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是片落泪的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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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期回顾:
  蒋竞昶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得像这夜里的空气。
  “但是,司徒小姐,你的出现会刺激他这么做……
  “第一次,他出了车祸……
  “第二次,他跌下了楼梯……
  “这一次……
  “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他的表情那么严肃,他是在保护陆乔飞,他是陆乔飞的朋友,而我却已经是个陌生人,甚至,是个会伤害到陆乔飞的人了。
  我低下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有些微妙的东西在流动,也许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和陆乔飞之间那根细细的联系,已经断了,许久以前就断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找到陆乔飞的?”蒋竞昶突然说。
  我抬起目光,面对他摇了摇头。
  蒋竞昶看着手里的速写本说:“是在一个实验室里。”他举起本子说:“当时他被关在一个玻璃房子里,像所有的被实验者一样穿着病人服,他在画画。”
  实验……室?
  “司徒小姐,也许你不能相信,但是这个世界上确实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蒋竞昶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陆乔飞搭乘的那班飞机出事,坠毁在一个三角交界地带,但是并不是像新闻报道里说的那样,全机组的人员无一生还。很多人都没有死,只不过是被当地人带到了一个非法实验室。”
  我看似平静地看着他,却听见自己心里像是在打鼓。
  蒋竞昶像是明白我心里的疑虑,说:“是,他们是被卖去做人体实验的。”
  我听见心脏重重的向下沉了一下,痛。
  “我见到陆乔飞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给他用了很多种实验药,理论上,他是活不下来的,但是他活下来了,也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但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晰,也不能说话,就只是在不停的画画。”
  于是那封面上的污迹血迹,突然都有了解释。
  “其实还有很多本,但是我把他带出实验室的时候,就把那些都销毁了,只留下了这一本。”蒋竞昶看了我一眼说:“我曾经也是个医生,我知道怎么样对陆乔飞最好。”
  他转过目光,望着远处浓重的夜色说:“如果你也曾经是陆乔飞的朋友的话,那么,你应该明白我刚才的话,也应该知道怎么样对他才是最好。”
  蒋竞昶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如果是敌人呢?”
  他转身看向我,淡淡道:“那么,司徒小姐,你也就会是我的敌人了。”
  我没有说话,蒋竞昶静静地看了我一眼说:“再见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却无法站起身来或者说一句话。
  蒋竞昶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盘旋着,拼凑成支离破碎的画面。
  我想起陆乔飞对我说的话,他说:“是有这么回事……就是跌断了几根骨头,身上缝了几针,然后之前的事统都不记得了。”
  ——统统都不记得了。
  我连那样简单的伤痛,都能深刻的记得八年,他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也许正如蒋竞昶所说的那样,他只是不愿意想起罢了。
  是的,陆乔飞,我终于知道了,在过去的八年里你曾经承受过那样的苦难,那么你又知不知道我因为你,在过去的八年里遭受过什么呢?
  杯子里的可可凉了下来,我的视野里有一双干净的黑色皮鞋,鞋子的主人身形颀长,月光下他依然儒雅温润,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看了我很久。
  我终于出声喊他:“段先生。”
  段启杉向我淡淡笑了一下,然后他说:“不如去沙滩散散步?”
  ****
  酒店的沙滩这时候还是开放的。
  海风吹过来有些冷,幸而我身上还裹着毯子,不然恐怕已经冻成冰棍儿了。
  夜很静,海潮一阵阵涌上沙滩,发出缓慢而低沉的哗哗声。
  我们沿着沙滩走,段启杉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高跟鞋没有办法走,我只好把鞋子拿在手上。沙滩又细又软,我小心翼翼地踩着段启杉的脚印。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却冷不防,段启杉停下脚步,我收步不及,一头撞进他怀里。
  段启杉抬手扶住我,我抬起目光。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弯腰捡起一些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抛进了水里。
  “段先生……”
  还是我沉不住气,总是觉得要说些什么。
  我想他一定是听到了我和蒋竞昶的对话,也许更多,也许他早就猜到了。
  掩耳盗铃,只有我一人而已。
  “其实,”段启杉打断了我,却没有转身,只是继续弯腰从沙滩里捡起石子,说:“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过去的事吧?”
  我微微一愣,好像确实是这样。
  但其实算起来,我和段启杉认识的时间也不过才一个月而已,我刮花他的车,他对我示好,我当了他的翻译……没有前因后果,没有理所当然,可是为什么就会变成这样了呢?
