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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0月，山西省召开五届人大二次会议,有些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将矛头指向陈永贵,强烈要求罢免其全国人大代表资格,追查同“四人帮”的关系，追究其在一些事情上的法律责任。陈永贵远在北京，闻知此事长叹不已，几近绝望地说：“老虎吃人有躲闪，人吃人可没躲闪呀！”直到后来，邓小平知道了，说：“陈永贵不是‘四人帮’的人！”那些鼓噪之声才得以平息。说实话，中央对陈永贵一直是予以关怀和正确对待的。免除中央领导职务后，陈永贵一家转为城市户口，居住在北京木樨地部长楼内，生活待遇也颇优厚。但他不愿赋闲，主动申请并经中央批准，担任了北京东郊农场顾问。然而，政治失意，理想破灭，舆论不公，在他心灵上造成了难以愈合的创伤。愈在此时，陈永贵愈加怀念养育了他、成全了他的大寨，怀念在大寨几十年来所经历的所有人事风物……官场失意，暮年怀悲，常令几近古稀的陈永贵痛苦不堪；而故乡远隔万重山，欲归不能啊！每有乡人探望或在京办事，他就留人住宿，问长问短，聊解思乡之寂寥。
故人之思
1981年11月，时任大寨大队党支部书记的贾长锁邀赵存棠一同赴京看望陈永贵。赵存棠那时刚恢复党籍，担任会计，惟恐陈永贵仍有芥蒂，不欢迎，思谋再三，吞吞吐吐地说：“我去，合适吗？”长锁便将此事告诉副书记梁便良。便良在陈永贵跟前比较随便，也有意乘机弥合新老两代间的鸿沟，就给陈永贵打电话，孰料对方竟满心欢喜，表示欢迎。其实和赵存棠一样，贾长锁何尝没惹过陈永贵生气。长锁偕存棠赴京，在北京站一下火车，为陈永贵开车的司机早已在站台等候。进得家门，陈永贵身系围裙从厨房间走出，笑脸相迎，说：“孩们，不要生我的气，没去车站接你们。看，我正给你们做饭呢！”一句温情话，存在于大寨新老两代间的嫌隙豁然冰释。陈永贵和赵存棠，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无言，眼里却分明都含着泪珠。话是开心钥匙，既然话语沟通了心灵，以后一切就自然多了。那次，长锁和存棠在陈家住了10天，白天外出游览购物，中午不回来，陈永贵就留下饭等着。陈永贵还亲自陪同他们到八达岭长城游玩，在长城脚下的饭店吃饺子。赵存棠大爷长大爷短地喊着，十分亲热。这位性情豪爽、眼里难容沙粒的刚烈汉子其实对老支书颇为敬重，不仅缘于父辈间的情谊，更因为陈永贵一生无私奉献，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令他心中深为佩服。初出茅庐就被委以会计重任，说明老支书对自己高度信任，寄予厚望。后来受批评，甚至处理得有些过头，也是出于老一辈的关心爱护，恨铁不成钢而已，何尝有一点个人恩怨。也怪自个年轻气盛，个性要强，意气用事，致使矛盾激化，火上浇油，惹他生气。存棠后来每想及此便后悔不迭，内疚得很。
大约是一种巧合，1985年8月间，赵存棠就任大寨党支部书记和陈永贵因病住进北京医院差不多同时。闻听此讯，存棠十分焦急，暗暗祝福老支书早日康复，再回大寨来。此前陈永贵曾托人捎话，说那年春节欲回乡过节，毕竟阔别已有5年，乡亲们也很想见老支书一面。孰料天不假人，陈永贵患的是肺癌晚期，从此一病不起，回乡的夙愿也成为泡影。
斯人已逝
