,轻视法律,而重视道德和良心的作用。在《毕业典礼之夜》中,他借鉴了《白痴》中巧妙的活剧形式,并加以改变与发展——让每个人对别人直言不讳,而在每个人谈到对同一个人物的不同看法时,又展现了人物各自的个性与内心世界(这类似于福克纳的名作《押沙龙,押沙龙》的写作技巧,他在该作品中让四个人对同一故事进行叙述,从每一个故事叙述人心理偏见的角度对具有巨大意义、力量和激情的塞德潘悲剧作了综合,同时,又揭示了每一叙述者的个性与心理世界),因此,比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中的同类描写更为活泼,更有现代气息,也更能深入地展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和精神面貌。
谈心的开始,男生耿卡“对自己毫无顾虑,因为他觉得在学校里大家都喜欢他,在朋友们面前他是神圣的、纯洁的”,因此,要求从他说起。一向温顺的女同学维拉首先开炮,说他“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爸爸是联合企业的经理”,本人“长得又俊。又健壮,人又聪明,性格又好”,“要啥有啥”,“是个幸运儿”,“跟所有的有福之人一样,是冷酷的”,对他人的不幸漠不关心,甚至不屑一顾。斯图琼采娃则说,耿卡倒是能舍己,不过“只是为了一点:出风头”,“这里不是什么冷酷,而是更糟——自私”,而“自私者的慷慨是假意的,高尚是假装的”。耿卡的密友,爱好哲学与绘画的伊格里则说耿卡对他是“搂腰而行,却怀里藏刀,等待时机,背后插刀”。最后,连耿卡日夜思慕的女同学纳特卡也声称他不过是可怜的胆小鬼,“人家用灰浆浇你,而你只知道擦”。起初,耿卡信心十足地 等着大家的称赞。听到维拉的指责,他非常恼怒,大骂卑劣;而斯图琼采娃与伊格里的责难,则使他感到,相处10年的这些好朋友竟在心底里把他当仇人一样,他既伤心又气恼,差点跳起来打人;最后,自己崇拜的偶像的进攻使他完全气疯了。于是,他向他们逐一反击。他骂维拉“活着就是在琢磨怎样来显示自己的善良”,因为她“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出众之处”,“而表面的善良倒是可以掩盖这种空虚”,并且“心里藏着一大堆妒忌”。他说斯图琼采娃“是出于自私才在学校里拼命拔尖”,为的是“博得异口同声的赞扬”。他挖苦伊格里以才子自命,实际上不过是不成材的凯撒,“会由于恼怒而毁了自己”。对纳特卡,他公布了一个爆炸性的秘密,说他有一次遇见她在小河里洗澡,她赤身裸体走到他面前,让他饱看一顿,因此,她“只不过是条母狗而已,等着公狗往自己身上扑”;纳特卡气得扑过去抓他的脸,他推开她。独自走了。剩下的五个同学恼怒不已,突然知晓一伙流氓正在伺机暗害耿卡(而他是因为出手帮助弱者才得罪他们的),纳特卡坚决不许大家向耿卡报信,大家已基本同意。后来,大家冷静下来,想起耿卡的种种优点,这才看清了“我们原来可不是这样子的……无论是耿卡,无论是我们”,“每个人只想到自己……把别人的长处看得一钱不值……这真恶劣……”
这是多么触目惊心的一幕!一群即将走向社会的青年,竟然是如此的一种心态!他们为什么会只想到自己,而看不到别人的长处呢?从他们自身的行动中可以找到部分答案。维拉指责耿卡,在某种程度上是由于她“半年前脚脱骱了,躺在家里”,而耿卡没去看望她:斯图琼采娃在很大程度上是以己度人和由于耿卡不爱她;伊格里则是因为耿卡在一次画展选优送交前的大会上实话实说,贬抑了他的画,使他丧失了被选拔的机会;纳特卡是为了耿卡使她等待太多,在她面前太过胆怯,使她对他的爱得不到满足。至于耿卡大骂他们,则完全是出于报复心理。这一切的产生,更主要的是由于学校教育只注重死记硬背、灌输知识,完全忽略了思想品质、道德情操,尤其是以爱与善教育、培养学生,这就使得学生记熟了许多枯燥的知识,心灵却干枯了,精神贫乏、自私,从而产生心理偏见。
为突出这种教育造成的精神贫乏、自私的后果,作家还巧妙地通过富有牺牲精神的英雄们来加以反衬。在学生们来到街心花园时,出现了“一块与小菩提树等高的方尖碑”,上面“密密麻麻地镌刻着烈士的姓名”①,这些战士并非牺牲在此地,而是牺牲在苏联、匈牙利、波兰、普鲁士等广阔的土地上,是约30年前卫国战争中为抗击德国侵略者、解放被奴役的邻国人民而英勇捐躯的。到学生们离开公园时,又一次出现镌刻着这些牺牲在异国他乡烈士姓名的纪念碑。这就说明纪念碑是作家精心安排的,以其所蕴含的丰富凝重的历史内容作为现实的背景与对比,一方面使现实更有时间深度,突出今天和平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另一方面,又以这些为祖国而战、为人类而牺牲的英雄反衬学生们的自私和精神的苍白可怜,从而促使人们思索:为了后人的幸福,那么多的英雄浴血奋战,裹尸疆场,而后人却“什么都不爱”,只怜惜、考虑着自己,这是为什么?究竟是谁之过错?