  真的好像做着一场梦。
  段启杉又掷出了一颗石子。
  “我以前到底是做什么呢?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里?父母是什么人,有没有兄弟姐妹?谈过几次恋爱有过多少女朋友……”他转身看向我说:“这些,你也都没有问过。”
  月光映着他俊美的五官,用短短的话来说,好看得有些让人蠢蠢欲动。
  海面像是一匹银色的锦缎。
  我低了低头,却没有说话。
  段启杉转过身去,把石子在手里掂了掂说:“所以,我也不想问。”
  他扬起手臂,用力的一抛,月光下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原来是贝壳。
  月光照着我们脚下银白色的沙子,真的,这一切就好像是一场电光幻影一样。
  “段先生……”
  我小心翼翼的开口,却刚说出三个字,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沙沙声。有人走近了,月光下身影模糊,渐渐近了,我才认出是段启鸿。   “咦?表哥,司徒小姐,这么有雅兴,来海边散步啊。”
  他看起来总是笑眯眯,却又不甚友好。
  他看着被段启杉抛出的那颗贝壳落下的痕迹,啧啧道:“表哥你还真是懂得花前月下呢。”又看了看海面说:“不过这种天气来海边,不觉得太冷了么?”
  “有什么事?”段启杉的声音冷冷的。
  “也没什么,就是从头到尾也没有好好跟你打个招呼,所以特地来跟你道个别的。”段启鸿说着,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说:“还有,下个月初七是外公的寿诞,我特地来请表哥赏个脸。”
  段启杉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段启鸿。
  段启鸿看他不接,笑了笑说:“别紧张,又不是夹了炭疽热在里面。再说你几百年都不回来一次,难得回来一次外公的寿宴不来也不合适。”
  他把请柬塞段启杉的手里,又笑了笑说:“而且怎么说,你都还是姓段,都还是段家长孙。”
  段启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请柬。
  段启鸿便又看向我说:“对了,司徒小姐也一起来吧,不然让表哥孤零零的一个人来,好像也不太合适,外公看到表哥有了女朋友,也会高兴的。”
  我没有打算解释,这气氛也不适合解释。
  我看段启杉,他脸上没有表情,说:“放心,我会去的。”
  段启鸿像是很满意,慢慢地扬了扬手说:“那好,我等你。”说完才转过身去,走出几步,又伸出手来挥了挥,月光下他的背影和段启杉,着实有几分相似。
  风突然大了起来,我裹紧了毯子。
  段启杉一直都没有动弹,这时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请柬,才收进口袋里,向我说:“走吧。”
  *******
  一觉醒来才发现一直戴在手上的手链不见了。
  东西不值钱,但是短短送的,丢了她必然要唠叨很久。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丢的,几时丢的,但还是下定决心再去找一找。短短这时候还在睡着,飞机是下午的,不想惊醒她我就换了衣服独自下楼去找。
  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远处有黑压压的云。
  我一路从花园走到沙滩也没有找到,想来可能是找不回来了。
  正有些失落的时候,却看到沙滩上有人。
  这么早,不知道是什么人?
  我有些好奇,便走近了些。
  那人正蹲在沙滩上在挖什么东西,那么认真,连我走近了也没有察觉。直到我喊了一声:“陆先生。”他才转过脸来,看到是我他也有些惊讶,却又立刻说:“咦?是你啊,好早。”
  我看到他额上还贴着纱布,手上的吊臂也没有拆掉,也不知道他怎么一大早逃过蒋竞昶的监视跑出来的,就这样拖着一副老弱病残的身子在这里——挖贝壳。
  “来得正好,帮我一下。”他指着手下挖了一半的贝壳说。
  我看他独臂大侠的模样,好像很费力,但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四下转了一圈,从周围找了个木棍一样的东西,用力从沙坑下面撬了一下,那海螺就噗地蹦了出来。
  陆乔飞一不留神,用力过猛整个人向后跌在了沙滩上。
  我忙伸手去扶他,心里不自觉就想到蒋竞昶那句话:“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要是陆乔飞就这样一头跌下去有个三长两短,我跟蒋竞昶就真的是敌人了。
  陆乔飞却突然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说:“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没事。”说着,捡起落在一旁的那只海螺,小心地拍了拍沙子。
  我看他说:“你大清早起来就为了捡海螺吗?”
  “嗯,我答应洛洛要带回去的。”他说着,转过身去走到水边,就着海水冲了冲海螺上的沙子。
  那么冷的海水,他也像是不在乎。
  我看他额头上的纱布,说:“你的伤不要紧了吗?”
