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和酒使生命虽短而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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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酒问月
  幸白
  (注:故人贾淳令予问之。)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阚,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令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月亮在中国古典诗歌中,是一个传统的母题。在对月亮的天体性质没有科学认识的时代,月亮和太阳一样很容易触发诗人的想象和意象。太阳,最初在诗人们心目中,比较自由,不但有赞美的,而且也有咒骂的(“时日曷丧,于及汝偕亡”)。在那农业社会,太阳对于农作物,毕竟是太重要了,这就决定了歌颂性的意象在太阳上凝聚起来了。扶桑、若木的神话典故,驾苍龙、驰赤羽的意象,最后竞成了至尊所独享,日为君象的性质就固定下来。而诗人与太阳的关系,除了葵藿倾心的忠贞以外,竟没有任何想象余地。赞美太阳,就得贬低自己。自己跪下来,君王才显得伟大。但是,月亮却不同,在中国古典诗歌里,比较平民化,比较人性化,和人的亲情和爱情、骨肉之间的悲欢离合紧密相连。赞美月亮不但不意味着一定要贬低自己,恰恰相反,往往是展示自我,美化自我。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以美化月亮开始:“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但这不过是诗人为展示自己的内心的乐章提供前奏。接下去,就是抒情主人公情感上的自我美化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在那远距离交通不发达的古代,月亮的意象和游子思乡、和闺怨结合为一体,似乎已经成了想象的定式。但是,李白在这首古诗中,却对月亮的固定母题进行了一次突围。突围的关键,就在题目中的一个“问”字。
  为什么会“问”起来呢?
  在这首诗题目下面,李白自己提供了一个小注“故人贾淳令予问之”。这个贾淳是什么人士。目前还不可考。但是,他居然“令”李白问月。这里有两点值得分析:一,他与李白的交情不一般;二,看来,这位贾淳先生对于当时的诗中关于月亮的流行写法有看法。一般写月亮的题目大抵都是描述性的,如《春江花月夜》,或者“月夜”“关山月”,最老实的就是一个字:“月”,或者“咏月”,到了“拜月”“步月”“玩月”,就是挺大胆的了。在全唐诗中,光是以“望月”为题者,就有五十首。可能是这位贾淳先生对这样的单调的姿态有点厌倦了,所以才敢于“令”李白来一首“问月”。李白之所以接受这样的命令,可能也是受这个“问”的姿态所冲击,激发出灵感来。要知道,向一个无生命的天体、一种司空见惯的自然现象,发出诗意的问话,是需要才情和气魄的。在唐诗中,同样是传统母题的“雪”,也有“对雪”“喜雪”“望雪”“咏雪”“玩雪”,但是,就是没有“问雪”。在贾淳那里,“问”就是一种对话的姿态,但是,到了李白这里,则不是一般的问问,而是“把酒问”: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令停杯一问之
  这是李白式的问。停杯,是把酒停下来,而不是把杯子放下来,如果是把酒杯放下来,就和题目上的“把酒问月”自相矛盾了。这种姿态和中国文学史上届原那样的问法是不太相同的: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范。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屈原更多的是对天体现象的追问:老天怎么安排天宇的秩序,为什么分成十二等分,太阳、月亮、星星是怎么陈列的,太阳从早到晚走了多少里,而月亮的夜光消失了怎么会重新放光,凭着什么德行?这是人类幼稚时代的困惑,系列性的疑问中混淆着神话和现实。屈原的姿态是比较天真的,但是,李白的时代文明已经进化到不难将现实和神话加以区别的程度。故李白要把酒而问,拿着酒杯子问,姿态是很诗意的、很潇洒的。酒,是令人兴奋的,也是令人迷糊的;是兴奋神经的,又是麻醉神经的。酒在诗中的功能就是让神经从实用规范中解脱出来,使想象和情感得以自由释放。故在诗中,尤其是在李白的诗中,“把酒”是一种进入想象、尽情浪漫的姿态: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这里提出了一个矛盾,“人攀明月不可得”说得十分遥远,而月亮与人相随,说得十分贴近。这就构成了一种矛盾,似乎是很严肃的。但是,这完全是想象的,并不是现实的,因而是诗意的矛盾。人攀明月,本身就是不现实的。月行却与人相随,关键词是“相随”,也是不现实的。月亮对人无所谓相随不相随的问题。相随不相随,是人的主观感受,是人的情感的表现,这种情感的特点是什么呢?月亮对人既遥远,又亲近到紧密地追随。这种矛盾的感觉,把读者带进了一个超越现实的、天真浪漫的境界。接下去,并没有在逻辑上联贯地发展下去,而是一下子跳跃到月亮本身的美好上去: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这两句换了韵脚,同时也换了想象的角度。前面一句的关键词是“皎”,比洁白更多一层纯净的意味。有了这一点,诗人可能觉得不够过瘾,又以“丹阙”来反衬。纯净的月光照在宫殿之上。这里的“丹”,原意是红色,皎洁的月亮照在红色的宫殿之上。“丹阙”,似乎不一定在色彩上拘泥原意,可直接解作“皇宫”:古代五行说以五色配五方,南方属火,火色丹,故称,南方当日之地,引申为帝王的。如“丹诏”(皇帝的诏书)、“丹跸”(帝王的车驾)、“丹书铁券”(皇帝颁给功臣使其世代享受免罪特权的诏书)。“丹阙”就是帝王的居所。下面一句则写月之云雾。不是说云雾迷蒙,而是说“绿烟”。绿的联想是从什么地方生发的呢?我想应该是从飞镜来的,今天我们用的镜子是玻璃的,没有绿的感觉,而当时的镜子是青铜的。青铜的锈是绿色的,叫铜绿。有了绿烟,不是不明亮了吗?但是,这里的铜绿,是被灭尽了的,一旦被月光照耀,就灭尽了,就是发光了。但是不说发光,而说“清辉“焕发。“清”有透明的意味,“辉”也不像光那样耀眼,有一点轻淡的光华。全联从“飞镜”到“绿烟”到“清辉”,构成统一互补的联想机理。这是一幅静态的图画。接下去再静态,就可能单调,所以李白让月亮动起来: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这个动态的特点是:第一,幅度很大。从空间上说,从海上来,到云间没;从时间说,从宵到晓。第二,从活生生的“来”到神秘的“没”。到这里,语气既可以是疑问,又可以说是感叹。这是本诗许多句子的特点。因为诗人虽然是问月,但是,并不指望有什么回答,只是表达自我对现成现象的挑战和惊讶。倒是下面的句子真格地问起来了:
  
  白免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诳邻?