春节过后，陈永贵病得更重了。赵存棠、梁便良、宋立英、贾来恒等人商量，欲同远在榆次的郭凤莲一道赴京探望。一行人于3月24日到达北京。陈永贵此时已病入膏肓，眼窝塌陷，两腮贴骨，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剧烈咳嗽，一串串艰难备尝的急促呼吸，见了战友却强打精神，似有说不完的话。梁便良见状，立时泪盈双眸，一屁股半坐在病床边，一腿蜷曲，一腿耷拉地下，痴呆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永贵眼含热泪，凝视众人，断断续续地说：“我想念你们，想念……大寨人。大寨人跟着我干了一场，可我，我回报不了他们了。回去，代我向大家……问好。”一席话说得凤莲、立英、来恒、存棠也哭了。
郭凤莲恭敬地站在病床前，陈永贵哽咽着嘱咐：“凤莲，原先的班子里，数你年轻。以后，如果有机会，千万……向上头……反映一下，大寨是，是干出来的，不是国家……用钱……扶植起来的。我要走了，我是……说不上……这话了……”凤莲哭着点头。她心里明白，大寨是老支书一块心病；玷污大寨，他死不瞑目！
面对并肩战斗过来的战友，陈永贵将后事一一托付。他说：“等我死了，碰个星期天，让孩子们，把我的骨灰，弄回……大寨……你们给……找个地方……刨个坑坑……死了，我也要……回大寨。”根在黄土地，情系黄土地；陈永贵对故乡的生死恋情，令众人无不叹惋。
陈永贵又说：“中央领导，对我，很好，北京医院的大夫，对我，很好。我感恩不尽。东郊农场……每天……送鲜菜来，可我……吃不下去了。我……欠了……大家的……人情了。”说着，咳嗽着，泣不成声。众人低垂着头，病房里一片啜泣声。
生离死别，相聚时间终觉短暂。梁便良、贾来恒、赵存棠一步三回头，离开了病床。郭凤莲、宋立英却走出门口又返回，抹着泪水不忍卒离。陈永贵半闭着眼，痛苦地把手一挥，“你们，走吧！”她俩走了又回，如此几次。直到陈永贵老泪纵横说出“你们走吧，不要再回来了”的话，在场的医生也劝，才离开病房。第二天，陈永贵便不能说话。众人刚归大寨，就传来老支书逝世的噩耗。
1986年3月26日晚8时35分，陈永贵，这个带领大寨艰苦创业、推动故乡走向辉煌的传奇人物，在艰苦跋涉72载人生路之后，带着其毕生奋斗孜孜求索的社会理想，带着中国农民的传统美德和先天缺憾，带着留待历史与后人评说的功过是非，带着对故乡及父老乡亲的深情眷恋，油尽灯灭，诀别人寰。噩耗迅速传遍大寨，虎头山阴云低垂，风也含悲。多数大寨人5年未见过陈永贵面，仍想着他离开时的音容笑貌，相互嘀咕：“那样一个壮实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贾进财年近八旬，早几年就不参加劳动了，常年待在家里，听宋立英带回这个不幸的消息，老汉一时瘫软得站不起来。头年冬天，他曾被八一电影制片厂请去拍电影镜头，事毕即赴北京医院看望陈永贵。那时陈永贵已病体难支，两人用眼泪交流了许久。而今，阴阳相隔，竟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他眼含老泪，哽咽着对宋立英说：“快去买个大花圈，我跟永贵有过约定！”赵存棠、梁便良则商量：待老陈回来，好好开个追悼会，尽管相传他有不让开追悼会的临终遗嘱。
3月27日，新华社播发“全国著名劳动模范、原山西省昔阳县大寨大队党支部书记陈永贵在京逝世”的消息，文称：“陈永贵同志是山西省昔阳县人，1914年出生于贫农家庭，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全国解放初期，他先后担任大寨村生产委员、党支部书记、农业社主任，曾当选为第三届、第四届、第五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共产党第九届、第十届、第十一届中央政治局委员。1975年至1980年，任国务院副总理。”“陈永贵同志曾经是全国著名劳动模范，多次受到县、地区和省的奖励。解放初期，他坚决听党的话，带头组织合作社。为改变山区贫穷面貌，他积极带领干部群众，发扬愚公移山精神，自力更生，艰苦创业，为促进山区农业生产建设，贡献了自己毕生的力量。