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西娅的诡辩术管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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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 鲍西娅是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中的重要角色,她凭借威尼斯社会基督教全面压倒犹太教的优势,对犹太人夏洛克威逼利诱,偷换概念,转移论题,大玩诡辩术,对按照威尼斯法律来履行契约的夏洛克提出“只可割肉而不可流血”的无理要求,导致夏洛克败诉。须知,不合常理的说法和做法是不符合法律精神的,若将不合常理的说法和做法作为法庭辩论和审判的根据,显系荒谬。在鲍西娅的思维过程中,包含了一系列的逻辑错误,对此,有必要予以揭露。惟其如此,才能准确地把握鲍西娅这一人物形象。
  关键词:鲍西娅 夏洛克 种族矛盾 诡辩术 逻辑错误
  中图分类号:I106.3 文献标识码:A
  《威尼斯商人》是威廉·莎士比亚的名作,其第四幕第一场入选初中语文教材,影响尤大。剧作中写到的威尼斯是一个绝大多数的基督教徒占主导地位的社会,犹太人则处于社会的底层,倍遭欺凌。该剧写到,威尼斯富商安东尼奥为了成全好友巴萨尼奥的婚事,无奈之际向犹太人高利贷者夏洛克借债。由于种族偏见,长期以来安东尼奥恣意凌辱夏洛克,视之若猪狗,阻挠夏洛克的放贷生意,并帮夏洛克的女儿与情人私奔,令夏洛克切齿痛恨而又无可奈何。因此夏洛克在安东尼奥有求于自己时,满足其借款要求,但约定,若到期安东尼奥不归还借款,就要从其身上割下一磅肉。届时,安东尼奥无力归还借款。诉讼双方对簿公堂,夏洛克磨刀霍霍,执意要取安东尼奥身上一块肉。在事情难以转圜之际,巴萨尼奥的未婚妻鲍西娅女扮男装,以律师的面目出庭。她先是假意支持夏洛克的诉求,旋即要求夏洛克所割的肉必须不多也不少的正好是重一磅的肉,更不准流血。夏洛克虽狡狯但也无法按这样的要求来取安东尼奥的一块肉,因而徒唤奈何。“夏洛克在基督教霸权下不得不屈服,他试图让基督教与犹太教和解的努力以失败告终”,落得一个悲惨的结局。夏洛克固然有其可憎可恨之处,但鲍西娅的人品和手法就值得称许吗?
  鲍西娅在法庭上的表现得到不少人的称许,有人把鲍西娅视为一个闪耀着理性光芒的女性人文主义者形象,认为她在法庭上的表现沉着冷静,在对案情作了准确分析的基础上,找到了双方所签契约中关于“一磅肉”这样一个戏谑式的契约的漏洞所在。于是,机敏的鲍西娅“就能用自己的理性思考制服一个用神的力量都无法感化的极端复仇者。不言而喻,‘一磅肉’冲突的解决给人的理性以一种‘哥白尼式’的发现,获得了人生超越神权之上的精彩表现”。这个评价显然是对鲍西娅的虚美,特别是忽视了鲍西娅与夏洛克之争背后的宗教文化冲突的背景。即使撇开种族之争、宗教之争,我们还是要说,在法庭上,鲍西娅无视法律,曲解法律,巧舌如簧,偷换概念,引夏洛克入彀,其行径不能称为光明正大。
  应该承认,本着法律精神,夏洛克要求履约并没有错,包括从安东尼奥身上割下一磅肉。他的要求尽管残忍,但绝对是按照契约办事,是按照法定程序来主张自己的权利的,是合法的,因此在法庭上公爵等人对夏洛克的要求无从辩驳。安东尼奥在借钱时承认这样的条款,当然就应该按契约吞下这枚苦果。但这样做无疑是对基督教的严重挑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些基督教徒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异教徒的不恭不顺呢?