  陆乔飞站直身子,用海螺指了指脑袋上的纱布,说:“这个?没事的。”
  海风很冷,但他只穿单衣,我有些担心,忍不住说:“这里太冷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陆乔飞向我笑了笑说:“你还会关心我啊。”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
  然而没走出去几步,手臂突然被人拉住,陆乔飞追了上来,拽着我的手说:“把手给我。”
  我愣愣地看他,他伸手不知道在口袋里摸什么,摸了一半又跑回去。我这才看到不远处有个篮子一样的东西,里面放了一堆海螺,陆乔飞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海螺。
  “给你的。”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向我笑了一下,说:“虽然你很讨厌我,但我还想再见你一次,哪怕就一次也好。”然后,他朝我扬了扬手,捡起地上的一筐海螺,转过身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海螺,在内部的边缘上,用黑色的油性笔细细的写了一行字和号码,那是陆乔飞的字迹,我认得。
  他说:等你不那么讨厌我的时候,就打给我,下面是一串号码。
  我站在沙滩上,鞋子被冲上来的海浪打湿,海风吹过的时候,海螺发出嗡嗡的声音。那海螺里的字突然变得像是生铁的烙印一样微微发烫,手心里有阵阵刺痛。
  我看着陆乔飞的背影,细长的沙滩上,他看起来那么单薄,孤单。
  但是,陆乔飞,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等这一场电光幻影过去之后,所有的一切就会回到原样,你会忘记我的,就像你曾经忘记我那样。我也会回到我的世界里,而那个世界里,并没有陆乔飞。
  我转过身去,裹紧了外套大步向着酒店大堂走去。
  是的,陆乔飞,我们再也不是从前的司徒由美和陆乔飞了。
  第六章
  从北海道回来以后,一切就恢复如常。
  我还是在那家注册资本不到十万的小公司里上班,短短也还是每天不停地在念叨她的发家致富计划,房东还是会在每个月初就来催房租,老板还是动不动就甩脸子给我看,楼下水果摊的大婶还是那么斤斤计较,顺便惦记着段启杉那辆玛莎拉蒂。   我没有告诉她段启杉已经换了车,不再开玛莎拉蒂了。
  灰姑娘从舞会上回来后,王子不见了,南瓜车不见了,水晶鞋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是布满灰尘的灶头扫把和大南瓜。
  一切就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电光幻影。
  我从大婶手里接过找零的三块四,提着水果上楼去了。
  短短一大早就出门了,我没有问她去哪里,她最近总有些神神秘秘的,我想也许是因为蒋竞昶,但是我没有问,我答应过她不问蒋竞昶的事,作为交换,她也不会问我陆乔飞的事。
  门锁有些旧了,钥匙转了好几下才打开。
  桌上还堆着昨天吃完没有收拾的外卖餐盒,沙发上是我们一个星期没有洗过的换洗衣服,行李箱还扔在客厅一角,一切都乱得没有头绪。
  我叹了口气放下水果,拿起洗衣框,把脏衣服一件件丢进去。
  短短和我回来之后,都在马不停蹄的加班,我们谁也都没有再提起北海道的事。
  真的就像是做梦一样。
  如果,那个电话没有响的话。
  我听见电话铃响,转身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电话。正着急的时候,电话从桌上一堆报纸和快餐盒下震动了出来,我急忙捡起来喂了一声。
  对方的声音很陌生,带着一种怒气冲冲的威严感,对我吼着:“喂,你是司徒由美?你的朋友现在在警察局,让你来保释她……”
  然后我就听到背景音是短短毫无节奏感的大呼小叫。
  都不等我多问,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我抓着电话愣在那里,要不是短短的背景音,我真要以为是诈骗电话了。回头看一眼凌乱的屋子,都顾不得换衣服,拿了皮夹电话就冲下楼去。
  警署里真是热闹非常,一个警官正拍着桌子吼:“你说你不是偷,难道是大婶的皮夹子自己跑进你口袋里的嘛。”
  另一个女警在对着年前哭哭啼啼的女人喊着:“哭什么哭,有脸做你还有脸哭了,说,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
  我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终于看到了短短。
  她正坐在一张询问桌前,对面的大胡子警官大约就是给我打电话的人,我喊了一声“短短”,短短立刻扭头看到我,我忙走过去拉住她说:“这是怎么了?”
  “你朋友把人给打伤了。”那大胡子警官看了我一眼,又用眼角瞥了一下小牢房里一个男人。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穿得衣冠楚楚,还戴着眼镜,但是好像已经被打歪了。眼睛上鼻子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短短下手也是蛮狠的。
  我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短短不说话,这当然也对,在这里随便承认什么事,都可能会带来不可预计的后果。
  那警官这时候站起来对我说:“先去付保释金吧。”
  “保释金?”我还没听明白,就见那小牢房里的男人跳了起来说:“警官,不能放她走,她偷了我的东西,不能放她走。”
  我都还没明白什么情况,短短突然抄起桌上一支笔筒扔了过去。稀里哗啦的笔撒了一地不说,几只笔还正正就砸在那人的头上,笔筒撞在栏杆上落在了地上。
  大胡子警官气得胡子都绿了,大吼一声:“蒋念心,你干什么!”
  男人立刻捂着脸叫起来道:“警官你看到了,她要杀我,她这是谋杀,不能放她出去。”
  我一边拽住短短一边向那警官说:“要多少保释金?”