他这种敢于战天斗地的精神，曾经受到党中央和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的高度赞扬和表彰。”“陈永贵衷心拥护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方针和政策，诚恳地总结了过去工作中的经验教训。1983年，陈永贵同志被分配到北京东郊农场任顾问，他愉快地听从党中央的安排。几年来，他注意联系群众，关心农场的发展，得到农场干部、工人的好评。在日常生活中，他始终严格要求自己，保持了中国农民固有的勤劳、朴实、节俭的传统美德。”显然，这个评价有明显的官方性质。斯人已逝，盖棺定论，标志着大寨历史的一页已经掀过。
魂归故里
逾两日，陈永贵遗体告别仪式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举行。赵存棠和贾承让分别代表大寨大队党支部、全体村民和大寨公社党委，同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和北京东郊农场领导以及陈永贵生前友好等200多人一起，向大寨这位卓越领导人和开拓者行最后鞠躬礼，目送其驾鹤西去，在烈火中永生。仰卧于鲜花丛中，身上覆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的陈永贵，是永远不可能表达个人喜怒哀乐了，而赵存棠和贾承让面对故人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身着对襟衫的贾承让老泪纵横，高大的身躯似乎也在抽搐。身旁肃立的赵存棠则心猿意马。这个颇重感情的年轻人，很长时间脑子里存留着老支书弥留之际悲怆可怜的影像，挥之不去，为陈永贵倏然而逝所深深震撼。站在这庄严肃穆的灵堂，目睹那悲壮惨烈的火化场面，陡然想到，人生不过如此，自然法则不可抗拒，即使像陈永贵，甚至比其更伟大的人物，一生壮怀激烈，一路慷慨悲歌，亦不能幸免。阴阳之隔，生死之分，仅在咫尺之遥，一念之间。这种人生感悟往往导致思维的两个极端，或以人生苦短寸阴若金而奋力前行，或为岁月蹉跎青春难再而及时行乐。自京归里，送别陈永贵，刚刚步入政坛的这个年轻人，面对现实大寨这庞然大物，竟萌生淡出政治远离浮躁之意。
4月4日，陈永贵魂归故里。遵其遗嘱，骨灰撒在狼窝掌之外的大寨田野，忠魂安葬在高高的虎头山上。陈永贵聪明一生，对自己身后的安排也颇具深意：他是大寨人民的儿子，生在黄土地奋斗，死要看故乡的继续发展。而在当时，陈永贵还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尽管中央已对其盖棺定论，但身处于高官与百姓之间，乡亲们竟然不能在家乡的土地上为其开个追悼会，搞一个乡情浓郁的送别仪式，如常人也似。官方的限制太多了，县委主要领导趑趄不前，候在大寨接待站楼内，连现场都不敢涉足。大寨百姓却全然不顾这些，心中自有衡量是非决定予夺的标准。
下午4时，陈永贵忠魂在国务院机关事物管理局有关领导和生前友好陪同下，大孙女陈新春端着遗像，大儿子陈明珠手捧骨灰盒，由大寨干部远道迎回大寨。早已自动聚集在村口胸佩白花的男女老幼纷纷迎上前去，争相抚摸已化作灰烬定格成照片的陈永贵，撕心烈肺地呼喊：“老陈！”“永贵！”那时节，大寨村巷皆空，山野含悲，一切人间的是非恩怨统统化为乌有。随后，自陈永贵故居出发，从村口上山绕行，在团结沟开始撒放骨灰。郭凤莲、贾承让、宋立英、贾来恒、贾进财，还有牛国栋、李喜庆、贾承选、贾承显、贾占元等，随同全村乡亲送别陈永贵，无限感慨涌在心间。这是老支书近6年来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巡游他所挚爱的虎头山，然而这一次，他是永远地回归，同大寨的土地，同乡亲们不分开啦！