  从作品可以看出,鲍西娅一出场,已占得先机。作为基督徒,她在威尼斯如鱼得水,尽可纵横捭阖,“我的地盘我做主”;而夏洛克身为异教徒,长期遭到压制,自不免心虚气馁。在鲍西娅出场前,夏洛克已断然拒绝了公爵的调解和巴萨尼奥加倍偿还债务的要求,固执地坚持履约,以发泄他对安东尼奥“久积的仇恨和深刻的反感”。正在僵持之际,鲍西娅上场了,她制伏夏洛克主要采用了两招:
  首先,采取了欲擒故纵之法。鲍西娅乔装打扮,以法律的化身、公正的面孔来麻痹夏洛克。她先劝夏洛克“慈悲一点”,又拒绝了巴萨尼奥“把法律稍为变通一下”的要求,接着让夏洛克表明不接受对方三倍还款的态度,然后让夏洛克准备好天平以便称肉,同时提醒夏洛克请一位外科医生来为安东尼奥疗治伤口,“免得他流血而死”,考虑不可谓不周全。鲍西娅的话让夏洛克觉得十分熨帖:“在威尼斯谁也没有权力变更既成的法律;要是开了这一个恶例,以后谁都可以借口有例可援,什么坏事情都可以干了。这是不行的”。她口吐莲花,让夏洛克产生了误判:“您瞧上去像是一个很好的法官;您懂得法律,您讲的话也很有道理,不愧是法律界的中流砥柱,所以现在我就用法律的名义,请您立刻进行宣判,凭着我的灵魂起誓,谁也不能用他的口舌改变我的决心。我现在但等着执行原约。”可以说,拌着蜜糖的毒药已经使夏洛克昏昏然了。
  我们看到,此时的夏洛克完全以为威尼斯的法律是公正的、正义的,他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完全寄托在鲍西娅身上,无暇去辨识鲍西娅是敌是友,懵懵懂懂地钻进了鲍西娅所设的圈套中,被鲍西娅牵着鼻子走。你看,鲍西娅毫无保留地支持夏洛克的诉求,一方面貌似公正地责令安东尼奥“你必须准备让他的刀子刺进你的胸膛”,一方面继续怂恿夏洛克:安东尼奥“身上的一磅肉是你的;法庭判给你,法律许可你”,请君入瓮,一步步断绝了夏洛克的退路。面对着进退维谷的境地,夏洛克最终只能是乖乖就范,别无他途。应该说,夏洛克还是威尼斯的一个合格的公民,他懂得求助于法律来解决债务纠纷,也带着几分虔诚来信任法律;可惜他天真地以为基督徒制定的法律同样会庇护他这个异教徒,威尼斯的政权同样会维护犹太人的合法权益,因而堕入鲍西娅精心设置的圈套中。
  其次,曲解法律,偷梁换柱,偷换概念,进行诡辩。鲍西娅乔装律师具有很大的迷惑性。法庭上,众多基督徒无一例外地对夏洛克的桀骜不驯加以声讨和詈骂,夏洛克不为所动,依然坚持自己的诉求。唯独鲍西娅一脸亲善,承认双方所定的契约有效,坚称按法律办事理所当然,支持夏洛克履约。对巴萨尼奥提出的“把法律稍为变通一下”的请求予以驳斥,并故作大度地劝夏洛克要懂得宽恕,支持夏洛克主张自己的权利。在鲍西娅的诱使下,夏洛克昏昏然了,他手提利刃,瞅着安东尼奥,正待下手时,鲍西娅却变脸了:
  且慢,还有别的话哩。这约上并没有允许你取他的一滴血,只是写明着“一磅肉”;所以你可以照约拿一磅肉去,可是在割肉的时候,要是流下一滴基督徒的血,你的土地财产,按照威尼斯的法律,就要全部充公。   生活常识告诉我们,血肉相连成一个整体,当人们提到“一磅肉”时,根本不会把血与肉分离开,对立起来。要从人身上割一块肉,而不流一点血,无论是谁都难以做到,夏洛克这才傻眼了,由倨傲而一变为可怜,声称:“我愿意接受还款;照约上的数目三倍还我,放了那基督徒。”无可奈何地表示“我不打这场官司了”。所谓“缚虎容易纵虎难”,鲍西娅怎肯放虎归山,声色俱厉地宣布对夏洛克进行严厉的处分:
  犹太人,法律上还有一点牵涉你。威尼斯的法律规定:凡是一个异邦人企图用直接或间接手段,谋害任何公民,查明确有实据者,他的财产的半数应当归受害的一方所有,其余的半数没入公库,犯罪者的生命悉听公爵处置,他人不得过问。你现在刚巧陷入这一条法网,因为根据事实的发展,已经足以证明你确有运用直接间接手段,危害被告生命的企图,所以你已经遭逢着我刚才所说起的那种危险了。快快跪下来,请公爵开恩吧。
  转瞬之间,形势逆转了。“鲍西娅在强大的力量作为背景下采取的违反规则的强辩,使得虽孤立无援但精明过人的夏洛克竟然一时无法抵挡。”夏洛克狼狈地举起了降旗,并身败名裂了,倾家荡产了。剥削阶级法律的虚伪性在此暴露无遗,“资产者鼓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其实他们的法律是用来对付劳动人民或者像夏洛克这样的异己分子,而不是约束他们自己的。”《威尼斯商人》这个剧本的一个重要价值就是让人们认识资产阶级及其政治的虚伪与残忍。