  好像是对神话的发问,也并不在乎有什么回答,只是诗人的感兴。他在《古朗月行》中也曾经发 出过“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的疑问。白兔捣药,老是捣个没完,和谁一起享用呢?这好像不过是问着玩玩而已。其实,深意隐约可感:白兔是不是有伴,嫦娥是不是有邻?孤独感,正是诗人反复强调的意脉。接下去,跳跃性就更大了。一下子跳到: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这种孤独感,从哪里来的呢?我们试分析其中的诗意的内涵。
  第一,生命在自发的感觉中,并不是太短暂的,而是相当漫长的。然而,一旦和月亮相比照,就不一样了。
  “今月曾经照古人”,那就是说,古月和今月,是一个月亮。今人中却没有古人,古人都消失了。生命之短暂就显现出来了。第二,
  “今人不见古时月。”本来月亮只有一个,今古之间,月亮的变化可以略而不计,不存在古月和今月的问题。但是,李白作为诗人,却把“古时月”和“今月”作了区分。这是一个想象的对比,有利于情感的抒发,好像真有古月和今月之分似的。有了古今月亮的区别,古人和今人的区别就很明显了,由于古人已经逝去了,他们感觉中的月亮,已经不可能重现了。把古月今月对立起来,不过是为了强调古人和今人的不同(由于寿限)。第三,虽然古人今人是不同的,但是,他们在看月亮的时候,其命运又是相同的: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古人今人虽是不同的人,然而在像流水一样过去这一点上是一样的。(这两句似乎是暗用了王羲之《兰亭序》中的“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不过是反其意而用之。)和明月的永恒相比,在生命的短暂这一点上,古人今人毫无例外。这似乎有点悲观,有点宿命。但全诗给读者留下的印象似乎并不如此,相反倒是相当开怀的。原因在于,李白对生命苦短看得很达观。最后用这样的话来作结:
  
  唯愿对酒当歌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对酒当歌”,其中的“当”,是“门当户对”的“当”,并不是“应当”的“当”。这是用了曹操诗歌中的典故。但曹操是直接抒发人生几何的苦闷,而李白则用了一幅图画。这幅图画,由两个要素构成,一个是月光,一个是金樽。本来月光是普照大地的,如果那样,就没有意味了。只让月光照在酒樽里,也就是把其他空间的月光全部省略。让月光所代表的永恒和金樽所代表的对短暂生命的忘却,统一为一个意象。短暂的生命由于有了月光,就变得精致了。永叵不永恒的问题被诗人置之脑后,诗人就显得更加潇洒了。
  这几句诗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属于千古绝唱一类。除了因为表现出当时士人对生命的觉醒之外,还因为其思绪非常特殊,在自然现象的漫长与生命的短暂、在人世多变与自然相对稳定不变的对比中,显示出一种哲理的深刻。李白没有辜负老朋友贾淳命意的期望,这首诗对后世许多诗人产生了巨大影响。如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辛弃疾《太常引》(一轮秋引转金波)、《木兰花慢》(可怜今夜月)。王夫之在《唐诗评选》卷一中说到这首诗“于古今为创调,乃歌行必以此为质,然后得施其体制”。(张忠纲主编《唐诗大辞典》。语文出版社2000年9月版,第161页)此话,在今天的读者看来,可能有点隔膜。关键词是“歌行”,说的是,这首诗是歌行体,是李白时代的“古诗”。这种古诗与律诗、绝句不同,不讲究平仄对仗,句法比较自由,句间连贯性比较强。古人、今人,古月、今月,相互联绵地生发,明明是抒情诗,却似乎在推理,用的不是律诗的对仗,而是流水句式,情绪显得尤为自由、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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