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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田辰夫先生（1995：27）在讨论同动词“是”时，谈到了“为”和“是”的同义复合现象，这种用法颇为特殊，但其文只列举了一个佛经例子：“此非婆罗门，为是鬼耳。”（《太子须大拏经》，西秦，圣贤译，大3，422上）这种判断词连用现象此后未得到重视。近来，卢烈红先生（2008：559-560）对这一连用现象作了进一步的阐发，补充了11个佛经用例。但是卢先生认为“为”、“是”连用仅限于佛经文献中，①该结论未免过于绝对。通过调查，我们认为：这种“为”、“是”连用表示判断的语言现象不仅存在于汉译佛经中，在中土文献中亦可见到较多用例，且从文献出现时间看，中土文献中的这种判断词连用现象是受了汉译佛经的影响。
一 “为”、“是”连用
“为”、“是”连用表示判断在中土文献中最早见于晋代，如：
（1）王谧《重答桓玄难》：“公云宗致，为是何耶？若以学业为宗致者，则学之所学，故是发其自然之性耳。”（《全晋文》卷二十）
（2）孙盛《老子疑问反讯》：“若所欲绝者，绝尧、舜、周、孔之迹，则所称圣者，为是何圣之迹乎？”（同上，卷六十四）
（3）蔡谟《答刘氏问》：“刘氏问蔡谟云：‘时人祠有板，板为用当主，为是神坐之榜题？’”
（同上，卷一百十四）
（4）王冀《答问》：“问曰：‘其兄是嫡长，家有代封，弟是庶生，遭所生艰，先以第二儿后其嫡兄，嫡兄早卒，其儿于家为是小宗否？……’”（同上，卷一百三十二）
以上四例皆构成疑问句，“为是”前后名词构成询问的语义判断关系，如例（1）中是问“宗致为是何”，亦即是“宗致为何”或“宗致是何”之义，且从下文“以学业为宗致”句看，例中“为是”是判断连用无疑。其他例句亦可同此分析。
这种用法在唐代的文献中也有不少用例，如：
（5）有醉胡乘马突入止车门，勒大怒，谓宫门小执法冯翥曰：“夫人君为令，尚望威行天下，况宫阙之间乎！向驰马入门为是何人，而不弹白邪？”（《晋书•载记•石勒下》卷一百五）
（6）文帝问：“东平王有辂，为是特赐乎？”郑称对曰：“天子五辂，金辂以封，同姓诸侯得与天子同乘金辂，非特赐。”
（《通典•皇太子皇子车辂》卷六十五）
（7）邓艾口吃，语称艾艾，晋文王戏之曰：卿云艾艾，为是几艾，邓答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艺文类聚•嘲戏》卷二十五）
（8）因问卿何得大粜谷，主人云：“告乞充口，云何粜之？”客云：“吾向来逢见人檐谷出，为是何事？”主人兄弟相视，窃自疑怪。（《艺文类聚•谷》卷八十五）
（9）祖具以理告，印宗不觉起立曰：“行者定非常人。师为是谁？”祖更无所隐，直叙得法因由。（《五灯会元》卷一）
例（5）至例（9）也同样构成疑问句，“为是”前后名词亦构成询问的语义判断关系，且文中一般也有一些提示词与之前后照应，如例（6）中后面有“非特赐”与判断句“为是特赐”形成照应；例（7）中的“为是”与后文“故是”形成照应，可知“为是”是判断；例（5）例（8）中“为是”为判断系词，问人问事；例（9）“定非常人”与“师为是谁”互文见义。可知“为是”在以上诸例中，亦皆为判断词“为”、“是”的连用格式。
（10）而世以《山海经》劳水为是关中之水，非也。（《水经注疏》卷六）
例（10）中“为是”前后的两个名词“劳水”和“关中之水”是属种概念的关系，加上后面“非也”，更兼前面有介词“以”构成“以……为是”结构，则可知“为是”为判断词连用无疑。
但是，像例（10）这样唐以后的中土文献中，“为”、“是”连用表示判断较少见到。这与唐以后的汉译佛经中的情况是一致的。
