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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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多大?”
  钱宽生看了看身边背着毛伢的女人,突然问了句。
  女人没回头,也没应他。女人一直没说话。女人长得很好看,是那种标致的妹子,这地方客家叫人漂亮叫标致。女人嘴角有颗黑痣,别人脸上有痣看着碍眼,可这女人嘴角那痣怎么让脸多了几分色彩?
  没个人,走十几里路了都没个人。钱宽生想,到处都是树,山高林密,阴森森的。
  睡了哩,那毛伢睡着了,他想。
  走了一路那毛伢就哭了一路,怕是哭得累了。也是,明明喂得饱饱还那么哭。毛伢哭声抠心,声声抠心。宽生开始听了心里起毛,一路皱了眉头,想把两只耳朵让什么塞了。但这会儿毛伢安静下来宽生又觉得很那个。
  没什么声音,现在心里也起毛,是静得起毛。他想。
  其实有声音,是鸟鸣虫噪。但山里那声音千篇一律,听久了,就觉得什么声音也没有,静得瘆人。
  就那时他觉得嘴有点那个,想说话,一开始他还忍了,只是不住地吞口水。然后往跑坎边的溪里喝水。水喝多了,就老往林子里去。
  但女人依然一声不吭。
  宽生想起昨天的事。昨天首长找了他去,说给你一个任务。
  宽生说:“好,好!”宽生很高兴,难得首长亲自给他派任务,以往都老吽给他派事情,他想,首长亲自找他,那肯定不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肯定很重要,肯定非同寻常。
  他没想到又是送人。送人就送人呗,宽生一直做护送,送的都是特殊人物,护就是保护;送嘛,有带路,也有路上必要的服务。但那些人不一般,一路上总给宽生许多乐趣,他们给宽生好吃的,给他讲古。那一回,还有个男人会变戏法,一路上弄些小戏法让宽生开心。
  就是有那么些许快乐,宽生总是不满足的。他想去前线,阿平他们都去了队伍上,冲锋陷阵,风光无限,为什么独留我宽生在这儿伺候人?
  他那么想,时时觉得自己很憋屈。
  他想,我再熬些日子,总有一天要出头。
  他满脑子想的是出头,出头就要风风光光到队伍上去冲锋陷阵。
  没想到还是送人,送的是个怪怪的女人,还有个没满周的毛伢。


  女人不说话,脸阴沉了,像人借了她米谷还的是糠。宽生想跟她说话,说着话山路走得不累,这么处大山里,死气沉沉地静,说话能好些。当然,最好是唱歌,唱歌更不累,要不怎么那么多的山歌?宽生不会唱歌,会唱他也不唱,他嗓子不好,唱出来难听。
  “首长让我叫你姐。”宽生对那女人说。
  女人点了点头。
  “我都叫你好几声姐了,你只点头,到这地方你也点头?这儿又没个人,连鬼都没个,你说话就是。”宽生又看了看四周,除了山就是山。当然,山里有溪流,有竹木花草,林间也有鸟呀小兽什么的,但没人。这么个荒僻地方哪有人?
  女人還是沉默了。
  “嗯,我晓得命令重要纪律也重要,但人不能憋是吧?憋久了要憋坏。”
  女人回了下头,宽生没看清她的表情。
  “我不行,我就是话多,我小时候娘老是揪我嘴皮。我话多坏了爷娘好多事。我娘总说我嘴贱,不是挑食那种贱。我又不挑食,我什么东西都吃。她是嫌我话多,说我嘴贱……”
  宽生看了看女人,女人没回头,在前面走着,身子一晃一晃的。
  “哎,我说你不说话,你真憋得住,我娘老说我嘴贱,但她自己也话多。我娘自己也话多,见人也叨叨了说个不停。”
  那女人自顾自地往前走。
  “从没见你这么种人,嘴守得那么牢……我不说了,说了也白说,自言自语,我癫了呀,我癫子样自说自话?”