撒放骨灰毕，人们从康家岭下来，梁便良突然晕厥在地，不省人事。赵存棠、高玉良、贾承让等人连忙将其搀回家中，又切人中又呼唤，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看来他心里悲愤，郁气蓄积，醒过来就大喊，跳着高地呼叫，土地亦似乎被砸得咚咚有声。这位钟情于陈永贵的庄稼汉子，是有感于栋梁猝失呢，还是悲叹世态炎凉，抑或想到了大寨的今天和明天……而在陈永贵故居，当他的遗像和骨灰盒被众人簇拥着荣归时，院子里早已摆放满花圈挽联。贾进财恭恭敬敬将一个大花圈摆放灵前，对着这位老战友的遗像大哭一场……
——摘自《大寨沧桑》一书（本刊略有删节）
故人之思
1981年11月，时任大寨大队党支部书记的贾长锁邀赵存棠一同赴京看望陈永贵。赵存棠那时刚恢复党籍，担任会计，惟恐陈永贵仍有芥蒂，不欢迎，思谋再三，吞吞吐吐地说：“我去，合适吗？”长锁便将此事告诉副书记梁便良。便良在陈永贵跟前比较随便，也有意乘机弥合新老两代间的鸿沟，就给陈永贵打电话，孰料对方竟满心欢喜，表示欢迎。其实和赵存棠一样，贾长锁何尝没惹过陈永贵生气。长锁偕存棠赴京，在北京站一下火车，为陈永贵开车的司机早已在站台等候。进得家门，陈永贵身系围裙从厨房间走出，笑脸相迎，说：“孩们，不要生我的气，没去车站接你们。看，我正给你们做饭呢！”一句温情话，存在于大寨新老两代间的嫌隙豁然冰释。陈永贵和赵存棠，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无言，眼里却分明都含着泪珠。话是开心钥匙，既然话语沟通了心灵，以后一切就自然多了。那次，长锁和存棠在陈家住了10天，白天外出游览购物，中午不回来，陈永贵就留下饭等着。陈永贵还亲自陪同他们到八达岭长城游玩，在长城脚下的饭店吃饺子。赵存棠大爷长大爷短地喊着，十分亲热。这位性情豪爽、眼里难容沙粒的刚烈汉子其实对老支书颇为敬重，不仅缘于父辈间的情谊，更因为陈永贵一生无私奉献，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令他心中深为佩服。初出茅庐就被委以会计重任，说明老支书对自己高度信任，寄予厚望。后来受批评，甚至处理得有些过头，也是出于老一辈的关心爱护，恨铁不成钢而已，何尝有一点个人恩怨。也怪自个年轻气盛，个性要强，意气用事，致使矛盾激化，火上浇油，惹他生气。存棠后来每想及此便后悔不迭，内疚得很。
大约是一种巧合，1985年8月间，赵存棠就任大寨党支部书记和陈永贵因病住进北京医院差不多同时。闻听此讯，存棠十分焦急，暗暗祝福老支书早日康复，再回大寨来。此前陈永贵曾托人捎话，说那年春节欲回乡过节，毕竟阔别已有5年，乡亲们也很想见老支书一面。孰料天不假人，陈永贵患的是肺癌晚期，从此一病不起，回乡的夙愿也成为泡影。
斯人已逝
春节过后，陈永贵病得更重了。赵存棠、梁便良、宋立英、贾来恒等人商量，欲同远在榆次的郭凤莲一道赴京探望。一行人于3月24日到达北京。陈永贵此时已病入膏肓，眼窝塌陷，两腮贴骨，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剧烈咳嗽，一串串艰难备尝的急促呼吸，见了战友却强打精神，似有说不完的话。梁便良见状，立时泪盈双眸，一屁股半坐在病床边，一腿蜷曲，一腿耷拉地下，痴呆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永贵眼含热泪，凝视众人，断断续续地说：“我想念你们，想念……大寨人。大寨人跟着我干了一场，可我，我回报不了他们了。回去，代我向大家……问好。”一席话说得凤莲、立英、来恒、存棠也哭了。
郭凤莲恭敬地站在病床前，陈永贵哽咽着嘱咐：“凤莲，原先的班子里，数你年轻。以后，如果有机会，千万……向上头……反映一下，大寨是，是干出来的，不是国家……用钱……扶植起来的。我要走了，我是……说不上……这话了……”凤莲哭着点头。她心里明白，大寨是老支书一块心病；玷污大寨，他死不瞑目！