卢烈红先生指出，“为”、“是”连用表示判断始见于汉代译经，唐以后的汉译佛经中，“为”、“是”连用表示判断减少。因此，我们认为，从时间的使用区间上看，中土文献在汉以后才有“为”、“是”连用表示判断，且与汉译佛经一样在唐以后用例很少，可以看出中土文献中的这种“为”、“是”连用现象是受到了汉译佛经的影响。②
二 “是”、“为”连用
同样，在中土文献中也可以看到“是”、“为”连用的情况，二者一起表示判断，是“为是”的同素逆序词。但是在中土文献中，“是为”连用的用例晚至唐代才见到。例如：
（11）此言“拜手稽首”者，初为拜头至手，乃复申头以至于地，至手是为“拜手”，至地乃为“稽首”。（《尚书正义》卷八）
（12）此手所击，非复正声，是为淫声。淫声之慢，塞人心耳，乃使人忘失平和之性，故君子不听也。（《春秋左传正义》卷四十一）
（13）师云：“汝嫌个什摩？”仰山云：“专甲即不嫌。这个是为大家底。”师云：“汝既知大家底，更就我觅什摩酬他？”（《祖堂集•慧能大鉴禅师》卷十八）
（14）《汉旧仪》曰：颛顼有三子而去为疫鬼，一居江水是为虎，一居苦水为罔虺蜮，一居人宫室区隅，善惊小儿。（《太平御览》卷二十六）
（15）同州民谓雨沾是为烂雨。（《醴泉笔录》卷下）
（16）盖玄嚣即少昊氏，而司马迁谬误不载录耳。司马迁又谓玄嚣是为青阳，降居江水，此又妄也。（《敬斋古今黈》卷八）
例（11）中“至手是为”与“至地乃为”二句形成互文结构，可见“是”不再是复指代词，而与“为”都是判断词；例（12）中的“是”同样在前文有一个表示判断的“非”作为参照，因而此例中的“是”与“为”亦是判断词连用；例（13）中“是为”前已有指示代词“这个”，那么“是为”之是不可能是表示指示，而只能是判断系词，又从后文师云内容可知“汝既知大家底”实则为“汝既知是大家底”之义，可知“是”、“为”是判断连用；例（14）中前句用“是为”，后句用“为”，可知二者的功能是一致的，都是表示判断；例（15）（16）都形成“谓……是为……”的结构，而在文献中更常见的是“谓……是……”与“谓……为……”结构，因此，“是为”同样也是判断连用。
与汉译佛经相似的是，中土文献中的“是为”连用表示判断的用例要比“为是”用例少。原因正是卢烈红先生指出的，“是”可以是复指主语的代词，这与表示判断的“是”容易混淆，因而用例比“为是”要少得多。
综上，我们认为，“为是”、“是为”判断连用的语言现象不仅存在汉译佛经中，同时也存在中土文献之中，存在的时代比汉译佛经中稍晚，从时间上看，中土文献中的“为是”、“是为”判断连用的语言现象是受了汉译佛经的影响。以上略呈16例以就教于大方之家。
注释
①卢烈红先生（2008：559）认为，“为”、“是”连用表示判断的语言现象严格地说，基本是在汉译佛经中。
②卢烈红先生（2008：560）认为：“‘为’、‘是’连用表示判断在佛经汉译中产生后，对中土文献语言的影响极其有限。”但是从时间来看，中土文献的连用现象应该是受到了汉译佛经的影响。特别是“为是”表示判断的一种特殊用法，也可能是到汉译佛经语言的影响，如：
a. 惠帝为太子，出闻虾蟆声，问人，为是官虾蟆、私虾蟆？侍臣贾胤对曰：在官地为官虾蟆，在私地为私虾蟆。（《水经注疏》卷十六）
此例从后文的回答内容可知“为是”在句法上是充当系词，然而从语义上似乎是表示选择，但要说它是选择连词则又缺乏语法依据。
b. 王江州夫人语谢遏曰：“汝何以都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世说新语•贤媛》）
此例“为是”后面不像例a中是两个名词，而是两个分句， 向选择连词又迈进了一步。
c. 今官员极多，用人甚少，有一人身上乃兼数职，为是国无人也？为是人不善也？（《全隋文》卷十二）