  “十万。”
  “十万?”我给吓得心跳都要停了,虽然听起来也不算是多大的金额,但是我一时间哪里去凑这么多的钱啊,上次段启杉给的支票也被短短用得七七八八了,我此刻就是卖身,也得有买主啊。
  大胡子漠然地看了我一眼说:“交了保释金就带她出去吧。”
  说得这么轻巧,你倒是拿出十万来给我啊。
  我正要讨价还价的时候,一旁已经有女警过来带走短短,短短突然扭头朝我喊了一声:“由美,我没事的,你不要管我了。还有啊,不许去找蒋竞昶那个混蛋。”
  我真是要哭了,这时候她居然还惦记着不能去找蒋竞昶。
  但她若是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蒋竞昶这个人。但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急忙朝短短说:“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来的,你别怕啊。”
  短短却只是一味执着地朝我喊着:“记住,不许去找蒋竞昶!”
  真是难得她对这件事能执着到这个地步。
  走出警局我立刻就拨通了段启杉的电话,但是电话一直响却也没有人接听,这不象他平时的风格,他若是在开会,电话必然会转到他秘书那里。
  但今天是周末,他又怎么会在开会。
  我着急起来,站在寒风里握着电话呆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输入了那个号码。
  只看了一次,却就记住了。
  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我犹豫着,手指放在通话按钮上,终于还是放弃了。
  还是不能找他。
  蒋竞昶说得对,我跟陆乔飞已经是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了。
  我握着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街角人来人往的也算热闹。但我却突然觉得这世界一下子变得那么大那么空旷,简直要像荒漠一样,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问我:“小姐,要车吗?”
  我看着司机,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却听见车内广播的声音,那女主播的幽幽地说道:“今天是农历初七,也就是传说中XXX的日子……”
  我急忙拉开车门说:“送我去XX酒店。”
  初七。
  今天是农历初七,是那日段启鸿说的,他们的外公摆寿宴的日子。我没有估错,段启杉这时候应该是在寿宴上,成与不成我也只能赌一赌了。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的地方堵住了,那司机好心对我说:“小姐,前面开不进去了,你要是赶时间,就在这里下车吧。”
  我抬头朝前面看了一看,问:“为什么开不进去了?”   司机歪着脑袋看我说:“你不知道?”又说:“今天是段寿山摆寿宴的日子,前面整条路都给封了,不是有通行证的私家车根本都不能通过,更何况我们出租车。”
  虽然还不明所以,但时间紧迫,我只好先下车。
  前面一长串排起长龙的车里,不是劳斯莱斯就是宾利林肯,还有几辆迈巴赫夹杂其中,前方有交警在指挥交通,左右有两排私人保镖在护驾。
  这架势,快赶上美国总统到访了。
  我站在路口的位置向里看,根本是一眼看不到头。
  一个私人保镖似的人抬手拦下我道:“小姐,请问你有请柬吗?”
  请柬……我当然是没有的。
  我抬头看了看那人高马大的保镖,很显然,这架势我强攻是不行了,只能智取了,于是我立刻放低身段放软了声音道:“麻烦你,我是进去找人的。”
  那保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似是不相信我。
  我忙说:“我找段启杉段先生。”
  那保镖仍然看着我,我也从他眼神里看不出什么,就当他是默许了,正要迈步进入的时候,却被他伸手一拦,墙一样挡在我面前说:“小姐,没有请柬不能入内。”
  我擦,我要是有请柬还用得着跟你周旋?
  我裹紧外套说:“我真的就是找人,不行的话,你替我跟段先生说一声,就说有个叫司徒由美的找他,有很要紧的事,麻烦你,我求你了……”
  那保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油盐不进。
  我气得一脚踩在那保镖脚上,想趁他哎哟吃痛的时候溜进去,结果人家只是低头看了看我踩着他的那只脚,仍然一脸面无表情地对着我。
  可恨我今天没穿高跟鞋。
  却在这时候,一个声音悠然道:“她是我朋友,让她进来吧。”
  我抬起目光,就看到从酒店门口的地方款款走来一个人。日光照在他身上,暗色的衣料折射出微妙的光泽,他眉目清俊,发梢和两鬓都剪得更短了,显得精神了不少。
  看他一路走过来,那保镖忙向旁退了退喊他:“陆先生。”
  陆乔飞略一点头,看着我,却向那保镖说:“让她进来吧,她是我的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温和的光,像空气里漂浮的绵柔柳絮一样动人。
  我低头看自己,和他一身礼服相比,我这样一身宽大的毛衣外套平跟鞋,实在有失体面。陆乔飞看我不动,笑了笑说:“怎么了?不是说有要紧的事吗?”
