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之美:身体是一条丰美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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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愁·智慧女性》语汇新解——欲望之美
  今年4月,国家统计局公布农民工调查监测报告。报告显示:2011年,全国农民工达25278万人,比上年增长4.4%。其中,离开家乡、外出就业的农民工15863万人,比上年增长3.4%。
  这样一个常被忽视的群体,随其人数的猛增,影响力也在慢慢滋长。很多之前隐晦的冲突泛上水面,其中就包括性问题。无可否认的是,性,不仅是一种身体需要,更涉及到一个人的存在感、自尊感。农民工的性压抑现状,已带来、并将继续带来更多个体和社会困境。性权利属于人的基本权利,如果它无法顺利实现,必造成心灵的扭曲、生命的破碎、人格的分裂。个体的碎裂,也将影响世界的构成。
  性权利包含的内容,远不是一个身体权能诠释的,它包括性自由权、性自主权、性平等权、性健康权。所以,一个美好的生命,更应尊重身体每一个健康的欲望,唯有如此,它的各个方面才会和谐一致,有着整全的美。这种完整,将助人实现自我,健全、积极、成熟、功能完善。当所有个体内部解冻、打通、释放,便能汇集成丰美的生命之河,滋润世界每一处枯竭的角落、每一片被遮蔽的空间。
  2012年7月11日,接受采访时,女工李美姗仍和丈夫在无锡人民医院接受治疗。他们的受伤,缘于宿舍管理人员怀疑两人在宿舍里干了“那种事”,双方从而发生冲突。厂里要安全,员工要“性福”,其间暴露出的问题具有一定的普遍性。
  宿舍新规:异性滞留不得超过一小时
  2010年6月,安徽省淮南市凤台县的李美姗高考落榜后,来到江苏省无锡市某工厂打工。
  工厂宿舍楼有三层,李美姗和一个老乡被分在二楼,宿舍内八个人都是安徽妹。让李美姗郁闷的是,常能看到同厂男工在楼道里进出。后来别人告诉她,一二楼住的是女工,一共一百七十六人,男工住三楼,共六十七人。男工搬进来后,女工们觉得很不方便。
  考虑到女工感受,厂里在进入女工宿舍的楼道口安了铁门,没有女工带领,不给男工进入。
  约半个月后,同宿舍的丁婷带了男友来,说他刚从老家过来,没找到地方住,“我们今晚就住宿舍了,你们能不能出去住一晚?改天我请大家吃饭。”李美姗她们很理解,都去找隔壁的人合铺。没想到几天后,丁婷的男友又跑了来,当晚也没走。几个姐妹不高兴了,不知是谁,把这事告诉了厂领导。
  厂方经过商议,在宿舍楼下竖起了一个公告牌,写的是宿舍管理规定:1.员工宿舍由后勤部统一调配、安排,未经批准,不得擅自调换房间;2.进入集体宿舍的员工,必须出示厂牌,并要配合宿管检查;3.未经批准登记,严禁留宿外来人员;4、异性在宿舍滞留时间不得超过一小时,不得同房或做出有损公共道德的事……
  这之后,丁婷的男友再也没来过。
  工厂生产是流水线,要求速度特别快。李美姗不熟练,每次一掉线,监管就会走过来盯着她,偶尔还会大声警告。一个男工替她解了围,他叫李方学,江苏盐城人。试着交往两个月后,两人确立了恋爱关系。
  每次李方学去李美姗宿舍看她,总要被宿管盘问警告一番,所以他们更愿意上班时聊聊天,下班时一起绕着工厂走两圈。
  一天吃饭时,李方学突然说:“要不在外面租个房子吧。”李美姗同意了。
  2011年10月,两人在和平村找到一个不足30平米的出租屋。进了出租屋才发现,这么小的房子里,中间还挂着一块碎花布帘,帘子那一侧,蜗居着另一对打工情侣。两对血气方刚的情侣,窘迫地开始了四人的同居生活。
  以后每个星期六,李美姗和李方学一早醒来,就会对帘子另一头的情侣说:“我们出去转转,大概中午回来。”到了星期天,隔壁情侣也会这样说,回来之前还会打电话。
  这种默契持续得并不久,因为李美姗怀孕了。那是2012年2月底,在马山镇医院,李方学高兴坏了,“姗姗,我们结婚吧。你怀孕了,还是住宿舍好点,省得来回跑。”
  当天,李美姗就找到厂领导,经过协商,再次住进了宿舍。
  3月,李美姗跟着李方学坐上了去盐城的汽车,领取了结婚证。
  宿舍亲热被打,城里虽大却安不下我们的婚床
  李美姗已不适合在流水线上工作,被调到财务部,负责对一些文件的审核、统计。换岗后,夫妻俩白天见面的时间少了。每天下班后,李方学都要去李美姗宿舍待上一段时间,每次分别都依依不舍。
  搬回宿舍后,两人很少能在一起亲热。瞅着一次机会,由于担心被突然赶回的室友撞见,他们也只能草草了事。
  7月9日中午,室友相约去厂外小饭店加餐,李美姗借口身体不适没去,打电话叫李方学赶紧过来。李方学对宿舍管理员周琪说:李美姗身体不好,想在宿舍多陪她一会儿。
  周琪40岁,来自河南农村,由于工伤,腿脚有点不利索,脾气也不好。李方学好说歹说,周琪就是不同意。“只允许一个小时。”“规定是死的,就不能通融一下?”“不行!”周琪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
  李方学匆忙进了女工宿舍,和妻子搂到一起,亲热起来。可毕竟这是大白天,李美姗放不开。推推搡搡中,过去了近一个小时。两人刚入戏,门外响起敲门声,只听周琪喊:“怎么还不走!”