  他们又走了好长一截山路,突然宽生抬起头,“噢噢!”跳出两声喊,“哎!我知道了!”
  女人停住了步子,那是个坡坎,有些陡。女人并不是因为宽生那话,看来她是累了,走了走了,脚步就慢下来,嘴里大气出出进进。
  “你是不是本来就是哑巴,本来就不会说话,所以首长叫我不要跟你说话,说也是白说嘛。”宽生说,“我明白了,这老纠吔。”人叫首长老纠,平时宽生不敢那么叫,今天他突然叫起首长名,“这老纠哟,他有意这么安排的,他早就想好了这么安排……一个嘴碎多话的,一个哑巴……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宽生大笑了一会儿,笑声惊飞了不远处的一只野鸡,扑啦啦地蹿出草丛往远处飞去。
  “歇会儿,我看你背得累了,得歇会,该换换了,换换?”宽生说。
  女人把背上毛伢放了下来,宽生接了过来抱在手里。
  “他还睡,睡得真香。”宽生说。
  女人往四下里看,像寻找什么。
  宽生笑了:“又没人,你随便哪儿就屙了噢哟,喝的嘛,听水响。”他真的侧了侧耳听了听,朝东面指了指,“那边,走五十步就有溪子。”
  女人真去了那边,现在就剩宽生和那个毛伢。
  宽生看着那毛伢脸,粉嫩的,带点红,那皮肤指头轻轻掐下就能掐出水来。宽生举起手,当然不掐,他只做了个掐的动作。自顾地那么笑了一下。那毛伢还沉睡着,对周边的一切浑然不知。首长给宽生的就是这么个任务,把一个婴儿送到西布烟。城里来的人都把毛伢叫婴儿,管他怎么叫,反正就是出生没多久才几个月大的小小人儿。西布烟在大山深处,宽生去过那地方,要走好远的山路。因为偏远,没人往那地方去。首长说,你们得安全送到,不能有任何闪失。
  为什么把这么两个送去那儿?那地方穷,鬼都不去。
  宽生抱了那毛伢,他想,不能跟别人说话,我跟这毛伢说。
  “没人跟我说话,我跟你说!你也是人嘛……”
  宽生自己笑了一下。
  “首长叫我把你送到那地方,这任务怪怪的,把个毛伢送到那么个地方?那地方都是山,大山,走一天也见不着人,把你送那种地方……”   宽生看着自己怀抱里的毛伢,那睡着的小人儿眼睛动了一下。
  “你看你也不理我,你看我跟你说话你还那么睡?先前你一路哭的,你就是不说话你哭一下也好,这深山老林里静得让人心慌……”
  宽生没想到他话音才落,怀中的毛伢哇的一下爆出了哭声,宽生吓了一跳,差点就失手把毛伢摔落地上。毛伢的哭声尖厉而响亮,像剑一样刺穿寂静的山野。
  “你个乌鸦嘴!”有人在身后很响地说。
  宽生回过头,又是一惊。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手里拎着那竹筒,另一只手抱了一把干柴。
  “你看你!你个全秀吓我一跳!”宽生说。他记得首长跟他说要护送的这女人叫全秀。
  女人把干柴丢到一边,迅速地从宽生手里抱過毛伢,打开包裹,一股臭气冲了出来。
  “他屙屎了!”宽生说。
  “吃了总得屙,谁都一样。”女人在那儿弄着那团黄黄的湿糊,“哎哎!你别一旁看了呀,来帮帮我!”
  宽生忍不了那股臭气,他捏着鼻子,突然,他不捏了。“咦?”他很响地咦了一声,眼睛睁得老大,那么看着忙碌着的女人。
  “你出声了?是你说话吗?”宽生问女人。
  “你来帮帮我,炎炎屙了,哦他屙这么多,吃得屙得。”
  “你不是哑巴的吗?你能说话的嘛!”