  是,我还赶着去救短短。
  酒店大堂像是特地重新布置过了,原本的接待处被布置成了吧台,沙发什么的也不见了。有三两客人小聚在一起闲聊,而通向宴会大厅的路上,铺着红色的长毯。
  我小心翼翼地跟着陆乔飞进场,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但周围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穿着黑色毛衣牛仔裤的奇怪女人,有人忍不住朝我多看了一眼。
  我不认识这些人,但却也都见过。
  他们以不同的频率和篇幅出现在报纸杂志和电视新闻上,有的是身价过亿的财阀富豪,有的是官居要职的政府要员,也有的是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名流贵族。
  他们每一个,都高高在上的俯视我。
  我低下头。
  很久以前,我也曾经和父亲出席过这样的晚宴,我对这种晚宴并没有好感,那不过是有钱人的把戏罢了,逢场作戏,口蜜腹剑的事比比皆是。
  我并不羡慕这些人,我讨厌那样的目光。
  不论是以前他们对我的阿谀奉承,还是现在的不屑鄙视。
  我避开那些目光,尽量不去看他们。却在这时候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抬起头,就看到陆乔飞望着我,他眼神温柔,嘴角微微扬起,他说:“走吧。”
  他就那样拉着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了红毯。
  我听到有人在议论,一个人说:“那不是蒋氏制药的那个陆乔飞么?他也算仪表堂堂了,怎么带了这么个女人来。长得倒是漂亮,只可惜一脸穷酸相。”
  我抬起目光,陆乔飞好像没听见,就那样穿人群大步走进会场。
  门口的服务生朝我伸出手来,我不解地看了陆乔飞一眼,陆乔飞向那人点了点头,示意他略等一等,才向我说:“电话不能带入场,把电话给他。”
  “电话?”
  那服务生立刻说:“今天这种场合,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有的宾客的电子设备都由我们代为保管。请放心,我们会有专人保管的。”
  我倒不是不放心,只是这阵势实在有些太吓人了。
  然而走进宴会大厅才知道,这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里面的人一个个比外面穿得还要光鲜亮丽,瓶子里的花和墙上的画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宝。远远一个花白头发白人男子正与人交谈,那人我认得,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已经官居要职,如今已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人物了。
  我环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段启杉。
  回头的时候,陆乔飞正望着我,我脸上不由自主就红了一红,低了低头才说:“谢谢你带我进来。”
  他只是笑着,并不说什么。
  这时候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乔飞”,陆乔飞向那人略一点头,便朝我说:“段启杉在右边的角落里。”说完,也不等我再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陆乔飞穿过人群,层层叠叠的人影间,他的身影若隐若现,渐行渐远,像很多次的梦里,我想抓住的时候,却一晃就不见了。
  我竟然有一丝失落。
  抬起目光的时候,已经再看不见陆乔飞的身影了。
  我顺着陆乔飞所指引的方向过去,看到段启杉站在那里。
  虽然他今天也是穿着正装,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张端正冷漠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光彩,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他外公的寿宴,所以他脸上没有了公事公办的刻板。
  只可惜,我要来扫他的兴了。
  我走近一些,才喊了声:“段先生。”
  段启杉听见我的声音,像是吃了一惊才转过身来看向我。说实话我这一身打扮在人群里还是蛮扎眼的,他向谈话的人打了个招呼,拉住我走到一旁说:“你怎么来了?”   我也知道今天这个场合我出现不太合适,但是……
  “段先生,我知道我突然来这里找你很不合适,但是我突然遇到点麻烦,我……”虽然难以启齿,但为了短短,我还是光明正大地说:“我能跟你借点钱嘛?”
  段启杉略一皱眉,倒不是厌恶,像是担忧,他问我:“怎么了?”
  “我朋友出了点事,我需要十万块,马上。”
  段启杉抬头看了看四周,将我带到一旁的休息区才说:“你别着急,先告诉我是怎么了?”
  我也不想着急,可是话说出来就更加着急,竟忍不住急得要哭了。
  段启杉低头想了一下才说:“你的朋友,就是一起去北海道的那位?”
  我点点头,他又想了一下说:“你不用担心,我找人处理。”
  他说这一句话,我突然就安心了不少,急忙吸了吸鼻子说:“谢谢你段先生。”段启杉轻轻扶了扶我的肩,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表哥。”
  声音这么熟悉,不是段启鸿还是谁。
  他正从人群中走过来,依然是笑意盈盈的,望了我一眼才说:“司徒小姐果然也来了,真是赏脸。”又打量了我一遍才说:“不过司徒小姐今天的礼服,还真是特别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毛衣开衫牛仔裤,忙向段启杉说:“段先生,我先走了。”然而才一转身,却被段启杉抬手拽住。
  我回过头,段启杉却没有看我,目光停在段启鸿身上。
  那眼神绝对说不上友好。
  段启鸿倒是满不在乎,笑了笑说:“是,来都来了,怎么都得见见主人再走。”
  说话间,人群中骚动起来。
  段启鸿回头看了一眼说:“外公来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时候就自动分了两列,从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来。一位穿着翠绿旗袍的漂亮妇人正推一把轮椅走出来,而众人瞩目的焦点,却都在轮椅上的老人身上。
  老人穿着大红色的唐装,虽然十分消瘦,眼神却异常的精干锐利。他看起来有些虚弱,微微向众人点头。衣服上是手工刺绣的百寿图,看似简单,但必然价值不菲。
  他就是今天的主角——段寿山。
  我抬头看了看段启杉,再看那老人,眉目间两人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有不少人主动上前去祝贺,那妇人忙着一一应酬。
  我本想要趁乱逃走,却没料到段启杉突然拉起我的手朝人群里走去。
  我急忙拽住他说:“段先生。”语气里都是“我不要去”的意思。
  然而段启杉全然一副待客之道的口气说:“启鸿说得对,既然都来了,怎么都得见见主人再走。”
  满天神佛替我作证,我这个既来之则安之是有多么得身不由己。
  段寿山正接受众人的祝贺,段启杉一声“外公”打断了喧闹的庆贺声。
  我小心翼翼地窥探,但老人脸上却没有出现丝毫情绪波动。
  他就只是那样看着段启杉,已经混沌的眼瞳里却有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温和。四周静了一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窃窃私语,不是段寿山突然说话,我都要以为我是不是聋了。
  他说:“你来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是引爆炸弹的引线一样,刺破了四周的寂静。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一直在忙碌的妇人也像是突然注意到段启杉的出现,忙道:“呦,启杉也来了。”
  “我请表哥来的呢。”段启鸿从人群里走了过来,淡淡扫了我一眼才说:“我想外公看到表哥一定会很高兴的,你说是不是,妈?”