  李方学拉开门,“你这人太不懂人情,我还有点事,等下再走。”周琪也没多说,转身走了。李方学和妻子就躺在床上说悄悄话。
  没多久,周琪又来敲门,还闯进房间,指着李方学说:“快出去,领导检查到了我不好做人!”“我老婆不舒服,我等下走。”“哪里看到她不舒服了?我就看到你们睡在一起了,真急了就去外面开房间。”
  “周大姐,我马上就叫他走。”李美姗说着就去推李方学。“李美姗啊,我看你平时也斯斯文文的,大白天的就在宿舍等不及了,尽干些伤风败俗的事,你这是给单位丢脸!”
  “没偷没抢的,给单位丢什么脸了?我今天就不走了,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李方学指着周琪说。周琪立刻打电话给男宿管宋浩:“喂,2楼208室,有个男的闹事,你带几个人过来看看。”
  宋浩马上赶了过来,还带了三个保安,保安手里都拿着橡胶棒。到了宿舍,他们一句话没问,就去推李方学。“仗着人多欺负人?”李方学反推了下宋浩。“李美姗,你老公不走,不就是想干乌七八糟的事吗?”周琪在一旁添油加醋。   “再说我抽你!”李方学气不过骂道。周琪冲上去,抬手就往李方学脸上抓去。李方学想推开她,结果撞到了宋浩。混乱中,几个人扭打到了一起,一个保安吃了亏,拿起橡胶棒就砸。李美姗吓哭了,冲过去抱着宋浩哭喊:“别打了。”宋浩一使劲,把抱他的人往后一推。李美姗一个踉跄,腰撞到了铁床的立杆上,当场晕了过去。
  宋浩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拉着保安和周琪离开了现场。李方学则忍着疼痛,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到了现场,120救护车也把李方学夫妇送去了医院。经检查,李方学右臂、鼻梁骨骨折,身上大面积软组织受伤。李美姗头部和腰部受伤,腹中三个半月的胎儿也流产了。
  女工宿舍一下沸腾起来。7月12日,她们派出代表,要求厂方就男女工合住一栋楼给个说法,辞退打人的保安和宿管,取消“异性滞留不超过一小时”的规定。李美姗则要求保安和宿管当面道歉,厂方给予相应赔偿。
  经协商,厂方将周琪调离后勤部门,下到仓库当看守员,支付了李美姗夫妇的全部医疗费,两人住院期间工资照发。
  厂长助理周小添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李美姗事件给了他们很大警醒,女工绝大部分来自外地,年龄以22岁至35岁居多,这个年龄段的女性正处于生理成熟期,有生理需求是很正常的,他们以前对女工关心不够,以后会加以考虑,比如多招夫妻工,建夫妻房之类。
  8月1日,笔者再次联系李美姗,李美姗说这事对她影响很大,孩子没了,全厂人都知道了她的“丑事”,精神和肉体都受到了极大伤害,厂方却对赔偿一事只字不提,她已经委托律师,准备起诉。
  本刊观察·专家观点
  专家支持/王学富(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所长)
  性压抑,不仅仅是身体的压抑
  管理者与打工者眼中不同的“人”。
  本文讲述的案例,表面看起来,似乎是个人需求与单位管理需要之间的冲突。从单位角度来看,或许还会有委屈:宿舍管理,是为了更大范围地保护女工们的人格尊严权、人身安全,我们也是以人为本啊。
  问题关键在于,在管理者与打工者心目中,“人”的概念不一致。管理者往往把“人”看作是群体,笼统地考虑整体打工者。
  实际上,更多情况下,打工者是以个体形式出现的。他们重视的是个人的地位、利益、价值、尊严。粗线条地将人划归为某一类,不是对人真正的关怀。管理者应该,且必须首要关注个体的需要。对个体的尊重,才是集体主义精神形成的前提和基础。
  被连根拔起的空虚寂寞冷
  李美姗的遭遇只是沧海一粟,打工者个体的性需求被忽略,由来已久。其性压抑现状背后存在着很深的社会问题。
  离开乡村,农民工失去了亲缘、地缘等社会关系的缔结,漂浮于城市边缘的缝隙,他们连落脚的位置都找不到,满足基本性需求的空间都没有,谈尊重个体生命便是极大的奢望。
  2005年重庆的一项调查显示:21%的男性农民工选择“找小姐”来释放性压抑,18%性压抑时“整夜睡不着觉”,25%通过“看黄色录像”、“讲黄色笑话”或“性幻想”满足性要求,5%选择“强忍”……19%的女性农民工通过拼命干活,来发泄性压抑,21%“自我解决”……