  “你得叫姐!”
  “我叫那么多声姐,你不理的嘛。”
  “随你了,随你怎么叫,现在把炎炎的脏东西洗了。”
  “炎炎?”
  “毛伢的名呀,首长跟你说过的,你看你,首长的话你不好好记。这毛伢的名字叫小燚。”
  “小衣?”
  “不是衣服的衣,是四个火,首长说读yi。”
  “首长他们学问人,喜欢弄新名堂。”
  女人说:“首长说燚字是火剧烈燃烧的样子,放在人名里有平安的意思。”
  “城里来的人名堂多……那怎么又叫盐盐呢?”宽生说。
  “四个火拆成两字嘛,炎炎……首长告诉了你的,我在一边我听到了。”女人说。
  “首长叫我护送你们去西布烟,说了毛伢的名字,我记了哟,我还奇怪为什么叫盐盐呢?柴米油盐……”
  “不是那盐。”
  “那是哪个?”
  “是两个火字的炎。”
  “两个炎就四个火,你说首长说是火剧烈燃烧的样子,这毛伢命里缺火?”
  “首长他们不信这个,首长说这是革命的后代,是火种,是希望……不是说放在人名里有平安的意思吗?首长希望他能平平安安……”
  “哦哦。”
  “你看你光哦,快把这脏臭东西拿去洗了,再弄点水来。”
  “我知道你要烧火哩,烧火给毛伢煮食。我都饿了,毛伢早该饿了。”宽生说着往那边走去。他听得身后那毛伢哭得更厉害了。
  他听得那女人在哄着毛伢:“呵呵,别哭了哟,娘在哩,你看娘在,娘抱着你哩。”
  毛伢还是哭着,哭得肆无忌惮。
  叫炎炎,四个火,你听他那哭声,火气旺哩,长大了还了得?宽生那样想。


  那儿垒了个“灶”,灶里火已经烧了有一会儿。宽生洗好的那毛伢的衣衫架在火边。
  全秀蹲在那儿,她给那眼灶里加着柴。毛伢已经不哭了,他才吃了女人喂的米糊,看来是吃饱了。毛伢很安静,大眼睛儿转溜了看东西。
  灶上有只钢盔,是队伍上人从战场上收来的,是白军的东西,乡人管这叫铁壳帽。红军没这种装备,白军的枪好装备也好,红军寒酸多了,但仗还是红军胜多负少。
  宽生知道这铁壳帽是护脑壳的。
  但有这铁东西也没用,还是吃败仗,首长说丢盔弃甲,丟,说的就是这东西。当初有红军士兵在林子里拾到这东西,不知做何用,说这锅真怪哈。真就拿回来当锅。首长看了,哈哈笑了一通,说这发明好,你们出外执行任务,带这“锅”好。
  宽生他们走山串岭,在荒野地方就用这“锅”煮吃食。
  “锅”里没什么,女人从那只口袋里抓了一把米,往放满水还有米糊余迹的“锅”里扔了。很快,就被煮成了稀粥。女人弄来许多野菜,他们把那些青绿东西往粥里放。
  很快,两个人就在那儿吃着热烫。
  “盐盐!”女人说。
  “你看炎炎刚睡了你喊醒他?”
  女人说:“我是说盐,这菜粥里没点盐下不了肚。”
  “哦!你看,好好的名字叫炎炎?”宽生说着,从包袱里掏出那包盐,首长临走往包袱里塞了一包盐。宽生取出那包盐打了开来,女人伸手捏了一撮,想想,又松了那指头。指尖只那么几粒盐,女人抖了抖,那几粒盐掉入稀粥里。盐是金贵东西,她舍不得。
  两人把那锅稀糊呼啦啦地狼吞虎咽了个干净。
  他们又上路了。走走,宽生嘴又痒了,他吞了吞口水,想忍了不吐字,可口水吞了,但那串字词没吞回去。
  “你多大嘛?”宽生说。
  “十七。”
  “也比我大不了多少。”
  “你呢?”