  原来那竟然是段启鸿的妈,看年纪,实在有些不像,但看眉眼,确实又有几分相像。妇人不多言语,只客套地看向我说:“这位小姐是?”
  我一下子从移动背景上升到众人瞩目的焦点。
  却还不等我开口,就听见人群中一个清脆的声音悠悠传来。
  隔着人山人海,也能看见她一袭红裙,款款而来。
  如此美丽的人儿在任何场合,都会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更何况她还穿着这样惹眼的裙子,周身都是昂贵闪耀的首饰。她的出现简直像是深海夜明珠那样照亮周围,所有人都看着她,我又变作一块移动布景。
  女郎就这样一路走到段寿山的面前,弯下身子道:“外公,生日快乐。”
  段寿山沉寂的眉眼间,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妇人客气地接过女郎递来的礼物道:“蓉芝也来了呢,你爸爸呢?”
  “爸爸突然有事来不了,特地让我来跟外公和翠枝姨妈说声对不起。”女郎优雅地笑着,目光转到站在一旁的段启杉身上。脸上倒是没有太多的惊讶,可见是修养极好的大家闺秀。
  “启杉也来了。”
  “可不是嘛,”段启鸿扫了我一眼说:“表哥还带特地来了女朋友来给外公贺寿呢,”又说:“表哥,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我看这个局面也是猜到七八分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想要把手从段启杉手里抽回来,却没料到才刚抽了一半,反而被段启杉更用力地握住了。
  “司徒由美。”他慢慢地看了那女郎一眼,才看向我说:“这位是聂蓉芝。”
  怪不得觉得她有几分眼熟,原来是纺织大亨聂先生的女儿,难怪穿得起这样名贵的裙子,戴得上这样昂贵的珠宝。
  我这是迫不得已,虽然狼狈却也还是点头道:“聂小姐。”
  而她必然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向我笑了笑说:“原来是司徒小姐。”
  我站在人群中,真正有一种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感觉。
  想逃走,但这样光明正大的逃跑似乎不太好,想躲起来,又实在无处可逃,真真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时候,一旁经理人向站在段寿山身后的妇人道:“夫人,是不是该入席了?”
  真是懂得见机行事,随机应变,怪不得能做到这么高级的酒店经理位置。
  站在段寿山身后的妇人听见这一句才回过神来,忙说:“是啊是啊,人都到齐了,也别站着了。”又躬身向老人道:“爸爸,那就先开席好不好?”   段寿山点了点头,那妇人推过他的轮椅,我看是大好机会,正要溜之大吉,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司徒小姐,一起吧。”
  我才刚后退了半步的腿一时间僵住了,段寿山的轮椅慢慢朝我这边转了半分,眉目间深不可测的老人看向我说:“不介意的话,就在我旁边加个位子吧。”
  我是说介意好,还是不介意好呢?看看四周,似乎介不介意都不好,于是我只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段启杉。说起来他才是罪魁祸首,刚刚不是他拽着我,我早就全身而退了。
  然而段启杉脸上的表情我更是猜不透,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但就是迟迟不肯下定决心。我心里一百个祈祷他说一句“不用了”,那我便可以堂而皇之的溜之大吉。
  却偏偏那推着轮椅的妇人道:“去给司徒小姐加个位子。”
  一旁便有服务生过来引我入席,我知道注定是走不掉了,便认命地叹了口气。身后忽然有个声音道:“怎么办,外公好像很喜欢你这个外孙媳妇呢。”
  我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段启鸿站在我身后,朝我笑了笑说:“司徒小姐,我外公可是很少这么盛情邀人的呢。”
  我已经够紧张了,给他这么一说,就更紧张了。段启杉终于在这时候动了一动,但也只是看了段启鸿一眼,启鸿抬了抬手道:“表哥,入席吧。”
  寿宴还是圆桌式,我跟段启杉被安排到上首第一桌,也就是传说中的主桌,段寿山端坐正中,右手边依次是段启杉,我,段启鸿,那名叫蓉芝的美貌女郎,以及我不认识的甲乙丙丁。
  而那推车的妇人原来名叫段翠枝,是段寿山的二女儿。
  我这一身不合时宜的衣着使我如坐针毡,不经意抬头间,就看到陆乔飞正望着我。他坐在隔壁桌上,身旁紧挨着蒋竞昶,这时候服务生不知道同蒋竞昶说了什么,他便起身离席。
  我垂下目光,不是这一抬头,我几乎都忘了陆乔飞也在这里。
  那么刚才的场面他看在眼里,又会怎么想呢?