学生们的精神面貌是如此触目惊心,而教师们依然坐在屋子里,闭门探讨那么一些空洞枯燥、不触及灵魂的教学改革问题!两者之间,没有内在的联系,就好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铁轨!但它们正好生动形象地说明了学生们这种精神面貌产生的原因:学校教育与学生的道德情操脱节!这样,两组平行的思想便共同阐明了作品的主题,表达了作家对现行学校教育的忧虑与思考。这种精心安排的结构,颇为巧妙有力。统一于对现行学校教育的忧虑与思考这一主题,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本身又产生一种离心力(生动活泼的谈心、触目惊心的精神面貌大暴露与单调枯燥的教育改革相冲突)和向心力(两者都统一于主题,为表达同一主题服务,相反相成),从而构成了作品的张力与内驱力。
作品提出了一个很有现实意义,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而这一问题正是作品的主题。作品采用上述交叉的画面与平行的思想这一结构安排,正是为了更好地表达主题、突出主题,促进、加强人们的深思。首先,交叉的画面以交叉出现的画面引人注目,它不是一下子就把一切和盘托出,而是通过画面的交叉反复出现而逐渐加以展示,这样,便于人们边阅读边深思,同时也更引人人胜地让人急着读下去。其次,思想的平行出现,具有逐渐“曝光”和颇为客观的特点,它促使读者自己去把握,去思考和得出结论。其三,交叉的画面与平行的思想,一是形式方面的结构安排,一是内容方面的思想线索布置,它们通过某种全新的、颇具哲学意味的结合来表现主题——第一,交叉的画面是蒙太奇手法之一,单独运用,并不稀奇,平行的两条思想线索的布置,也不罕见,但两者结合起来,就颇有创新开拓的色彩:第二,画面的交叉出现造成的是紧张气氛,而思想的平行出现则表现了一种舒缓的运动,这样,画面与思想就构成一种冲击力,产生一种离心力(而它又构成作品的张力),而交叉的画面以画面的交叉出现造成的紧张气氛来抓住读者,促使读者思考,平行的思想则通过思想的平行来引起读者的深思,它们殊途同归,共同服务于主题,形象深刻地表现主题,达到同一目的,这样它们又互相吸引,构成一种向心力(产生作品的内驱力)。两者以这样一种富有哲学意味的相反相成的关系,把作家所欲表达的思想深刻地、淋漓尽致地展现给读者。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小说是田德里亚科夫对自己以往道德题材方面作品艺术上的突破。此前,他在这方面的主要作品是1961年发表的《审判》、《三点,七点,爱司》,1965年发表的《蜉蝣命短》等等,它们全都是单线索的,平铺直叙的。
责任编辑 孙彩霞
关键词:交叉的画面;平行的思想;《毕业典礼之夜》;道德情操
古今杰出的艺术家都十分重视作品的结构安排,从荷马史诗类似于锁闭式结构的精心设计,到薄伽丘《十日谈》的框架形结构,再到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圆拱形构架,以及福克纳《喧哗与骚动》的四乐章交响乐式布置,我们可以看到,从古希腊、近代一直到现代,杰出艺术家在结构安排方面的匠心独运与贡献。苏联著名小说家田德里亚科夫(1923—1984)通过辛勤的探索,也献出了一部在结构安排上颇富创新与哲理意味的中篇小说——发表于1974年的《毕业典礼之夜》。
这部小说的主题是学校与道德、情操教育的问题——在应试教育风头正盛的我国,谈谈这个问题,分析这个作品,很有现实的启发教育意义。作家形象而尖锐地指出:学校只向学生们灌输知识,却没有培养他们的情操,没有教会他们爱和善,也没有教会他们怎样生活,因此,学校教育对青少年道德品质的形成不能起决定性的作用。围绕这一主题,作家对作品进行了精心的结构安排,表现为交叉的画面(外部结构)与平行的思想(内部结构),以及两者之间的离心力和向心力构成的张力与内驱力。