  “十一。”
  “你看你比我小了六岁,还说大不了多少?”
  “我娘生我都过二十了。”
  女人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宽生。
  “你看你才十七你就有毛伢了。”
  女人脸就红了:“哎呀!你个鬼,你说什么呢?”
  宽生说:“我娘说生我那时奶水足,我吃娘的奶吃不完,给隔壁毛伢吃。”
  “哎呀哎呀!”
  “你看你哎呀?”
  “又不是我毛伢,我还没男人,我……”
  “我听到你跟炎炎说娘在哩,你看娘在,娘抱着你哩……”
  “我哄炎炎哟,他找娘嘛。”
  宽生说:“那炎炎是谁家的毛伢?”   “谁知道?”
  “他总归有亲娘的吧,他亲娘呢?毛伢这么小,他亲娘舍得离开?”
  女人坐了下来,她坐在路边的横木上,那儿倒了一棵大树,不知道是怎么倒的。被雷击倒?被虫蛀空?风摧雨侵……反正都有可能,倒在路边就成了一条长凳。女人那么坐了下来,宽生也坐在了他的身边。他从女人背上接过那毛伢,抱着。宽生看着毛伢那红扑扑可爱的脸。
  “他该有亲娘的。”宽生说。
  “是呀,谁都有亲娘,谁没有?谁都该有。”全秀说。
  “那炎炎他亲娘呢?”
  叫全秀的女人沉默了,她不说话,甚至不看宽生,她只盯了地面那些枯叶看,神情黯然。
  “儿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宽生说着,歪着脸看了看全秀,那女人一臉的泪。
  “呀!你哭了,我又没说什么你哭啥?”
  女人哭出了声,宽生觉得很那个。我不该说那话的,我嘴多惹事。他想。娘说得没错,祸从口出,可我就是管不住我这张嘴。
  “你看你哭啥?你哭得那么伤心?”宽生说。他有些慌乱,想弄个什么给女人揩泪,但衣兜里没首长他们那种帕子。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袖子很短,身上衣服早就不能穿了,可狗东西们铁桶样把苏区封锁了,连首长也没新衣穿 ,何况宽生他们。只能穿旧的,但宽生身子长了,衣衫就短了。
  宽生努力挛缩了手臂,衣袖弄出那么一小截,他扯了,给女人揩着泪。
  “我又没说什么,我说什么了?我说儿是娘身上肉,我又没说话,我说错了?”
  “呜呜……”
  “你看你这么哭?”
  “呜呜呜……”
  宽生说:“我说我娘说的,我娘在世时老跟我说这句话……”
  “呜呜呜呜……”
  “我说儿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我娘疼我,她一疼我就说我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可是我娘死得早。我娘四年前死了,那年红军来了,我娘一走,我爷就入了队伍。村里人说我是苦命人,我是可怜的一个伢。”
  女人哭得更厉害了,弄得宽生手足无措,他结巴了,语无伦次。他是想说说自己,博得对方的同情,女人心软嘛,一同情女人就不哭了。他没想到女人哭得更厉害。
  他想,我真不该这么,我惹人家了,宽生很内疚。
  女人没跟他说,队伍上有纪律,一些秘密不能随便跟人说。首长说那是机密,全秀也没问过是怎么回事,问了也没人会跟她说,她只知道很不一般,队伍好像有大行动。红军医院里,全秀他们接到了命令。凡重伤员皆寄放在农户家中,首长们的眷属,有生了伢的,未成年伢也要寄养在农户家中。
  全秀记得那天的事,那天,傅院长找了她。她是医院的护士,负责看护产妇。队伍上首长们的眷属生毛伢,还有四乡里乡民家有难产的大肚子女人,都要送到产科。全秀在产科当护士。
  那些日子,全秀照顾着那个产妇,他们叫她谭大姐,全秀也叫她谭大姐。谭大姐是苏维埃什么部门的头,也是一位首长的婆娘。半年前来医院生产,生产并不顺利,是全秀全程护理的。那个毛伢是早产儿,全秀精心呵护了三个月。
  傅院长说:“首长有事找你!”