  但怎么想都好,我们都已经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了。
  酒席还未过半,局面就开始散漫起来。段寿山早早离了席,剩下客人们各自欢愉。我与四周的人都不认识,段启杉一被他们叫走,我就趁机离席。
  酒店的大堂里也正有客人三两聚在那里,他们虽然都不认识我,但刚才那一出热闹也都看在眼里,看到我的时候目光也有些意味深长。
  我便干脆躲到休息区,推开一间休息室的门躲进去,一转身猛地就怔在那里。
  段寿山正坐在里面。
  听见动静,他幽幽地转过目光。
  我怔了一怔,看他刚才耳聋目盲,却没想到这么细小的动静都听在耳朵里。我正伸手去拉门,被他这样瞧见有些进退两难,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就走。”
  正要关门的时候,却听见段寿山说:“能不能帮我个忙。”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银色盒子,说:“你会装烟丝么?”
  我小的时候,父亲就很喜欢抽烟斗。
  父亲没有其他的爱好,只喜欢收集烟丝烟斗,朋友送来的卷烟和雪茄他都只是当作摆设。我刚学会擦火柴,就会坐在父亲的办公桌上替他装烟丝点烟斗。
  “您不嫌弃的话……”
  “麻烦了。”
  我带上门进屋,从段寿山手里接过烟斗,打开烟丝盒,在烟斗里填满烟丝压了压,才递还给他。
  段寿山说了声:“谢谢。”又说:“我的这些孩子里,竟然没有一个像你这么中用的……翠枝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不见个人。”
  我抬头四顾,确实不见刚才的妇人,便说:“也许外头在忙,一会儿就来了。”火光照亮老人苍白的脸,段寿山慢慢地抽了一口烟斗,眯起眼睛来,那模样像极了父亲。
  我不想再打扰他,就朝门口走去。
  到门口的时候,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静悄悄空荡荡的,外头的喧闹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看着轮椅上的老人,外头传说他身价百亿,荣光不可一世,但如今他却背对所有的荣耀光华,形容之间,无比落寞。
  我看见窗户开着一条缝,吹得窗帘微微飘起,便折回去关了窗户,又蹲下身子铺好老人身上的毯子说:“要不,我去帮您找找她吧?”
  老人低头看了我一眼,微不可查地笑了笑说:“麻烦了。”
  退到房门口的时候,突然听见段寿山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站在门边,“司徒由美。”
  走道上依然充斥着宴会厅里喧闹的声音,我询问了几个服务生都说没有看到段翠枝,终于有一个人指了个方向给我,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厨房,正看到段翠枝站在那里。
  刚想上去喊她的时候,却听见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脚下一顿,顺着声音寻去,就见她对面还站着一个人,白炽灯照着他英俊的五官,和素日里的温和不同,这时候的段启杉看起来尤其冷酷。
  他冷冷地看着段翠枝道:“那么姨妈觉得我要干什么呢?”
  段翠枝本来正在抽着烟,这时候揿灭了手里的烟,才说:“十几年都不曾回来过一次的人,偏偏在老爷子过大寿的时候来尽孝心了。说得好听一点是尽孝心,说得不好听,”她冷冷打量段启杉道:“不就是来等着分财产的么。”
  段启杉不置可否地看着段翠枝。
  “但是你不要忘了,当年老爷子说过,你走出这个家门就再也不是段家的人了。你也不是说过不稀罕段家一分一毫么,现在你才来后悔,不觉得太晚了吗?”
