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龙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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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看来,这个世界最让人心怡的莫过于美景绝色,我想大多数人都会贪恋那样一种红尘中的沉醉,并因此行遍千山万水,去寻觅也许梦里都无法邂逅的佳境,或让身体浸沐于清流,或让心灵飞驰于旷野。
  就像此刻,我在山头等待对面排衙峰的日出。深秋的黎明,无法想象的宁静,一树枝丫的上面,天空如此幽蓝,黄草的前面,一条带状雾岚低低地缱绻于泸溪河上,风以极慢的速度,顺着水流的方向行进,直至远处蓝瓦白墙的村落。只有东方渐渐变亮,变红的色调,告诉我时间没有静止,无法按捺的还有,云霞在流动。
  我想以相机记录,尽管知道自己远算不上一个优秀的摄影家,却不知为何,伴随太阳从山坳里跃起,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心跳也会如此剧烈。 我不相信只是我一个人才有这样的感受,就在一秒之前还漂浮的凄凉,顷刻便被温暖震碎。 忽然想起一位诗人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能力便是才华,它若只是激情或灵感乍现,则只可能短暂地燃烧。才华是上帝给人的一个礼物,却也同时是一个惩罚。我木然地停下拍摄,席地而坐,感受一草一木的幸福。此刻,除了躺在这仙境的怀抱里,我不关心远方,不关心任何事情,我想与对面那一排褐红的山峰对话,大美无声,天地静寂,又或许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一起静静地守着云雾升腾,守着这一刻生命中的美好。我问自己,能带走什么呢?我必须记着,无论是否霜雪覆盖,都不去惊扰它!
  如果你有幸遇着它们—一群不远万里,抖落尘土,来泸溪河越冬的中华秋沙鸭,同样会不忍惊扰。几年前,一个寒冷的冬季,我陪领导接待吉林大学的一位研究秋沙鸭的教授,得知那些小精灵,是因为龙虎山的生态环境优越而驻留,作为鹰潭人,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依然记得我们经上清古镇,溯河而上,为了一睹这些珍稀鸟儿的风采,全然不顾辛苦地跋涉。当我们匍匐于泸溪河畔的水草丛里,屏住呼吸,远远注视那一片浅滩中央,身体冷得瑟瑟发抖,心却在急切地等候。也不知过了多久,午后的阳光撒落在清澈的水面,耳畔淙淙溪流欢快地歌唱之时,来了,来了,一群炫目的彩色之鸟,顿令光影突变,它们或立于乱石之上,或逐水而嬉,或优雅飞翔,是那么恣意,又那么从容。没有惊呼尖叫,却莫名地感动,我有时自诩为诗人,而它们才生活在诗意的世界里。
  一场逍遥游,近在咫尺,又恍若回到数万年前。我猜想这儿,应是一片汪洋,泸溪未曾成河,龙虎山的24岩、99峰和108处丹霞仙境,都还在虚无浑沌之中。那么一定有这样的宏伟场景发生:庄子描绘的鲲鹏鸟,展垂天之翼,入万里高天!海与时间退去,仙山定格,善水缠绕。是地质奇观,更是万物造化。
  要领悟这样一座山,必须登高俯视远眺。明成化年间临川才子胡紫高游“旱仙岩”后写道:“千尽云崖上,仙城白莲开。徘徊临绝顶,好景胜蓬莱。”我不知道有多少名人雅士到过此地,是为寻龙问虎,还是求道访仙,如今均已不得而知。我记不清多少次攀爬仙人城了,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次雪后的探寻。凌晨气温极低,石阶早已积雪成冰,那是一次极度艰难的遭遇,因为太过滑腻,稍不留神便有坠入山谷之虞。我在半山处进退维谷,上下不得,因为无法站立,我只能趴在刺骨的寒冰上,有些后悔,真不该此行,却又迷恋山顶可能出现的晨曦美景。内心足足斗争了半个小时,权当一次修道经历吧,最后硬是一阶一阶“爬”过那处险境。当我站在兜率宫前,吐纳长舒,呼吸着清新之气,看见云雾缭绕下的奇峰怪石、乱石林峋,缥缈盛景,无语言说,原来险境与仙境就只隔了这薄薄的一层,一叶时间就能打开一片空间。
  炊烟升起,阳光普照。对岸,泸溪河边的无蚊村在错落有致的香樟与桉树下惬意地醒来。船工从捣衣娘的身边悄然出发,鸬鹚在竹篙上张望。溪水平静,山谷回荡一排鸟儿的欢鸣。这是龙虎山原住民极为平常的日子,他们不曾炼丹修行,只是以自然姿态,生活于此,不惊扰这山水,不惊扰这崖壁之上的先民,恬淡,悠闲,仿佛置身世外,秀美山水与古朴人居都无一例外地遵循着理义与道法。 作为无蚊村民,无疑是幸福的,因为在道教看来,人之至道莫过于热爱生命、保养生命,要达到健康长寿,就必须“性命双修”,这种不与天地万物相争,或许才是人生的真谛。
  泸溪河边的上清镇,随处可见修道之士,毋庸置疑,这是一群智慧的人。红墙之内,琴瑟和鸣,香茗流溢,千年天师府仙乐弥留。我执迷于倾听,怀有许多飞羽般的爱恋,却因之不再彷徨。不羡慕蒲公英的飘飞,只愿闻着稻花的泥土气息。总有尘埃落定之时,一切无忧无虑。我在院内流连,鸟儿在头顶划破宁静,阳光笼罩着几个道士的匆匆背影。满院的巨大樟树震撼了我,它们从未理会眼前的车水马龙,只是静静地在时间里自然生长,终能枝繁叶茂,高耸入云。
  除非春天来了,水涨花开,世界又将喧闹起来。无论是烟雨蒙蒙,还是阳光明媚,我想成为一个空瓶子,贪婪地罐装这龙虎山的盎然春意。乘着竹筏,顺流而下,听撑篙插入泸溪水中的声音,看鱼儿自由的游弋,以及碧波将落下的白云推向远处。泸溪水有别样的韵味,从云锦峰前经过,也引发了一段沉思,并不算长的河流,也并不算高的山峰,究竟承载了什么,究竟何故让人沉醉期间?我想,或许是经历过许多流年,仍能忘我的定力使然吧。
  黄昏,一溪飞云度斜晖,我在仙踪缈缈的山峰间凝望,金枪峰昂首屹立,羞女岩遥相呼应。当我们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时,也读懂了道家给我们的昭示,阴阳之谐,乾坤之和,文明才得以延续。
  龙虎山无处不是丹崖碧水,风声云影。但同时它也是一座现实之外的性灵之山,“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仙云飘忽,善水自流,或许只有这片天地才能真正感悟红花落尽,空树无为的大道至理。我愿意把灵魂栖息在这儿,因为它已深入了我的身心,潜伏在我深深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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