首先,采用电影交叉式蒙太奇的方法。把同一时间在不同空间发生的两组“动作”交叉剪接。一边,是学生在城郊悬崖上的街心花园的谈心;一边,是教师在教员休息室争论。这两组精心剪接的画面交叉出现。不仅构成作品特有的节奏感,而且产生一种对比,形成一种冲击力,使读者在一种音乐般的魔力中产生强烈的共鸣。
作品一开始,就把读者带到某市一所中学的毕业晚会上。这一部分写得全面而简洁,就像电影的引子。在这个引子中,全体毕业生和教师都亮了相,场面较大,气氛活跃,同时也提出了问题。为下文交叉画面的谈心及争论作了铺垫。针对校长的祝贺词“在你们面前,展现着成千上万条路……”,那个十年来一直名列第一的尤丽奇卡·斯图琼采娃在答词中说:“在我们面前一下子竞有成千上万条路!……我该走哪条路呢?……应该选择一条路,可我不会选,也不知道该怎么选……现在回顾一下,就发现自己什么也不爱……我感到可怕。十分可怕!”这给静静等着她表示感激的学校当头泼了一瓢冷水,晚会不欢而散。
晚会结束后,六个学生跑向街心花园,在那里作彻夜谈心,六个老师在教员休息室里,发表对斯图琼采娃发言的看法与感想。引子结束了,交叉的画面开始形成。接着,作家就让这两种画面交叉地反复出现——这边,是教师们在对斯图琼采娃的发言进行争论,那边,是学生们在为获得自由而干杯;这边,是教师们为按不按教学大纲行事而各抒己见,那边,是学生们为了临别加深了解而推心置腹……这种交叉出现的画面。构成紧张的气氛,造成强烈的节奏感,打破了那种平铺直叙手法的单调感。而在每一画面中,人物都站起来发言,展示自己的内心与个性,使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更丰满生动,对人物内心的挖掘也更有深度。
其次,是对平行的思想的交错安排。交叉出现的画面中,学生和老师虽然是各自在讨论各自的问题,但却共同深化了作品的主题——对当时学校教育不触及人的灵魂——道德修养的思考。
老师们先是从斯图琼采娃的发言谈起。有人骂她“忘恩负义”,辜负了学校的精心培养,有人说她是“一时慌乱”,以致“说话调子高了一点”,也有人认为。这“足以发人深思”。由此,教师们展开争论。他们谈到死记硬背的教学方法和枯燥刻板的教学内容——让学生背记果戈理逝世于哪一年,《战争与和平》完成于哪一年……这类“不牢靠的,转瞬即逝的东西”,“而且采用最绝对的,可以说是强制的方式”。进而,谈到应该严格按照教学大纲办事,还是应该根据学生的志趣进行教学。卓娅·符拉基米罗芙娜主张严格执行“陈旧的教学大纲”,教务主任奥丽嘉·奥列格芙娜则认为这样只能培养出“既无任何兴趣又无任何爱好的人”。物理教师列什尼科夫提出“致力于发展学生们的志趣”,认为只有每个教师都按自己的方式去“侍弄自己的园地”,培养学生的志趣,这样才能培养出人才。由此,又谈及教学机械化、标准化的问题,认为标准化的电影片子将“卸除那千篇一律的劳动”,能使教师“灵活地、创造性地去培养学生,超标准规定地去教那些有才能的,而使缺乏才能的学生也能达到标准”。
学生们则从友好地“干杯”开始,天真地提出既然是好朋友,那么分手时,“彼此间什么话都不要隐瞒”,因而演出了一幕互相揭短的话剧。这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名长篇小说《白痴》中庆贺娜斯塔西雅·费里波芙娜生日晚会上做“小游戏”那一段卓越的描写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那里每个人凭着真诚的良心,“扪心自问”地“诚实”讲述自己“毕生干过的最坏的事”,并通过叙述者的言行不一,形成一种绝妙的讽刺效果。作为一个苏联作家,田德里亚科夫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仅非常熟悉而且十分崇敬,从这个话剧的安排上就可看到《白痴》中玩petitjeu(“小游戏”)一节的影子,更为重要的是,他受陀思妥耶夫斯基影响,认为良心的审判高于法律的审判,轻视法律,而重视道德和良心的作用。