  段启杉听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段翠枝脸色一变,站直了身子道:“你笑什么。”
  “是,当年是我要离家出走,也是说过我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但是……”段启杉逼近一步段翠枝,一字字道:“既然我现在已经回来了,除非我自己要离开,否则谁都不能赶我走。”
  段翠枝的脸白了一阵,又绿了绿。
  段启杉正要转身,段翠枝却突然大叫起来:“段启杉,当年要不是老爷子看你可怜把你领回来,你早就饿死了。说穿了,你不过是个野种,你有什么资格来分段家的钱。”   段启杉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灯光下,他脸上闪过一抹陌生的神色。
  他转身看向段翠枝道:“姨妈。”
  虽然我看不到段启杉的表情,但我却看到段翠枝在这一刹那,面色苍白如纸,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凸现出来,那样苍老而惊恐,完全不像是个贵妇人。
  “我之所以还叫你一声姨妈,是因为你是我妈妈的妹妹,是外公的女儿。但是如果你不愿意继续做我这个野种的姨妈,”段启杉的声音顿了顿,音量也突然轻了许多。
  “那么,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段翠枝向后退了一步,一下子坐在了一旁的泡沫箱上。
  我忙要转身离开,谁知道才刚跑出转角,就迎面撞见了聂蓉芝。
  所谓无巧不成书,生活真比故事更精彩。
  聂蓉芝看见我的表情,也真是精彩到了极点,像是抓奸在床的得意,又像是有些小惊讶,几秒钟的百感交集之后,她还是笑了一下才说:“咦?怎么司徒小姐在这里?想不到司徒小姐的爱好这么特别,喜欢偷听别人讲话呢。”
  我耳根子一下子就烧起来。
  聂蓉芝像是觉得还不够,冷笑着朝我说:“我还当是什么大家闺秀呢,原来是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也不知道启杉的品味怎么变得这么差。”
  “要说品味,跟三流男模特在宾馆厮混,还被人抓个正着,然后花几百万买断新闻照片掩饰得滴水不漏的聂大小姐,品味才真是非凡呢。”
  段启杉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本来很冰,给他这么一握,就暖了起来,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是不是也知道我刚刚“不小心”听到了他跟段翠枝的对话。
  聂蓉芝的脸色变了,鲜红的指甲用力抓着手袋,“段启杉你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今天要来,还带这么女人来,是存心不给我聂家面子,让我下不了台么。”
  “面子是自己挣,我给不了你。”段启杉拉着我就要走。
  聂蓉芝却在这时候大声道:“你别忘了,我才是未婚妻!”
  我忙抬头看了一眼段启杉,他神情不太对,停下来转身看了聂蓉芝一眼,才说:“未婚妻?我怎么不知道我订婚了?你算是我哪门子的未婚妻?”
  聂蓉芝三两步走上来道:“你不认也没有用,这件事是你外公跟我爸爸敲定下来的。”
  “是么?”段启杉笑了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聂蓉芝的脸白得惨淡。
  “再说,你既然自认为是有婚约的人,那还成天跟各种男人鬼混,你丢的又是谁的人?”
  聂蓉芝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猛然抬手甩了段启杉一个巴掌道:“段启杉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有资格来教训我,我跟谁在一起轮不到你管,我们还没结婚呢,凭什么让我给你守活寡!”
  我给这突如其来的巴掌吓了一跳,段启杉倒很淡定,慢慢地转过脸来看了聂蓉芝一眼道:“第一,我从来也没有说过要让你替我守活寡;第二,婚约的事不过是你父亲一厢情愿订下的,我既没有喜欢过你,也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娶你……”
  聂蓉芝咬了咬嘴唇,突然抬手就朝我打过来。
  我都没反应过来,她的巴掌就在半空中被段启杉截了下来,冷冷道:“还有,第三,”他看了我一眼,才继续说:“她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她叫司徒由美,是我喜欢的女人,在我眼里,你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聂蓉芝向后趔趄了几步,再要发作似乎寻不到机会,段启杉已经拉起我大步流星地穿过走道朝宴会厅走去,中途还不小心撞到个服务生,段启杉也没有停下来。
  宴会厅里依然是热闹非常,段启杉回头看了看我,说:“你没事吧?手这么冷。”
  我大概是受了惊吓,见他看我,我才我摇了摇头说:“段先生,我想走了。”
  段启杉应允似的点了点头,说:“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打个招呼。”我刚想说我自己走就行,但段启杉已经转身走了,人群涌动,转眼就看不到他人影了。
  我刚找了个椅子坐下,忽然听见身后人喊我:“由美。”
  一瞬间,我感到背上阵阵寒意。
  我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转身的刹那,却清晰的看到那个人站在那里。隔着重叠的人群,他欣喜无比,几乎要扑上来抱住我。
  而我却在那一刻脸色煞白。
  是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噩梦像是倒带似的朝我席卷而来。
  傅文洲。
  那个恶魔的名字叫傅文洲。
  下期预告:
  “哦。”傅文洲轻蔑地笑了起来,慢慢地打量了段启杉一眼,才看向我道:“这位一定是你的新金主吧,没关系,他给你多少钱?我十倍二十倍的给你。”
  “你这个疯子!”我止不住在发抖。
  是的,我害怕这个人。
  他出现的刹那,我所有的防备都在一瞬间被撕破,伤痛便汹涌而来。
  我害怕,真的害怕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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