面对并肩战斗过来的战友，陈永贵将后事一一托付。他说：“等我死了，碰个星期天，让孩子们，把我的骨灰，弄回……大寨……你们给……找个地方……刨个坑坑……死了，我也要……回大寨。”根在黄土地，情系黄土地；陈永贵对故乡的生死恋情，令众人无不叹惋。
陈永贵又说：“中央领导，对我，很好，北京医院的大夫，对我，很好。我感恩不尽。东郊农场……每天……送鲜菜来，可我……吃不下去了。我……欠了……大家的……人情了。”说着，咳嗽着，泣不成声。众人低垂着头，病房里一片啜泣声。
生离死别，相聚时间终觉短暂。梁便良、贾来恒、赵存棠一步三回头，离开了病床。郭凤莲、宋立英却走出门口又返回，抹着泪水不忍卒离。陈永贵半闭着眼，痛苦地把手一挥，“你们，走吧！”她俩走了又回，如此几次。直到陈永贵老泪纵横说出“你们走吧，不要再回来了”的话，在场的医生也劝，才离开病房。第二天，陈永贵便不能说话。众人刚归大寨，就传来老支书逝世的噩耗。
1986年3月26日晚8时35分，陈永贵，这个带领大寨艰苦创业、推动故乡走向辉煌的传奇人物，在艰苦跋涉72载人生路之后，带着其毕生奋斗孜孜求索的社会理想，带着中国农民的传统美德和先天缺憾，带着留待历史与后人评说的功过是非，带着对故乡及父老乡亲的深情眷恋，油尽灯灭，诀别人寰。噩耗迅速传遍大寨，虎头山阴云低垂，风也含悲。多数大寨人5年未见过陈永贵面，仍想着他离开时的音容笑貌，相互嘀咕：“那样一个壮实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贾进财年近八旬，早几年就不参加劳动了，常年待在家里，听宋立英带回这个不幸的消息，老汉一时瘫软得站不起来。头年冬天，他曾被八一电影制片厂请去拍电影镜头，事毕即赴北京医院看望陈永贵。那时陈永贵已病体难支，两人用眼泪交流了许久。而今，阴阳相隔，竟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他眼含老泪，哽咽着对宋立英说：“快去买个大花圈，我跟永贵有过约定！”赵存棠、梁便良则商量：待老陈回来，好好开个追悼会，尽管相传他有不让开追悼会的临终遗嘱。
3月27日，新华社播发“全国著名劳动模范、原山西省昔阳县大寨大队党支部书记陈永贵在京逝世”的消息，文称：“陈永贵同志是山西省昔阳县人，1914年出生于贫农家庭，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全国解放初期，他先后担任大寨村生产委员、党支部书记、农业社主任，曾当选为第三届、第四届、第五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共产党第九届、第十届、第十一届中央政治局委员。1975年至1980年，任国务院副总理。”“陈永贵同志曾经是全国著名劳动模范，多次受到县、地区和省的奖励。解放初期，他坚决听党的话，带头组织合作社。为改变山区贫穷面貌，他积极带领干部群众，发扬愚公移山精神，自力更生，艰苦创业，为促进山区农业生产建设，贡献了自己毕生的力量。他这种敢于战天斗地的精神，曾经受到党中央和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的高度赞扬和表彰。”“陈永贵衷心拥护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方针和政策，诚恳地总结了过去工作中的经验教训。1983年，陈永贵同志被分配到北京东郊农场任顾问，他愉快地听从党中央的安排。几年来，他注意联系群众，关心农场的发展，得到农场干部、工人的好评。在日常生活中，他始终严格要求自己，保持了中国农民固有的勤劳、朴实、节俭的传统美德。”显然，这个评价有明显的官方性质。斯人已逝，盖棺定论，标志着大寨历史的一页已经掀过。