  她就看见那位首长,首长很和气:“你叫全秀?”
  她点着头。
  “全秀,听说你家在西布烟?”
  “嗯!你不知道那个地方,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地方,那是个山地方,很山。”
  首长说:“很好!我们要的就是那地方。”
  全秀瞪大了眼睛看首长,她不明白首长话里意思。
  “你那些日子跟炎炎很亲的,人家抱他哭,你一抱就不哭了,他认你,跟你亲。”
  全秀脸就红了。
  后来,首长就给她说了那“任务”,那是个很特殊的任务,她有些疑问,但她没问。首长说那是机密,她当然不能刨根究底。那么个任务,让人感觉到非同寻常,更让人感觉到有非同寻常的大事发生。
  全秀去了那座祠堂,那个做娘的哭得像泪人,几次把炎炎交给全秀,可又抱了回去,抱了不肯松手。生离死别呀,做娘的心在滴血。全秀也哭,一直陪了哭,哭得很伤心。
  再后来,全秀就抱了炎炎和宽生上了路。
  女人有伤心的理由,宽生不知道,首长没跟他说,首长只说要安全护送这女人和毛伢到那个叫西布烟的地方。
  女人还在哭着,宽生一脸的无奈。他突然想到个办法,他想他没办法想了,这办法有点那个,但不得不用用。
  他伸手往毛伢屁股那儿轻捏了下,毛伢感觉到了些许的痛,突然醒来:“哇哇……”
  女人止住哭,她慌忙抱过毛伢,掀开裤子。
  “没屎尿,没哟。”
  “哦了?炎炎是又饿了?”
  “怎么会?才吃的米糊。”
  宽生说:“你老哭,你哭弄醒了炎炎。”
  全秀不哭了。
  “你老哭,你哭得那么伤心……”宽生说。
  “你说得对!”全秀说,“儿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想想,炎炎他亲娘现在怎么个心情?”
  “噢噢!什么个心情,她干吗让你抱走她崽?亲娘让你抱走崽,是个狠心肠……你从人家亲娘那儿把毛伢抱走,也是个狠心肠哟,你这人!你们这人……”
  全秀吸着鼻子,看去又是要号哭起来。
  宽生扇了一下自己嘴巴,声音很响。全秀不哭了,看着宽生,为他那怪异的举止惊呆了。
  “没啥!”宽生跟全秀说。
  “你看你扇自己?”
  “真没啥!”宽生又狠扇了自己嘴巴一下。
  “你也没说错……”女人说。
  “我娘说得对,我长了张臭嘴,我娘说我话多,说我嘴贱嘴臭!”宽生说。
  “人家逼的,那些家伙逼的,没人逼,亲娘会狠心让人带走自己的毛伢?”
  “我真想把我这张嘴割了!”宽生说。
  宽生想,我不说话了。当然,他想说也说不了啦。


  全秀停住了步子,也没再哭,她指了指不远的地方。宽生望去,那一抹浓绿中升腾出几缕白烟,那些树梢,全云遮雾罩的,看上去犹如仙境。宽生知道那地方,云遮雾罩不仅有树,还有茅屋。那地方就是西布烟。
  “哦!到了!到西布烟了!”宽生说。
  “总算到家了!”全秀说。
  “到家?”
  “是呀!我家,到我家了!”
  “你家?!你是西布烟人?”
