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坠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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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苏联时期的大巴车行驶在伊塞克湖南岸。
阿依努尔和同学一起乘坐小巴从100公里外的阿拉尔斯克市来到有着“中亚心脏”之称的咸海,阿依努尔决定给咸海写一首诗。
阿希埃尔在伊塞克湖度过了童年,如今再次回到了这里。途经巴尔斯罕的时候,她在大巴车里睡了过去。

  美丽的传说常常发生在遥远的地方,比如西北异域的戈壁绿洲,比如中亚腹地的僻静河谷。那些草原部族的后裔,是天生的流浪者,游走在历史的风沙内外,留下许多动人的故事,像歌声一样,不断发出回响。
  六十年前,出生于吉尔吉斯斯坦的苏联作家艾特玛托夫写过一篇著名的小说。故事发生在中亚河谷的集体农庄里,自由洒脱的查密莉雅爱上了浪漫奔放的同村青年,她冲破婚姻的束缚,和爱人远走高飞。
  半个世纪后,法国摄影师克劳丁·杜里被艾特玛托夫的故事所吸引,决定沿着查密莉雅的踪迹,到中亚腹地寻找美丽的歌声。只不过,那个热火朝天的计划经济时代已经远去,留给中亚的是一片废墟。试验基地变成生化鬼城,渔船搁浅在干涸的湖滩。少女们褪下社会主义的花环,历史的天使从此流散四方。
  从2003年到2005年,克劳丁在中亚进行了长期旅行,从乌兹别克斯坦到吉尔吉斯斯坦,再到哈萨克斯坦。她将镜头对准了那片土地上的女性,比如留守村庄的少女,跳起回旋的舞蹈,希望出国打工的父母能够回家团聚;又比如想要离开此地的少女,遥远的美国是她的理想。
  这里一直是漂泊者的汇聚之地,除了草原部落的后裔,还有集体流放发配的族群、劳改服刑的囚犯,都在此处落脚。一方面,是历史的刀刃反复切割和重组,给这片废墟般的土地留下难以修复的裂痕;另一方面是年轻的热烈的青春,面对破碎的生活图景,常常陷入不知所措的处境。那些年轻的情感,借助克劳丁的镜头,凝固为静态图像。

湖边的梦


  初次来到中亚的旅客,常常被路边各式各样的站台吸引注意力。望不到边的荒滩上,忽然立起一座造型独特的车站。这些前苏联时期的产物,像是无数个散落的串珠,同时又有着不同于俄罗斯的本地特色。
  卡拉科尔位于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是伊塞克湖旁边的一座小城市。这里的公交车站很醒目,年轻的农民穿着跟天空一样颜色的衣服,有着运动员一般的身材,背后是农业机械。它让人想起查密莉雅所处的农业集体化时代。
  伊塞克湖位于雪山脚下,古称热海、清池,是前苏联有名的避暑胜地,大批俄罗斯人来这里疗养。为了躲避西方的侦察,苏联海军还经常在这里试验高精密度鱼雷。苏联解体后,绝大多数俄罗斯人离开了这里。
  摄影师克劳丁乘着一辆前苏联时期的大巴,沿著伊塞克湖周游,从东岸的卡拉科尔出发,途经南岸的巴尔斯罕。阿希埃尔居住在莫斯科,是一名电影化妆师,她在伊塞克湖度过了童年,因为拍电影的缘故,再次回到了这里。途经巴尔斯罕的时候,她在大巴车里睡了过去,而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也如同一场历史的幻梦。
  同样是在2005年前后,一位热爱探险和诗歌的中国地产商曾计划在伊塞克湖投资,建设观光游艇项目,打通中亚和中国西北的旅游业。本来已经取得了湖区政府的支持,却引来了当地媒体的臆测和质疑,最终,这个浪漫设想只能作罢。
  2018年,青年作家刘子超来到伊塞克湖区,在北岸的乔尔蓬阿塔,他看到了银色的列宁雕像,还有破败的前苏联小区。两个浓妆打扮的女人主动跟他攀谈,一个还没有结婚,另一个已经离异,带着儿子一起生活。她们是俄罗斯族,但没有俄罗斯国籍,是被“滞留”下来的人,既不属于莫斯科,也不属于这里。
菲鲁兹身着艾德莱丝绸缝制的裙子,手工扎染制作的艾德莱丝绸似烟火般绽放,她转过身去,望着远处茫茫戈壁中的古城布哈拉。