例c中，“为是”已经完全是一个选择连词。从例（1）至例（3），“为是”的功能虽然发生了变化，但是三例中均含有判断语义，窃以为这种“为是”的判断语义与判断词“为”、“是”连用有着密切的关系。限于主题，需要另外撰文来探讨这一问题。
参考文献
［1］卢烈红《古汉语判断句中“为”、“是”的连用》，《中国语文》2008年第6期
［2］太田辰夫《汉语史通考》，江蓝生、白维国译重庆出版社，1995
（通讯地址：411105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
一 “为”、“是”连用
“为”、“是”连用表示判断在中土文献中最早见于晋代，如：
（1）王谧《重答桓玄难》：“公云宗致，为是何耶？若以学业为宗致者，则学之所学，故是发其自然之性耳。”（《全晋文》卷二十）
（2）孙盛《老子疑问反讯》：“若所欲绝者，绝尧、舜、周、孔之迹，则所称圣者，为是何圣之迹乎？”（同上，卷六十四）
（3）蔡谟《答刘氏问》：“刘氏问蔡谟云：‘时人祠有板，板为用当主，为是神坐之榜题？’”
（同上，卷一百十四）
（4）王冀《答问》：“问曰：‘其兄是嫡长，家有代封，弟是庶生，遭所生艰，先以第二儿后其嫡兄，嫡兄早卒，其儿于家为是小宗否？……’”（同上，卷一百三十二）
以上四例皆构成疑问句，“为是”前后名词构成询问的语义判断关系，如例（1）中是问“宗致为是何”，亦即是“宗致为何”或“宗致是何”之义，且从下文“以学业为宗致”句看，例中“为是”是判断连用无疑。其他例句亦可同此分析。
这种用法在唐代的文献中也有不少用例，如：
（5）有醉胡乘马突入止车门，勒大怒，谓宫门小执法冯翥曰：“夫人君为令，尚望威行天下，况宫阙之间乎！向驰马入门为是何人，而不弹白邪？”（《晋书•载记•石勒下》卷一百五）
（6）文帝问：“东平王有辂，为是特赐乎？”郑称对曰：“天子五辂，金辂以封，同姓诸侯得与天子同乘金辂，非特赐。”
（《通典•皇太子皇子车辂》卷六十五）
（7）邓艾口吃，语称艾艾，晋文王戏之曰：卿云艾艾，为是几艾，邓答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艺文类聚•嘲戏》卷二十五）
（8）因问卿何得大粜谷，主人云：“告乞充口，云何粜之？”客云：“吾向来逢见人檐谷出，为是何事？”主人兄弟相视，窃自疑怪。（《艺文类聚•谷》卷八十五）
（9）祖具以理告，印宗不觉起立曰：“行者定非常人。师为是谁？”祖更无所隐，直叙得法因由。（《五灯会元》卷一）
例（5）至例（9）也同样构成疑问句，“为是”前后名词亦构成询问的语义判断关系，且文中一般也有一些提示词与之前后照应，如例（6）中后面有“非特赐”与判断句“为是特赐”形成照应；例（7）中的“为是”与后文“故是”形成照应，可知“为是”是判断；例（5）例（8）中“为是”为判断系词，问人问事；例（9）“定非常人”与“师为是谁”互文见义。可知“为是”在以上诸例中，亦皆为判断词“为”、“是”的连用格式。
（10）而世以《山海经》劳水为是关中之水，非也。（《水经注疏》卷六）
例（10）中“为是”前后的两个名词“劳水”和“关中之水”是属种概念的关系，加上后面“非也”，更兼前面有介词“以”构成“以……为是”结构，则可知“为是”为判断词连用无疑。
但是，像例（10）这样唐以后的中土文献中，“为”、“是”连用表示判断较少见到。这与唐以后的汉译佛经中的情况是一致的。
卢烈红先生指出，“为”、“是”连用表示判断始见于汉代译经，唐以后的汉译佛经中，“为”、“是”连用表示判断减少。因此，我们认为，从时间的使用区间上看，中土文献在汉以后才有“为”、“是”连用表示判断，且与汉译佛经一样在唐以后用例很少，可以看出中土文献中的这种“为”、“是”连用现象是受到了汉译佛经的影响。②
二 “是”、“为”连用
同样，在中土文献中也可以看到“是”、“为”连用的情况，二者一起表示判断，是“为是”的同素逆序词。但是在中土文献中，“是为”连用的用例晚至唐代才见到。例如：