  “我爷说这祖上躲兵祸在山里转,转到这里,说烟气不散是聚财的好地方,就留了下来。”
  “哦!你家是西布烟人首长不告诉我,说做你向导和保镖。”
  “我爷说这里地形很特殊,起了烟不容易散,所以叫西布烟。”
  “你看首长不告诉我……”
  他们进了村子,很快走进那间石屋。
  “我爷我娘不在家,这会儿他们正忙,下田做活儿去了……”
  宽生往四下里看了看,都是树,林深草密,看不到什么田。
  “首长说把你们送到立刻返回!”
  “你歇会儿再走!”
  “首长说的……首长的话那是命令!”
  全秀在灶口扒了什么,然后从灶间掏出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宽生知道那是煨薯。他伸手要接,女人没让他接。那东西有些烫,她怕烫着宽生的手。全秀找了几片枯蒲叶包了,小心地放进了宽生那布袋里。
  宽生叫了一声“姐”,鼻子酸酸。
  全秀很响地应着,这是女人第一次回应。
  宽生没跟全秀说话,他走出门却又转过身,到床边抱起那毛伢,他还睡着。宽生把毛伢抱到屋门边,林子高处,一缕阳光从枝叶缝隙里射入,成几条白白光柱。有一缕照射在门檐上,弄一团光亮罩着毛伢那脸。
  毛伢睁开了眼睛,眼眸放亮,滴溜地转了,看了宽生,甜甜地朝他笑了一下。
  “我走了噢!炎炎,你要听我姐的,我不在我姐会好好照顾你的。我走了,会回来看你们,你们要好好的。”
  毛伢似乎朝他又笑了一下。
  “他和我有緣哩。炎炎这毛伢和我有缘……”他把手里的毛伢递给了全秀,觉得鼻子那股酸东西还黏糊地在鼻腔里。
  “姐!我走了哈!你听到没?我说我会回来看你们,我宽生说话算数,姐!”
  全秀点着头,她没想让宽生走的意思,她不住地说着话,不住地交代事情,琐琐碎碎,林林总总。宽生只点着头,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说话,老想哭。
  宽生走出门去,往坎上那来时的路走,走走回了头,他看见全秀抱着炎炎朝他不住地挥手。站在透穿枝叶的阳光下,那女人和毛伢像一幅画。那幅画清 地烙在宽生的脑壳里。
  宽生没再回头,一直那么走着,到了一片幽深的林子,他痛哭了一场……

后记


  一个月后,宽生知道了那个秘密。没人告诉他,但那夜从于都出发,然后是长距离地行军,再然后是血战湘江,再然后……
  后来,人们管那叫长征。
  宽生终于明白了一切,他那些以往的胡思乱想、那些猜测都得到了证实。长征前首长的安排,精心而周全。那些伤兵还有未成年的红军眷属的孩子,带不走,只能忍痛割爱就地安置。
  好多年后宽生才知道,长征出发前,苏区紧急安置了红军几万伤病员,仅于都境内安置伤病员就有六千余名。而留在苏区的红军后人成百上千,毛泽东与贺子珍的爱子小毛也不例外。
  那场长征,艰苦卓绝。宽生九死一生。八万六千余人的队伍,到达延安时只余七千。宽生是那七千人之一。
  宽生活下来了,他一直记得那句话:姐,我会回来看你们!
  那个秋天,宽生终于回到老地方。十五年了,物是人非。他跟县乡的干部打听西布烟叫全秀的女人,竟然真有人知道。那人叹了一口气。
  宽生一惊,说:“怎么?”
  那人说:“人活着,可是……”关于那个女人,那人跟宽生说了很多。
  宽生走了那年走过的那条路,一直走到烟云笼罩着的那个深山里的小村子。
  宽生敲着那门,那门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有人开了门,宽生好不容易认出那是当年的全秀,要不是全秀嘴角那颗痣,宽生就不敢认了,算算,全秀应该不到四十,但看去像近六十的人了。
  宽生把带来的一大包东西搁在屋角。“姐!”宽生很响地叫了声姐。他以为女人会呀地叫一声,跑近前来。可没有,女人很淡定。
  “是我哩,我是宽生,姐!”