在《毕业典礼之夜》中,他借鉴了《白痴》中巧妙的活剧形式,并加以改变与发展——让每个人对别人直言不讳,而在每个人谈到对同一个人物的不同看法时,又展现了人物各自的个性与内心世界(这类似于福克纳的名作《押沙龙,押沙龙》的写作技巧,他在该作品中让四个人对同一故事进行叙述,从每一个故事叙述人心理偏见的角度对具有巨大意义、力量和激情的塞德潘悲剧作了综合,同时,又揭示了每一叙述者的个性与心理世界),因此,比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中的同类描写更为活泼,更有现代气息,也更能深入地展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和精神面貌。
谈心的开始,男生耿卡“对自己毫无顾虑,因为他觉得在学校里大家都喜欢他,在朋友们面前他是神圣的、纯洁的”,因此,要求从他说起。一向温顺的女同学维拉首先开炮,说他“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爸爸是联合企业的经理”,本人“长得又俊。又健壮,人又聪明,性格又好”,“要啥有啥”,“是个幸运儿”,“跟所有的有福之人一样,是冷酷的”,对他人的不幸漠不关心,甚至不屑一顾。斯图琼采娃则说,耿卡倒是能舍己,不过“只是为了一点:出风头”,“这里不是什么冷酷,而是更糟——自私”,而“自私者的慷慨是假意的,高尚是假装的”。耿卡的密友,爱好哲学与绘画的伊格里则说耿卡对他是“搂腰而行,却怀里藏刀,等待时机,背后插刀”。最后,连耿卡日夜思慕的女同学纳特卡也声称他不过是可怜的胆小鬼,“人家用灰浆浇你,而你只知道擦”。起初,耿卡信心十足地 等着大家的称赞。听到维拉的指责,他非常恼怒,大骂卑劣;而斯图琼采娃与伊格里的责难,则使他感到,相处10年的这些好朋友竟在心底里把他当仇人一样,他既伤心又气恼,差点跳起来打人;最后,自己崇拜的偶像的进攻使他完全气疯了。于是,他向他们逐一反击。他骂维拉“活着就是在琢磨怎样来显示自己的善良”,因为她“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出众之处”,“而表面的善良倒是可以掩盖这种空虚”,并且“心里藏着一大堆妒忌”。他说斯图琼采娃“是出于自私才在学校里拼命拔尖”,为的是“博得异口同声的赞扬”。他挖苦伊格里以才子自命,实际上不过是不成材的凯撒,“会由于恼怒而毁了自己”。对纳特卡,他公布了一个爆炸性的秘密,说他有一次遇见她在小河里洗澡,她赤身裸体走到他面前,让他饱看一顿,因此,她“只不过是条母狗而已,等着公狗往自己身上扑”;纳特卡气得扑过去抓他的脸,他推开她。独自走了。剩下的五个同学恼怒不已,突然知晓一伙流氓正在伺机暗害耿卡(而他是因为出手帮助弱者才得罪他们的),纳特卡坚决不许大家向耿卡报信,大家已基本同意。后来,大家冷静下来,想起耿卡的种种优点,这才看清了“我们原来可不是这样子的……无论是耿卡,无论是我们”,“每个人只想到自己……把别人的长处看得一钱不值……这真恶劣……”
这是多么触目惊心的一幕!一群即将走向社会的青年,竟然是如此的一种心态!他们为什么会只想到自己,而看不到别人的长处呢?从他们自身的行动中可以找到部分答案。维拉指责耿卡,在某种程度上是由于她“半年前脚脱骱了,躺在家里”,而耿卡没去看望她:斯图琼采娃在很大程度上是以己度人和由于耿卡不爱她;伊格里则是因为耿卡在一次画展选优送交前的大会上实话实说,贬抑了他的画,使他丧失了被选拔的机会;纳特卡是为了耿卡使她等待太多,在她面前太过胆怯,使她对他的爱得不到满足。至于耿卡大骂他们,则完全是出于报复心理。这一切的产生,更主要的是由于学校教育只注重死记硬背、灌输知识,完全忽略了思想品质、道德情操,尤其是以爱与善教育、培养学生,这就使得学生记熟了许多枯燥的知识,心灵却干枯了,精神贫乏、自私,从而产生心理偏见。