（11）此言“拜手稽首”者，初为拜头至手，乃复申头以至于地，至手是为“拜手”，至地乃为“稽首”。（《尚书正义》卷八）
（12）此手所击，非复正声，是为淫声。淫声之慢，塞人心耳，乃使人忘失平和之性，故君子不听也。（《春秋左传正义》卷四十一）
（13）师云：“汝嫌个什摩？”仰山云：“专甲即不嫌。这个是为大家底。”师云：“汝既知大家底，更就我觅什摩酬他？”（《祖堂集•慧能大鉴禅师》卷十八）
（14）《汉旧仪》曰：颛顼有三子而去为疫鬼，一居江水是为虎，一居苦水为罔虺蜮，一居人宫室区隅，善惊小儿。（《太平御览》卷二十六）
（15）同州民谓雨沾是为烂雨。（《醴泉笔录》卷下）
（16）盖玄嚣即少昊氏，而司马迁谬误不载录耳。司马迁又谓玄嚣是为青阳，降居江水，此又妄也。（《敬斋古今黈》卷八）
例（11）中“至手是为”与“至地乃为”二句形成互文结构，可见“是”不再是复指代词，而与“为”都是判断词；例（12）中的“是”同样在前文有一个表示判断的“非”作为参照，因而此例中的“是”与“为”亦是判断词连用；例（13）中“是为”前已有指示代词“这个”，那么“是为”之是不可能是表示指示，而只能是判断系词，又从后文师云内容可知“汝既知大家底”实则为“汝既知是大家底”之义，可知“是”、“为”是判断连用；例（14）中前句用“是为”，后句用“为”，可知二者的功能是一致的，都是表示判断；例（15）（16）都形成“谓……是为……”的结构，而在文献中更常见的是“谓……是……”与“谓……为……”结构，因此，“是为”同样也是判断连用。
与汉译佛经相似的是，中土文献中的“是为”连用表示判断的用例要比“为是”用例少。原因正是卢烈红先生指出的，“是”可以是复指主语的代词，这与表示判断的“是”容易混淆，因而用例比“为是”要少得多。
综上，我们认为，“为是”、“是为”判断连用的语言现象不仅存在汉译佛经中，同时也存在中土文献之中，存在的时代比汉译佛经中稍晚，从时间上看，中土文献中的“为是”、“是为”判断连用的语言现象是受了汉译佛经的影响。以上略呈16例以就教于大方之家。
注释
①卢烈红先生（2008：559）认为，“为”、“是”连用表示判断的语言现象严格地说，基本是在汉译佛经中。
②卢烈红先生（2008：560）认为：“‘为’、‘是’连用表示判断在佛经汉译中产生后，对中土文献语言的影响极其有限。”但是从时间来看，中土文献的连用现象应该是受到了汉译佛经的影响。特别是“为是”表示判断的一种特殊用法，也可能是到汉译佛经语言的影响，如：
a. 惠帝为太子，出闻虾蟆声，问人，为是官虾蟆、私虾蟆？侍臣贾胤对曰：在官地为官虾蟆，在私地为私虾蟆。（《水经注疏》卷十六）
此例从后文的回答内容可知“为是”在句法上是充当系词，然而从语义上似乎是表示选择，但要说它是选择连词则又缺乏语法依据。
b. 王江州夫人语谢遏曰：“汝何以都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世说新语•贤媛》）
此例“为是”后面不像例a中是两个名词，而是两个分句， 向选择连词又迈进了一步。
c. 今官员极多，用人甚少，有一人身上乃兼数职，为是国无人也？为是人不善也？（《全隋文》卷十二）
例c中，“为是”已经完全是一个选择连词。从例（1）至例（3），“为是”的功能虽然发生了变化，但是三例中均含有判断语义，窃以为这种“为是”的判断语义与判断词“为”、“是”连用有着密切的关系。限于主题，需要另外撰文来探讨这一问题。
参考文献
［1］卢烈红《古汉语判断句中“为”、“是”的连用》，《中国语文》2008年第6期
［2］太田辰夫《汉语史通考》，江蓝生、白维国译重庆出版社，1995
（通讯地址：411105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