  导致性压抑的原因很多。最现实的就是经济收入有限,没条件恋爱、结婚;其次是男女比例失调,缺乏找对象的渠道(建筑业、加工制造业往往男性打工者占绝大多数,玩具加工业、电子产品组装服务业、纺织制衣业以女性打工者为主);频繁流动,无法建构恋情(六成人在两个及以上城市务过工,八成换过工作);工作繁忙,没闲暇约会(21%的情侣一年到头很难见到)……
  性不仅仅属于身体范畴,它蕴含着对情感的渴求,对亲密关系的渴望。每个正常人都期待着在这样的关系中被尊重、被喜爱。性压抑,剥夺了人的基本需求之一,会影响人的完整性,让人丧失整全的生活。由此,甚至会消弱人的自我感、存在感。这也是农民工倍感伤痛的缘由。
  个体生活的松散、失范,还会造成社会的松散、失范。性压抑的背后,是一个个焦躁不幸的人,以及一个个伤痛的婚姻与家庭。这些会导致人口危机,制约社会生产力,影响社会稳定。
  一旦找不到合适渠道排解痛苦,农民工还可能通过其他方式解决,带来新问题。
  例如,部分农民工没有形成良好的自我认同,陷入“我想要什么”“我能得到什么”的矛盾中,情感混乱。去年年底,爆出东莞地区工厂性别失调,导致“一夫多妻”现象就是一个典型。
  女工们为了爱与性,遭受着精神和身体上的痛苦(采用安全有效避孕方式的仅占22%,许多人多次怀孕、堕胎)。更严重的是,不恰当的性满足还容易导致性病、艾滋病的传播,甚至涉及性犯罪。
  施与受,缺少体谅的帮助会伤人
  给予,是体谅他的感受。
  如今,很多人在谈平等,也努力要给农民工一些帮助。遗憾的是,不平等不只是物质的缺乏,更是一种精神的匮乏。人的自我意识、平等意识是很难在朝夕间培养起来的,特别如李美姗这样的农民工。他们长期遭受着剥夺、歧视,已经习惯忍辱退缩、被忽略、被转嫁负担。
  有个例子很能说明问题。南京的一些机构、单位开设了免费心理援助热线,其中不乏有专为农民工设立的热线,而打来电话的农民工寥寥。当内心觉得“我不配”时,农民工在都市生活中的形象,就是拘谨的、紧缩的。
  而这种“我不配”的感觉是环境强加于他们的。正如今年7月,央视主持人崔永元宴请一百五十二位农民工,感谢他们在北京暴雨中英勇救人时所说,“我很难受,怎么我跟他们坐在一起吃顿饭,就跑来这么多媒体报道?我们都是这个城市的公民,无论我们之间是友情是摩擦,都是这个社会正常的一部分。”
  崔永元想强调的应是:我们更该给予农民工尊重、温情,而不是一些单纯物质上、形式上的支持。
  同理,农民工性压抑困境我们喊了那么多年,而真正站在他们角度去体谅、考虑和解决问题的,又有多少人?
  两个有意思的例子,一是2007年11月,珠海一家旅馆打出“性福之家”的牌子,以10元超低价,为农民工和探亲配偶提供住宿。虽经过媒体大肆宣传,但在很多农民工的眼里,它是遥远的消息,是无法相信的选择。舍不得花这笔“低价”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他们内心,城市的冷漠并没有因此改观,在周围人鄙薄的眼神中,他们仍旧卑微谨慎地活着。
  另一个例子,是今年七夕节,郑州市十二名大学生在宾馆订房,为农民工夫妻搭“鹊桥”。而经过广泛宣传,也只有十五位农民工报名。
  热情帮助却换来冷淡回应,不能说是帮助的一方努力不够,也不能说是受助的一方不买账。只能说,这种帮助思路出了问题,它仍然是从城里人的角度出发——农民工缺乏性生活,那么就帮他们提供相应条件好了。
  尊重,是提供完善的社会保障。
  这种把性满足话题单独抽离出来,去宣传帮助的做法,客观来说,可能带来另一种不公平,可能会置农民工于一个尴尬的境地。要看到,他们不仅仅是生物性的存在,更是一个整体的、有身体需求也有精神需求的人。要看到,性压抑的解决,不仅仅是一时一地的满足,而是一个长期的幸福感受。
  这不是简单的“施”与“受”的关系,不是按自己的想法去“慰问弱势群体”,而是要尊重一个人,尊重他全部感受,尊重他的文化、道德背景的问题。
  疏通农民工的性压抑问题,首先要解决的,不是为他们开一间夫妻房,发放几只避孕套,搞几场文娱活动,做做心理知识辅导,协助他们提高道德修养,而是要彻底化解城市人的偏见,给予农民工尊重和平等,给予他们应该享受的社会保障,给予他们在这个城市应该有的位置。
  (编辑 赵莹 zhaoyingno.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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