  在人的身上,血肉本为一体。血与肉的确不是同一种东西,但割肉必定出血的道理,实属常识范围,也是签订契约时双方都了解,都接受的,这叫做“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割肉而不出血,没有人能做到,换了鲍西娅自己,也做不到。但她偏要强人所难,这只能说明她为了维护基督教的利益,为了整人,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信口雌黄地歪曲事理。鲍西娅的做法,从逻辑的角度来看,充满了明显的谬误。
  鲍西娅要求夏洛克只许割肉而不许流血的话,包含一个充分条件假言推理:如果割肉时流了血,那么是违反契约的,夏洛克割安东尼奥的肉会流血,所以,夏洛克违反契约。
  这个推理,符合充分条件假言推理肯定前件就能肯定后件的规则,但它仍然是一个不正确的推理,因为它的大前提虚假,我们凭常识知道:只要割肉就不可能不流血。因此,以“准许割肉而不准许流血”为前提来推出的结论是不可靠的。
  我们可以用“凡是割肉都要流血”这个真实的判断作为大前提来构成推理,反驳鲍西娅:只要割肉都要流血,允许夏洛克割安东尼奥的肉,所以,就要允许安东尼奥被割肉时流血。
  鲍西娅对这个推理是难以反驳的。再者,双方所订的契约上并没有对割肉出不出血的问题作出规定,因此,无论鲍西娅说的“割肉时不允许流血”,还是夏洛克说的“割肉时允许流血”都是与契约精神相悖的。以之构成两个充分条件假言判断,作为大前提,来组成一个二难推理:
  要是割肉时流了血,则是违反契约的,要是割肉时不流血,也是违反契约的;割肉时或者流了血,或者不流血;总之,都是违反契约的。
  这个二难推理的简单构成式符合相关的推理规则,因而是有效的。鲍西娅难以指证“割肉时会流血”为谬,因此她提出的“割肉时不会流血”是荒谬的。
  再者,如果鲍西娅不承认“凡割肉必流血”,而要坚持“割肉不流血”,她就负有举证责任。世上本无“割肉不流血”的事,饶是鲍西娅冰雪聪明,也举不出这样的例子。“割肉会流血”和“割肉不会流血”是具有矛盾关系的判断,不能同真,不能同假,而必有一真一假。根据直言判断之间的对当关系,我们知道“割肉会流血”为真,则“割肉不会流血”为假。因此她不得不接受“不流血就不能割肉”这一结论。鲍西娅杜撰了“割肉不流血”的伪命题来进行推断,犯了虚假理由的错误。
  人们都知道,不合常理的说法和做法是不符合法律精神的,若将不合常理的说法和做法作为法庭辩论和审判的根据,必然带来荒唐的结果。假如鲍西娅抛弃种族偏见,坚持法律的正义和公道的精神,她就不会提出“只能割肉而不能出血”的要求。而她一旦陷入这样的诘问,就会进退维谷,因为“要是一个人容许另一个人有某种权力,他就得让人家为实行这一权力而作所应做的一切,这在法律上不算犯法行为……很明显,既然允许割肉,就得允许流血……。”可惜夏洛克懂得的逻辑知识太少,大概脑筋也不太够用,他精于金钱的计算,却未能发现对方的图谋和言辞上的漏洞,无从对鲍西娅进行反驳和反制,无可奈何地竖起了降旗。
  在《威尼斯商人》中,鲍西娅被塑造成了一个双面人,因而也成了一个艺术典型。一方面她作为上流社会的一员,举止优雅,言语得体,有着尊荣的地位,有着众多的追求者;另一方面,她包藏祸心,为鬼为蜮,瞒天过海,对犹太人痛下杀手。她在法庭上的表现,通过诡辩来制伏夏洛克,就足以说明这一点。有人说,“在塑造夏洛克这一文学艺术形象时,莎士比亚也体现了基督教博爱精神”,而鲍西娅就“具有理想基督徒的特色”,如此说法,显然有失偏颇。评析《威尼斯商人》,不能不注意到作品所蕴含的种族文化冲突的背景。
  参考文献:
  [1] 王进:《夏洛克:边沿的犹太英雄》,《红河学院学报》,200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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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谭立:《论莎士比亚戏剧作品的生态主义文学价值》,《内蒙古农业大学学报》,2008年第6期。
  [4] 郭伟平:《从〈威尼斯商人〉看莎翁笔下人物形象的多重性》,《商丘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11年第1期。
  [5] 赵沣:《莎士比亚传论》,中国戏剧出版社,1989年版。
  [6] 黄谷明:《〈威尼斯商人〉人物塑造中凸现的基督教情怀》,《黄石理工学院学报》,2007年第4期。
  作者简介:谢建辉,女,1975—,云南昆明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英语教学、外国文学,工作单位:长江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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