天使与废墟


  当摄影师克劳丁到达中亚的时候,距离苏联解体已经过去了十年。这些地处边疆的加盟国纷纷脱离社会主义大厦,划立边界。和生活一起崩塌的,是海。作为曾经最大的内陆湖,有着“中亚心脏”之称的咸海不断地收缩着它的轮廓。
  从60年代开始,也就是艾特玛托夫写下《查密莉雅》之后,苏联试图将中亚的广阔荒地改造成棉花生产基地。棉花也被称作白金,大量种植可以产生丰厚的经济效益,唯一缺的就是水。为此,苏联政府建造堤坝,将原本注入咸海的河水用于灌溉。从此,棉花收获时的盛大景象掩盖了咸海干涸的危机。
  于是,曾经的港口变成了崎岖的荒地。穿着传统服饰的哈萨克少女路过这里,头顶的锦簇像是不会凋零的花朵,她们刚刚上完舞蹈课,正在回家的途中。她们的母亲年轻的时候,常常在湖里游泳。
  然而,这些哈萨克少女目光所及,却是生了铁锈的船只,如搁浅的鲸鱼。世代捕鱼为生的人们只好到更远的地方寻找鱼群的踪迹,或是改变行当,打猎度日。破旧的家族影集,如同岁月的一场遗照。   年轻的阿依努尔掀起头巾,跟随班里的老师和同学来到这里。她的名字在哈萨克语里的意思是“月光”。她们住在100公里外的阿拉尔斯克,乘坐小巴来到这里,很多孩子第一次来到这个传说中的海。阿依努尔很受触动,想专门给咸海写首诗,在这片不断收缩的湖边,她度过了最难忘的一天。

在少女的花影下


  中亚内陆的最深处,是乌兹别克斯坦,与哈萨克斯坦接壤,以咸海为界。在苏联的计划中,乌兹别克斯坦成为棉花的主要产地。在撒马尔罕的一些地方,依然保留着过去的耕作方式,明火在幽暗中闪烁,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拍摄于塔什干。当时的劳拉准备到莫斯科找工作,但她最终的梦想是去美国,最后她成功了。
少女和伙伴在秋千上高高荡起,雕塑般的脸庞随着光影晃动,时 明时暗。而今,女孩们渴望远离故土远走高飞,而不仅仅因为爱人。

  在撒马尔罕,克劳丁遇见了一位名叫玛丽卡的小女孩,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四年前,她的父母离开了乌兹别克斯坦,在韩国打工,很少回国。让克劳丁难忘的是玛丽卡的眼神,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带着滞重,像是在判断成人的世界。而在另一些时候,玛丽卡是快乐而炽烈的,她和表姐妹一起忘我地舞蹈,裙子来回旋转,仿佛可以让时间倒流,让远处的父母回到她们的身边。
  到海外寻找工作机会是很多乌兹别克斯坦人的选择,用旅游签入境,找个体力工作留下来,变成隐形的人,韩国是重要的一站。而吊诡的是,在乌兹别克斯坦,也生活着数十万的朝鲜族人,他们来自远东地区,起初是为逃避战乱。上世纪30年代,苏联政府的强制迁徙计划,迫使他们流散到乌兹别克斯坦等地。
  年轻的女孩们也梦想着离开此地。在塔什干,克劳丁遇到了一位名叫劳拉的女生,当时正计划去莫斯科找工作,但她真正的梦想之地是美国。在古城布哈拉,菲鲁兹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有烟火一样的形状,她转过身去,看到远处荒凉的砂石和低矮的建筑。疏离与奔逃,欲望与记忆,都展现在克劳丁的镜头中。
  破碎的生活图景之外,传统与现代的关系正在重建。在古城希瓦,克劳丁记录了一场婚礼,新娘穿着现代的礼服,被周围的亲戚簇拥着,两边是古老的内墙和宣礼塔。送亲的队伍朝着镜头走来,画框之外,不确定的未来在等着他们。
乌兹别克斯坦女孩玛丽卡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她的父母在韩国工作。
烏兹别克斯坦布哈拉古城里的一场现代婚礼,新郎新娘被成群的亲友们簇拥着走向未知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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