魂归故里
逾两日，陈永贵遗体告别仪式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举行。赵存棠和贾承让分别代表大寨大队党支部、全体村民和大寨公社党委，同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和北京东郊农场领导以及陈永贵生前友好等200多人一起，向大寨这位卓越领导人和开拓者行最后鞠躬礼，目送其驾鹤西去，在烈火中永生。仰卧于鲜花丛中，身上覆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的陈永贵，是永远不可能表达个人喜怒哀乐了，而赵存棠和贾承让面对故人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身着对襟衫的贾承让老泪纵横，高大的身躯似乎也在抽搐。身旁肃立的赵存棠则心猿意马。这个颇重感情的年轻人，很长时间脑子里存留着老支书弥留之际悲怆可怜的影像，挥之不去，为陈永贵倏然而逝所深深震撼。站在这庄严肃穆的灵堂，目睹那悲壮惨烈的火化场面，陡然想到，人生不过如此，自然法则不可抗拒，即使像陈永贵，甚至比其更伟大的人物，一生壮怀激烈，一路慷慨悲歌，亦不能幸免。阴阳之隔，生死之分，仅在咫尺之遥，一念之间。这种人生感悟往往导致思维的两个极端，或以人生苦短寸阴若金而奋力前行，或为岁月蹉跎青春难再而及时行乐。自京归里，送别陈永贵，刚刚步入政坛的这个年轻人，面对现实大寨这庞然大物，竟萌生淡出政治远离浮躁之意。
4月4日，陈永贵魂归故里。遵其遗嘱，骨灰撒在狼窝掌之外的大寨田野，忠魂安葬在高高的虎头山上。陈永贵聪明一生，对自己身后的安排也颇具深意：他是大寨人民的儿子，生在黄土地奋斗，死要看故乡的继续发展。而在当时，陈永贵还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尽管中央已对其盖棺定论，但身处于高官与百姓之间，乡亲们竟然不能在家乡的土地上为其开个追悼会，搞一个乡情浓郁的送别仪式，如常人也似。官方的限制太多了，县委主要领导趑趄不前，候在大寨接待站楼内，连现场都不敢涉足。大寨百姓却全然不顾这些，心中自有衡量是非决定予夺的标准。
下午4时，陈永贵忠魂在国务院机关事物管理局有关领导和生前友好陪同下，大孙女陈新春端着遗像，大儿子陈明珠手捧骨灰盒，由大寨干部远道迎回大寨。早已自动聚集在村口胸佩白花的男女老幼纷纷迎上前去，争相抚摸已化作灰烬定格成照片的陈永贵，撕心烈肺地呼喊：“老陈！”“永贵！”那时节，大寨村巷皆空，山野含悲，一切人间的是非恩怨统统化为乌有。随后，自陈永贵故居出发，从村口上山绕行，在团结沟开始撒放骨灰。郭凤莲、贾承让、宋立英、贾来恒、贾进财，还有牛国栋、李喜庆、贾承选、贾承显、贾占元等，随同全村乡亲送别陈永贵，无限感慨涌在心间。这是老支书近6年来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巡游他所挚爱的虎头山，然而这一次，他是永远地回归，同大寨的土地，同乡亲们不分开啦！撒放骨灰毕，人们从康家岭下来，梁便良突然晕厥在地，不省人事。赵存棠、高玉良、贾承让等人连忙将其搀回家中，又切人中又呼唤，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看来他心里悲愤，郁气蓄积，醒过来就大喊，跳着高地呼叫，土地亦似乎被砸得咚咚有声。这位钟情于陈永贵的庄稼汉子，是有感于栋梁猝失呢，还是悲叹世态炎凉，抑或想到了大寨的今天和明天……而在陈永贵故居，当他的遗像和骨灰盒被众人簇拥着荣归时，院子里早已摆放满花圈挽联。贾进财恭恭敬敬将一个大花圈摆放灵前，对着这位老战友的遗像大哭一场……
——摘自《大寨沧桑》一书（本刊略有删节）