为突出这种教育造成的精神贫乏、自私的后果,作家还巧妙地通过富有牺牲精神的英雄们来加以反衬。在学生们来到街心花园时,出现了“一块与小菩提树等高的方尖碑”,上面“密密麻麻地镌刻着烈士的姓名”①,这些战士并非牺牲在此地,而是牺牲在苏联、匈牙利、波兰、普鲁士等广阔的土地上,是约30年前卫国战争中为抗击德国侵略者、解放被奴役的邻国人民而英勇捐躯的。到学生们离开公园时,又一次出现镌刻着这些牺牲在异国他乡烈士姓名的纪念碑。这就说明纪念碑是作家精心安排的,以其所蕴含的丰富凝重的历史内容作为现实的背景与对比,一方面使现实更有时间深度,突出今天和平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另一方面,又以这些为祖国而战、为人类而牺牲的英雄反衬学生们的自私和精神的苍白可怜,从而促使人们思索:为了后人的幸福,那么多的英雄浴血奋战,裹尸疆场,而后人却“什么都不爱”,只怜惜、考虑着自己,这是为什么?究竟是谁之过错?
学生们的精神面貌是如此触目惊心,而教师们依然坐在屋子里,闭门探讨那么一些空洞枯燥、不触及灵魂的教学改革问题!两者之间,没有内在的联系,就好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铁轨!但它们正好生动形象地说明了学生们这种精神面貌产生的原因:学校教育与学生的道德情操脱节!这样,两组平行的思想便共同阐明了作品的主题,表达了作家对现行学校教育的忧虑与思考。这种精心安排的结构,颇为巧妙有力。统一于对现行学校教育的忧虑与思考这一主题,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本身又产生一种离心力(生动活泼的谈心、触目惊心的精神面貌大暴露与单调枯燥的教育改革相冲突)和向心力(两者都统一于主题,为表达同一主题服务,相反相成),从而构成了作品的张力与内驱力。
作品提出了一个很有现实意义,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而这一问题正是作品的主题。作品采用上述交叉的画面与平行的思想这一结构安排,正是为了更好地表达主题、突出主题,促进、加强人们的深思。首先,交叉的画面以交叉出现的画面引人注目,它不是一下子就把一切和盘托出,而是通过画面的交叉反复出现而逐渐加以展示,这样,便于人们边阅读边深思,同时也更引人人胜地让人急着读下去。其次,思想的平行出现,具有逐渐“曝光”和颇为客观的特点,它促使读者自己去把握,去思考和得出结论。其三,交叉的画面与平行的思想,一是形式方面的结构安排,一是内容方面的思想线索布置,它们通过某种全新的、颇具哲学意味的结合来表现主题——第一,交叉的画面是蒙太奇手法之一,单独运用,并不稀奇,平行的两条思想线索的布置,也不罕见,但两者结合起来,就颇有创新开拓的色彩:第二,画面的交叉出现造成的是紧张气氛,而思想的平行出现则表现了一种舒缓的运动,这样,画面与思想就构成一种冲击力,产生一种离心力(而它又构成作品的张力),而交叉的画面以画面的交叉出现造成的紧张气氛来抓住读者,促使读者思考,平行的思想则通过思想的平行来引起读者的深思,它们殊途同归,共同服务于主题,形象深刻地表现主题,达到同一目的,这样它们又互相吸引,构成一种向心力(产生作品的内驱力)。两者以这样一种富有哲学意味的相反相成的关系,把作家所欲表达的思想深刻地、淋漓尽致地展现给读者。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小说是田德里亚科夫对自己以往道德题材方面作品艺术上的突破。此前,他在这方面的主要作品是1961年发表的《审判》、《三点,七点,爱司》,1965年发表的《蜉蝣命短》等等,它们全都是单线索的,平铺直叙的。
责任编辑 孙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