  女人说话了,说:“我知道,村口老樟树上鸟叫得欢欢。”
  “我都知道了……”宽生说。
  “那没什么。”
  “姐,你不容易。”
  “我杀只鸡,还有老酒,院子那儿埋了几坛酒……你是贵客。”全秀忙碌起来。女人往锅里舀了几瓢水,坐在灶前往灶眼里塞柴火。她烧水,等水沸了拔鸡毛。宽生一抬头,窗外一群鸡在篱笆上栖了。
  “我来看你们。”
  “炎炎成高高大大后生了,壮壮实实的后生……炎炎被他们接走了。你早些日子来,能看见他……他要叫你舅。”
  “我知道,我来看你,我来看姐!”宽生说。
  “他们也叫我一起走,我说我不走,我说我习惯了山里。”
  “炎炎离不开你,他舍不得。你该走的,你该一起走。”
  “炎炎有亲爷亲娘,他会好起来。”
  宽生知道,女人不肯随了炎炎一起走,是怕碍着炎炎亲爷亲娘了。可女人并不知道实情,宽生知道。那年西路军与青海马匪恶战,炎炎的亲爷亲娘都已经牺牲了。
  “你一个人,我知道姐一直一个人……”
  女人看了宽生一眼:“吔!看你说的?姐哪是一个人?我有炎炎,我挺好!”
  宽生从县乡干部那儿知道了全秀的事,女人一直未嫁人。女大当婚,她爷当初有那份心,可全秀不肯嫁人。我往哪儿嫁?我一个“匪”婆子,再说还带了炎炎,谁要?她跟她爷说。我不能没有炎炎,炎炎喊我娘。她说。我不能离开西布烟,我不能让炎炎受委屈,更不能让他有个三长两短。她说。
  全秀一直未嫁,爷娘死后,她就一个人拉扯大炎炎。春夏秋冬,雪雨风霜,年复一年过了十五个春秋,当年那毛伢成了后生,当年那个标致妹子成了婆佬。
  宽生鼻子酸起来,他想起那年,他在这儿鼻子酸酸的情形。
  女人要去抓鸡,被宽生拦住了。
  “姐我不吃鸡也不喝酒,我想吃你烤的薯。”
  “你看你……”
  “真的,好多年没吃这地方的薯了,那味道好,香香甜甜。”
  全秀真就烤了一堆薯,摆在桌上,宽生狼吞虎咽吃了好几个。他真的觉得那是山珍海味。
  走的时候他捏住了全秀的手,那手很粗糙,他紧紧捏着。
  “姐,我走了!我还会回的!”
  他没有回头,他想,他一定会回的,很快他就会回。他会带了炎炎回,炎炎会来接他娘走,炎炎不会忘了他这个娘。
  责任编辑 李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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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课堂活跃度调节是课堂管理的重要环节,对教学效果具有关键性影响。本文将实际控制工程中最经典的PID控制理念应用于大学数学教学情境改善,讨论如何利用PID控制来实现大学数学课堂活跃度的主动调节。该调节方法基于教师的主动观察,综合评估当前、过去和未来的活跃度跟踪误差信息,通过保守型、增长型和衰弱型三类具体调节手段,实现课堂活跃度的实时调控。  [关键词]课堂活跃度;大学数学;PID控制;控制理
索南才让,蒙古族,1985年出生于青海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4届高研班学员。在《收获》《十月》《小说月报》《青年作家》《山花》《民族文学》等杂志发表作品,作品入选多种年度选本。获第六届青海青年文学奖、青海省“五个一工程奖”、青海省政府文艺奖、2020年《收获》文学奖、第四届《红豆》“文学双年奖”。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野色失痕》《哈桑的岛屿》,小说集《巡山队》《荒原上》等。  玛曲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